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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章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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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露珠一样晶莹

(2018-08-03 10:52:41)
分类: 散文

像露珠一样晶莹

龙章辉

 

1

    这是中国湘西南一座普通的村庄,它有许多个意味深长的名字:沙田、竹桥、白土、鹭鸶、瓦窑、细叶……这些名字像一张张露水打湿的脸庞,散发着乡村特有的气息,让人着迷。你可以说它其实是许多个村庄,但我更愿意把它当成一个村庄来叙说。因为它很小,小到像一床旧棉絮,可以折叠起来绑摩托车后座上,带去任何一个地方

走进村庄的时候,我碰到许多人正走出村庄。他(她)们老相识似地冲我一笑,不说什么话,只顾与我擦肩而过。走出村子的人都很匆忙很兴奋,瞳孔里写满了远方……若干年后,他(她)们会不会也像我一样,总觉得头顶有个声音在轻轻喊,每每抬头,唯有深远无边的天空慢慢贴下脸来;总感到身后有一个人在喘息,一回头却什么都没有,唯有影子像一条道路,坎坎坷坷地拖在脚后跟。他(她)们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忽然从远方掉转身,低着头,慢慢悠悠地,寻觅一路上是什么东西,硌疼了自己的脚板?

当我来到村里,发现还有很多事物也在远去,它们的背影已开始模糊。

2

进村的山道上,躺着一截木头,白白圆圆的,像被人遗落在这里的。

如果把一截木头还原为一棵树,那么一棵树是否还记得当它还是一粒种子的时候,是阵风把它带到这个地方来的?一阵风把许许多多的种子带离了家乡,然后一阵风走了,种子留下来。一粒种子在村庄南面一处向阳的山坡站稳脚根与别的种子一起,朝着天空竞相生长。一粒种子于是长成了一棵树。人往高处走的时候,树也在往高处走,树的方向和人的方向有时候是一致的。一棵树不但往高处走,还往大处走,一棵树高过了座座山岭,长成了参天大树。如果往脚下再垫上一座山,一棵树极有可能看到当年将它带到这里来的那阵风,看到那阵风已经老态龙钟、弱不禁风,在另一阵风里止不住地咳……

一个人改变了一棵树的方向和命运。

一个人对着一棵树端详了许久他透过斑驳的树皮,看见了一条凳子、一张桌子、一根柱子、一座房子……一个人决定改变一棵树的生长方向,让它按照自己的意志,长成一条凳子、一张桌子、一根柱子、一座房子……然后他再搬进这棵树里,把一棵树住成一个家。

一个人喊来了一群人。一群人拿着锯子、斧子,对着一棵树嘀咕了一,就动手了。他们满头大汗地将树锯倒,用斧头砍掉树的枝丫、剥去树的皮,将树锯成许多截木头,然后一截截地扛下山去。

谁是扛着最后一截木头的那个人?他将木头扛到此处,累了,便将木头卸下肩头,坐在它身上歇息、抽烟,边歇息边思谋着将木头扛回家后要干的那件事情……这样歇着想着,别在腰间的手机突然急骤地响起来——是一个十分重要的电话,发生了一件十分重大的事情,使得他拧灭烟头迅即离去。接下来他被一件重大事情纠缠得焦头烂额,将这截木头完全忘记了,将与这截木头相关的一件事情也完全忘记了。一截木头蓦地失去了方向,尴尬地躺在这,进退两难。它显然已无法再还原为一棵树,也无法确定那个丢下自己人是否还会回来,将它扛下山去,让它长成一条凳子、一张桌子、一根柱子、一座房子……这世上不确定的事情太多太多,再多一截不能确定出路的木头又怎么样呢?

