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Cossette
Cossette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121,135
  • 关注人气:167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谁看过这篇博文
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村上春树《没有女人的男人们》中译本 第二篇《YESTERDAY》

(2014-10-10 05:58:43)
标签:

情感

村上春树

日本

文化

小说

就我所知,能给披头士的《yesterday》配上日语(而且还是关西腔)歌词的,只有一个叫木樽的男人。他是在泡澡的时候大声地唱着这首歌。

昨天啊、是明天的前天……
又是前天的明天……

记得一开始是这么唱的,不过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歌词是不是完全这样我一点自信也没有。可是不管怎么说,这首歌词从头到尾几乎没有任何意义。说是全是废话吧,算是和原本的歌词完全不沾边的代替物。已然听惯的美丽而忧郁的旋律,和轻松的——或者该说是毫无愁绪么——关西腔,大胆而无益地组合在了一起,成了这首歌。至少在我的耳朵听起来是这样的。我只能对此笑岔了气,也多少听出了其中隐藏的信息。不过在最初的那个时刻,我只能目瞪口呆地听着这首歌。

木樽说着几乎是我听过的最完美的关西腔,却出生和成长都在东京市大田区田园调布。我出生和成长都在关系,却说是几乎完全的标准语(东京的语言)。这么想来,我们也许确是一对奇形怪状的组合。

 

我和他的相识,是在早稻田正门附近的咖啡馆打工的时候。我在厨房里工作,木樽做侍者。空闲的时候两人说了不少话。我们彼时都不过二十岁,生日也只相差一周。

“木樽真是个稀少的姓氏呢。”我说。

“啊,那个呀,也算不得怎么稀少啊。”木樽说。

“乐天巨人队有个投手也叫这个。”

“啊,那个人,和咱可没啥关系,也不是啥常见的名字,也许哪里有啥关系也不晓得。”

那个时候我是早稻田大学文学部二年级的学生。他是重考生,在上早稻田的补习学校。不过重考生的日子也好,第二年重考也罢,他完全没有给人努力学习准备考试的印象。闲暇的时候尽是读些和考试几乎毫无关系的书。基米·亨德里克斯的传记啊,将棋的书啊,《宇宙从何处起源》之类。是从大田区的自己家里来上课的,他说。

“自己家?”我说,“我还以为你是地地道道的关西出身呢。”

“哪能啊,是田园调布生和长的。”

我听了大吃一惊。

“那,为什么会说关西腔呢?”我询问道。

“后天学的呀。一时兴起。”

“后天学的?”

“就是特别拼命学的咯。啥动词啊,名词啊,还有口音都记住了。和学英语呀法语是一样的原理哩。还好几次去关西实习咧。”

我感到十分佩服。和学英语法语一样“后天习得”关西腔的人,真是头一回听说。真让人感到东京之大无奇不有。感觉像“三四郎”似的。

“咱从小的时候就是阪神虎队的狂热的粉丝,东京和阪神一有比赛咱就去看,可是就算穿着竖条纹的队服去,坐在外野的后援席,只要一说东京话,大家就完全不把咱当回事。也不可能让咱加入后援会。于是,就想着不学关西腔可不成,于是就像滴出血一样的下了一番苦功的学了。”

“就因为这个动机才想学会关西腔的?”我惊讶地问到。

“是哩。那对咱而言,阪神虎队就是全部咧。从那之后,不管是在家还是在学校都只说关西话。连说梦话都是。”木樽说。“怎么地,咱的关西腔很完美吧?”

“确实,只能认为是关西人。”我说。“不过不是阪神一带的关西话吧。是大阪市内的,而且是相当地道的区域的方言。”

“哦哦,还挺懂的嘛。高中的暑假去了大阪的天王寺区的家庭寄宿哩。有意思的很咧。可以走着去动物园。”

“家庭寄宿。”我佩服地说。

“和学会关西腔一样的,如果热心地投入考试学习,也不至于成了二考生。”木樽说。

确实正是如此吧,我想。自顾自地稀里糊涂又自顾自地呕心沥血而且还是关西。

“那,你是哪儿的出身呐”

“神户的附近。”

“神户的附近,是哪一片儿呀?”

“芦屋。”我说。

“挺好的地儿不是么。一开始就这么说不就行了么。说话真是唠叨哩。”

 

于是我开始解释。被人问到出身地,如果回答是芦屋的话,就会给人出生于很富裕的家庭的印象。可是就算是芦屋也是有很穷和很富的。我可不是出生在什么大富之家。父亲在制药公司工作,母亲是图书馆的管理员。家很小,开的车是奶油色的丰田卡罗拉。所以一被问到出生地,为了避免给人先入为主的印象,总是回答“神户的附近”。

“啥呀,这么说,和咱的情况是完全一样的嘛。”木樽说。“说起我家的住所,虽然是田园调布,老实说在田园调布可是最落魄的地段。住的房子也是最落魄的。你来一次看看呀。那是田园调布?别开玩笑了。只是有点像罢了。可是这些个事儿就算黏黏糊糊的放在心里也没办法啊。那些玩意,不过是住所罢了。而且说来我的情况,是反过来在脑袋上哐地猛击了一下嘞。出生成长都在田园调布啧。怎地,很相似吧。”

我感到很佩服,于是我们像是成了朋友一般。

 

我来到东京后,完全不说关西腔有好几个原因。我在高中毕业为止一直说的关西腔,东京的语言一次也没有说过。可是到东京大概一个月左右,发现自己竟然能够自然流畅地说出一口新的语言而大吃一惊。自己(而且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也许原来是变色龙一般的性格。而且也许比别人对于语言的音感也更加优秀。不管怎么说,就算说自己出身关西,周围的人也不会相信。

 

还有另外一点,就是想要变身成为与迄今为止完全不同的人,这也是我不说关西腔的很大的一个理由。

 

到东京的大学入学,乘坐新干线上京的时候一直一个人在考虑着,回首眺望至今为止十八年的人生,发生在我身上的大部分的,实际上都只是令人感到耻辱的事。并不是夸张地说。事实的话,都是些完全不想回忆起的完全不像样子的事。越这么想变越讨厌起自己来。当然也有少许很好的回忆。也不是没有很华丽的回忆的体验。这个我承认。可是就数量而言,让人面红耳赤的事,让人忍不住抱头鼠窜的事要远远的多于这些。迄今为止我的生活方式也好思维方式也罢,平庸得一塌糊涂,简直是悲惨至极。绝大部分都缺乏想象力,都是些中产阶级的破烂。这些个东西真想一股脑全部塞进巨大的抽屉深处。或者是点上火让它们都化成烟(可是想不出会化成什么样的烟。总之就是想销毁一切。想作为一个全新的人,在东京开始全新的生活。想在那里试试身为自己的新的可能性。而且就我看来,舍弃关西腔学会新的语言,就是为达到这个目的的实际的(同时也是象征性的)手段。结局就是,我们所说的语言形成了所谓的我们这样的人。至少十八岁时的我是这么想的。

 

“说感到耻辱,是什么让你感到耻辱咧?”木樽向我问到。

“什么都是啊。”

“和家里人相处得不好吗?”

