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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香书

(2018-03-21 21:02:52)
标签:

古风

武侠

小说

香香

初恋

分类: 怀古篇
第一回:曲曲池边路,春来少人行
 
“苏兄,你怎么了?”
苏天鹤一怔,这才想到,自己是在比武。
对面站着的,是当世剑术数一数二的吕游云。究竟他是第一还是第二,没人说的清,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世人在夸赞当世剑侠顶尖人物时,都会将他和苏天鹤并列。他也一直憋着一口气,要和苏天鹤一争高下。
苏天鹤就在眼前。一身素衣,面色亲和,看上去和普通的长安人没什么不同。如果和他擦肩而过,你简直无法想象这个平凡的大叔,竟然就是曾助隋斩孙安祖于马下而一战成名、名动初唐的长安第一剑客!
此时正是初春,冬寒未减,城外这处小桥边,风光却独好。春芽方吐,露水初结,阳光正好。在这里比剑,决出天下第一来,也算是一件赏心乐事。
一剑刺出!
这一剑,来得突然,凶猛,变了几次花路,直刺向苏天鹤的要害。这一剑,放在普通的剑客,是绝没有可能躲得过去的。但对方毕竟不是寻常剑客。
苏天鹤虽然也有些猝不及防,但是,身体的本能令他轻而易举地就化解了这一看似致命的一剑。多年的江湖行走,使他进化得几乎人剑合一,一有危险,剑就自动出鞘。
两人在桥边的小径上舞动起来,兵刃相交,却似乎没有半点声响发出似的。顶尖的剑术高手比试,通常招不出尽,这一剑的威力究竟能被对方化解,还是被对方格挡,他会在一瞬间判断清楚,然后撤招,再出招,再撤招……一时间,叶落纷纷,两人已经还剑入鞘。
如果有人恰好路过,有幸观赏到这当世最强的两大剑客比剑的样子,一定以为他们在跳一支异域的舞蹈。舞中之人,不知天地时空,眼中只有对手,和对手手中的剑。他们累积了一辈子的好胜之心,都聚集在这一场舞蹈之中。
吕游云的剑法,柔和蕴籍,连绵不绝,就好像向你扑过来的是一团棉花,真正打在身上,才知道是凶兽的爪牙,他的对手,最怕的就是和他;苏天鹤的剑法,则恣意挥舞,乍徐还疾,看似没有章法,但连贯起来,动作就是比一般所谓的剑术名门都要赏心悦目。
所以,江湖上的剑客,无一不想亲眼目睹一回苏天鹤和吕游云的对决。而就在这一天,就在长安城外的这个小池塘边,当世武林最期待的比武就这样开始,并结束了。如果路边有个酒馆,也许老板刚替你把一壶上好的高昌葡萄酒烫好,这边就已经止戈了。
“为这一战,某练了很久,也等了很久。”吕游云道。
“我知道。”苏天鹤道。
“但是,某好失望。”吕游云道。
“你赢了。”苏天鹤道。
“不。是某输了。”吕游云叹了口气。
“唔?”
“方才有三处地方,你如果心再狠一些,把招数用老,我也许就躲不开了。我今天胜的侥幸,但我知道这不是郎君你的真实水平,你一定有着一件非常忧心的事情,比我们这次比剑更重要。由此更可想而知,如果郎君集中精力,心神合一,那么我必不是对手。”
“比剑本就不重要。”苏天鹤苦笑道,“谁是天下第一,其实也不那么重要。”
“郎君有什么心事?”
苏天鹤皱着眉头,缓缓坐在池边。就像一个负气离家的童子一样,没有一丝一毫天下第一的架子。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恰好是上元节。”
苏天鹤抬头望向远方,口中喃喃低语:“上元节,上元节……
 
