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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房方案

(2020-08-19 07:35:26)
分类: 小说剧本集

旭日助剂厂总务科科长杨大华若有所思地从叶厂长办公室出来,走过楼道拐了一个弯进了电梯。他本来要上五楼回自己的办公室,结果因为心里有事,竟忘记了按电梯楼层按钮,更没有发现电梯停在二楼根本就没有动。

不一会儿,电梯门打开了,同科室的李萍微笑着和他打招呼:“杨科长,出去啊!”

杨大华没听清李萍在说什么,随口“嗯”了一声,刚准备下电梯,结果发现不对头,又缩了回来,嘴里嘀咕着:“我要上五楼,怎么到一楼了?”

李萍说:“我在一楼按的按钮。”

电梯上行过程中,李萍突然问:“杨科长,集团给咱厂分了多少套房子?”

杨大华一愣,反问:“什么房子?”

“就是福利房啊!”李萍说,“我打听过了,其他兄弟单位指标都下来了。”

“没有,咱厂的指标还没下来。”杨大华矢口否认。李萍见杨大华不愿意说,会意地笑了笑,不再言语。电梯到了五楼,门打开了,两人出去后回各自的办公室。

旭光助剂厂的上级单位是洪阳化工集团公司,是省属国有企业。五年前,市政府修建广场,要求洪阳化工集团旗下的旭辉涂料厂搬迁。集团领导向市政府提出,希望划一块住宅用地,集团想修建化工家苑以解决内部职工住房问题。几经交涉后,市政府答应了。集团出资拿到地后,找了一家颇有实力的房地产公司,修建了十几栋高层住宅楼,决定以成本价卖给内部职工。说是成本价,其实还不包括土地的价钱,所以每平米价格是同等商品房的一半。当然房子也不等同于商品房,职工没有全产权办不了房产证,集团公司规定职工可以居住,子女也能继承,但不能在市场交易,如果职工以后不想要房子了,集团公司负责回购。正如大人物所言,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炒作的,只要以居住为目的,子女又能继承,是不是全产权还真无所谓。当然全产权更好,可就不会是这个价了,此所谓熊掌和鱼肉不可兼得。

洪阳化工集团公司旗下有十三个厂,职工两万多人,而化工家苑仅有一千多套住宅,僧多粥少,不可能满足全体职工的需求,集团公司便按照人数比例给各个厂分购房指标。旭光助剂厂有职工一千多人,集团分给了八十五套住宅,其中二百二十平米的住宅八套,一百五十平米的住宅十二套,一百平米的住宅六十五套。毋庸置疑,住宅面积越大,享受福利的绝对值越高,通俗点儿说,也就是便宜占得越多。

杨大华刚才去叶厂长办公室正是说此事。叶厂长让杨大华拟订一个分房方案,提交厂长办公会讨论。叶厂长暗示他,本次购房,首先满足厂级领导的需求,另外还得把老厂长照顾一下,旭光助剂厂能有今天,老厂长功不可没,所谓饮水思源,不能因为老厂长下台了就人走茶凉,既寒了退休者的心,也让在职的人心凉,如此一来谁还肯为厂卖命?

旭光助剂厂共有七位厂级领导,除叶厂长外,其他六位是党委书记、纪委书记、工会主席,以及主管经营、生产、后勤的三位副厂长。杨大华揣摩叶厂长的意思,是将八套二百二十平米的住宅分给他们七人和老厂长。至于照顾老厂长的原因,杨大华心知肚明,叶厂长是老厂长一手提拔起来的,叶厂长能有今天全拜老厂长所赐,旭日助剂厂人是否需要饮水思源并不重要,叶厂长知恩图报才是最重要的。

旭光助剂厂前些年福利分房,都是按照分数从高到低依次排队,具体是:每年工龄算二分;厂级领导正职加十六分,副职加十五分;中层干部正职加八分,副职加七分;全国劳模加二十分,省级劳模加十分,市级劳模加五分;退休职工不参与。排到前面的人先挑选,越靠后选择面越窄,直至最后一套房子有了主,后面的人没啥可选只能等下一次了。这种方式不管合理不合理,大家对此习以为常已经接受了。这次分房从大的方面还得遵照老办法,不过要把老厂长和厂级领导单列出来,否则年轻的叶厂长肯定买不上二百二十平米的房子。考验杨大华的时候到了。

杨大华首先要解决老厂长的问题。把老厂长圈进去,老书记怎么办?都是退休的厂级正职领导,虽说前些年企业的党委书记不管行政也不管干部,没有实权,但级别在那儿放着,总不能说老书记没有贡献吧!要知道,东西南北中,工农学商兵,党是领导一切的,否定老书记那可是否定党的领导,这顶帽子够大的。所以要把老书记排除在外,必须从他本人身上找原因,看他在哪些方面不及老厂长。

杨大华去人事科查阅了老厂长和老书记的档案,两人分别荣获过一次省级劳模,而老书记还获得过一次市级劳模。这可怎么办?杨大华皱起了眉头。

有句话说“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杨大华把老厂长和老书记的档案翻了一遍又一遍,突然眼睛一亮,眉头舒展开了。原来他发现,老书记的省级劳模是在别的厂担任厂长时获得的,而老厂长是在旭光助剂厂获得的,这就是两人的区别。老书记的劳模称号不可否认,可对不起,那不是对旭光助剂厂的贡献,至于他退休前荣获的那个市级劳模,就不要再提了,毕竟低了一个级别嘛!于是分房方案的第一条在杨大华脑海里成型了——在旭光助剂厂工作期间荣获省级劳模的优先选房。