那个人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了。

3

在村里走动,不经意就会遇见一座牛栏一座鸡圈。

鸡圈养鸡,牛栏关牛,谁都明白这个事。但我遇见的这座牛栏,却是做鸡圈用了。原因是这里耕田已经不用牛,用耕田机了。耕牛少了,牛栏自然要被废弃,或者充作它用。牛栏充作鸡圈,虽然有些大材小用,但总比浪费了强吧。我觉得牛栏对自己被充作鸡圈似乎并不在意,只要有用就行。

我来的时很不凑巧,鸡出门觅食了,空空的牛栏显得有些孤单与落寞。它敞着门,盼望有风来串串,告诉一些它不知道的事情。

在我的印象里,很多事物都不经风,一遇风吹,就面目全非。风像一个游手好闲的浪子,到处惹事生非,把好端端的人和事,搅得七八糟。一个好人好不容易摊上一桩好事情,揣在怀里喜滋滋地往家里赶,一阵风地一下把人家脸上的笑容刮走了,让人家哭丧着脸回家一个疤癞头,为了遮丑长年戴顶礼帽,一阵“噌”地一下把人家的礼帽摘走了,疤癞头于是屁颠颠地追着风满世界跑,一边追一边大骂你这瞎了眼的猪头风!还有那条懒懒地躺在村里的土路,风一来就飞沙走石、不能自已。寒来暑往风把一条看上去还算粗壮的路,活活剥掉几层皮。一条路先是被风刮得皮包骨头,后来连皮都没有了,只剩下骨头,白生生地在村里,最后被青草掩埋。村里人都以为这条路是被牛踩坏了被摩托车碾烂了的,做梦也没想到是被一场风刮死了。风把一条土路刮死了,又去刮那条新修的水泥路,然而水泥路光滑又硬,风刮了它几次摔了几个大跟头后,就刮别的事物去了。风并不是欺软怕硬,风很任性,它想改变什么,又有什么能不被它改变?风要把软骨头收拾完了,再来收拾硬骨头

风肯定也刮过这座牛栏,但孤单的牛栏改变了自己,它把挡风的门敞开,变成了顺风的。每遇风起,牛栏的每一条缝隙都走漏着风声。丝丝绺绺的风声,在风中呜呜作响。在风中,牛栏就像一只谦卑的耳朵样,仔细地聆听着那些走漏的风声,想从中探听到一些关于牛的消息。

看来牛栏并不甘心一辈子沦为鸡圈!

4

今天是村里的集日,村街上挤满了人。

我在村街上转了转,觉得这里的集市跟别地的集市也没什么区别,入眼的无非是两长溜摊点和塞在摊点中间的人群,充斥耳膜的永远是贩子的叫卖声讨价还价的争辩声。卖的说便宜,买的说贵。好像总能找到结合点,好像总是卖的在让步。好好好,算了算了,亏本卖给你算了,反正泄脱裤了。怎么?这么便宜你还嫌贵?这价格你世界去打听打听,要有比我更便宜的我分文不要,白送给你……因而,当我看到街头那几位老人时,瞬间被他们安静悠闲的姿态吸引了。

他们静静的坐着,不说什么话,只陷在自己的时光里,仿佛满街的市声与他们无关。他们安静悠闲的姿态与喧闹的集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诧异这个世界总是用对比来唤醒人们对于事物的感觉。我看到他们偶尔也打量一下喧闹的集市,然后又偏转头,回到自己的状态里去了。树老心空,我估摸着,几位老人可能也跟老树一样,心里已经不愿任何东西了,就像空山,就像明月或者,满街的市声原本也是他们内心的涛声,正被时光慢慢地掏空,一浪一浪地远去……

当我一步步走近,才发现他们虽然默不做声,耳朵仍然在倾听着……人老眼花,对于这个世界,他们已经习惯用耳朵代替眼睛来观察,然后用心来判断。

他们在倾听什么?嘈杂的市声里,偶尔会泛出他们当年的一两句吆喝?他们年轻时没谈成的一笔买卖,今天差点被别人谈成了?从他们漠无表情的脸上,我实在读不出悲喜。

我上前打听他们的年纪。一位瘦高老人抬起头,伸出三根指头,告诉我有三位已年过八。我感叹说你们真是有福之人!老人低下头,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

“有什么福?捱日子罢了!”