 
第二回:含水芙蓉叶,春去气犹清
 
十年前,江湖还不是这个江湖。隋失其鹿,天下英雄群起而逐之。武林人士都忙着结交各路割据势力,以图后生荣华。那时的京城,大概是这个四分五裂的帝国里唯一能够享得一时平安的地方了。
上元日,百姓也管它叫金吾不禁日,在这一天,晚上出门逛花灯、赶晚集,官府不管。那也是尚在学剑的少年苏天鹤,第一次和香香走在长安的灯火繁华中。
香香是苏天鹤的同门师妹,青梅竹马。她身上并不香,她也从未像其他女孩一样,到了年纪就急着买胭脂、香囊,她不施粉黛,只有真心喜爱她的人,才知道这个名字和她多么般配。只要她一出现,苏天鹤一定可以嗅到那种独特的香味,并且随之心如鹿撞。
香香对苏天鹤很好,但是对同门的其他师兄弟也都很好。冬天冷了,她会给所有师兄弟送小暖炉;夏天热了,她会去买冰,用刨子刨成末,再浇上橘子汁,分给大家。她总是这些同门少年之中的焦点,善良、美丽,对每个人,甚至对身边的松鼠、喜鹊、黄狗,都一视同仁。
香香走在前面,苏天鹤紧随其后,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在这个距离中,既能看见香香的侧颜,又可以对长安的繁华一览无余。这天,长安的朱雀大街张灯结彩,朱雀门外,临街搭建起一座灯楼,楼高百二十尺,楼外通体都是彩缎丝绸,屋檐挂着珠玉金穗,微风拂过,玲玲作响,引得道旁万人争睹。灯楼是楼的模样,其实是一个巨大的灯,灯上请长安最著名的画师,绘了龙凤虎豹、太平山水,壮丽绝伦。一时间,苏天鹤和香香都看得痴了。
“天鹤师兄。”
“嗯?”苏天鹤回过神来,看向香香。
“这是你见过最美的花灯吧?”
“是啊,之前的长安笙歌不绝,可也从没有今晚的好看。”
“那……你之前有陪过女孩子逛长安城吗?
香香说这话时,忽而眼波流转,神光脉脉,看得他不由得痴了。
这时,不远处人群中挤进一个人来,冲二人喊道:“师兄师妹!原来你们在这啊!可把我一通好找。师父在那边庙里看戏,叫咱们一起去!”
“知道了,我俩这就过去。”
是夜,大半个长安城都被照亮了,同样照亮的,还有苏天鹤的心。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苏天鹤此生此第一次无比期待每七天一回的晨考。
因为平时,门中男女弟子分开练剑,见面机会很少。只有晨考那天,所有弟子聚集一堂。
那也是见到香香的最好机会。
这一夜,苏天鹤在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中,隐隐想到了初见香香时的情景。那画面,就像是在昨天一样清晰。
香香被师娘引进门来,行拜师礼,见过诸位师兄弟。在走到苏天鹤面前时,苏天鹤呆住了。
彼时尚是少年的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美丽的女孩。不施粉黛,却比之那些灯会上长袖善舞的宫娥还要绰约。一双剪水双瞳,含笑般地看着他,欠身施以小女儿礼。
如此女子,真不是天上来的吗?
 
