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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米小妮(短篇小说)

(2017-10-09 19:5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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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田原创

   每年这个时候,老井都会去一趟查济,老井会站在同一个地方拍照,至于镜头中会拍下什么,老井并不在意。

    三年前的这样一天,老井就是站在查济老房子下面,一条清澈明亮的小溪绕着房子流淌着,淙淙的溪水缓慢而有序,四月的查济到处是鲜花盛开,就连溪边的菖蒲都翠绿的撩人魂魄。老井有时候在小溪的浅滩上停一下,那感觉只能用一个字形容“飘”。老井每年去查济都在溪边的浅滩上“飘”会儿。那滋味棒极了。这会,老井会忘记影楼里摆造型画浓妆的女人,影楼是个让丑八怪都能变成仙女的地方,ps功能加上化妆师的巧手,在灯光的作用下,人人都会增色十分。女人爱慕虚荣,雪萍的化妆技术在县城也是没比的,喜爱艺术的老井多少给了老婆雪萍几分灵感,当初雪萍不顾一切的喜欢老井当然不是喜欢他一头波浪卷发,说到底是喜欢老井画得一手好画。在雪萍的巧手和老井高超的摄影技术下,一个个女人从老井家影楼走出来都会自信很多,老井的照片让她们挺直了胸脯,仰起了脸蛋。女人最能找回自信的就是脸蛋,老井的影楼满足了女人们的虚荣。花点钱无所谓,一副好看的照片挂在墙上,这比兜里的钱少了更开心。

   浅滩上有几个写生的学生,他们三三两两的散落在溪边,站在远处看就如飘在溪边的一朵朵浪花,极为惹眼。

   老井会选择一两个合适的角度,咔嚓一声响过后,谁也没在意,写生的学生已经习惯了成为别人镜头中的风景,他们在画别人的时候,又何尝不是成别人眼中的风景呢

   老井在镜头里寻找当年画画的感觉,他用长焦对准一个正在画溪流和房子的女孩,女孩低着头,长发披肩看不清楚脸,只有一只手在画板上游离。一晃四十年过去了,老井忽然会想起年轻的时候。

   影楼开了四十年,老井拍照的技术在县城可以说无人能敌,即使闭着眼睛都能把人像拍的尽善尽美。从县城开始做第一批身份证起,老井就抓住机遇辞职经商。公安局局长是老井的老子,有了这个后台,老井算是占尽好处,先是高中毕业后直接招工进县文化馆,放荡不羁的老井上了几年班之后,就厌烦了,天天坐班,一杯茶,一张报纸看完了,耗在办公室里瞎扯淡,要不就打牌看录像,反正正事没干多少。文化馆馆长不敢指派他干活,老井留那一头波浪卷的长发在县城算是独一无二的。老井走在大街上,回头率百分之百。在九十年代的县城,老井出尽了风头,曾经老井爱画画,班里的叶芳和雪萍都爱他爱的死去活来的,雪萍是二中最漂亮的校花,为了追老井还割腕自杀过。老井眯缝着小眼睛问过雪萍,他说雪萍呀,我哪里好看你说,你怎么会喜欢我,喜欢我也就罢了你自杀个鸟呀?我值得你自杀吗?

    雪萍一字一顿的对老井说,这辈子我就跟你了,要不就死。雪萍说完这话老井就捋了捋波浪卷头发,一字不说的回了家。雪萍的话犹如誓言,在老井的耳鼓里回荡,老井思索了一夜,书是读不下去了。

