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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我是好人》(二)

(2010-07-15 18:2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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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原发《长江文艺》2009年第10期    2009年第11期《小说选刊》佳作搜索栏目推介

6

两天之后宝祥接到了高柱的电话,说张瑞来找他了,他已经按照他们制定的计划把张瑞稳住了。宝祥一听激动的差点把手里刚买的手机扔到地上。

宝祥赶到收购站并没有立刻见到张瑞,高柱说张瑞是今天上午才过来的,并没有说自己出走的事情,只说自己不愿意上学了,现在这个形势就是上了大学也一样没有工作,还不如像高柱一样的早做打算。高柱当时非常踊跃的支持了张瑞的观点,并积极的把他推荐给了自己的舅舅,高柱的舅舅最愿意用的就是这样初出茅庐的半大小子了,当即就决定把张瑞留下,白天在收购站打打杂工,晚上和高柱一块儿看家。现在张瑞正出去把一批刚收的塑料管子运回来。高柱就是借这个时间给宝祥偷偷打的电话。

快到中午的时候,张瑞回来了,拉着一辆破地排车,车上的塑料管子摞的老高,收购站的大门口是一个上坡,张瑞费力的拉着地排车,整个身子往前倾斜成了一个尖尖的锐角,圆圆的脑袋直直的向上钻,两只手使劲拽着地排车的两个车把,手背上还贴着几个高低不平的创可贴,车袢深深的勒紧凸起的肩胛骨上。地排车先是艰难的攀爬着,后来就一下子冲进了院子,停下车子,张瑞松了一口气,抬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额头上顿时出现了一些乱七八糟走向不明的黑道道,张瑞并没有发觉,转身喊蹲在棚子里的高柱,哎!高柱子,来卸车!猛然就看到了立在眼前的宝祥。

才两三天的时间张瑞黑了瘦了,个子好像又长高了。看到自己儿子的那一瞬间,宝祥有些木了,他不相信这是真的,巨大的幸福感骤然袭来,宝祥变得异常迟钝,只是呆呆地傻傻地看着儿子,脸上荡漾着笑意;眼睛里涌溅着泪花。在倏然的惊愕之后,张瑞的表情立刻就平静了下来,也没有了刚才的生动,继续招呼高柱卸车,高柱高喊着,还卸……卸什么卸!你爹都……都来了,你快回家吧!张瑞不再说话,把身子灵巧的转到车那边开始解栓塑料管子的绳子。宝祥跟了过去,默默地站在儿子的身后,张瑞已经站在了车架子上开始往下扔管子了,宝祥才说,跟爸爸回家吧!张瑞继续埋头于自己的工作,宝祥又说,跟爸爸回家吧!爸爸不是小偷,爸爸是好人,爸爸是拣了杨老师的戒指,但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焖下。顶上的塑料塑料管子卸的差不多了,张瑞从车架上跳下来没有站稳,一个趔趄几乎要摔倒,宝祥上去一把扶住了自己的儿子,流着泪说,跟爸爸回家吧,爸爸是好人!张瑞猛地挣脱了宝祥的臂膀,迅即的把自己的身子弹了出去,指着宝祥声色俱厉地说,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我没有你这样的爸爸!宝祥茫然地看着愤怒的儿子,眼泪流的更汹涌了,感到脑海里一片空白,随后他的整个身子坍塌下来,一下子就跪倒在了儿子面前,嘴里还不断地重复着,跟爸爸回家吧,爸爸是好人!……。

张瑞继续不为所动,昂着头,对跪在眼前的宝祥连看都不看,后来对宝祥的念叨有些烦了,焦躁地躲着脚说,你走吧!你赶紧走吧!你不走我走!说着把身子立起来就要往外跑,宝祥一看立刻就跪扑上来抱住了儿子的大腿,张瑞被宝祥死死的拖住,一点也动弹不得,只好恼怒的回身来掰宝祥的手,一边还往上甩自己的脑袋。早已站在旁边的高柱舅舅实在看不下去了,上来一脚就把张瑞踹倒了,指着张瑞大骂,还没有见过你这样的混蛋,你爹都求到你这个份上了,还在这里拧劲!倒在地上的张瑞愣了一下,接着爬起来就要往外跑,高柱舅舅一个箭步超到前面又是一脚,张瑞再次倒在地上,宝祥看到这样哭喊着跑上去,说你别打他了,都是我的错。宝祥伸手想把儿子拉起来,张瑞却使劲甩开了。