第三回:夕岚分彩翠,高树藏莺声
 
那之后,和众多少年一样,苏天鹤总是想尽了办法去接近这个新来的小师妹。他怕有师兄师弟和自己抢,因此做什么都非常积极,一个月下来,大家都以为苏天鹤终于知道用功了,不再贪玩、偷懒,挑水劈柴、打铁试剑,他都跑在前头。为的就是去女弟子练剑读书的院子门口,偷偷看一眼香香。
那时,只一眼,就可以开心一天。如果恰好又逢上香香也在看他,还对他报以微笑,那简直可以心情好上整整一个月。
多少个黑夜,多少次熬不住的练剑,只要想到明天有机会见到香香,他就无比满足。
虽然有时候会失望,有时候会错过。但这样的日子,大概是苏天鹤最难忘的一段岁月。
回忆完这些若即若离、若亡若在的美好日子,苏天鹤终于睡着了。梦里的长安依旧一片盛世景象,香香在花灯的掩映下,光彩压过了长安城所有的女子。美得让人心疼。
你之前有陪过女孩子逛长安城吗?
香香又问出了这个问题。
苏天鹤突然明白了什么,想要回答,但是声带无力,卯足了劲,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想说:“只有你。”
转眼间,春风绿了整个长安。剑派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开年大考。
师父稳坐高台,众弟子仗剑台下,列好队一一进行比剑。招式规定在过去一年所学所有招式,如有弟子自创招式,并得到师父赞许,可直接晋级。最终,决出男弟子二人,女弟子一人,共三人,与师父同去华山拜访松石道人,共同研习武艺。
这个机会非常难得。
松石道人乃当世名家,内外兼修。师父虽擅剑术,但运气走脉,却差了不少。是以如果我们这个年纪得到松石道人的内家功指点,今后武学造诣,超过师父那就指日可待了。
但最让苏天鹤心动的不是这个,而是——如果他有幸胜出的话,会和香香一道前往华山。自上元一别,朝思夜想,这样的机会对他来说简直太过难得了。
香香一直聪慧过人,在师父的一众女弟子中剑术后来居上,取胜不难。而男弟子中,高手如云,苏天鹤虽然用功,但和他剑术不相伯仲的弟子,少说也有五六人之多。是以,要想和香香同去华山,苏天鹤必须付出更多的汗水。
这短短一个月中,苏天鹤憋足了劲学习。
别人酣睡的时候,他在林间舞剑;别人吃饭的时候,他在默记剑术心法;别人课余休息打闹的时候,他苦求大师兄,和他过招,指出他的不足;每次师父示范,他都自告奋勇上前当靶子,以体会对手的剑路。为了直接晋级,苏天鹤还模仿动物的跳跃、扑咬动作,自创剑法,不断演练。为了能和香香同路,苏天鹤逼自己悬梁刺股般地昼夜不歇。
师父都看在眼里。
比剑时,苏天鹤一路过关斩将,更将自己自创的禽鸟剑法一一使出,杀得只会背招的师兄弟措手不及,甘拜下风。他的剑法并不好看,没有师父的独门剑法那样行云流水,但很实用。家禽飞鸟,为了生存,总能做出最实用最干练的动作来。苏天鹤也一样。
最后一关面对大师兄时,苏天鹤几乎一招制敌,博得了满堂喝彩。
然而,事与愿违。人世间本就没有完美的事情。
 
