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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鄂伦春人的耳朵、眼睛、心灵走进丛林

转载 2015-09-06 16:01:30

       

                        ——黑鹤动物小说集《犭罕》导读

 

一个记者采访黑鹤。记者问:你觉得小朋友会喜欢你的书吗?

你猜黑鹤怎么回答?他斩钉截铁地说,喜欢这本书的读者并不会太多。

怎样的人会喜欢黒鹤的小说呢?黒鹤再次给出答案:适应安静地阅读,敏感的心灵大自然,对荒野和生命有着一种天生感悟力。天,要求好像还挺高的。

                                                  鄂伦春人与安静

        在鄂伦春人看来,美丽的世界就是寂静的世界。

        鄂伦春人是用耳朵来感受这个世界的。

        鄂伦春人能听到细致入微的声音:

        一根细小的枝杈凌空飞下,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发出细若游丝的声响。(《驯鹿之国》)

        啪,一根细枝折断的声音。(《睡床垫的熊》?)

        营地附近寂静无声,只有火中干透的松木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黑夜之王》)

       阿雅可以更多的地感受到这种宁静,自始至终,阿雅都只能听到远远的林地里一只啄木鸟敲打树干时寂廖的笃笃声,在森林里这声音可以传得很远。《睡床垫的熊》  

       我们很少很少会去注意这些细微的声音了,因为我们生活的世界太“响”了。我们的身边到处是人,所有人都在说话,有的人还要拿着话筒说话;路上,吆喝声、汽车鸣笛声、机器的轰隆声,广场舞的伴奏声,声声入耳;躺在房间里,我们把电视机打开,坐在汽车里,我们把收音机打开,然后不断地把音量调大、调大……我们似乎已经忍受不了安静。我们已经忘记了一根细小的枝杈落到草地上是有声音的,我们不知道啄木鸟的笃笃声是可以传得很远很远的。

       我们读黒鹤的小说,遇到跟声音有关的句子,真的要停下来慢慢地读,我们要像鄂伦春人一样,去体会巨大广阔的安静中细微的声响,去感受细微声响衬托下的安静的美丽。是的,有时候,无声是最美的声音。我们在黒鹤的小说中能享受到这种寂静的美,在他的小说经常可以看到他对安静诗一样的描述

         林地静寂无声,那是寂静的声音吗。《美丽世界的孤儿》

        真的很安静,安静得我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黑夜之王》)

        林地中长久的沉寂像春日河面上迟迟不愿融化的最后一块浮冰,被孤独的枪声敲碎了。(《犭罕》)

       其实,黑鹤是用鄂伦春人的耳朵在倾听这个世界,而真正的鄂伦春人更厉害。鄂伦春人不仅能听到大自然里细微的声音,还能听到我们听不到的声音。

     《驯鹿之国》里的老人芭拉杰依,她听到太阳落入地平线的声音。当太阳落入地平线之后,在整个夜晚,她都在充当着大地的心跳。芭拉杰依是可以听得见的。

       是的,一个真正的鄂伦春人能听到风吹过草地时草地里的小昆虫喃喃自语的声音能听到鸟儿在天空中飞翔的声音能听到云彩在天空中飘浮的声音能听到夜晚月亮和星星人们睡着后交谈的声音能听到雨后彩虹出现的声音听到白雪飘落的声音。    

        黑鹤在小说中努力化身为鄂伦春人,因此他对声音的感觉越来越敏锐。其实,何止声音,黑鹤对光影,对色调,对气味的感觉是让人羡慕的,总能找到最恰当的、出人意料的形象向我们呈现他的感觉。

       外面的空气与帐篷里滞重温暖的气息绝然不同,林地清新的晨风中,飘散着松树甜馨的芳香。鼻息感触到的气味

      林地似乎是在一夜之间突然泛绿的,吹过营地的风已经饱含着松脂融化的气息,夏天悄然到来。

       ……

        只要你读得稍微慢一点,仔细一点,你总能看到这样的描写。

                                                        鄂伦春人与太阳

        黒鹤的小说里,描写太阳的句子特别多。

        在这本书里表现得尤其突出,描写太阳的句子散落在故事的各个角落。如果你是“一目十行”地快读,“太阳”这个词会经常跳入你的眼帘。不相信,你可以干一个傻事,你把描写太阳的句子划下来看一下。我不愿意承认这是一件很傻的事,因为我自己就干过这样的事。

       雨后,风都湿透了。当太阳出来的时候,阳光就会把湿透的风拧干。

        营地里只剩下这顶千疮百孔的帐篷,阳光像透过筛眼的雨线,流落在昏暗的帐篷里,如同夏日河水那温暖的水流,流淌在阿雅的身上。

       阿雅将头靠在芭拉杰依已经被阳光晒得发烫的后背上,这渗透出古老的森林气息的温暖的身体上。

       当她回到营地时,那种曾经疲惫的目光已经离她而去,她的眼睛会像清晨的阳光一样明亮。

        林地间不时闪现出一片沐浴在秋日阳光中的小小的空地,像一块安静的幽谷,数不清的红蜻蜓漫天飞舞,在阳光中抖颤出钻石般得闪亮。

       那些参天的落叶松笔直地直指蓝天,他们用这种宽容的方式分享着同等的阳光

       回去他们走的不快,天已近正午,太阳升入正空中,将巨大的热量投入到森林里,但直参云天的树木挡住了这一切,森林里凉爽而安静,鸟不知道都躲到哪里去了。只有执拗的细碎阳光穿越树冠细小的缝隙,在林地间留下碎金般耀眼闪亮的光斑。 