“也不是处得不好。”我说。“就是觉得耻辱。总之就是和家人在一起就觉得耻辱。”

“真是个古怪的家伙哩。”木樽说。“和家人在一起就觉得耻辱。咱可是觉得很开心的。”

我沉默了。说不清楚。要说奶油色的丰田卡罗拉有什么不好,也回答不上来。只不过家门前的路很窄小,父母又对把钱花在外表上的事毫无兴趣。

“因为咱不爱好好读书,父母每天唠叨个不停。这些当然很烦,不过唉也是没办法。那是他们的工作呐。这些只能尽可能地容忍咯。”

“你这么想的开倒是好。”我佩服地说到。

“有女朋友吗?”木樽问。

“现在没有。”

“以前有咯?”

“不久之前。”

“分手了?”

“是啊。”我说。

“为什么分手了?”

“那就说来话长了。现在不想说。”

“是芦屋的女孩么?”木樽问。

“不。不是芦屋的。住在夙川。倒是很近。”

“到最后让干了么?”

我摇头。“不,到最后也没让干。”

“因为这个分手的?”

我想了一会,“这也是其一。”

“最后就在跟前也没让干?”

“啊啊,就在跟前了。”

“具体说让你干到哪步了?”

“不想说这件事。”我说。

“这也是你说的‘感到耻辱的事’之一嘛?”

“是。”我说,而且也是我不想回忆起的事之一。

“你多少也是个麻烦的家伙呐。”木樽像是佩服似的说道。

 

我第一次听到木樽唱的那首有着奇妙歌词的《yesterday》,是在他田园调布的家(而且完全不是他所说的那么落魄的地段,也不是落魄的房子。是在极其普通地段的一所极其普通的房子。虽然很旧,但比我在芦屋的家要大、只是不是特别的豪华。顺带一提,停着的车是上一代的蓝色的高尔夫)的浴缸里。他一回家就一丝不挂地进浴缸。而且一进去就老不出来。所以我总是搬个小圆凳子进更衣间,坐在那里和他透过窗户间隙说话。在那里最后总是难以逃脱他母亲的唠叨(几乎都是说他不努力学习,是个奇怪的儿子还蠢得不行)。于是他就大声地唱着,为了我——还是怎么的不清楚——那首配上不知道什么玩意的歌词的歌。

“这个词不是什么意义都没有么?”我说道,“是在愚弄《yesterday》这首歌么,我可没听过啊。”

“别说傻话。才不是愚弄呢。而且就算这么说起来,废话本来就是约翰喜欢的东西。不是吗?”

“给《yesterday》作词作曲的是保罗。”

“是这样的啊?”

“没错。”我断言道。“保罗创作了这首歌。一个人进到录音室,弹着吉他唱的歌。之后才加上了弦乐四重奏的伴奏。和其他的成员没有任何关系。其他的三个人认为这首歌很难称作披头士这个团队的作品。虽然名义上还是作为列侬=麦卡特尼。”

“唔。没想到你还这么有学问呐。”

“不是学问。是在世界上广为人知的事实。”我说。

“嘛,也好啦,这种细节怎么都行。”木樽在温水中用十分悠闲的声音说到。“我不过是在自己家的浴缸里随口唱的罢了。又不是为了出唱片。也没侵害到著作权,又没给谁添麻烦。不用被人一一抱怨。”

而后副歌的部分,还是十分带有浴缸特色的,用十分高亢的声音唱着。高音部分一副愉快的样子。“昨天为止那个孩子还……好好的在那个地方……”之类的。而后双手轻轻挥动,啪嗒啪嗒地加入轻快的水声的伴奏。我想着是不是也拍个手比较好呢,又实在没有那样的心情。别人洗澡的时候陪着,还透过窗户说着些有的没的的话,实在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事。


“可是为什么能在浴缸里待那么长时间呢。身体不会泡肿了么?”我说。

我自己洗澡的时间从以前就很短。因为老老实实泡在水里一会就烦了。洗澡的时候又不能读书、又不能听音乐。没有这些的话我根本待不了那么长时间。


“长时间泡澡的话,可以放松头脑,常常会有蛮不错的想法浮现出来。突如其来的。”

“想法,比如这首《yesterday》的歌词么?”

“嘛,这也算是其一吧。”木樽说。

“什么好的想法也好别的什么也好,有考虑这些的空暇,再更加认真地学习准备考试不是更好吗?”我说。

“哎哎,你怎么也说起这么无聊的话啦。和我妈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呀。年纪轻轻的别这么说话。”

“但是,都重考两年了也差不多该烦了吧?”

“当然烦啦。咱也想早点当上大学生,安定下来过得悠闲一点。也想交个女朋友好好约会啥的。”

“那多少努力一点学习不就好了。”

“那个呀。”木樽用慵懒的声音说到“要能做到的话早就做到了。

“大学什么的挺无聊的噢。”我说。“一入学就失望了。完全没错。可是如果不去的话,会更加无聊吧。”

“正确。”木樽说。“再正确不过的言论。”

“那,为什么不学习呢?”

“因为没有动力呀。”木樽说。

“动力?”我说。“想要交个女朋友好好约会的话就会很有动力了吧?”