第四回:乍向风中看,花落更分明
 
华山之行,香香并没有去。原因很简单,她并不是女弟子中的剑术第一。
苏天鹤很失落,看着台下为自己庆祝的兄弟们,硬是挤出笑容来。想象中的携手同行,英雄侠侣,终落得更大的孤独感。
虽然有师父、师兄,还有一个师姐陪同,但是苏天鹤感到彻骨的孤独。就好像大地被夺走了阳光,心底一片寒凉。这一别,起码三个月有余。早知道结果如斯,当初倒不如故意输掉。
临行前的夜晚,苏天鹤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入睡,只好和衣而起,走到空旷的院子里,看着星星发呆。
呜呜呜……
似乎有人的哭声。
哭的人似乎是个女子。
妙龄女子。
这声音是——香香!
“香香,你在这?”
“天鹤师兄。”
“你在哭?”
“嗯。”
“谁欺负你了?”
“没有人欺负,是我自己不争气。”
说完,香香哭得更厉害了。看着她的身子一抽一抽的,那样伤心,苏天鹤叹了口气,坐在她的身边,想要安慰,却又不知从何安慰。
当一个你最心爱的人,伤心无助的时候,你也会跟着伤心无助,就好像自己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虽然不知原因,但却感同身受。
苏天鹤陪着香香,就在院子里坐着。不一会儿,她不哭了,只是枕着自己的手,呆呆地看着远处。远处只有黑。
“明天你就要去华山了?”
苏天鹤点点头。
一想到三个月不能见到香香,他就锥心刺骨似的疼。
“哦。”香香想了想,突然想到什么,“师兄你等一下,我有个东西要送你。”
说完,香香一溜烟跑进房去。不一会儿,便有跑了回来,手里拿了一个小包囊。
“给你。华山路远,师父他老人家一天习惯只吃两顿饭,你要饿了,就吃我的饼子。”
苏天鹤一时感动,鼻头发酸。
当一个你最心爱的人,为你付出哪怕一点极细微的关心,你都会满心欢喜。
第二天,苏天鹤和师兄、师姐,还有师父,勒马出发。华山其实不远,习武之人,骑马一日一夜便到。师父果如香香说的那样,一日二餐,并且吃得非常快,吃完便行路,完全没有时间去思考饥饱之事。
但虽然如此,苏天鹤还是没舍得去吃香香送给他的饼子。那饼子卖相并不好,颜色发黑,一看就是香香自己亲手做出来的。苏天鹤饿了,便摸摸贴身的口袋,感觉到饼子还在,便很安心。
到了华山,松石道人亲自下山迎接了师父和苏天鹤。当晚,几人就着粗茶淡饭,于华山之上,把盏言欢。席间臧否人物,指点江山,宛若旧友重逢。
可苏天鹤并不很开心。师父和道长谈得越投机,就代表回去的日子越要往后推。
才初到华山,他便想香香了。
 
第五回:徘徊觉露冷,清宵月影横
 
华山的学艺之路,漫长而又艰苦。饭菜永远淡如嚼蜡,茶水更是苦涩不堪,整日便是打坐练气。几个月下来,虽然苏天鹤明显感觉到自己爬山不再感到累了,轻身功法也日益精进,挥舞佩剑,带动的风能将花草震落,但他心里盼着的,还是早日回到长安。
等待真正踏上归途的那一刻,苏天鹤的心比世间最烈的马还要快。他的所有意志,都在朝着长安城的方向前进。刚出华阴,他就仿佛已经望见长安城宽阔的朱雀大街了。
到了师门,师兄弟们放歌相迎。苏天鹤努力地在人群中寻找,这三个月他用尽了想象力去勾勒,生怕忘记香香的容颜。
香香还是那个天姿国色的香香。甚至连衣服头饰都没变过,还是那天晚上,送他饼子时的样子。
香香在人群里,和身边一个眉目清秀的师弟聊着。他们似乎有着聊不完的话题,一句接着一句,就好像没有看见师父和苏天鹤归来似的。
这一天,苏天鹤请了假,带着几个要好的师兄弟,去了长安最好的酒楼,叫了一桌时下最新鲜的海鲜,烫了整整一坛黄酒。他自打出生以来,第一次这样酩酊大醉。师兄弟们都以为他是高兴,毕竟习得武林绝艺,今后继承门派衣钵几乎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但谁又知道,他心中苦闷异常。
三个多月的苦思和枯等,似乎一瞬间没了意义。
第二天回到师门,苏天鹤自然少不了被师父一顿毒打。带头酗酒,在长安最繁华的市肆,最有名的酒楼烂醉如泥,本门的脸面被丢得一干二净。
为此,苏天鹤领刑,被关在柴房之中,面壁思过。
其实不必面壁,柴房中四面都是墙壁。苏天鹤随便往地下一坐,便已是面壁的姿势。门关上后,房子里很黑,唯一透着丝光亮,照出地上柴火旁全是老鼠和不知名的多足昆虫,倒不如黑得彻底。
他坐在地上,盘腿调息,就好像在华山上每日修习内功一样。这每天必做的功课,如今倒成了打发时间的良药。
“天鹤师兄!”
门外有人。
听脚步声,还不止一个人。
是同门的几个师弟。
他们轻而易举地开了门,进来陪苏天鹤闲聊。
苏天鹤当然也能轻而易举地破门而出,但他并不那样做。思过就要有思过的样子。他对师父的权威深信不疑。哪怕师父只是给他就地画个圈,他也不会离开半步。
“你们怎么来了?”苏天鹤很开心,平时不怎么要好的师弟们,在自己被关禁闭时,忽然都和他要好了起来。
“来看师兄你,嘿嘿。”那位师弟的笑,让苏天鹤隐隐有些不自在。
这晚,一连来了几拨人,都是看望苏天鹤的。平时人缘并没那么好的他,忽然收获了很多关心。
但当他又回到一个人的时候,才在黑漆漆的屋子里想明白过来。那时隐隐的不自在,原来正是因为此。
师弟们一定是认真分析了形势。师父老了,又逢天下大乱,师父曾几次说要归隐临泉。而苏天鹤,比那同去华山的师兄和师姐,看上去更有可能承袭衣钵。
所以,在苏天鹤有此小难的时候,每个人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来为他解闷消愁。
苏天鹤突然感觉一阵恶心,随即便真的吐了出来。
 
