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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05月04日

(2010-05-04 13:22:33)

西 沱 映 象

 

        从西沱古镇最下端的长江口到最上端的独门嘴黄桷树桠口,我们整整走过了1900年。在这样宁静的日子,行走在似曾相识的古镇上,让想象力急遽飞翔。

   漫漫长路,缕缕遗风,将传统风格的寺院古建筑、别具特色的民居建筑、独树一帜的云梯街描绘成长江边上独具特色古场镇,难怪被建筑学家称之为“长江沿岸最古老的奇特建筑明珠”。

   一直以来,西沱古镇就这么闲适、恬静、慵懒、舒缓,略略的弯着,不是老人的那种透出暮气的驼背,而是一个少女笑得不能自持时妖娆的弯腰,风情万种。老屋与长廓以及小巷,不仅构成了西沱,更重要的是它在渲染着农耕的文明。呵,西沱,你与我历经斯年的隔江相望,亘古不变的情深意重,我莫不熟知你的坚硬与本质,莫不熟知你的从容与沧桑。

   我知道,你是因为有了盐才兴起的。在具有1900年漫长历史的长河中,你是长江边上唯一与长江垂直并依山而建的古街道。故称为“万里长江第一街”,也是“长江千里古盐道”——川鄂盐道的起点。      

我从《华阳国志·巴志》中得知:“有盐官,在监、涂二溪。一郡所仰,其豪门亦家有盐井。”临江县(今忠县)的监、涂二区,自古以产盐闻名。而西沱镇就在监涂二溪的长江下游不远处的对面,自然成为了“川盐销楚”的商业贸易中心城镇。

   远在新石器时期,古代巴人的先祖们就在这里生活着,从三峡考古专家发现得知,西沱镇分布着大面积的文化遗址,在中间堡汉墓群、陶家坝汉墓群等地出土的大量文物表明,在秦汉时期,西沱镇的农耕文化就十分发达,已经形成了一定规模的城镇。那些寺院道观、盐号商铺、民宅旧院以不同的姿态存在着,珍贵的历史文物记载和大量的实物支撑起“中国第一批历史文化名镇”的旗帜。

   我仿佛看到,在对岸忠州——我的家乡,那个被称为中国地下活的二十四史的“中坝文化遗址”前,我的祖先们采来山中的树,取出井中的盐水,架起“尖顶杯”和“圜底罐”煎熬出来的白花花的盐,装上木帆船顺江而下,源源不断地运到西沱码头,岸这边同样衣衫蓝缕的巴人先祖们用瘦弱的双肩将盐巴卸下船,再装进盐号仓库里囤积起来,再由无数的背二哥、挑子客不分白天黑夜,不论春夏秋冬,不管刮风下雨,不计严寒酷署,长年累月地从这里背起白盐,经过漫漫长路运抵远方……

   于是,这些盐,从西沱出发,经黄水、过鱼池、越枫木、走汪营至湖北利川、咸丰、恩施、长阳及湖南龙山、黔阳、永州等地;这些盐,涉过长江、翻越方斗山、齐岳山,越过龙河、清江抵达湖南湖北贵州云南,直至华南更远的地区,背二哥和挑子客们将他们对生命的憧憬和向往种植成山路弯弯上用拐杖借力和歇气时一个个凝重的浅窝;将他们对妻子和情人的爱情吆喝成山路上一段段煽情的山歌;将他们对儿女和父母的牵挂挥洒成一粒粒浸透山路的汗滴。那时,他们可用一斤盐从山民那里换取三斤木耳或三斗包谷,还可以换取皮革和贵重药材。

处处依山而凿的石梯,条条圆润光滑的石板路,似乎还在告诉人们当年这条古道的繁荣,身边仿佛响起当年酒店老板的吆喝,贩夫走卒的号子,游侠豪杰的啸声,我便想,有多少悲欢离合的故事在这条古道上上演过,又有多少天涯游子,深闺佳人心中时时念叨着这条古道,念想着古道上或欢快或苦涩行走的人。

    在我的思维中,出现了与此同时的丝绸之路,从长安出发,将精美的磁器连同丝绸、漆器、铁器一起运抵遥远的罗马,如果说丝绸之路是长安的土地生长出来的桑叶喂肥的蚕儿铺出来的,那么,“川盐销楚”的这条盐道就是忠州盐井的水养育的巴人先祖们用血泪汗水和颤悠悠的脚步踩出来的。

   行走在这样的街道上,放牧目光,向上仰望,层层盘蜒而上,步步高升入云,层层递进参差,间间等距错落,零碎中的整体布局,散乱中的悠远宁静,让人感觉遥远又亲切。街道形似巨龙,由山顶盘旋而下,又宛如登天云梯,故称“云梯街”。原来,在街道临江岸边的两侧各有一座石拱桥称为“龙眼桥”,其状浑圆恰似龙眼,云梯街侧似龙身,摇头摆尾直向长江扑去,整个街道布局十分壮观。你叫它胡同也好叫街巷也好,反正就这么几米宽的石板路,高高矮矮的房屋,沐着夏风,沐着阳光,白花花的阳光垒满了历史厚重的断想。我仿佛看到孔乙已穿着长衫站着喝酒的情形,他用尖细的手指在柜台上排出一文一文的铜钱……