最后宝祥到底没有把张瑞带回来,是高柱舅舅单独把他叫到一边说,看来这孩子够犟的了,他心里一定还有个疙瘩没有解开,你现在就是把他硬逼回去也看不住他,他这么大了你总不能整天把他栓在裤腰带上吧!宝祥一听也是就问该怎么办!高柱舅舅说,让他的情绪平复平复再说吧,反正在我这里他也跑不了,宝祥一看也只好这样了。

从收购站回来宝祥就去找那个脑袋大脖子粗的厨师,宝祥沿着温泉路找了好几家小饭店,居然真的找到了。大脑袋厨师正在两手托着一条裹了面糊的鲤鱼往油锅里放,宝祥上去拍了他肩膀一下,大脑袋厨师用眼角扫了扫,说要吃饭去外面。鲤鱼沉到锅底发着滋滋的声响,宝祥大声地说,我不吃饭。大脑袋厨师这才扭头,看了宝祥一下说,来送菜?菜今天早上我已经买了。宝祥有些兴奋地说,我就是个卖菜的,你想起来了。厨师撇了撇嘴说,你是卖菜的还用想吗,看你这身打扮不就明白了。宝祥说,我确实是个卖菜的,你那天还买了我的莴苣,我要硬留下两颗,我还说是有人丢了东西我要等在这里还给人家。厨师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天天买莴苣,谁记得这么准,你没事别捣乱。锅里窜出一股白烟,厨师转身手忙脚乱的拿漏勺往外捞鱼。宝祥说,你再想想,那天早上还下了个小雨,在往银座拐的那个丁字路口,左边的人行道上,我在那里出摊,当时也是穿着这身衣服。鲤鱼被捞出来盛在盘子里,外面的一层面糊都有些发黑了,整个看起来不像是炸出来的倒像是熏出来的,厨师有些恼火,搓着一双油腻腻的大手嘟囔着,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宝祥还在啰嗦,……对了,你那天没有穿白大褂,是穿了一个黑色的老头衫……。还不出去!你想找扁啊 !厨师回身朝宝祥怒吼着,眼珠子都快挤瞪出来了。

宝祥从后面出来,点了一个肉皮冻还要了一盘干炸花生米,服务员问要酒吗?宝祥说等一会再说,菜很快就上齐了,宝祥却不忙着动筷子。餐厅里有好几拨都吃完了,有的食客在拿着牙签脸红脖子粗的剔牙;还有的在张牙舞爪的大声说话。过了一会儿,厨师端着个盘子出来了,看到宝祥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还在这里?宝祥说,我在这里等着请你呀。厨师笑了,说请我?在我的饭店里请我?你说到底找我有什么事情吧?宝祥说,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请你给我做个证明。厨师说给钱不?宝祥说不是让你做假证明,就是把你那天买我莴苣的情况说一下。厨师说那也得给钱。宝祥说请你吃饭还不行吗!厨师扫了一下眼前的两个小菜说,就这个。宝祥说你可以再点,只要是你饭店里有的。厨师说那好!今天咱爷们也奢侈一把。扭头对一个胖胖的服务员说,小红,你去后面告诉你婶子,把我晚上留着做虎头鱼的那条鲤鱼烧了,再上一盘酱猪蹄,拿瓶泰山特曲,要那种44度绿盒的。

鱼上得还是被厨师炸糊了的那条,宝祥动了动嘴想说点什么,厨师却嘿嘿地笑了,说兄弟,这条鱼跟你有缘分呢!说着端起面前的杯子滋溜就把里面的酒灌进了嗓子眼里。也许是酒精起了作用;也许是宝祥不断的提醒刺激了厨师的记忆,两人边喝边聊不大一会厨师竟然把那天买宝祥莴苣的经过都想起来了,其中还包括很多的细节。宝祥一下子兴奋起来,觉得自己这顿饭钱总算是没有白花。

下午宝祥和厨师在路口很容易就等到了杨老师,杨老师听说张瑞不回来就要跟着宝祥亲自去收购站,宝祥摇着头说,这孩子我太了解了,你去也白搭。他五岁的时候去他姨妈家,因为他跟表弟争玩具打了起来,他姨夫往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从此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去过他姨妈家。杨老师问那怎么办?宝祥说,现在这孩子就是认准了是我偷了你的戒指,不把他心里的这个疙瘩解开他是不会回来的。杨老师说,我去跟他说明白戒指是我自己丢的,一切完全是个误会。宝祥抬起头看着杨老师说,这话连你自己都不相信他怎么会信呢!杨老师再次重复道,那怎么办?宝祥说,我上午找到了个证明人,他能证明我确实是想把戒指交给你的。说着就招呼厨师往跟前来。