“那倒是有的。”木樽说。而且从喉咙深处发出半是叹息半是呓语般的声音。“要说起来话可就长了,在我的内在有着分裂一样的东西哩。”


木樽有一个从小学时代就开始交往的女孩。即所谓的青梅竹马的女朋友。虽是同一年级,她现在在上智大学念书。法语专业,还加入了网球俱乐部。木樽给我看了照片,是个漂亮得让人忍不住吹口哨的女孩。身材很棒,表情也很生动。可是如今却不大能见面。两人约定,在木樽考上大学为止,为了不妨碍他的学习,还是克制一下作为男女朋友的交往比较好。作出这个提案的是木樽。她说“那,既然你这么说的话”就这样同意了。虽然经常打电话聊天,不过真正见面也就一周一次。而且与其说是约会,不如说更接近于“会面”。两人一道喝茶,各自聊着近况。握手。浅浅地接吻。可是在这以上的进展就没有了。相当的传统。


虽然木樽自身不能说多么的英俊,可是五官还是非常文雅。个子虽不高却很苗条。发型和对衣服的喜好既简洁又潇洒。如果不说话的话,就会给人一种发育良好,心思敏感细腻的都市青年的感觉。和她站在一起,可以说是一对匹配的情侣。如果非要说缺点的话,也许是由于脸庞全体的构造有种奢华的感觉,会给人“这个男的也许缺少个性和主见”的印象。可是一旦开口说话,这样的印象就宛如被一只活蹦乱跳的拉布拉多猎犬踩上的沙堡一般,崩塌得一干二净。那一口地道的关西腔,和那高亢的声音,让人们惊得目瞪口呆。不管怎样都是因为和外表太不相符合了。我一开始也对这份落差感到十分迷惑。

“呐,没有女朋友每天过的很寂寞吧?”木樽在某日对我说到。

不会寂寞,我说。

“呐,谷村,那想不想和我的女朋友交往啊?”

我完全不理解木樽想要说什么。“交往指的是什么事啊?”

“是个好孩子噢。人又美,性格又率直,脑袋也好使。这些咱可以保证。交往绝对没坏处的。”他说。

“倒也不会想到有什么坏处。”我完全摸不准谈话的条理,“可是究竟,我为什么非得跟你的女朋友交往不可呢。完全不明白理由。”

“因为你是个相当不错的家伙呀。”木樽说。“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也不必特地说出这件事。”

什么也没解释。我是个不错的家伙(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与同木樽的女朋友交往这件事之间,究竟有着怎么样的因果关系呢。

 

“绘里香(就是她的名字)和咱从同一个当地的小学开始,升上同一个初中和高中的。”木樽说。“就是说,迄今为止的人生几乎是一起度过的那样。自然而然地成了男女朋友,周围的人也都公认了我们的关系。朋友也好父母也好老师也好。就像这样两人紧紧地毫无缝隙地,关系很好的结合在一起。”

木樽把自己的左右手紧紧地合在了一起。

“于是,就这样两人亲亲密密地进入大学,人生毫无破绽,万事圆满,可我却没有考上大学,正如你所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出了差错,各种各样的事都只差那么一点。当然这样的事也不是谁的错,只是大家自身的错吧。”

我沉默着听着他的话。

“于是,正如我说的,将自己分裂成了两半。”木樽说。而后分开了合着的手掌。

将自己分裂成了两半?“怎么样的呢?”我问到。


木樽一时间盯着自己双手的手掌。而后说。“也就是啊,一方面我焦躁不安地在担心着。咱无可奈何地上着补习学校,无可奈何地学习准备考试的时候,绘里香却在享受着大学生活。噼啪噼啪地打着网球,干着些什么。交上了新的朋友,大概也在也其他的男人约会吧。一想到这些,就感觉只有自己被甩在了脑后似的,脑袋也变得浑浑噩噩。这种心情明白的吧?”

“我想是明白的。”我説。

“而且,另外一个我却是相反的,感觉稍微松了口气。也就是这么下去,我们毫无问题没有破绽的,作为一对恩爱的情侣迈入轻松快乐的人生的话,前方究竟会发生些什么呢。与其这样还不如就在此处,彼此步入不同感到道路。如果到那时发觉还是彼此需要的话,到那个时候再在一起的话不是会更好么。我也想过也许不会有这样的选择。这个明白么?”

“我感觉是明白的,又感觉是不明白。”我说。

“也就是啊,大学毕业了,在哪个公司里就职,然后就这样和绘里香结婚,成为被大家祝福的一对般配的夫妇,大概生上那么两个孩子,也就读于儿时的大田区立田园调布小学,周日一起去多摩川附近游玩,Ob-La-di Ob-La-Da……我当然完全不认为这样的人生有什么不好。可是人生这么的顺利,无忧无虑,可是我的心中却有着‘全是让人心情愉快的事就好了’这样的不安。”

“又自然又顺利又心情愉快的事里,一定会产生问题。是这样的么?”

“嘛,就是这样咯。”

 


在又自然又顺利又心情愉快的事的什么地方会产生问题呢,这是我不明白的又一个地方。说起来话长的样子,这个问题就暂不追究吧。

“可是就算是这样,为什么我不得不跟你的女朋友交往呢?”我问。

“反正都会和其他男人交往的话,还不如是你更好么。如果是你的话,我是了解的哪。而且还能从你这里听到她的近况。”

我虽然实在很难认为这番话符合情理,但是却有兴趣见一见木樽的恋人。从照片看来她是个相当惹人注目的美人,我想知道那样的女孩子为什么会喜欢上木樽那样稀奇古怪的男人呢。虽然我从以前就很怕生,但唯有好奇心十分旺盛。

“而且你和她都进行到哪一步了?”我试着问道。

“性的事么?”木樽说。

“是啊。进行到最后了没?”

木樽摇头。“那个是不可能的。从小的时候就认识了,脱衣服啊,抚摸触碰身体啊,反过头来再做这样的事,不觉得很过分嘛。如果交往的是其他的女孩子,就不会这么觉得,像是把手伸进内裤里什么的,光是想象对方是她,就让我觉得很不好。这个明白吗?”

我不是很明白。

木樽说。“当然会接吻,也会握手。还会隔着衣服摸胸。但是,这样的事业是半开玩笑半游戏的情形。就算一时有冲动,也没有心情一鼓作气地前进。”

“心情也好什么别的也好,不是就这么顺势而为么,在某种程度上是由你努力来做的事吧?”我说。人们将其称之为性欲。

“不是,这不一样的。我们的情况很难发展成那个样子。很难说清楚。”木樽说。“比如说,自慰的时候。一般都是想着某个具体的女孩子的吧?”

那是啊,我说。

“可是呢,我怎么也不能想着是绘里香。总觉得做那样的事是不行的。于是那种时候就想着别的女孩。也不是特别喜欢的女孩。你对这个怎么看?”