第六回:泠泠砭肌发,疑是晓寒生
 
香香要远行了。
和那个师弟。
当苏天鹤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香香已经走了。
师父罚他面壁思过,一连七日。再次走出柴房时,树上的鸣蝉已经喊破了嗓子。路过女弟子练剑的院子时,没遇见香香。第二日再去,还是没遇见。第三日,终于有人不经意间透露说,香香走了。
她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离开大隋,离开这里的兵荒马乱,嫁人去了。
“她朝哪个方向走的?”
师兄看着苏天鹤,表情复杂。
“说啊!”
“天鹤,我早就看出来,你喜欢小师妹。”
苏天鹤心沉了下去,泪水在眼眶中累积。
这何尝不是一种释放。当你在心中郁积已久的爱慕,被其他人看穿,说破时,那种情感便再也不需要任何隐藏,喷涌而出。所以他没有否认,却忍不住浑身发抖,一字一句地重复道:“她朝哪个方向走的?”
“向西。”
两个字,别无他话。
师兄想要挽留,但那是徒然,所以便没再多说一句,只是追随苏天鹤出了门,然后急匆匆地回去禀报师父了。
苏天鹤走了,这一走,从此十年,再也没有踏入师门。他一出门,就知道回不去了。他的心已经不在振兴师门、施义苍生、匡扶社稷、替天行道这些字眼上了。他注定要和自己小时候常常梦见的那样,浪迹天涯。
其实如若有家,几人想要真正浪迹天涯。衣食无定,虎狼可欺,途中遇到乱世兵戈,还有送命的危险。江湖之中,最爱浪迹天涯的人,往往不是什么隐士高人、快意游侠,而是苏天鹤这样的失意之人。好比孔子当年,“累累若丧家之狗。”
他追寻着香香的足迹,一路西行。途中无心美景,餐风露宿。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漫无目的地找寻了十多天后,他见到了那个师弟。
师弟倚马仗剑,打扮得颇有潘安之姿。见了苏天鹤,忙下马寒暄。
“香香呢?”
师弟一愣。
“香香?”
“你俩没有同行?”
师弟道:“我此去,是为师父取一千年何首乌入酒,并未和小师妹同行。”
苏天鹤心情舒缓了些,但却更加急于见到香香了。往往,人看到一线希望,便会握住不放:“那,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师兄,我走之时,香香还在。”师弟低头想了想,突然道,“啊,是了。前几天,香香忽而问起这世间可曾有种怪病,武功越是精进,身子骨便越是如刀劈斧砍般的疼痛。我当时回忆说,之前我在本朝太医令巢元方的医案中见过此病,据说世间无人可解,只能自废经脉,永世不得习武。饶是如此,寿命得全,容颜也要大变,看上去会比寻常之人苍老数十年。她……她不会就得了这个病吧!
听罢,苏天鹤脑袋一震,悲伤充满了头颅,几乎难以视物。
是啊,香香于武学那样有天资,怎会在剑术大考时落败呢?
苏天鹤直怪自己真傻。那晚,看见香香哭,却不知香香为何而哭。香香哭的是,她不能再练剑了,不能行走江湖了,她从小就憧憬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估计这一生是不会实现了,还有,她将要离开师门,离开苏天鹤了。
苏天鹤不知自己是如何上路的,总之,在他眼中本就没什么颜色的天地,现在似乎已经全成了空的。空无一物。
他真想回到面壁的小柴房,回到华山之行,至少那时,他坚信还能见到香香,所以无论等待是多么的漫长和无趣,但希望总是令他觉得生命的美好。如今,生命中有些东西,随着香香的一去不返,熄灭了。
 