5

村委会房顶上,一根灰黑的木杆,把三只喇叭同时撑向天空。三只喇叭朝着三个方向,沉默着。三个方向,都对应有山峦、田野和房屋,或由远而近、或由近而远……

我觉得喇叭也要算村干部,甚至比村干部更敬业!它不占编制,不需要谁给它发工资。即便是周日,它仍然不离岗,眼睁睁地替村干部看守着周末的村庄。如果发现社情民,它高亢嘹亮的声音可能就会从沉默中挺身而出,远远地跑出去,又远远地跑回来,一般没有七、八个来回不会收兵,直到声音跑累了、打瘸了。虽然它此刻沉默着,但从它高昂的姿态来看,我基本上可以感觉出它平日的工作状态:喊通知喊预警喊集会喊人……

由于它站得高看得远,可能谁家的鸡丢了鸭跑了猪打圈了牛迷途了,也得帮忙喊一喊,嗓子眼喊疼了,也没人给它送口水喝。

气象不明的时候,它还要对着天空喊太阳喊月亮。

有时候大地也需要喊一喊。不过大地这孩子很任性,任你喊破喇叭它也不肯起床。

6

我想说,耕田机可真是个脾气不好的家伙,对于主人不小心将它开进於泥里而怒气冲冲地吼叫着!作为横行田野自高自大的铁牛,有一天竟然被一片於泥整趴下了,它觉得自己威风扫地、脸面全无!

铁牛的主人,一个叫喜喜的50多岁的农民,急得满头大汗。他那攥惯了犁耙的手掌自从攥上铁牛冷冰冰的铁把,就一直使不顺畅。此刻,任凭他左拖右拽,铁牛始终出不了於泥。突突突,突突突。铁牛仿佛赖在於泥里了,任凭主人左拖右拽,就是不肯出来。后来喜喜干脆不管它了,一屁股坐到田埂上,一边抽烟一边盯着铁牛生闷气。他怨铁牛这么不长眼睛,明明是於泥你还往前走。铁牛呢,似乎也在怨它的主人我没长眼睛你又不是不知道,况且我不长眼睛你长眼睛呀,为何眼睁睁地将我开进於泥里?

怨了一会,喜喜不由得想起了那头叫黑牯的水牛。黑牯是他的老伙计了,他俩很贴心,在一起厮混了好多年,像朋友,又像兄弟。他俩一起走在田野上,有时是黑牯在前,有时是他在前;有时是他牵着黑牯,有时是黑牯牵着他。不论谁牵着谁,准能把白天走成黑夜,把黑夜走成白天。喜喜想,要是黑牯在,一定不会走进这片烂泥窠。黑牯的蹄子上长眼睛多黑的泥土里走也能看见前面的坎坎坷坷。让他想不到的是,就在这条不算太长的田埂上,走着走着,竟然走掉了黑牯的一生。这条田埂一定还走掉过许多的一生。走在这条田埂上,就是走在许多的一生里。他的一生走掉了多少?还剩下多少?他一点也不知道。只知道他的一生还没走完,黑牯一生就走完了。黑牯离开他的那天,皮包骨头、肩胛高耸、气息游移,陷的眼窝里透着微弱的光,似乎在告诉喜喜:主人,这辈子恐怕不行了,我要先走了,下辈再来陪伴你吧。

那天喜喜抱着黑牯的头伤心地哭了好久。

铁牛会不会是黑牯的下辈子?

喜喜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但这个念头突然间就来到了脑海里。他没在下辈子里呆过,不知道下辈子是什么样子,许就是铁牛这付怒气冲冲的样子吧?他赶紧去村里叫,七手八脚地用木杠、麻绳等将铁牛硬生生地从於泥里拉扯出来。

现在,喜喜又开着铁牛,突突突突地在水田里来回翻耕着。一绺绺黑灰色的泥土被铁牛翻了转来,那些去年收割后遗留下来的稻茬顷刻就在泥土里隐没不见了。

7

午餐在一位猎人家里吃。野猪的蹄子,野猪的脑肉。

进屋时,蹄炖烂,肉也烹得喷喷香,主人往锅里撒葱姜蒜之类的配料。锅是口大铁锅,满满一锅猪脑肉。主人说,野猪身上,脑肉是最好吃的。蹄则炖在一只高压锅里。锅盖一揭开,一桌人立即开吃。喝酒的喝酒,吃肉的吃肉。