我稍稍想了一会,却得不出任何结论性的东西。别人自慰的事不怎么好明白。就连自己都有很难明白的一部分。

“不管怎么说,不试试三个人一起见一次吗。”木樽说。“然后再慢慢考虑也是可以的噢。”

我、木樽和他的女朋友(全名是栗谷绘里香)在一个周日的午后见面了。地点在田园调布车站附近的咖啡馆。她和木樽身高相近,一身皮肤晒得恰到好处,穿着熨烫过的白色半袖上衣和蓝色的迷你短裙。简直像是发育良好出身也良好的女大学生的模范。正如照片中一样是个美丽的女性,实物在眼前,脸庞不用说更加的美,全身洋溢的率直的生命力一般的东西特别引人注意。和不知怎么的给人纤细线条的印象的木樽形成鲜明的对比。

 

“明君能交到朋友真是太好了呢。”栗谷绘里香说。木樽的名字叫做明义。全世界只有她一人叫他作明君。

“真是小题大做的家伙那。朋友啥的也是有好几个的哟。”木樽说。

“骗人。”栗谷绘里香简单地说。“正如所见,这个人根本交不到什么朋友。明明是在东京长大却只说关西腔,一开口就像是要故意惹人生气时的,尽说些阪神虎队和将棋的事。这样奇怪的人怎么会跟普通人相处得好呢。”

“那照你这么说,这家伙也是个奇形怪状的家伙咯。”木樽指着我说道。“出身芦屋却只说东京话呐。”

“这不是很普通么。”她说。“至少比反过来的强。”

 

“喂喂,那是文化差别呀。文化这样的东西难道不是等价的么。东京腔难道就比关西腔伟大吗。”

“那个,也许是等价的,不过自从明治维新以来,东京的语言也算是日本语的标准。”栗谷绘里香说。“其中的证据,比如说,塞林格的《弗兰妮与卓埃》没有翻译成关西腔出版吧?”

“出版的话咱就买。”木樽说。

我想我也会买的吧,但是没说出口。还是不要插嘴多余的话比较好。

“总而言之,这些都是世间一般的常识。”她说到。“只有明君的脑袋里尽装着些顽固的成见。”

“顽固的成见是什么东西啊?我觉得那些只是文化差别,可不是什么有害的成见呐。”木樽说。

 

栗谷绘里香很聪明地回避了这个论点,选择转换话题。

“我加入的网球俱乐部也有来自芦屋的女孩呢。”他转向我说道。“名叫sakurai eiko的女孩,认识么?”

“认识。”我说。樱井瑛子。有个形状奇异的鼻子,瘦弱细长的女孩子。父母经营大型高尔夫球场。装腔作势的,性格也不是很好。几乎没有胸。只不过从以前开始就只有网球比较擅长,经常参加大会。真是个不想让人再见第二次的人。

 

“这家伙呢,虽然很不错,现在却没有女朋友咧。”木樽向栗谷绘里香说。我的事。“样貌很过得去,又有教养。跟我的思考方式很不同。还知道各式各样的事,读很复杂的书。外表干干净净,又没有什么恶疾。可是个前途有为的大好青年呐。”

 

“那好呀。”栗谷绘里香说。“我们的俱乐部有好几个很可爱的新生加入呢。介绍一下也可以的。”

“不,不是咧。不是要这样。”木樽说。“你,能和这家伙私人地交往吗?我又是重考生,又不能和你交往。所以想有人代替我,让这个家伙做你的交往对象,这样我也可以安心了。”

“可以安心是指什么?”栗谷绘里香说。

 

“也就是呀,我很了解你们两个人。与其让我不认识的男人跟你交往,这种方式更加能让我安心呀。”

栗谷绘里香眯起眼睛,像是看着透视法有问题的风景画一般,盯着木樽的脸。而后徐徐开口。“所以我只要和这个谷村君交往就行了么?因为他是个不错的家伙,所以明君认真地劝我们作为男女朋友交往?”

“我也没想得这么快。而且你还有其他在交往的男人么?”

“没有啊,那样的男人。”栗谷用平静的声音答道。

“那样的话和这个家伙交往不是挺好的么。像是文化交流那样的感觉。”

“文化交流。”栗谷绘里香说。而后看着我的脸。

就算我现在说什么也不会起到什么良好的效果,于是我沉默了。拿起咖啡勺在手,像是很感兴趣似的观察勺柄的模样。仿佛仔细查看埃及古墓的出土文物的博物馆研究员。

“文化交流是什么样的”她问木樽道。

“也就是呀,吸取一些和自己稍稍有些不同的观点,对我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坏事……”木樽说。

 

 

“这就是你所谓的文化交流?”

“那个呀,要让我说的话——”

“好吧。”栗谷绘里香干脆利落地说。眼前要是有根铅笔,也许会直接拿起来折成两段。“明君这么说的话,那就文化交流吧。”

她喝了一口红茶,将杯子放回碟子上,而后面朝我的方向。随即微微一笑。“那谷村君,既然明君都这么劝了,下次两人一起约会吧。似乎不会很开心。不过什么时候好呢?”

说不出什么合适的句子。每每到重要的时刻就说不出恰当的回答,这也是我的问题之一。就算换了住处,换了说的语言,像这样根本性的问题还是无法解决。

栗谷绘里香从包里取出红色皮革封面的手帐,翻开来查看日程安排。“这周的周六有时间么?”

“周六我没什么安排。”我说。

“那就决定这周六吧。那,我们两人去哪里呢?”

“这家伙,喜欢电影呢。”木樽对栗谷绘里香说。“还做梦说以后要写电影剧本呢。加入了剧本研究会咧。”

“那就去看电影吧。什么样的电影好呢?唔,还是谷村君来考虑吧。只要不是恐怖片,其他的什么片子我都可以。”

“这家伙,很容易就害怕。”木樽对我说。“小时候,两个人一起去游乐园的鬼屋的时候,一直紧紧牵着我的手——”

“看完电影之后一起好好地吃个饭吧”栗谷绘里香掩饰着那个话题,对我说道。

而后在便条纸上写下电话号码递给我。“这是我家的电话号码。汇合的时间和地点什么的,决定后打电话来吧?”

我在那个时候还没有电话(希望能理解,这个故事是在移动电话什么的连影子都还没有的年代。),于是把打工的地方的电话号码给她。而后看了看手表。

“不好意思,我就先告辞了。”我用尽可能明朗的声音说。“还有一份报告明天一定得交的。”

“那种东西,也无所谓的吧。”木樽说。“难得三个人一起见面,一起好好聊聊天怎么样。这附近还有很好吃的荞麦面馆呢……”

栗谷绘里香没有特别地发表意见。我把自己那份咖啡的钱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因为是很重要的报告,真不好意思,我说。虽然报告什么的本来是无所谓的。

“明天或者后天打电话去。”我对栗谷绘里香说。

“等你噢。”她说着,脸上浮起让人感觉良好的微笑。就我的印象来看,虽说那是真心的,也未免有些太过感觉良好了。

我撇下两人离开咖啡馆,一面走向车站,一面问着自己“ 我在这种时候究竟在干些什么啊?”。一旦被迫决定了什么事,就会开始思考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这也是我的问题之一。

 