        ……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黒鹤是用鄂伦春人的眼睛来写丛林,来写小说的。鄂伦春人,依赖太阳,喜欢太阳,崇拜太阳。

       我曾经和一群孩子有过一段像太阳般温暖的对话。他们看了《驯鹿之国》,看了黒鹤的动物小说,我就问他们:鄂伦春人为什么热爱太阳,你从小说里感受到了什么?孩子们停顿了一会儿,回答:

       因为有了太阳才会有一切的生物。

       因为太阳普照一切,只要他能到达。

       因为鄂伦春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的生活节奏是跟太阳一起的。

       因为他们觉得太阳就是整个大地的中心,有了太阳他们才会更好地生活下去。

       因为对于生活在丛林里的人来说,太阳出来了,就意味着温暖,就意味着丰收,就意味着安全。

        因为太阳是温暖的,照在你们身上,给人们一种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感觉,是一种美好生活的开始。

      理解得多好啊,黑鹤在小说里一次又一次地写到太阳,并不纯粹是“天气描写”、“环境描写”、“风景描写”。只要我们用心读,这种对太阳的热爱和崇拜,我们可以从黒鹤的文字中轻而易举地感受到。

                                                          鄂伦春人和动物

        黒鹤写的是动物小说。

       书里自然而然就出现了动物。

       《犭罕》里面当然出现了犭罕,《黑夜之王》里我们可以看到雕鸮,《美丽世界的孤儿》的主人公是一头鹿,《睡床垫的熊》《驯鹿之国》里的熊和驯鹿让人印象深刻。

       通过黒鹤的小说,我们可能看到了这些动物“鲜为人知”的一面。我们看到了他们的体型,他们在空中飞翔的姿态,他们面对猎物时的凶残,他们的生活习性……

      可是,只是看到这一些是不够的。黒鹤觉得自己也不真正了解这些动物,真正了解这些动物的还是鄂伦春人。在鄂伦春人眼里,每一只动物都是那么漂亮,那么生动,那么聪明……因此,黒鹤的动物小说中,动物的出场都是让人眼前一亮,都是非常惊艳的,不信,你看:

      一个轮廓在黑暗中慢慢地展现,在黑暗的正中,两颗最明亮生动的翠绿色宝石一样的荧光执着地闪亮着……它拉直了壮硕的身子,探出了头,从头颅到拖垂到地上的尾尖,勾勒出一条流畅漂亮的曲线。《驯鹿之国》

       并没有等多久,一头鹿出现了,先是枝杈一样的鹿角,然后是俊美的头颅,修长的脖颈,挺拔的腰身,那身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睡床垫的熊》

       伏身曲腿,伸展开巨大的翅膀,滑下了栖身的树枝,像一片在空中飞舞的席片,厚重而轻盈。《黑夜之王》

       看到了吧,鄂伦春人的眼睛,能看到动物真正的美。明亮的眼睛、俊美的头颅、修长的脖颈,挺拔的腰身,轻盈的身姿……看到这些“赞美之词”,我们仿佛觉得,黒鹤并不是在描写动物,而是在描写人。是的,在鄂伦春人眼中,人和动物本来就没有什么区别,因为人和动物都是自然之子。

      在鄂伦春人眼里,动物不仅颜值高,美得冒泡,而且有灵性,人和动物是可以做朋友的。在这本小说选集中,我们时而可以看到人和动物和谐相处的情景。在《美丽世界的孤儿》里,一只不甘寂寞的红色松雀跳到老人玛丽亚·索直的肩头,它用喙轻轻抚过老人的耳垂,它飞到老人的肩头接受食物。你不要搞错啊,松雀是野生的鸟类,可不是广场上饲养的鸽子,如果没有感受到一种默契、安全,它怎么可能安然地停在老人的肩头呢。更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在《驯鹿之国》中,老人芭拉杰依在丛林里碰到一只狼,一只青灰色的体型巨大的狼,狼直立而起,几乎与芭拉杰依同高,它将两只前爪搭在芭拉杰依的胸前,黑色的尖吻探向芭拉杰依的喉咙。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狼温顺地舔舐着芭拉杰依的脸,像一条向主人撒娇的狗。狼竟然没有把锋利的牙齿嵌进芭拉杰依柔弱的脖颈,芭拉杰依竟然没有瘫软在狼的面前,这都是奇迹,奇迹诞生在彼此相互的了解、信任中。在鄂伦春人眼里,动物不是一个固化的形象,松雀是谨小慎微的,狼是嗜血凶残的。不是这样的,就像人一样,每一个动物,它能分辨出对面的善意与恶意、虚伪与真诚、温柔与强硬,这种敏锐的分辨就是灵性。动物是有灵性的。

       当然,你读黑鹤的动物小说,也总会时时跳出一个疑问:鄂伦春人既然那么喜欢动物,不要和动物友好相处他们为什么还要捕杀动物呢?这真是个问题啊。这个问题在小说中是能找到答案的。

       用心读,是能找到答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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