我不喝酒,只埋头吃肉。

正吃得香,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双小手,将摆在面前的碗取走了。

蓦然转身,只见一位小女孩拿了碗去盛饭,盛好后再用双手颤颤地捧送过来,我忙伸出双手接了,说谢谢。小女孩一言不发,领着三个弟妹出玩去了。大家都喊一起来吃主人说,小孩子等下再吃。大铁锅仍在沸腾。主人连连喊吃,多吃点。野猪脑肉果然细嫩,野猪膏黏手口,平生头一回吃。我抓紧吃。饱了,赶紧离席去喊那几个小孩。我知道在乡下,客没吃完,小孩是不上桌的。我还知道门外的那几个孩子此刻根本无心玩耍!这种感觉,四十年前我就有了。四十年后骤然邂逅这种久违的家教,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吃完,赶紧位让给孩子们。

8

场景1——

柴刀、坎肩在柴烟熏黑的木壁上歇息,斧头、刨子和凿子去向不明,磨刀石在沉默

场景2——

鸭子在田边午寐,鸡在壁角觅食,酸菜晾在檐廊下,孩子们在禾场坪里,撕开包裹电器的泡沫板拼凑内心的图景……

场景3——

一位少妇在瓦檐下给怀里的孩子念童谣:

跛脚鸡,跳簸箕,簸箕盖着跛脚鸡;

独眼龙,打灯笼,灯笼照着独眼龙。

场景4——

新做的秧田旁,躺着几截被去皮后绘上纹路的树枝。远看像几条蛇待在那儿。这是村里人仿照蛇的样子特制的,用于吓唬老鼠,免得它们来偷吃秧谷。我觉得这种方式比撒老鼠药友好多了!

场景5——

大枫树下,几个中年男女在比划着对山歌。

我上前请教歌词。歌者热情地告诉我:词一出口他就忘了。我于是不再出声,在一旁静听,终于记住了其中一首:

打鱼打到水中心,

不见鱼儿枉费神;

打鱼不到不收网,

恋妹不到不收心。

场景6——

起风了风吹皱了。水青一块白一块,把风的样子清晰地描绘出来

一条小木船去,把命运系在一丛枯槁的茅草下。

9

    七十多年前,一位妙龄在包裹里携带着三叶巧的蜜饯刀,跋山涉水,从娘家来到婆家。那时,小刀尖锐锋利,少女婀娜水灵。不需要什么理由,二者在某个时间点上相逢,迅速完成了一场奇妙的人生组合。这以后,少女将内心的缤纷凝聚在刀尖上,在冬瓜皮和柚子皮上刻时光,把许许多多的日子,刻成一朵花的模样、一只鸟的模样、一条虫子的模样、一条小鱼的模样……

当我站在她面前,少女已髦耄老妇。她一点也不后悔,在雕刻时光的同时,把时光也刻到自己脸上。她的蜜饯刀,在手里快活地一闪、一闪,似乎在帮她回忆青涩、那些甜蜜的蜜饯,泡在茶水里,茶水捧在我手上一朵,二朵,三朵,四朵……我数着茶水里的蜜饯,以及刻在蜜饯上的花、鸟、虫、鱼,并看着它们在温热的水里复活。一个人的一生被时间之水慢慢泡开——有些东西沉下去,有些东西浮上来,有些东西沉下去又浮上来似乎在聚合、离析,又聚合、又离析……一个人的一生渐有了辨识度就像一朵花、一只鸟、一条虫子、一条小鱼的模样

不是所有人的一生都有机会拿出来,让人去认;不是所有人的一生都拿得出,让人去品味。不是的。许多人踩在村道上的脚印,还没落稳就被风一只只起,飘飞在空中向东、向西、向南、向北……他们的脚印混合在一起,很难分只是张三的、只是李四的;许多人的声音刚一出口,就被风走,跟鸡鸭鹅猪狗牛羊的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喧的世界。谁也无法在一个世界里分辨出自己的脚印和声音而一村的声色光影,又会在不经意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有人在村里的某个隐秘部位安装了一只漏斗一样,刹那间全漏走了。