那周的周六,我和栗谷绘里香在涉谷汇合,一同看了以纽约为舞台的伍迪艾伦的一部电影。和她见面说话时,感觉她可能不会喜欢伍迪艾伦之类的电影。而后我想着,木樽大概本来也不会约她去看那种电影吧。所幸电影很不错,从电影院出来时两人都感觉乐在其中。

 

在傍晚时分的街道散步,而后进了樱丘的一家小小的意大利餐厅。点了披萨,喝了基安蒂葡萄酒。穿便服即可,价格也不是很高的店。关着灯,只在桌子上点着蜡烛(那时的意大利餐厅大抵都点着蜡烛。桌布是彩色格子的图案)。我们在那里聊着天。就是大学二年级学生第一次约会(大概还是称之为约会比较好)的对话。刚才看的电影、各自大学的生活、兴趣爱好什么的。谈话比我预想的要热烈,她好几次高声笑了。虽然自己说来有点不太好意思,不过似乎我有着让女孩子自然地笑起来的才能。

 

“从明君那里听了一点,谷村君不久前和高中时代的恋人分手了?”她向我问到。

“唔。”我说。“交往了将近三年,没能顺利继续下去。很遗憾。”

“和她不能顺利交往的原因是因为性的事,明君是这么说的。也就是,怎么说好呢……你所求的东西她却不能给与么。”

“这也是其一。但是,也不仅仅是这样。如果我是真的从心底里喜欢她的话,我想这也是可以忍耐的。如果确信真的是喜欢的话。但是并非如此。”

栗谷绘里香点头。

 

“就算相处到最后,恐怕结果也是一样的吧。”我说。“来到东京,有了距离,也会渐渐发现的。虽然不能继续下去很遗憾,我觉得嘛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那样很难过吧?”她问。

“那样指的是?”

“一直以来都是两个人,突然却变成了一个人。”

“偶尔会吧。”我老实说道。

“但是,在年轻的时候体验过这样的寂寞与痛苦的时期,在某种程度上不也是必要的么?也就是作为人的成长的过程。”

“你是这么想的?”

“树木想要成长得强壮高大,就必须努力克服严冬。一直蜷缩在温和稳定的气候里,也不能形成年轮吧。”

我试着想象自己的内在有着年轮。可是只能看见三天前留着的年轮蛋糕似的东西。我把这个告诉她她就笑了。

“确实这样的时期对于人而言也是必要的。”我说。“只不过如果能明白什么时候会结束,就更加好了呢。”

她微笑起来。“没关系的哟。你的话一定会在这个时期遇见更好的人的。”

“那样的话就好了。”我说。那样的话就好了。

栗谷绘里香一时间一个人在思考着什么。这段时间我一个人吃着端来的披萨。

“呐,有事想和谷村君商量。能听我说说么。”

 

“当然。”我说。而后,哎哎哎呀,我想又要惹上什么麻烦事了,总是被谁说要商量什么重要的事,也是我长期以来的问题之一。而且栗谷绘里香的事,对于我而言绝不是什么令人心情愉快的种类的“商量”,我能以相当高的准确率感应到。

“我现在感觉很迷茫。”她说。

她的眼睛像是在搜寻东西的猫一般,缓缓左右移动。

 

“我想谷村君现在看着也是明白的,明君现在已经是第二年重考了,但是实际上根本不学习准备考试。补习学校也不怎么好好上。所以我想大概明年也不会考上了。当然要是降低学校的水平的话应该还是可以考入哪里的学校的。可是那个人的脑子里只有早稻田。只想着非进早稻田不可。我觉得那样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我怎么说也好,父母和老师怎么说也好,完全不往耳朵里去。那样的话为了进早稻田拼命学习不就好了,又不那么干。”

“为什么那么不想学习呢。”

 

“那个人呀。很认真地相信入学考试什么的,只要运气好就能考中。”栗谷绘里香说。“为了考中而去学习只是耗费时间,白白消耗人生罢了。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想法呢,我完全不能相信。”

我想也许那也是一种看法,当然这样的话可说不出口。

 

栗谷绘里香叹了一口气,而后说,“他小学的时候,学习非常的好。成绩在班里也是前列。但是一进入中学,成绩就像滑下坡了一样稀里哗啦往下掉。有些地方明明有天赋,原本头脑也很聪明的,性格上却怎么都不肯老老实实勤勉地学习。适应不了学校这样的体系,总是一个人在做些奇怪的事。和我正好相反。我本来脑子不怎么好的,只有一点一点认真地学习。”

 

我并没有特别热心于学习,没什么问题就顺利进入大学了。也许只是运气好罢了。

 

“明君我自然是喜欢的,作为人来说他有很多的优点。但是有些时候,那种走向极端的思考方式让我很为难。说关西腔的事就是这样。东京出生东京成长的人,为什么特地下一番苦功去学又非说关西腔不可呢?完全不明白有什么意义。一开始觉得不过是一个有趣的玩笑,结果却不是那样。那个,是很认真地。”

“恐怕那是为了成为和迄今为止的自己不同的其他的人格吧。”我说。也就是干着和我相反的事。

“所以就只说关西腔?”

 


”我也觉得这是相当极端的想法。”

栗谷绘里香拿起披萨,撕开一片仿佛大号的纪念邮票,而后深思熟虑般的咀嚼着。之后说道。

“呐,谷村君,周围也没有可以商量这件事的人,所以想问问你,没关系吧?”

“没关系呀。”我说。反正也不能说不行。

“就一般论而言,如果一直都很亲密的话,男孩子会渴求女孩子的身体吧?”

“我想就一般论而言是这样的。”

“接吻之后的话,会想要更进一步吧?”

“一般来说是的。”

“就你的情况来说也是?”

“当然。”我说。

“但是明君就不是。两个人一直单独在一起,他也不想着再干些什么。”

该怎么回答好呢,选择合适的语言花了少许时间。而后我说到。“这样的事不管怎么说也是因人而异的。每个人寻求的方法肯定是不尽相同的。木樽当然是喜欢着你的,也许只不过是感觉你在他身边的存在太过自然,所以才不能顺利地向一般的方向前进罢了。”

 

“真的这么想的么?”