厨师把那天的情况说了,还重点说了宝祥要留两颗莴苣做种,等在这里还人家东西的事儿。宝祥接过去说,我那天就是为了等你,为了让你便于发现戒指,我还专门把一颗莴苣放在了戒指旁边,怎奈那天下午你连看也没有看就生着气走了。最后宝祥说杨老师,事情到了现在这一步我从来就没有怨过你,怪就怪我自己想的太多了,总觉得要给你留个好印象不能给孩子丢人。谁能想到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况!说着宝祥又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眼泪在眼眶子里开始打转。

面对宝祥的苦心孤诣,杨老师第一次有了内疚的感觉,感到自己在这个事情上确实是做的有些过分了,刚才她随着厨师和宝祥的介绍把那天的情况重新回顾了一遍,自己原来固有的那种想法动摇了,她明确感到了宝祥的真诚。杨老师走过来,抬起眼睛认真地说,你说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杨老师话里的我们让宝祥感到了莫大的鼓舞,宝祥感到自己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说我现在要的就是让你真的相信我从来就没有过焖下戒指的想法,更不是什么小偷。杨老师说,我相信,凭着你对张瑞的那份感情我就相信你是一个好人,我也可以跟你去派出所把情况说明白,让派出所给出个证明。宝祥听了眼泪终于滚落了下来。

随后他们三人就一齐往派出所赶,眼看派出所就要到了,宝祥的手机响了,是收购站的电话,宝祥赶紧摁开,小结巴高柱的声音如潮水般涌进了耳郭,宝……宝祥叔,坏醋了,张瑞他……他跑了。宝祥一听,脚下一软,整个身子如坍塌般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

7

在张瑞离家出走三个多月后,宝祥开始把自己的目标转向了南方。

三个多月来,宝祥一刻也没有放松对张瑞的寻找,进城的这两年宝祥攒下了六千多块钱,这本来是给张瑞上大学用的,现在这些钱已经所剩无几了,光火车票汽车票宝祥都快有小半口袋了,张瑞还是没有踪影。宝祥的寻找并不是没有方向的乱找,这三个多月宝祥先把北方能想到的城市找了个遍。每来到一个城市宝祥都要先找家网吧,在当地的论坛上发一个寻人的帖子,然后再买上一张地图。更多的时候宝祥是住在车站候车室里,但也有的地方晚上会对候车室进行清理,遇到这种情况宝祥就不得不找个附近的小店住下,住店的时候不论其他条件怎样,宝祥唯一的一个要求就是必须有电视。宝祥看电视专门找当地的新闻看,他看新闻关注的是当地领导的动向和行踪,领导们去哪个煤矿视察安全工作就说明这个煤矿出问题了,宝祥就立刻赶了过去。领导们在哪个农场强调一定要正确使用用工政策坚决杜绝童工现象的出现,宝祥也会闻风而动。除了看电视新闻之外,他还关注广场及公园里的报亭,那上面有时也能提供些有用的信息。宝祥还印了五千份寻人启事,走到那里都要悄悄地贴一些。

宝祥一般在一个城市逗留三到四天,最多不超过一周。在这段时间里,宝祥除了自己寻找到线索就去事发地找儿子外,还要做些短工挣些费用,有时也能遇到些好人,有次在吉林四平,他用三轮车只给客户运了一车货,客户听说了他的情况一下就给了他四百块钱,这让宝祥非常感动,他觉得的太多了想不拿最后还是揣了起来。他清楚的知道寻找儿子现在已经演变成了一场持久的战役,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实现的,他必须有个长远的打算。每当失望地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宝祥当然心里也感到些难受,但同时也有了某种信心,儿子不在这个城市,那这个城市中所有的事故就都跟儿子没有关系,儿子还健康的活着,说不定儿子正在下一站等着自己。