风没有吹走这位老人的脚印和声音,她的脚印和声音仍然清晰地呈现在我的视觉和听觉里——她自幼跟满娘学女工,除了蜜饯,还会刺绣、剪纸等,尤擅剪纸每逢佳节喜期,她就要被村里人请来请去,剪各式各样的窗花灯花,红红火火、热热闹闹地贴在木格窗灯笼上。她手里那把精巧的小剪刀像一只报春鸟,要么不开口,开口就会说出全村人心里的姹紫嫣红。老人多才艺,除了女工,还擅唱山歌。1975年她被评为劳动模范,去县里领奖时心情激动,一曲山歌感染了数千人的会场。老人说罢当场为我唱起那曲山歌,声音仍然清亮耳。她告诉我61岁那年她在家门口摔了一跤,女儿觉得晦气,便去飞山问仙。仙人眯着眼、掐指一算,连声说好、好、好,摔得好!这一跤摔得好!把缠在身上的冤亲债主摔脱了,把寿命摔长了!果然,老人如今88岁了,仍然口齿清晰、耳聪目明!

老人叹惜如今时代变了,年轻人都出去了,手艺没人传承,自己也老了,要是某天去了那边,谁来给村里人剪纸送福?老人很有些忧虑

老人的忧虑有道理。看起来,时代确乎:先是木格窗变成了玻璃窗后来玻璃窗变成了铝合金窗再后来木楼变成了土马路变成了水泥路好人有时候像坏人坏人有时候也像好人,事物的界限变得越来越模糊不清。然而,是不是还有些东西没有呢?年轻人仍然会相爱;一个人仍然要面对生老病死;堂屋的神龛上仍然供奉着“天地国亲师”;年年春节,万千游子仍然奔走在归乡的路上;剪纸这门手艺虽然频临失传,人们对生活愿望与追求仍然不会……

也许人们千方百计想要改变的,只是将变化的改成不变而已。

10

村主任将一只满了水的竹篮端到我面前。他告诉我这是一只竹编的麻筛,过去装麻丝用的,有上百年历史了

真是件稀罕物啊!我仔细端详着这只编织细密、浸桐油、乌黑发亮的麻筛,惊讶地发现满了水的竟然滴水不漏!不仅如此,我还发现麻筛里的百年几乎也滴水不漏,色泽、香味,仍然完好如初!唯有端过它的那一双双手,以及一双双手所连着的一个个人,以及一个个人身上散发出的一缕缕气息,就像一片片发黄的秋叶一样,飘落进了无边无底的时间深渊。我有些恍惚,这只一次次被端出来观赏的麻筛,会不会是那些飘落的事物从时间深处传来的回声?或者,它原本就是那些事物远去的背影,在远行中一次次转过身来,展露出时间苍茫的面容

然而,村主任将它满了水端到我面前,一定别有用心。他估计我肯定听说过“竹篮打水一场空”这句话,他想告诉我事情不是这样子的,不是所有的竹篮打水都会一场空,不是的!至少眼前这一只,从未让打水者空过篮!他想告诉我,走进中国湘西南山地这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村庄,你将不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自信,甚至是有些自负的村主任,你还想告诉我什么?

这时,一旁围观的几个中年农妇突然朗声唱起了歌谣——

“拆麻女子手指尖,

破麻破十八边;

拆丝长的拖三拖,

拆丝短的节头多……”

这是一首节奏鲜明、曲调悠扬的歌谣,充满着时间意味,摇曳而多姿。

女子,麻,麻筛,劳作……一整天地,这些词汇在我脑海里反复闪现。我在想,从古到今,有多少拆麻女子,将麻丝一团团塞进这只竹篮里?然后又将竹篮里的一团乱麻,一点点理出头绪?又有多少拆麻女子,把脸上的天早霞拆成丝丝晚霞,拆成了一场空?她们的空,被一只暗夜般的竹篮收藏

竹篮没有空,竹篮滴水不漏,下了拆麻女子的一场场空。

11

一棵枯树在回忆——

青皮,绿叶,鸟巢,鸟巢下守望的眼睛,举起又放下的弹弓,远远近近的炊烟,炊烟下高高低低的牛哞人声鸡鸣犬吠……一棵枯树固执地向天空伸手臂,要获取葱茏和鸟鸣,它渴望用最简单的方式,来延缓一个村庄腐朽的速度。