 

我摇头。“我也不能断言。因为没有这样的经验啊。只不过是说‘有可能是这样的’罢了。”

“我也觉得他是不是对我没有性的欲望呢。”

“我认为一定是抱有性的欲望的。也许只是觉得要承认这个,单纯地感到害羞吧。”

“我们都已经二十岁了。不是说什么害羞的年龄啊。”

“也许时间的流逝对于每个人而言都是稍有不同的。”我说。

栗谷绘里香就此考虑着。每每她考虑什么的时候,似乎都是直接从正面去认真思考的。

“木樽大概,是在认真地寻求着什么吧。”我继续道,“和普通的人不同,他的做法,在他自身的时间之中,是十分纯粹而直接的。但是自己在寻求些什么,自己也不能完全把握。所以各色的事情不至能够很好地适应周遭的一切去前行。在自己都不十分明白要寻找什么的时候,找寻东西就成了很困难的工作。”


栗谷绘里香扬起脸,一时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在那漆而黑的瞳孔里,是蜡烛的小小的火焰,反射出的小小的点,那么鲜妍而美丽。我不得不游离开自己的目光。

“当然对于他的事,肯定你比我更加地了解。”我像是辩解似的说道。

她又一次叹气,而后说。

“呐,实话说,我其实在和明君之外的男人交往。是同一个网球俱乐部的上一届的前辈。”

这次轮到我沉默了。

“我是从心里喜欢着明君的,对他所有的那样深切的自然的心情,恐怕不可能再对别人。一旦离开他,胸中特定的部分就会抽抽搭搭地疼起来。像是虫牙似的。真的哦。在我的心里他有着一席之地。但是在同时,怎么说好呢,我的内心想要试着发现更加不同的一些什么,想要试着去触碰更多的什么,就是这样强烈的想法。是好奇心,还是探求心,还是说是可能性呢。而且这样的念头十分地自然而然,怎么也抑制不住。”

 

像是盆栽中再也无法压抑的强大的植物一般,我想着。

“觉得迷惘的就是这件事。”栗谷绘里香说。

“那样的话,把你的心情对木樽直接了当地表明比较好吧。。”我用心地选择词语说。“和他人秘密地交往,如果一个偶然被木樽知道的话,肯定会很受伤的吧,而且肯定也会变得很麻烦的不是吗。”

“可是他会接受么?也就是我和其他人交往的事。”

“我觉得对于你的心情,他应该是能理解的。”我说。

“这么想的?”

“虽然是这么想的。”我说。

 

她对于这份感情的动摇,或者说是迷惘,恐怕木樽也是理解的吧。因为他自身也是一样的感受。从这个角度他们两人无疑是抱有共同感的一对情侣。可是她具体做的事(也许做了的事),木樽能够平静地接受么,我现在一点自信都没有。就我看来,木樽并不是那么坚强的人。可是他应该更加无法忍受她抱有秘密,撒谎骗人才对。

 


栗谷绘里香无声地凝视着,在空调的微风下摇曳闪烁的烛火。而后说。

 

“我一直做着同样的一个梦。我和明君坐船。穿洋过海的大大的船。只有我们两人在小小的船室里,那时夜已经深了,从圆圆的舷窗外可以看见满月。但是那个月亮是透明的美丽的冰而成的。而且下半部分沉在海里。'那个看起来是月亮,其实是冰做成的,厚度大概有二十厘米左右。'明君对我说到。‘所以一到早上太阳出来,就会融化掉。在现在能看见的时候要好好看呢。’这个梦好几次重复梦见了。十分美丽的梦。一直是同一个月亮,厚度也一直是二十厘米。下半部分沉浸在海里。我倚靠着明君,在月亮美丽的清辉下,只有我们两人,海涛的声音温柔迷醉。可是醒来的时候,却觉得心情十分的悲伤。在哪里也也看不见冰的月亮。”

 

栗谷绘里香静静地沉默着,然后说。

 

“我想着要是我和明君两个人能一直继续航海的话,该是多么美妙。我们每晚两人相依偎着,从圆圆的舷窗看冰做成的月亮。月亮在早上融化,可是到了晚上又会再度出现。可是也许不会一直如此。在某个夜晚,也许月亮不会再出现。这么想着就觉得很可怕。明天的自己会做着怎样的梦呢,这么想着,就像是身体发出声音节节缩小那么可怕。”


第二天在打工的地方和木樽见面时,他向我问起约会的情形。

“亲嘴了么?”他说。

“怎么可能呢。”我说。

“亲了也不会生气的哟。”

“总之没做那种事。”

“拉手了吧?”

“也没拉手。”

“那样的话都干些什么了?”

“看电影、散步、吃饭、聊天。”我说。

“就这些?”

“就普通的情况而言,第一次约会也不可能干些什么积极的事吧。”

“是么,”木樽说。“我这个人也没怎么有过第一次约会。不太了解啊。”

“但是和她在一起很开心。那样的女孩是我的恋人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离开她的身边的哪。”

木樽就此思考了一会。想要说些什么,而后又像是重新改变了主意似的将话咽了回去。而后说着。“吃什么了?”

我说吃了披萨的红酒烛光晚餐。

“披萨的烛光晚餐?”木樽像是震惊的模样说。“喜欢吃披萨啥的,俺怎么从来就不知道啊。我们总是去拉面店或者是盖饭店之类的。还喝红酒了。都不知道那家伙会喝酒的。”

木樽本身是完全不沾一点酒的。

“你不知道的地方一定还有很多呢。”我说。

木樽向我询问,我便一一详细地回答了约会的事。看了伍迪艾伦的电影(连剧情都细细说了),吃饭的情况(账单多少钱,有没有分开付账?),她穿的衣服(白色的棉质连衣裙,头发是梳起来的),穿的是什么样的内衣(不可能知道吧),都交谈了些什么。她和年长的男人试验性地交往的事当然瞒住没说。也没说看见冰做成的月亮的梦的事。

“约定了下一次约会吗?”

“没,没约。”我说。

“为啥呀,你喜欢那家伙的吧?”

“是啊,我觉得很好。但是这样的事也不能一直继续下去。再说她是你的女朋友不是吗?就算说干也没关系,也不可能真的亲嘴吧。”

 


木樽的思绪就此游走着。而后说。“说起来,初中结束的时候,我定期去看心理医生来着。父母啊老师什么的,说要让我去。因为在学校这样那样的问题不断。也就是说不是普通的事。我完完全全不觉得去看了什么心理医生就会有什么不同。心理医生什么的,也就名字听起来伟大,可行行好吧。一副我理解你呀的面孔,其实只要听着人们唠叨就可以了。这种事我都能做。”

“现在还去看心理医生?”

“是啊,现在每个月去两回。简直像是把钱扔进了臭水沟。绘里香跟你说了心理医生的事么?”

我摇头。

“自己的思考方式不普通么,老实说我自己根本不知道。就我看来,我无非是极其普通地干着极其普通的事罢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说我干的事都不普通。”

“确实我觉得也有说不上普通的地方。”我说。

“比如说,什么样的事?”