这一路从黑龙江内蒙一直到河北河南走下来,宝祥瘦了,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张行走着的纸片,有次在卫生间的玻璃镜子里宝祥看到了自己,竟然吓了一跳,这还是自己吗?脸上的皱纹多的就像晒干了核桃皮,鬓角的头发都已经发白,并且长的都盖过了耳朵梢子了,就像戴了一顶古旧的帽子。宝祥看到自己这样立刻感到状态不对,就这样即使找到了儿子,儿子还敢认自己吗?他赶紧找了家理发店把自己拾掇了一下。

这次宝祥准备由郑州倒车直接去广州,再由广州辐射南方这些城市。在郑州火车站宝祥见到的是一派不同于以往的景象,偌大的火车站里到处都是步履匆匆的人流,他们大多神情倦怠衣衫不整,提着笨重而琐碎的行李,一看就是些在外面打工的人。从电视上宝祥知道西方国家发生了金融危机,听说广东沿海一带也都受到了影响,很多民工都没有活干提前返乡了。这种状况并没动摇宝祥去广州找儿子的信心。

在买票的时候宝祥遇到了一点麻烦,去广州的火车票不是太紧俏,除了硬卧其他都有空票,不知是由于方言不通还是人声太杂乱了,宝祥说要站票售票员却打成了软卧,这下宝祥就要多付出七百多块钱,宝祥拿不出这个钱就跟售票员理论,售票员却坚持说她没有错是宝祥说错了,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是站在宝祥后面排队的一个秃顶男人给他解了围,秃顶男人让售票员把软卧车票给他,宝祥要的票就可以另外出了。

后来在候车的时候宝祥跟秃顶的男人又坐在了一起,宝祥对他表示感谢,秃顶男人倒非常大度,说出门在外都不容易,相互间理应有个照应。有了这种交流两个人就显得有些亲密了,宝祥很快就得知,秃顶男人姓苏,北京人,十年前来广州发展,现在在广州已经有了一片很大的事业,这次来郑州就是准备在这里建一个分公司来开拓中西部市场。年龄比宝祥大两岁,宝祥就叫他苏哥。

上车之后苏哥让宝祥跟着他去睡,说在火车上站一晚上的滋味不好受,软卧的床宽可以睡两个人,宝祥不同意说庄户人家哪里有这么娇贵,过去在老家,农忙时节为了从老天嘴里把粮食抢出来,连续几夜不睡都没有事。苏哥见宝祥这么执拗就提出来一个折中的方案,一般餐车在晚上十二点以后就对没有座位的旅客开放,只要交二十块钱就可以在餐车里坐一夜,当然如果你点菜消费就更好了,苏哥说自己忙活了一天还没有来得及吃饭,他们上车以后就去餐车吃点东西,宝祥说自己吃过了,苏哥说你就算是陪我吧。苏哥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不悦的神情,宝祥一看自己再拒绝就显得不好了。

这天晚上在餐车上宝祥是准备请苏哥的,苏哥人很好,看起来不像个有钱人,更何况他还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请他顿饭表达一下自己的感激之情也是应该的。但是看到苏哥点了好几个菜还要了酒,宝祥就有些坐不住了,他知道在餐车上的酒菜是很贵的,苏哥这顿饭自己显然是请不起了。苏哥见宝祥迟迟不动筷子,好像看透了宝祥的心思,就说兄弟,你别想这么多,大哥现在有倆钱了,就想交实在人。大哥原来在北京郊区种树苗子,那时候大哥天天用地排车拉着树苗子在北京街头转悠,知道穷人的难处,大哥是真的想跟你说说话。说着就端起面前的酒杯说,来,兄弟,咱哥俩端一个。宝祥听话地端起酒杯,眼里汪着泪,一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下就倒进了肚子里。

到达广州的时候已经是次日下午两点多了,宝祥跟苏哥分手。苏哥看起来有些舍不得要给宝祥安排住宿,这次宝祥坚决地回绝了,他觉得自己给苏哥添的麻烦够多得了,苏哥人再好他跟苏哥也是两股道上跑的车,自己不能没有自知之明。

让宝祥想不到的是,这天晚上他住进小旅馆之后在广州电视台的一个频道上居然看到了自己寻找儿子的信息,信息是拉的字幕通过滚动播出的形式出现的,上面有张瑞的年龄长相特征及自己的联系方式。刚看到这条字幕的时候,宝祥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后来反复看了两边他才确信这就是自己寻找儿子的启事。他想到了苏哥,这一定是苏哥干的。昨天晚上在餐车里宝祥几杯酒落肚之后就跟苏哥谈起了儿子,谈起了儿子的出走以及对自己的误解;谈起了自己这三个多月以来寻找儿子的艰辛,他记得苏哥当时听了好像挺感动的,说到了广州一定要尽全力帮他,原本宝祥以为苏哥也就是说说,萍水相逢的苏哥能有这个态度宝祥就感到自己烧高香了,没想到苏哥居然也是这么实诚的一个人。