    第二天,老井就叫人去提亲。三年之后,俩个人结婚,雪萍在家生孩子,老井待在文化馆混日子,直到老井在1990年那会发现商机,开影楼给人拍照。

   老井觉得艺术都是相通的,比如说当初他只会画几副画,照相那玩意他可没想过,甚至连拿相机的手都笨拙,直到后来他萌发开影楼的想法,自己怎么会照相呢?可是他确实是没经过任何老师教,把摄影技术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老井的父亲是那时的公安局长,这官在县城可不小,老井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令他老子井玉刚很头疼,大学不上也就罢了了,放着令多少人眼馋的班也不好好上,偏偏要辞职开什么影楼。恼了几天,井玉刚好不容易逮着老井,那天老井已经写好了停薪留职报告。正准备交给文化馆馆长。井玉刚一脚迈进门里,雪萍正在屋里奶孩子。井玉刚一脸愠怒,屁股还没坐下就批评起老井来。雪萍看气氛不对就说,爸你坐下吧,喝口茶。说完,雪萍就抱着女儿西西给井玉刚倒了杯白开水,雪萍知道井玉刚一直有喝白开水的习惯。老井说,我上那个班有啥意思?一个月工资只够喝茶吃饭的,还有就是无聊,好好的人被上班给上傻了,除了看报纸,喝茶,上厕所还能干啥?我可不愿意这样浪费我的青春。好歹我是个文艺青年,我想开个照相馆,现在你们公安局不是都在整身份证吗?爸,这就是商机,保证比上班强。我知道您老觉得您是公安局长,开照相馆让您面子上过不去,有啥?价值观不同而已,上班就给您整面子?您老人生观需要更新了,现在叫下海,有本事的人都下海了。没本事的才上班呢!

本来井玉刚是来教育儿子的,反过来被儿子说一顿,心里很生气,手一摆起身跨出门槛撂下一句话,随你折腾吧。

    老井知道,父亲投降了。

    就这样老井交了停薪留职报告,开了县城独一无二的一家照相馆,凭着老子公安局长的职务,在全县实施第一代身份证登记制作中赚足了第一桶金。

    老井的照相馆也升级到了县城唯一一家影楼。赶时髦,走在时代大潮之前的老井把影楼装修的标新立异,从机械厂下岗的雪萍成为影楼的老板娘。

    老井的父亲不得不佩服老井的商业眼光,老井不失时机给父亲送了一箱从贵州茅台镇带回来的茅台酒,父亲说,这酒要是你上班肯定买不起。老井嘿嘿笑着说,你当初还不乐意我辞职呢,二哥的生活状况你看到了吧!父亲不言语了,再过几年他就退休了,老井这个儿子让他又恨又爱。

    日子过得真快,想想父亲去世二十年了,去年这个时候,他还没生病。老井站在浅滩上琢磨着对面留着胡须的老头,父亲活着也应该是这么大年纪了。老井留胡须,蓄长发,唯一让老井骄傲的就是50多岁的他竟然没有一根白头发。只比他大两岁当了电视台长的二哥一头白发不说,那脸上的折子一道比一道深。二哥住的房子还是当年文化局的集资房,里面破破烂烂的。二嫂一见老井就抱怨,说早知道不如也叫你二哥下海了,弄的现如今穷不穷富不富的,连农村的亲戚都比他家住的象模象样的,人啊,真是不能算,算来算去不如命运好,老三啊,哪样都好,胆子大,有眼光哩。当然了,她只能抱怨,老井烦她啰嗦,不过和二哥的关系很好,少不了接济他们。

     老井按了一下快门,留胡须的老头进入视线,老井觉得是一副很好的画,镜头中的老者比父亲多了几分闲情。不过和父亲的身影有点相似。看到他忽然就想起父亲。

    浅滩上的女孩站起来,收拾画板准备离开,老井不失时机的寻找最好的角度,忽然女孩一抬头,老井赶紧按动快门。老井叹了口气,总算拍到一张满意的图片了。不过,老井确定这个女孩不是米小妮也不是米小妮的女儿,米小妮到底在哪呢?

   在老井的身上透着一股艺术家的范儿,留胡须,扎马尾,穿潮衣服,再破烂的衣服穿到老井身上总有一种特别的味。雪萍总说:井一然你说你哪里好看了,我当初怎么就那么死心塌地的喜欢你呢?眼睛一笑就一条线,要脸蛋没脸蛋,个子还没我高,你说你咋就吸引了我。老井把大腿架到二腿上,把烟灰弹落到桌子上的烟灰缸里,“是谁要死要活跟我的?”

