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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读懂一首古诗?

(2021-01-28 11:50:41)
分类: 怀古篇

本文是最近面试时被要求写的一篇材料作文,特此辑录:


中国有诗,外国也有诗。

中国的诗,大多古奥艰深,文言掺杂;外国的诗,总是感情充沛,通俗易懂。所以,在很多人的学生时代,学中国的诗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中国的诗,除去新文化运动后那些仿翻译体的白话现代诗,按音律大多可分为两类,一是古体诗,一是近体诗。古体诗,又包括了唐以前的诗(不要求对韵)、楚辞、乐府诗;近体诗,便是大家最熟悉的绝句,和律诗。

很多人见了古诗,便头痛发作,抓耳挠腮,鬼哭狼嚎,无可奈何。读过一遍,每个字都认识,凑一起就是看不懂。再碰上一些古板的语文老师,讲到诗词歌赋,必要卖弄一番掉书袋的本领。也不管学生懂与不懂,便摇头晃脑地讲起声韵、格律(什么篇有定句、句有定字、字有定声、韵有定位、联有定对),更加增加了学生的畏难情绪。

其实,古诗很好懂。不过读懂一首古诗,是需要方法的。没有方法,即使误打误撞冲进了瑰丽壮阔的文学殿堂,也只能是无头苍蝇,无功而返。

 

方法论的第一步,便是“品标题”

一首古诗,大多有标题,在大多数时候,标题便是这首诗的缘起。比如著名的《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便是明明确确地告诉你:听说老王被贬官了,好可伶哦。整首诗的基调也是一以贯之——“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你怀才不遇,我替你惋惜。

再比如朱庆馀的《近试上张水部》,有名的自荐诗。从标题上就能看出来,是临近考试了,给主考官张大人撒个娇。怎么撒的娇?——“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让张大人把自己想象成新婚对象(赤裸裸的勾引)。

还有一些题目,更加直接。朱熹的《观书有感》,不看题目,你以为是在写风景;贾岛的《寻隐者不遇》,一眼就知道是写遗憾的心情;张九龄的《望月怀远》,一看就知道是在想念某人(网抑云出没)。

当然,也有一些无题诗,是不是就不用看标题了?大谬不然。无题诗兴于李商隐,之所以题目是无题,是因为李商隐满腹的愁闷、不甘,他要表达的太多,要掩饰的也太多。写“无题”,是因为他不能明说。他仕途落破,受到当朝两边势力的排斥,根本没什么言论自由。他不能跳到桌子上,大呼“我反对”,也不能跟李白一样,脱掉靴子搞生化攻击。所以读他的诗,不仅题目是哑谜,内容更是哑谜,篇篇都是意在言外。他写青年女子幽怨、苦闷、爱而不得、追思往事,其实都是在写自己。所以,这也就引出了品诗的第二步。

 

方法论的第二步,叫做“知背景”。

一首好诗,那必是有感而发。“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不难过,也不开心,那写不出好诗。就好像乾隆皇帝坐享太平江山留下了一万多首垃圾诗词,就好像奶茶周杰棍(大误)婚后的低质量低产出。

知背景,需要你跳出一首诗,去了解诗的作者生平,以及写诗时的境遇。有时候,时局动荡可以左右人生的变迁;有时候,爱恨的酸甜可以影响情感的表达。

比如陆游的《秋夜纪怀》后两句:“病入新凉减,诗从半睡成。还思散关路,炬火驿前迎。”在说什么?如果不告诉你作者是陆游,不告诉你年代,你以为是小区楼下的看门老大爷准备带病去竞争2021年西安全运会火炬手。但是,在了解了相关背景后,你才恍然大悟,原来陆游虽秋夜病卧,仍壮心不已,念念不忘昔年在大散关的战斗生活,还想重返战场,报效国家。

再比如刚才那首《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王昌龄为什么被贬官了?你要是去了解了,就会发现一个很有剧情感的故事。《新唐书·文艺传》载王昌龄左迁龙标尉,是因为“不护细行”,也就是生活不检点。古人所谓“不矜细行,终累大德。”这种小节,可大可小,背景不足,便被贬官,背景足了,毫发无损。民间看到邸报上这么写,就会把这个“细行”放大,成私德有亏。所以表面上是贬官,实则是杀人诛心,想让王昌龄社会性死亡。所以王昌龄写了首《芙蓉楼送辛渐》,以证清白:“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人家是小透明、小无辜,是被陷害的!)