等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宝祥拿出苏哥给自己留的名片开始摁苏哥的号码,电话通了宝祥小心的报上了自己的名字,苏哥一听是宝祥赶紧说是兄弟啊,你住下了吗?宝祥说住下了,谢谢苏哥想着。我今天晚上看到电视上你帮我打的广告了,哪得花多少钱!苏哥大大咧咧地说,你说这个呀,也花不多少钱,咱电视台有哥们,我今天给他们打电话了,让他们可着劲给我打,大哥说过要帮你找儿子的,你就放心吧,只要咱儿子在广州,就是钻进老鼠洞里我也要把他薅出来。

第二天一大早,苏哥又过来找宝祥了,还带来了一个长长的名单,上面有广州本地一些企业的电话号码以及地址。苏哥说广州这么多企业光凭宝祥两只脚,就是跑一年也跑不过来,所以他还要依靠电话联络。电话苏哥也为宝祥准备好了,是一个当地的小灵通,苏哥已经往那里面预存了五百块钱的话费。为了更便于跟那些企业交流,苏哥还专门教了宝祥几句广东话。看到苏哥为了自己的事情准备的这么细致,宝祥一时感动的说不出话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宝祥按照苏哥说的那个办法对着名单上的企业问了个遍,也跑了好几个地方,倒是发现了几个雇佣童工的企业,但他们里面没有张瑞。到了第四天,宝祥准备离开广州了,这次广州之行让宝祥感到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有失落没有失望;也感受到了一份暖暖的情意,这种情意就来自萍水相逢的苏哥,他之所以这么快就离开广州,一方面他对广州本来就没有太大的奢望,广州是个省会城市,粗放式的加工企业少不说,这里的用工制度也应该比其他地方完善,很多企业显然不敢冒雇佣童工的风险;另一方面他感到自己欠苏哥的太多了,苏哥的这份情分他是没有办法回报的,只有尽快地离开他才能心里安稳一点。

宝祥在路边的大排档请苏哥吃饭,这是宝祥离开广州之前的一个心愿。宝祥的下一站是珠海,他认真研究了广东地图,从珠海到深圳,然后再去东莞,整个珠三角地区他要完整的转下来,他一直有个感觉,张瑞一定在广东的珠三角这一带,来广州的第二天下午宝祥从外面回来在路边看到了一个算命的瞎子,宝祥请瞎子算了一卦,瞎子说他目前是主发东南否极泰来,就要交好运了,对瞎子的话宝祥在心里猜度了半天,最后感到瞎子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一来广州他就结识了苏哥这样的好人,这不是在开始交好运吗!这样一想宝祥当时就高兴起来破例给了瞎子十块钱。

苏哥听说宝祥要离开广州挺失落的,说儿子也没有找到,自己夸下的海口也没能帮宝祥实现。宝祥赶紧说苏哥这就帮了很大的忙,过去去其他城市从来就没有遭受过这种待遇,苏哥的情分自己就是做牛做马也还不清。苏哥说,兄弟,你太客气了,大哥跟你交往觉得踏实。随后苏哥又把几个电话号码抄给了宝祥,说这些是自己散布在广东境内的朋友,宝祥走到这些城市遇到难处可以给他们打电话,只要你说是我的朋友他们就不敢不买帐。随后两人就开始闷着头喝酒,宝祥发现苏哥一直在不停的叹气,一开始宝祥以为苏哥是由于他的离开,后来就觉出味儿来了,说苏哥你有什么难事能说说吗。苏哥说最近哥哥可能要栽了。说着长出了一口气,宝祥赶紧问怎么了?苏哥说不说也罢,你现在找儿子找的这么辛苦,我不能再给你添堵了。宝祥一听这话嚯地一下站起来说,你这是看不起兄弟,我虽然不知道大哥遭遇了什么样的难处,兄弟也不可能帮上你什么忙,但跟兄弟说说宽宽心总可以吧。苏哥看到宝祥这么激动就摆了摆手说,兄弟,你坐,你坐,大哥跟你说说。