雪萍转过脸去,闷闷的说一声,当初,我是不是鬼迷心窍呢?班上的胡峰多好,他给我写了一箱子情书。

    老井嘿嘿一笑,胡峰现在下岗了,在街上卖大裤衩呢,昨天我就遇到他,还不好意思绕着道避开我,我喊他吃饭,他说有事,能有啥事,还不是怕见到你个狐狸精。雪萍一听红了脸,怕,谁怕?心中有鬼才怕呢,你有本事把米小妮领回家来吃饭,你以为我不知道,米小妮是你的初恋情人,你的那副素描《静》画的不就是米小妮吗?你不要给我说不认识米小妮,我早就知道了,你心里有个米小妮,这么多年了你能说你不想着她。

   雪萍一口气说的老井心里一愣,米小妮,是的米小妮现在过得好吗?

   米小妮是老井的邻居加同学,两个人一起上学玩耍,老井比米小妮大三个月,平时像哥哥一样护着她。米小妮的妈妈曾经半开玩笑的对米老井的妈妈说,你看这两个孩子这么要好,以后不如咱们就做个亲家。老井的妈妈点着头说,好呀,好呀。米小妮在一旁就抱着老井喊哥哥,老井记得那时,他和米小妮才读三年级,对大人说的话似懂非懂的,但他喜欢和米小妮一起玩。那天,老井还在米小妮脸蛋上亲了一口,米小妮的脸蛋是甜的。

    后来,米小妮家庭变故,米小妮的爸爸和电影院的女会计好上了,母亲一怒之下上吊自杀,之后,米小妮被外婆接回江南。米小妮走的时候,老井才读初三,在接连几天不见米小妮来上课的情况下,老井才从母亲的口中得知米小妮去了江南。

    那时候,老井不知道江南在哪,米小妮在哪?只是,很长一段时间,老井都不开心话也懒得说,母亲告诉他说米小妮外婆家在皖南一座山里面。以后,再无米小妮的其它音讯,米小妮除了留给老井一副临摹的画之外,再也没有任何痕迹了。米小妮消失的无影无踪的,老井觉得没有米小妮的日子很无聊,米小妮的爸爸重新组建了家庭不久就和那个女人搬走了,老井不喜欢米小妮的爸爸,甚至于有些仇恨。在紧张的备战中考中,老井似乎忘记了米小妮的离去。

    很多年了,老井确实会时时想起她。甚至梦见米小妮,米小妮还是以前的样子,除了哭,米小妮在梦中没说过一句话。老井醒来的时候心情灰暗,雪萍不说米小妮的时候他也想,说了心口就更疼了,所以老井觉得米小妮似乎住在心里的。雪萍怕刺激他的心脏病,一般不提米小妮,其实老井除了偶然牵挂米小妮一下,对雪萍还是死心塌地的。老井的心脏病还是犯了,雪萍说的话起了一定的刺激作用,或者找不到米小妮老井的心脏病会一直延续下去。雪萍决定还是要赶紧给老井治病,托了大姨娘家的姨哥找了上海顶好的医院。

    在二哥突然离世的两个月之后,老井在雪萍的安排下动身去上海做了心脏瓣膜手术,医生说他们家族有心脏病遗传史,老井才知道父亲的突然死亡和二哥一样都是因为心脏问题。

老井的手术费花了近20万,钱对老井来说不是问题,医生肯定地告诉心有余悸的雪萍说老井以后不会出现心疼的情况了,心脏病算彻底好了。只要不出现意外保证身体在半年之后就可以恢复了。雪萍含着眼泪,对老井说,这下放心了!

    做完手术,老井想开了,生死也看淡了,女儿西西已经嫁人,家里的影楼可以交给女儿打理了,老井决定去皖南走走。老郭是老井的同学,喜爱旅游,曾经去过很多地方,老郭把在查济游玩的照片发给老井,老井忽然发现照片里有个女孩那么像米小妮。老井决定去一趟查济。

    当然,第一年的查济行是没有看到照片里的所谓米小妮的,第二年去的时候也没有发现照片中的米小妮,今年是老井第三次来查济了,找到找不到米小妮都没关系,茫茫人海米小妮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即使现在米小妮站在老井面前老井也不一定认出来。四十年了,米小妮毫无音讯,老井虽然在心里想起过米小妮,但世俗的生活让他来不及回忆往事,一眨眼到了别人喊老井的年纪。

    照片里的女孩不是很清晰,但可以看得出来是个学生,她眼神宁静,神态安详的盯着远处看,手里握着一支笔,画板上是一幅即将完成的徽派老屋素描。老郭主要拍的是风景,无意于女孩的陪衬。而老井却看的是女孩,风景倒成了陪衬。