第七回:一望可相见,一步一重城
 
这些年,苏天鹤一直在找香香,不论她变成什么样的容颜,还能不能挥舞长剑,艳惊四座。苏天鹤在帮香香完成她儿时的一些梦想,仗剑天涯,行侠仗义。
江湖中慢慢开始流传起大侠苏天鹤的威名,习武之人见了他,都要礼待三分。
他从乱世中发狂屠城的兵士手中抢下襁褓中的婴儿,救下老弱妇孺;他从恶贯满盈却又大权在手的贪官家里偷出金银珠宝和山珍海味,救济各地流窜的灾民;他让恃强凌弱者得到教训,让饱受欺凌者能够反抗。
他多么希望,自己所做的这一切,香香听得见,看得见。他是大英雄,万人称颂。但他其实只希望香香知道,就好。
这十年,也不是没有机会开始新的生活。可是,他没有为声名所累,依然在广结挚友,四处打听香香的下落。他身边不是没有很好的女子,只是她们都很好,但她们都不是香香。
他还记得香香身上的味道,宛若春天置身樱花树下,沁人心脾。那种味道,只有苏天鹤可以感受到。
这十年,其实香香也一直都在苏天鹤身边。因为一旦苏天鹤撑不住疲倦,昏昏睡去,他就能梦见香香。梦里的香香竟然也在一天天长大,陪苏天鹤聊天,陪苏天鹤走江湖,还是那样烂漫而无拘无束。有时,长安城上元花灯会闪耀他的整个梦境,香香在万家灯火中,绽放着最迷人的微笑。
这十年,他也常被声名所累。不断有人向他挑战,不断有人质疑,他究竟是不是天下第一剑客。
其实天下第一,不是他自封的,是瓦岗军首领魏公李密封的。
李密广结群豪,苏天鹤曾在关中见过他一次。席间苏天鹤大醉,脱衣立于食案上,大骂李密治军不严,纵兵扰民,随即一人一剑,将来围攻他的军士三招之内全部刺中手臂,连穴位都分毫不差。李密大喜,当场叹道:“观郎君之剑术,如观沧海流云,郎君真乃天下第一剑客!”遂赠与金银,许以高位。
苏天鹤当然没有理会李密的惜才之意,当晚便大摇大摆地走出军帐,继续云游了。
就在这十年即到之时,苏天鹤突然收到一个友人的挑战。
这位友人便是吕游云。
吕游云家业丰实,自小遍拜名师,再加上天赋极强,剑术早已冠绝天下。
在苏天鹤没有被瓦岗叛军首领求贤若渴的时候,吕游云便是这天下最有名的剑客。
所以他们必有一战。
但苏天鹤并不非常重视这一战,他依旧可以睡在房顶上,吃在破庙中。他依旧每天不停地用水洗自己的鼻子——他怕如果有一天,香香再次和他擦肩而过,他却认不出。
他调配了很多种花香,却都调配不出香香身上的那种香味。
直到有一天,一位胖胖的男子出现在他面前。
“还认得我吗?”
“不认得。”
“师兄,是我啊!”
“啊?师弟!”没有错,他虽然胖了,但眉宇间还是隐约有着当年那般的眉清目秀。
只是他已经太胖了些,如果站在门口,简直可以堵住整个门框。
“师兄,这些年,你还记得香香吗?”
当然记得,怎会不记得。苏天鹤说不出话来,呆呆地看着师弟。他知道师弟一定要告诉他一些他不知道的消息。
“她就在长安城。”说完,师弟忽然哭了。
 