一条古道也在回忆——

挑盐的脚夫嫁女的财主关羊的黑客出门的商贾坐轿的老爷……

一条古道歪歪扭扭、费尽周折爬上山岗,挤过窄窄的岩门,饥肠辘辘的它可能已经望见了前方隐约的田野和村庄,但它肯定不知道,村里人刚把它从高速公路的虎口,否则它将命悬一线、岌岌可危

下午3点多钟,我不经意踏上了这条遗落山林的古道走一边把自己想象成时间长河里的一条鱼,正在逆流而上,去往民国、清、元、明、宋、唐、汉等朝代。如果运气好的话,一路上可能会遇自己的父亲、父亲的父亲、父亲的父亲的父亲……当然,还可能遇土匪遇国军遇解放军,遇石达开遇吴三桂……

事实上是,我谁也没有遇见我就这样想着遇见,然后遇见了一条水泥路一条水泥路在半路伏击,把我截回了当代。

12

在半片烟火掠过的残屋面前,我的脚步停下来。

一位老妇蹲在一只圆形的木盆边,动作迟缓地洗衣服,一边洗一边低声哭泣。她反复地说都是她的错,她的老伴一直在怪她。她的老伴,正躺在一条长板凳上打点滴。他的身体似乎很虚弱,却在努力地冲着我笑,并且想挣起身子。我忙招呼他躺着别动。老妇的媳妇吧,一位披着围裙的少妇,走过来轻声怨“娘啊,你这是干什么?”

娘依旧在哭,依旧在说都是我的错。

我不想去探究娘究竟做错了什么,我知道做娘的都喜欢把错揽在自己身上。孩子调皮打破了人家的瓦罐,娘疯也似地跑过来说都是我的错;孩子放牛贪玩,牛儿偷吃了人家的禾苗,娘流泪给人赔礼道歉,给人说都是我的错……娘的错就像娘衣袖上、裤管上还有衣襟上那一块块大大小小的补丁,缀满了娘的一生。娘一生都把错穿在自己身上,好像不这样就真的错了。我还知道做娘的,一生都可能活在忧愁中——愁地里收成少吃了上顿没下顿愁孩子身体弱上学钱不够过年没棉袄……孩子长大了,出门做官了,经商发财了,又愁外面乱,愁孩子的健康平安。那些做儿女的,在娘的忧愁中一拨拨长大,一拨拨出门谋幸福,把忧愁全留给了愁肠百结的娘!

娘一生要翻越多少忧愁才能盼来乡愁?

为何我们一到人生的紧要处,总要情不自禁地喊一声:“娘啊!”

我在村里四处闲逛。许多条路涌至脚前,像一群顽皮的孩童,纷纷牵引我走向一坡田垄、一块畲土、一户人家、一座庙宇、一堵土墙、一棵大树……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一棵树几乎把它的粗壮遒劲的根全裸露在地表。这场景似乎在说明:根,不一定要深埋于地下,从泥土里抽出来,照样能把大地攥在手心!这种感觉和力量,是年处于游移状态的我一直想要获得的,以为它在远方,谁知竟在这里

我最后选择了一条上山的水泥路,想找个制高点来回望一下脚下的村庄。途中遇到二十头菜牛。它们见了我这个生人,赶紧偏到一让我过去。其中一头转头盯了我一眼,然后毫不声张地掉头而去。

快到山顶时,一个采草药的山民迎面走来,我看见他的背篓里塞满了草木的根茎。他冲我微微一笑,不说什么话,但我已感到了他心上的温和与善良。我相信他的微笑也是一剂去病的良方,微笑着,治愈人间的疾病。 

当我爬到山顶,回望脚下的村庄时,蓦地看见我从前的日子,一茬茬地生长在村里、展览在眼前,它们没有远去,它们默默地看着我走远、默默地在我的日渐荒芜的背影里青翠欲滴……

这时我眼里噙满了泪水,像露珠一样晶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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