原来苏哥的花卉苗木公司一直跟一家专门的营销公司合作,合作的开始阶段效果还不错,谁知后来这家营销公司老是拖欠货款,上门去讨要他会拿出千般理由来应付。苏哥也想干脆换一家营销公司算了,但是目前这个公司已经赊欠了几百万的货款,要换一家这些钱就甭想要了,所以还得继续跟它合作,这样越捞越深,截止到现在该营销公司拖欠苏哥的货款已到近千万元。资金链一断裂,苏哥的公司也面临着要破产,现在再去找这家营销公司连老板的面都见不着了。

宝祥听完了看着满脸惆怅的苏哥说为什么不打官司告他,苏哥说打官司,谈何容易,更何况我已经了解到这家营销公司的老板在广东很有背景,是某个已退休的省领导的儿子,要打官司几无胜算的可能。宝祥说那也可以想想其他办法,总不能眼看着自己的事业垮了啊!苏哥说办法倒是有,眼下就是缺帮手,我公司里的那些员工,弄些写写算算的小事还行,干这样的大事,他们根本就白搭。听了这话宝祥再次站起来,说你看兄弟行吗!兄弟愿意为了你做任何事情。

8

发现苏哥有点问题是第二天晚上他们准备出发的时候,苏哥拿出来两套警服让宝祥跟小路(苏哥找的另一个帮手)换上,苏哥见宝祥有些犹豫就说这是为了便于行事。宝祥说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咱们干嘛还这么假模假式的?苏哥说这是种策略,这就像去像样的酒店吃饭,虽然口袋里装着饭钱但一身叫花子打扮人家照样不让进门,所以咱们还得先用这身行头把他拿下。宝祥见苏哥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就半信半疑的把那身衣服换上了,警服很肥穿在宝祥瘦瘦长长的身板上就像被竹竿挑起来一样,宝祥使劲把上衣的下摆往下拉了拉,苏哥笑着对宝祥说,真看不出,你穿上这身衣服还是蛮精神的。

他们一行三人驱车来到郊外,在位于城际高速公路下站口的一条小路边蹲守。在这之前苏哥已经派小路跟踪了那位营销公司的老总多次,那位姓夏的老总每个周未都要去郊外的一家俱乐部参加一个沙龙,这里是必由之路。他们在车上进行了简单的分工,等会看到夏老板的车过来,由宝祥跟小路上去拦车,然后把夏老板从车上拖下来带到个僻静地方逼他还钱。苏哥把事情安排好了就开始闭目养神,宝祥心里却平静不下来了,他感到事情有点越来越不对劲,这明显就是绑架,要债没有这样的。又一想苏哥这么好的一个人是不可能做违法乱纪事情的,也可能是那位夏老板是确实太不像话了,苏哥才不得不采取这样极端的举动,好在苏哥一直在说此行的目的是只想要回属于自己的钱,宝祥心里才多少有了点安慰。

这天晚上的事情还是比较顺利的,在接近午夜的时候夏老板的车子来了,宝祥跟小路上去拦车,夏老板一看是警察就把车子停了下来,问出了什么事情。宝祥跟小路也不搭话上前拉开车门就把夏老板拖了下来。然后他们带着夏老板朝着背离城市的方向开去。

后来他们带着夏老板过了一条河,然后在河边的一个旧仓库前停下来。夏老板一被劫上他们的车就被小路把手臂反剪起来捆绑好了,嘴巴也被堵上了。看起来夏老板很害怕,浑身哆嗦着头也在不停地摆动。苏哥和小路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枪,他们用枪顶着夏老板,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酷。

他们进到仓库里边,仓库里空落落的,除了靠墙的地方放着一些乱七八糟黑乎乎的机械,里面几乎什么东西也没有,没有灯光,他们借着手电的光芒把夏老板捆绑在仓库正中的柱子上,然后苏哥吩咐让宝祥跟小路看住夏老板,他去打电话。宝祥心里越来越不安起来,那种感觉更强烈的跳了出来,他虽然没有在现实生活中见过绑架,但电视剧电影中出现的绑架镜头就是今天晚上他们行为的翻版,这一切简直像做梦一样,在平常生活中连想也不敢想的画面竟真的出现在了自己的生活中了。让他更加不安的是他本来是出来找儿子的,不知不觉却陷入了这种事情,瞬间的生活逆转让他的内心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