第八回: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我和师兄们听说你在江湖中的地位,我们都以师兄你为荣。”
后面那些话,苏天鹤没有听进去一句。好不容易捱到自己有力气站起身,他几乎是拖着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地挪动。
她就在长安城。是啊,她哪里舍得离开长安城。
城外的小荒丘上,香香被体面地葬在那里,余香犹存。苏天鹤扑在那里,大哭,多年默默强忍的泪水,终于全部倾泻出来。
他想到第一次见香香时的场景,想到上元节一起走过的朱雀大街,想到自己为了能和香香同去华山而拼命苦练的日子,想到那天晚上香香的眼泪。
他将怀中藏了多年,已经面目全非的饼子取出来,放到香香的香冢下,和土而埋。那是香香亲手给他做的。
如果不回来,不遇到师弟,他本可以继续找下去。十年,又十年,人生不过几个十年,最后留一念而去,也算幸事。可如今,一切希望都已破灭。
人世间最绝望的事,就是阴阳两隔。你无论多么富可敌国、权倾天下,多么年轻、美貌、博学、多才,在死亡面前,都无可奈何。你爱的人和你,隔了一重生死。若要重聚,只有来生。
苏天鹤看着手中的剑,对天下第一更加没有任何兴趣了。他准时赴了约,心如死灰。
 
续貂
 
“苏兄,整个长安城都快传遍了!他们说天下第一剑客疯了,哈哈!”
苏天鹤苦笑道:“我早就疯了。其实武林中人,越是名声大的,越是痴狂。疯的又何止我一人。”
“某道苏兄痴情吧,别人还不信。”吕游云坐到苏天鹤对面,独自斟满一杯酒,独自送到嘴边,“今早有位娘子,托某给苏兄送一份大礼。”
苏天鹤看了眼,便转过头去,继续喝酒。
突然,苏天鹤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你说这是谁人送来的?”
吕游云笑道:“当是天鹤兄的红颜知己吧!哈哈哈哈!”
苏天鹤清楚地知道,这个礼物充满着香香的味道。纵使十年过去了,但这种味道,苏天鹤永远忘不了。
这礼物是一个包裹,包裹中是件女儿家贴身的佩饰,并不名贵。但苏天鹤却莫名地激动起来。
“快带我去见她!快!”
吕游云皱眉笑道:“莫不是苏兄真的疯了?”
这一路,苏天鹤多年来第一次重新欣赏到长安的繁华。隋亡唐兴,百业重生。苏天鹤第一次感受到阳光、飞鸟、行人、广厦。一切比十年前,都更有生机。
因为他坚信香香还在人间。
深林小径,柴扉半掩。一个背影对着苏天鹤。
没错,是香香。她的肩,她的耳,她的发,她的侧颜,都还像那年上元节一样,苏天鹤跟在香香背后,偷偷看得一清二楚。
她回过头来,见到苏天鹤,便哭了。
争如当年初见,美人依旧,仙子下凡。
你怎么知道是我呢?
你身上有种特别的香,一定只有真心喜爱你的人,才闻的到。很多年前,我就真心喜爱你了。
不,你错啦。香香说,“我身上确实有种香味,只不过,别人都闻不见——只有我真心喜爱的人,才能闻见。”
 
正是:

海有舟可渡,山有路可行。

此爱隔山海,山海亦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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