 

方法论的第三步,叫做“查典故”。

古人写诗,是立言的重要一部分。既然是立言,要传诸后世,那自然要故作高深一点,多带点典故,显得自己很博学。所以,解读古诗,要懂典故。不懂怎么办?百度呗。

信手拈来一例:“楚客肠欲断,湘妃泪斑斑。”楚客是谁?湘妃又是谁?如果不知道,你还以为这就是老两口在那哭呢。其实在古诗中,“楚客”代指的是客居他乡之人,“湘妃”则是文人最常用的悲伤意象。两者都和屈原有关,所以形成互文。

再比如:“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班马”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脑海里突然响起了宋冬野的民谣《班马班马》?在春秋时,三国伐齐,齐军夜间撤走,晋国大臣刑伯齐军营里马叫,推测出齐军已经撤了。班马,后来就指离群之马,借以抒发惜别之情。

好在,大多数典故是可以轻松百度出结果的。清末之人听昆曲,一句数典,不摊开一桌子书都听不懂,那才叫折磨。大多数典故,都有着约定俗成的意象,读得多了,就记住了。折柳表惜别,浮云表奸佞,转蓬表漂泊,杜鹃表思归。

 

回过头来说说白居易这首《赋得古原草送别》。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先看题目,前两个字是“赋得”,这在古诗里,表示我是借古人诗句或成语命题,也就是命题作文。按科举考试规定,凡指定的试题,题目前须加“赋得”二字,作法与咏物相类似。关于这首诗,出现了四种解读:

1.从自然的角度来说,它可以是一首写景咏物诗。诗中向我们展示了春草的勃勃生机,歌咏了春草的顽强的生命力。

2.从情感的角度来说,它可以是一首送别诗。以草喻别情,自古有之。诗中把草比作友人之间离别的愁绪,草之茂盛说明了离愁别绪之深。

3.从社会的角度来说,它可以是一首讽喻小人的诗。《赋得古原草送别》中,以草喻专权专政的宦官,他们就像打不死的小强、烧不尽的小草一样,恨不能让人斩草除根而后快。

4.它也可以说是一首爱国诗。结合《赋得古原草送别》的时代背景,我们能从中发现诗人隐晦地描写出的动荡不安的时代现状,体会出诗人对民众疾苦的担忧,对国家顽强抵抗的自信,爱国之情溢于言表。

本人以为第一二种说法其实可以合二为一,因为唐朝的咏物诗,几乎没有一首是单纯咏物的,往往都要借物言志。前两句,体现出白居易作为一个诗人的高超创作水准(大多数教材也只截取了前两句)。后两句,则更进一步,就差直接在你眼前写个“惨”字了。作为诗作,确实有些续貂之嫌,无怪乎语文书里要删掉,但也强烈表达了对时局的忧虑。

私以为第三种解读欠妥。这首诗是应试的作品,作者白居易时年十六,即便是胸怀抱负,但毕竟要上达天听(政府官员阅卷),高考时,你可以写腐败、可以写三农问题,但你要直接讽刺当权者,再欣赏你才华的考官都不敢录用你。在全诗之中,也没有任何锋芒毕露刺贪刺虐的痕迹,“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样正面的句子更不可能是形容“专政的宦官”的。

诚然文学作品的解读本就因人而异,诗歌之美即在于此,含蓄、多义、言有尽而意无穷。一个好的作品,流传于世,那便不只属于他的作者了。每个读者都可以有自己的解读,所谓“让作品自己说话”。但在文学批评中,是存在“过度解读”(overinterpretation)的说法的,其边界就是看解读方法的“有效逻辑性”。第三种解读无论从题目、背景、典故、内容来看,都言过其实。

说了这么多,如何读懂一首古诗,相信每个人都心里有数了。那就是三步——品标题、知背景、查典故,最后排除过度的解读,所做出的判断,便也就差之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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