“比如说你的关西腔,明明是东京人,却后天去学关西腔,还说地异常完美。”

木樽承认我说的这点。“这个嘛,就这件事稍微有点不普通吧。”

“这也许会让一般人觉得厌恶的。”

“或许吧。”

“一个有着普通神经的人,一般可干不出这样的事。”

“也许确实是这样的。”

“可是在我所见在我所知,即使谈不上特别普通,你这么做,也没有具体给谁添麻烦。”

“就现在来说是。”

“那样不就好了吗。”我说。我大概在那个时候(虽然不知道是对谁)稍微有些气愤。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语气多少有些粗暴。“这样究竟哪里不行呢?现在这个时候没有给谁带来麻烦,这样不就好了么。再说了,以后的事我们能知道吗?想要说关西腔的话,那就任凭喜欢说个够好了。说到死也行。不想学习的话,不学也行。不想把手伸进栗谷绘里香的内裤里的话,不伸就是了。是你的人生。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没有必要顾及别人吧。”

 

木樽像是佩服似的微微张开嘴,呆呆地看着我的脸。“呐,谷村,你可真是个好家伙啊。虽然有时有的地方过于普通。”

“没办法。”我说。“又不能改变人格。”

“正是这样。人格又不能改变。我想说的正是这个。”

“但是栗谷绘里香是个很好的女孩哟。”我说。“也是认真地想着你的事。不管怎么样,还是不要离开那个女孩的好。那么优秀的女孩可不会有第二个。”

“知道。这个是知道的很清楚的。”木樽说。“可是就算知道也没有办法。”

“可别糊弄自己啊。”我说。


在那之后大概两周,木樽辞去了咖啡馆的兼职。虽这么说,是在某天突然就不再出现。也没联系说要休假。正是忙碌的时期,咖啡馆的老板“真是不懂事的东西”而十分生气。还有一周份额的打工费,他也没有来取。老板问我知不知道木樽的联系方式,我说不知道。实际上我连他家的电话号码和住址都不知道。知道的只是位于田园调布的家的地方,和栗谷绘里香家的联系方式而已。

 

木樽辞去店里工作的事,对我一句话也没有提起过,不来打工后一次也没有联系过我。就这么彻底地从我的面前消失了。就这件事我多少受到了伤害。因为我一位至少我们成了亲密的朋友。可是就像这样简单地和自己一刀两断,对我来说却是这么的难受。我在东京,也没有交到这样的朋友。

 

但是有一点让我在意,木樽在最后两天变得沉默寡言。就算我搭话也没有任何回答。而后就这样消失了。本可以打电话给栗谷绘里香询问他的消息的,可是不知为什么提不起兴致。他们两人的事还是交给他们两人为好吧。我是这么想的。再卷入他们两人微妙的关系中可不是什么好事。我只能在属于自己的平凡的世界里,想办法继续生存下去。

 

在发生这些之后,不知怎的我考虑起关于分开的女朋友的事。大概是见了木樽和栗谷绘里香,心中有些感触吧。我给她写了一封长长的书信,对她抱歉说做了很对不起她的事。我本可以对待她更加温柔的。但是发出这封信后却没有回信。


一眼就认出她是栗谷绘里香。虽然我在那之后没有和她见过第二面,最后一次见面也既已过了十六年的时间。就算是这样也不可能会认错。和过去一样,表情生动而美丽。穿着黑色蕾丝的连衣裙,黑色的高跟鞋,细细的颈上是两层珍珠项链。她也立马想起我来。地点是在赤坂的酒店召开的红酒品鉴会上。因为是正装的活动,我姑且也穿着深色套装,系上了领带。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样的场所,说起来就话长了。她是主办这场派对的广告代理商的负责人。像是十分能干地在工作着。

 

“呐,谷村君,在那之后为什么没有联系呢?还想着好好和你多聊聊的呢。”

“因为对于我来说你太过美丽了。”我说。

她笑了,“虽然是外交辞令听起来还是很高兴啊。”

“外交辞令什么的从我出生之后可一次也没说过哟。”我说。

她的微笑更深了。但是我说的不是谎言,也不是外交辞令。我虽然对她很感兴趣,可是她却过于美丽。过去是,现在也是。再加上她的微笑,虽说是真心的,也太过美丽了。

“在那之后不久往打工的地方打去电话,却说已经不在那里了。”她说。

 

 

木樽不在那里,工作也觉得无聊,我在两周之后也辞去了店里的工作。

栗谷绘里香和我,都简要地说起各自在那之后度过的十六年的人生。我大学毕业后到一家小出版社就职,三年后辞去工作,在那之后一直一个人从事写作的工作。二十七岁的时候结婚。如今还没有孩子。她还独身。工作很忙,被人到处驱使,实在是没有结婚的空暇啊,她这么开玩笑地说着。我推测在那之后她大概也经历了数量众多的恋爱啊。因为她周围飘浮的气氛给人以这样的感觉。是由她最先提起木樽的话题。

 

“明君现在在丹佛做寿司师傅。”栗谷绘里香说。

“丹佛?”

“科罗拉多州丹佛。至少两个月前寄来的明信片上是这么写的。”

“为什么去丹佛?”

“不知道。”栗谷绘里香说。“在那之前寄来的明信片是西雅图,在那里也是做寿司。那是大概一年前的事了呢。时不时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就寄过来。总是像傻瓜似的图画明信片,只写了少少的文字。寄信人的住所什么的也没写。”

“寿司师傅。”我说。“结果,木樽还是没有去大学吗?”

她点头。“夏天快结束的时候,突然说出再也受不了大学考试这样的话。再这么继续这种事也只是浪费时间。于是进入了一家大阪的料理学校。想要认真地研究关西料理,还可以去甲子园球场。“这么重要的事就一个人随便做决定么,去了大阪,我的事你究竟怎么打算的呢?”这么问了他,没有办法。”

“他是怎么说的?”

她沉默了。只有双唇顽固地紧闭着。像是有什么想要开口,可是一旦开口眼泪便会簌簌落下的样子。不管怎样不能损坏了那纤细的眼妆。我立马转换话题。

 

“和你之前见面的时候,在涉谷的意大利餐厅喝了便宜的基安蒂红酒呢。然后今天是纳帕红酒的品鉴会。这么想起来人生的起伏回转真是不可思议啊。”

“记得可真清楚。”她说。而后回应我的态势道。“那个时候两人还看了伍迪艾伦的电影。是什么名字来着?”

我告诉她电影的名字。

“那部电影可真是有意思。”

我也对此表示同意。伍迪艾伦的最高杰作之一。


“说起来,那个时候你交往的俱乐部的前辈还顺利吗?”我试着询问道。

她摇头。“很遗憾不是很顺利。怎么说好呢,心情不能彼此相通吧。交往了半年左右就分手了。”

“问一个问题可以吗?”我说。“是相当私人的事。”

“可以的呀。只要是我能回答的。”

“这么问你,希望不要让你生气才好。”

“我尽量试试。”

“你和那个人睡了吧?”