    米小妮,多像。第一眼老井就心跳加速的对自己说。四十年过去了,米小妮怎么会是学生呢?老郭说你想米小妮想疯了吧!老井肯定的说即使不是米小妮也是米小妮的女儿。老郭说你呀,真是个情种呢,就算是米小妮或者米小妮女儿和你也没关系了,你有雪萍呢!老井说我就不能想想吗?你呀把人的感情给想歪了,我就是想找到她,啥意思也没,你一肚子坏水。老郭嘿嘿干笑着说,我随便拍了张照片你看你倒疑神疑鬼的说是米小妮,要不你去皖南找她吧!

    找就找,一辈子说过去就过去了,米小妮总要见的,假如是米小妮呢?老郭笑的岔气,你就去吧,当旅游了,反正你也不差钱,影楼的事你就甭管了。老井想想也对,就当旅游吧!就因为这张挺像米小妮的照片,让老井一次又一次的来到查济。

    老井找了三年,始终没有发现老郭照片里的女孩。老井特地问了老郭拍摄的地点时间,老郭神神秘秘的说,也许偶然遇到更有意思。老井心里想,人生哪有什么偶然。便挂了电话,老郭常住皖南他弟弟家里,那里信号时有时无的,老井觉得和他说话费劲。老郭呢倾心于那里的红木家具,每天敲敲打打的帮做木工的弟弟打家具,倒也乐在其中。反正他退休了没事。他觉得把老井从繁杂的影楼里忽悠出来是一件很成功的事,不出来走走,你怎么会发现美好人生呢?米小妮只是个引子,会引出老井一些人生快事。老郭时不时地给老井挂个电话,讲几句旅游当中好笑的段子,乐一会。老井也觉得开了心,老了就要开心。

    浅滩上那么多写生的学生和游玩的人,老井细心的观察着,除了浅滩,老井也会在查济古镇里的小巷转悠,有时候,会遇到很多学生,他们青春飞扬的笑着从他身旁走过,老井很失落,老了,米小妮会不会老呢?

    米小妮即使老了老井也认为好看,小时候的米小妮那么好看,假如不出现意外,米小妮和他会不会走到一起呢?

    晚上,老井住农家乐,里面古色古香的,老板娘和他很熟悉了,老井喊她青衣姐,老井觉得她的确像个青衣。老板娘一口南方话,她也许不明白老井话里的意思,她说老井可以作她儿子的干爸爸。老井逮着那个八九岁的干儿子高高举过头顶,喊爸爸!老井拧着他的脸蛋,老板娘遂笑。孩子扭动着身子挣扎了一会,直到咯咯的笑声里夹杂着“爸爸”的童声,才放下来。老井从老板娘那里拿过酸梅酒,道了谢,说晚上喝点酒解解乏,老板娘说采虹轩的酸梅酒在查济很有名,配菜喝更好,还有香豆腐。三年了,老井每次来好客的老板娘都这么介绍,老井也会带些家里的土特产给老板娘,住个三两天老板娘只象征性的收一点费用,老井会给她们全家拍合影。老井从来没说是来找一个米小妮的女人的,也没人问,米小妮是谁,谁是米小妮,或者米小妮早就不叫米小妮了。

    老井老往外跑,有一段时间,雪萍半真半假的问老井在外边是不是真有相好的,还说即使生了孩子我也不介意,你把儿子带回家,我养。

    老井一瞪眼说,闲扯淡!

    雪萍闭了嘴不言语了,老井真生气雪萍会很识抬举的回避。

    晚上,在采虹轩隔壁的小酒馆吃完夜宵,老井给雪萍打电话,女儿西西接的,西西说妈在洗碗,老井就说怎么这么晚还洗碗?西西说送您孙子去学跆拳道回来晚了,老井哦了声,说叫子轩接电话。西西突然压低了声音说,今天有人把电话打到影楼里说要找

    老井说,谁找我?

    西西说,口音外地的,说她是青衣姐曾经叫米小妮。

    老井一哆嗦。

    西西又说,米小妮说她想见

    喂,喂,说话呀,谁是米小妮?

   在哪呢?

寻找米小妮(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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