中午杨大华回家,得意地把他的杰作说给妻子听。妻子说:“我们车间原来的主任也是省级劳模,按你这条,他也可以优先选房了。”

杨大华一怔,恍然大悟,手掌拍着脑门悔不迭地说:“真是糊涂了!把老书记排除了,又把别人圈进来了。”

下午,杨大华把全厂在职和退休职工档案查阅了一遍,发现除了老书记和老厂长外,还有四人获得过省级劳模,真是驱走一只虎,来了四只狼。不过四人中两人已经作古,无需考虑,另外两人,一个姓苟的已退休多年,据说和老伴去了南方帮儿子带小孩,另外一个就是催化车间前任主任郝岳。

两年前,催化车间因化学废料存放不当引起爆炸,郝岳指挥大家抢险救灾时受了重伤,多亏治疗及时才捡回了一条命。后来厂里把他调到团委担任书记,又把他的英雄事迹粉饰一番上报集团,集团再报到省里,最终他获得了省级劳模的荣誉称号。在这次事故中,郝岳指挥得当,避免了事故的扩大,他本人也付出了巨大的牺牲,被评为省级劳模本无可厚非,但他身为车间主任,对事故的起因要负领导责任,所以一些人对此颇有微词。

杨大华现在要做的是,怎样通过貌似合理的条条框框把这两个人排除在外。他估计老苟是不会买的,于是向退休办要了老苟的联系方式,用手机打了过去。电话里,杨大华说得很含糊,老苟耳背脑子反应慢,根本没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干脆来了一句:“我不买。”杨大华要的就是这三个字,为了防止老苟醒悟过来变卦,他寒暄两句后赶快挂断电话。杨大华听了一遍他俩的通话录音,从老苟嘴里吐出的“我不买”三个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他得意地笑了。

杨大华又开始思索如何排除郝岳。他拿着老厂长和郝岳的档案看了一遍又一遍,足足考虑了三十分钟,眼前突然一亮,又拿起老苟的档案仔细察看一番后,拧成一疙瘩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原来杨大华发现,老厂长和老苟的工龄都超过了四十年,郝岳还不满三十年,用工龄去卡,不但把郝岳排除在外,也把已表过态不买房的老苟圈了进来,这样还可以掩人耳目,避免大家议论说这个政策是给老厂长量体裁衣。“四十”这个数字也不寻常,杨大华记得,改革开放初期,党的章程明确规定,党龄在四十年以上对党做出过巨大贡献的人才能进中顾委,分房方案的这一条也可以说是依样画葫芦。

接下来,杨大华要解决的是为七位厂级领导量体裁衣,不过这身公用的衣服还真不好裁。杨大华充分发挥他的聪明才智,思考了半个下午和一个晚上,一直到第二天上班还是一头雾水。这届班子是老中青搭配,有男有女,除了都是厂级领导都是人外,还真找不出第三个共同点。

杨大华正在烧脑,电话铃响了,是叶厂长打来的,问他把分房方案拟订好了没有。杨大华立马表示,他要当面汇报。

杨大华屁颠屁颠地赶到叶厂长办公室,首先汇报了能把老厂长圈进来的第一条内容成型的过程,重点突出了他做工作细致,虑事周全。叶厂长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挂起了微笑。可当他听杨大华说针对厂领导班子的第二条还在孕育中时,脸立刻拉了下来。杨大华见叶厂长神色不对,苦笑着解释说:“我昨晚苦思冥想了一个晚上,关键你们七个人各个年龄段的都有,有的是从助剂厂一步一步干上来的,有的是从外厂调来的……”

叶厂长摆摆手打断他的话说:“实在不行就打开天窗说亮话。集团公司的分房文件精神就是优先考虑骨干成员,厂级领导如果不是骨干,谁是骨干?”杨大华连连点头称是。叶厂长又说:“分房方案上午必须拟订好,下午开办公会研究讨论,明天公布。”

第二天上午,旭光助剂厂的分房方案张贴出来了。大家发现,该方案比以往的方案多了两条内容,其中第一条是“工龄四十年以上,且在旭光助剂厂工作期间荣获省级劳模的职工或退休职工优先选房”;第二条是“厂级领导按照职务单独排队,只能选面积二百二十平米的住房”。关于新增的这两条内容,杨大华向大家解释说:“第一条是为了照顾平民百姓,鼓励大家好好工作,为厂里多做贡献,无论是谁,只要工作四十年,只要获得过省级劳模,这次分房比厂领导还牛逼,优先考虑;第二条是遵照集团公司的文件精神制订的,但对厂级领导作了限制,只允许他们选二百二十平米的,他们不能像大家那样,不管多大面积的房子可以随便挑选。为啥要这样?就是为了保障广大职工的利益。厂级领导工资高挣钱多,他们就应该多掏钱做出牺牲,把小面积的房子留给大家。要不他们把小面积的挑完了,我们哪来的钱买大房子?”

人群中响起了“噢——噢——”的声音,不知是恍然大悟,还是在起哄。一个穿黑体恤衫的说:“他妈的,厂领导是王八蛤蟆大杂烩,没有合适的遮羞布,干脆裸奔了。”

旁边一个人说:“好像还穿着皇帝的新装。”

 

 

202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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