栗谷绘里香吃了一惊似的看着我的脸。两侧的面颊稍稍泛红。

“呐,谷村君,为什么会在这里问出这样的事呢?”

“为什么呢。”我说。“从以前还是就有点在意这件事。但是,说出这么奇怪的话真是我的不好。对不住。”

栗谷绘里香轻轻摇头。“没事的哟。也不是什么让人生气的话。只是让我突然说这个觉得有些唐突罢了。稍微有点吃惊而已。毕竟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缓缓环顾四周。身上被礼服包裹的人们,在此各处此起彼伏地举起品鉴的酒杯。高级红酒的瓶塞接连不断地被拔起。年轻的女钢琴手弹奏着《Like Someone In The Love》。

“答案是YES。”栗谷绘里香说。“我和他做了好几次爱。”

“好奇心探求心和可能性。”我说。

她稍稍微笑起来。“是的。好奇心探求心和可能性。”

“这样我们才得以形成年轮。”

“正如你所言。”她说。

“那么,你和那个人最初开始那样的关系,难道是在我们涉谷的约会后不久的事?”

她在头脑中翻阅着记录的页面。“是呢。我想大概是在那一周之后的事。在那前后的事倒是记得很清楚。毕竟那是我第一次拥有那样的体验。”

“可是木樽是第六感很好的男人哦。”我看着她的眼睛说。

 

她垂下目光,用手指一个一个按顺序抚弄着项链上的珍珠。像是要确认每一颗都仍安好在那里似的。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叹了口气。“是呢,确实如你所说。明君有相当敏锐的直觉。”

“可是结果,却没能和那个人顺利交往下去。”


她点头。而后说。“很遗憾我这个人脑子并不好使。所有绕远路对我是必要的。也许现在也仍在继续巡巡不断地绕远。”

我们都是在没有终点的远路上的哟。虽然想这么说,却还是沉默了。老是从嘴里说出这些经典台词,是我的问题之一。

“木樽结婚了吗?”

“就我所知,还是单身呢。”栗谷绘里香说。“至少没有收到已经结婚的通知。也许我们两个人,已经不可能顺利结婚了。”

“还是说只是各自徘徊在远路上也不一定。”

“也许是吧。”

“就没有你们在何处再会,然后重新在一起的可能性吗?”

她笑着低下头去,而后轻轻摇头。这个动作是什么意义,我不是十分清楚。也许是说,没有那样的可能性。还是说,去考虑那样的事也是徒劳呢。

“现在还做着冰月亮的梦么?”我试着问。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似的突然扬起脸,看着我。不久微笑在她的脸上浮起,笑容如此沉稳,花费了相当必要的时间。而那是来自内心深处的微笑。

“那个梦的故事,都还记得呢?”

“不知为什么还是记得。”

“明明是别人的梦?”

“梦这种东西根据必要,是彼此彼此的,肯定。”我说。也许我确实是经典台词说的太多了。

“真是很棒的看法。”栗谷绘里香说。微笑仍然残留在脸上。

有谁在背后和她搭话。差不多该是回到工作的时候了。

“已经不再做那样的梦了。她最后说。“但是那个梦现在也仍记得清清楚楚。那里的情景,那时的心情,绝对不是简单就可以忘记的。大概永远都是。”

而后栗谷绘里香越过我的肩膀,一时间凝视着远方的某处。像是在探寻有着冰做成的月亮的夜空一般。而后突然回过身去,快步走向某处。大概是去化妆室重新补妆吧。


 
比如开着车时,从车载收音机里流淌出披头士的《Yesterday》,我的头脑中便会即刻涌现出木樽在浴室里唱的那首稀奇古怪的歌词。而对于没能立刻在哪里记下来就好了,而感到后悔不已。真是不可思议的歌词,在很短一段时间里明明记得一清二楚的,可是之后渐渐变得朦朦胧胧,最后几乎忘得一干二净。能回忆起的只是断片似的部分,而那是不是正是木樽唱的,现在也无法断定。也许只是规避记忆而形成的代替品。

 

在二十岁前后的日子里,我好几次想要努力写下日记,却怎么都不顺利。那时我的周围不断发生这样那样的事,想要跟上步伐已是勉强,实在是没有停下身来一一记述的容裕。而且那些多半也不是什么“非得记下留存不可”的事。对我而言,立于强风之中睁开双眼,调整呼吸,向前迈出步伐就已是竭尽全力。

 

但是,我却不可思议般地记得木樽的事。明明只是一同度过数月时光的友人,可每每从收音机里流淌出《yesterday》,有关他的各种情景和对话便会在我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地苏醒。在田园调布的他家的浴室里,两人一起长时间地聊着有一搭没一搭的事。阪神虎队球员阵容存在的问题、性所包含的种种麻烦的要素、学习考试的无聊之处、大田区田园调布小学的成立、杂烩和关东煮思想上的差异、关西腔词汇上所富含的情感,还有在他强烈地劝诱下,和栗谷绘里香进行的那仅有一次的奇妙的约会。栗谷绘里香在意大利餐厅里,握着蜡烛向我表明的话。所有的所有,通过文字让我感到如同发生在昨天一般。音乐有着鲜明地唤起栩栩如生的记忆,和胸口那不时的疼痛的作用。

 

然而当我回首自己二十岁的时候,能想起的,只有自己无论何处都是孤身一人。我既没有能够温暖身体和心灵的恋人,也没有能推心置腹交流的友人。日复一日不知应该作何是好,也没有能够描绘的未来的愿望。只是将大部分的自己封闭在内心的深处。还曾经一周里没有和任何人开口说话。这样的生活持续了整整一年。真是漫长的一年。那样的时期是化成了严峻的寒冬,或是成就了我这样的人的内在宝贵的年轮,连我自己也无法得知。

 

在那时,我自己也感觉,似乎每晚,从圆圆的舷窗看见了冰的月亮。厚度20厘米,冻结成硬硬的透明的月亮。可是我身边没有任何人。月亮的这份美丽与清冷,无法与任何人共享,只有我独自一人眺望。

 

昨天啊、是明天的前天……
又是前天的明天……

 

我希望木樽在丹佛(又或是其他某处的遥远的街道)过着幸福的生活。也许算不上幸福,至少希望他的今时今日没有任何的不足,健康地度过每一天。明日的我们会做着怎样的梦,毕竟那种事谁也不可能知道。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