宝祥跟小路说自己想上厕所,小路说那还不简单拉开裤子尿就行。宝祥说自己想拉,小路扭头看了看宝祥,黑暗中宝祥感到小路的两只眼睛贼亮,发着幽暗的光泽就像饿疯了的野猫。小路个子矮小但脑袋跟眼睛却出奇的大,眼睛瞪起来就像擦的铮亮的铜铃。宝祥身体抖动了一下,呲牙咧嘴地说不行,快憋不住了。小路收回目光挥了挥手说快去快回,别让老板看见了。

从仓库那破铁皮大门里蹿出来,宝祥长出了一口气,他现在基本可以断定苏哥绝对是有些问题的了,这一路走来宝祥发现苏哥对地形非常的熟悉,对这个破仓库也了如指掌,很显然这里并不是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是第一次来。宝祥往前走了几步,尽量把自己的脚步压轻,走不多远他就听到了苏哥的声音,苏哥说的是广东话,宝祥听不大明白,但能听个大概,苏哥的电话显然是打给夏老板家人的。在电话里苏哥的声音阴森而冷酷,一直在反复说一个数字,最后苏哥说了句狠话就生气地把电话扣了。宝祥趴在路边的水泥管子后面想看看苏哥下一步有什么举动,苏哥掏出烟来开始吸烟,借着火机的光亮,宝祥看到苏哥的长条脸上满是凶光,苏哥长长的吐了一口烟气,自言自语地说,他妈的!都这个时候了还要钱不要命。苏哥的语气里带着冷光,和平时那个和善宽厚的声音有着天壤之别。

看苏哥晃动着黑糊糊的身子闪进了仓库,宝祥撒腿就往外跑,现在他清楚地明白了苏哥实施的就是绑架,自己无意之中成了帮凶。宝祥跑到河边的一个小树林里,掏出电话想要报警,这时他才想起刚才在车上的时候,电话被苏哥借走了,宝祥记得在路上苏哥还用他的电话打了好几个电话,看来苏哥早就把一切都预谋好了。宝祥往四下里看了看,到处都黑黝黝的没有一点人气,宝祥心中着急,自己在外面待的时间长了苏哥和小路一定会起疑心的,后来一想这里既然有仓库一定还会有其他单位,于是宝祥就沿着河边疯跑起来。

也不知道跑了多长时间,宝祥终于看到了一丝亮光,来到近前宝祥发现这是一个建在河上的水文站,外面有一个大铁栏杆,里面有几间屋子靠边上的一间有灯光传出来,宝祥趴在捆着绳索的铁栏杆外面叫门,叫了老长时间里面的门开了,一束手电光率先直射过来,来到近前宝祥从大体轮廓上猜度拿手电的应该是位老人就大叫,大爷快给公安局打电话,有人被绑架了。老人很木然,手电的光亮反复在宝祥身上徘徊,宝祥连说带比划的费了老半天劲,老人才回屋子里拿出来一个砖头大的电话隔着铁栏杆递出来,宝祥接过电话迫不及待地对着110这三个数字摁了下去。

报完警宝祥准备蹲在前面的路口等候警察的到来,后来一想自己出来了这么长时间一定引起了苏哥的怀疑,如果不回去怀疑就会得到证实,他们就会变成惊弓之鸟,说不定立马就会转移,那警察来了就会扑空,不但抓不住坏蛋人质解救不出来,自己也会背负上报假案的嫌疑。为了稳住这两个坏蛋,宝祥最后还是决定回到仓库。

果然宝祥一摸进仓库就被一条粗壮的胳膊卡住了脖子,宝祥感觉这应该是粗矮的小路,忙一边挣扎着一边大叫,是我,是我……。宝祥被小路拖到仓库中间,苏哥正坐在水泥墩子上抽烟,黑暗中跳跃着的光亮一明一灭地闪烁着,把苏哥那粗硬的下巴凸显出来。小路一脚揣向了宝祥的腿腕子,宝祥扑通一声跪倒在苏哥的面前,这时候宝祥的脑海里一片的空白,心中紧张的要死他不知道苏哥要把他怎么样。

看着眼前浑身发抖的宝祥苏哥反而放心了很多,刚才他正跟小路盘算着转移,现在他感到用不着了,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这么多年他之所以能够安然无恙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小心。苏哥把手中的烟屁股狠狠的丢在地上,和气地对宝祥说,起来吧兄弟,小路也是,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兄弟不就是出去拉了一泡屎吗。见宝祥仍然跪着不动,苏哥伸手把宝祥拉了起来,起来,起来,大哥有话要对你说,现在大哥要对你说实话了,大哥不是做花卉苗木生意的,大哥做的是人的生意,简单说就是把人栽在地上当成摇钱树来种。这么多年大哥栽下了多少棵摇钱树已经记不清了,大哥只知道自己在瑞士银行的存款数额。大哥有钱但没有兄弟,在郑州火车站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会成为大哥的好弟兄,所以你不能辜负了大哥,做完这单生意大哥给你一百万,有了这一百万你找个好女人什么样的儿子生不出来啊!何必为了那个忘恩负义的臭小子把自己的搞的这么凄惶呢!你说大哥说的对不对?这一席话把宝祥说的浑身发冷,见苏哥问他才哆哆嗦嗦地说,苏哥说的对,但我还是想要我自己的儿子。苏哥笑了,说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警察是在一个半小时之后赶到的,由于是出其不意,苏哥和小路几乎没有做什么有效抵抗就缴械了,宝祥却倒在了血泊中,是被气急败坏了的小路从后面击中了头部。

 

宝祥没有失去生命却失去了光明,子弹几乎洞穿了宝祥的头部,宝祥的视神经受到了严重的损伤,庆幸的是宝祥终于活过来了。恢复了神智的宝祥在黑暗中感受到了来自各界的温暖,房间里放满了沁人心脾的鲜花,来慰问看望的人络绎不绝,要采访的记者如过江之鲫。在宝祥三十八年的生命中第一次感受到人生还有这么多的精彩与掌声。但遗憾的是这些东西他都看不到了,他也没能让自己的儿子看到。

这次宝祥立了大功,苏哥是一个潜藏多年的惯犯真名叫李立臣,多年以来一直活跃在中国的广东沿海一带及港澳地区,专门干肉票生意,他之所以长久的逍遥法外,是因为他采用的绑架方式极为狡猾,他有三不原则,不绑太顶尖级的富豪;自己不养马仔;尽量不伤及性命,每次他都是临时找个马仔替自己卖命,拿到钱以后他及时金蝉脱壳,这个马仔就成了他的替罪羊。由于留下的线索太少,警方曾经多次悬赏寻找他都无功而返,没有想到这次却被一个不起眼的民工给破了案。这次被绑架的夏老板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总,夏老板感念宝祥的恩德要终生赡养他,被宝祥婉言谢绝了,宝祥说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一个月之后宝祥重新出现在了广州火车站,他要继续去寻找自己的儿子,他虽然眼睛看不见了但心灵还在,他知道心灵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广阔的大海,那蔚蓝色的波涛泛出的磷光就是自己指引儿子航程的灯塔。现在的宝祥手里不得不多了两样东西,一个是探路的拐杖;另一个是一条牵导盲犬的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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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阴历腊月28日下午,在东莞火车站前广场上,瞎子宝祥坐在出站口外面的栏杆下面,他的身下是一块墨绿色的破毛毯,右边是暗红色的拐杖,导盲犬伸着前腿机警地蹲在左边,前面是一个大纸牌子,纸牌子上贴着张瑞照片的复印件,上面写着:我叫张宝祥,寻找儿子张瑞。张瑞于2008年10月17(阴历9月19日)离家出走。15岁(93年出生),身高175公分,体重52公斤,体型较瘦,留长发。有知情者请提供线索。下面是宝祥的手机号码。另,请各位朋友不要再在我面前扔钱,我不是乞丐,我只想找到自己的儿子。

广场上人山人海人们都脚步匆匆的急着要回家过年,没有几个人在认真的看宝祥牌子上的文字。广场上的灯光将要亮起来的时候,阴沉的空中飘起了细雨,宝祥从身下把破毛毯扯出来摸索着把纸牌子盖了起来。这时又有一群人蜂拥着从出站口挤出来,他们奔命般的推搡着,几乎要把宝祥前面的栏杆挤垮,一个瘦瘦的少年被挤到了栏杆边沿。少年手中的行李被竖着的纸牌子刮了一下,毛毯脱落了下来,少年不自觉的看了一眼牌子,然后又盯着宝祥看了一下,眼泪渐渐从少年眼脸中泛了出来,少年揉了一下眼睛,那纯净的泪水和着轻雾般的细雨给这世界披上了一层银色的光亮,瞎子宝祥那塔式的身形就这样被静静的笼罩在这光亮中,逐渐幻化升腾为一尊白色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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