   一楼一底的木板房,大都是临街建成街铺,屋后建成吊脚楼,灰瓦白墙,临街面全是木板门和窗子,有各种古色古香的雕花,大门的两侧是大窗,打开大门和窗子屋内就有足够的光,是商品的陈列室,也是堂屋吧,进得堂屋这里就是天井,天井是房屋的眼,来自天井的光,或者屋顶的亮瓦采光,将整个房间充盈得温馨祥和,天井内有引水池、洗衣槽,天井两边有厢房,后面有里屋,这里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会客厅和饭厅,再后面是厨房、厕所。上得楼去,临街面也开窗,多为主人卧室。依次为小孩居室和客居室。房后面盖了猪圈、鸡圈,余下的种些花草葱蒜瓜菜之类。

   我最爱西沱这样旁若无人的表情。没有华丽的色彩,没有故作的娇柔,有的只是白色的粉墙,黛色的瓦,缭绕的炊烟从黛色瓦屋房顶的缝隙中缓缓升腾,并不张狂更不热烈,就象从湖中蒸腾起的氲氤;幽静的石板小弄,人的气味,人的动静,历历如绘,使之成为流动的风景,那么与世无争,那么完满自足,神情安然。风起时,会有最清新的舞蹈,将各种招牌的旗号律动在我们蔚蓝的目光里。 镇上的人目光苦苦的搜寻着匆匆过客,过往客人也收着录着拍摄着与古镇有关的那些人和事。看老人悠闲地坐在自家门口,无精打采地拍打着手中的蒲扇;看麻将桌上男男女女自扣或放炮的玄虚;看女子在灶台前采金采木采土采水采火,在三尺灶台间度量一生的长度与宽度;看小狗小猫影子般尾随主人移动的憨态;看小孩子追逐嘻笑玩皮打闹的天真;听屋里传来的广播、音乐和电视节目;听深巷无人处时光潺潺的回响……
    这样的境地,我总是想象一个婀娜的素妆女子,披肩的长发扎成马尾,穿一件纯棉的衣衫,行进在雨后的石板巷里,于是戴望舒《雨巷》的意境飘然而至。其实,细想来,所有的言词,弦管,丹青,摄影,还有静穆与爱,都不过是人类用智慧,用感情对这个世界一一作着圆润的解释。 

   在街的半山腰,有一处“一里半”的石刻,静穆地矗立在那里。字是刻在一条立着的石头上,石头不大,高不过四尺,见方宽不过二尺,字体也不是专业书法家所书,感觉就像是一个民间石匠提着装有石匠工具的小竹篼到哪家做完活路后回家路过这里歇气时而随意堑上去的。这是场镇最中心的地方,因为全场镇约三里路,到了这里就意味着走了一半的路程,在这里有许多歇气坎,先祖们很人性化地为背二哥、挑子客们搭起了一个个歇气的梯坎,让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力夫们喘口气,换换肩。我仿佛看到,来往客商、庶民百姓、贩夫走卒,来来往往,或意气风发精神抖擞,或垂头丧气心灰意冷,或一步一声一哼哧,一声一哼一汗滴,一双双颤抖的双脚艰难地负重前行,在这古老的盐道上演绎着悲欢离合的人生图景。

   “一里半”处有一处精致的土家族风格的吊脚楼建筑。两楼一底,分上下院,上院为天井合院的铺面房,有门面面阔三间、左右厢房一间和正房三间。下院为门面房,依山而建,建于整块斜石板上。房屋为穿斗式梁架,单檐悬山屋顶,格子窗,上院正厅为吊脚楼。在吊脚楼上,是否还有土家妹子用纤纤素手在绣着兰卡织锦?雕花的窗扇下可有佳人在翘首以待?

   在古镇上,零散分布着许多黄桷树,她们或袅娜多姿,或傲然独立,或群居或独处,自然天成,各具风姿。在126号陶家老宅的屋后,原有一处壮观的景致,就是一根古老的黄桷树根子支撑起一座桥,也许是当年树枝倒下后,根须蔓延长年生长而成,而今却看不到它的踪影了。

   西沱除了她的古老和优美以外,它的另一个奇异之处是:人们可以在独门嘴的黄桷树下一脚踏三县(忠县、万州、石柱)。这树下的一块石梯,就是忠县万县石柱三县交界的地方。生长在独门嘴的这种一棵黄桷树,有300多年树龄。在古代由于法制不健全,有人在万县杀了人,只要跑过独门嘴到了忠县的地界上警察就拿他没办法了。由于此类事件时有发生,后来,为了加强对此类事件的管理,所以民国时期的云梯街相邻各县均在此设点经商,联合防治,进行综合治理,保障人民生命财产安全,一条街分属万县、忠县、石柱三县共同管辖。这棵黄桷树树冠太大,故有“万县一根树,遮过石柱”、“一树遮三县”的说法。

   树下现有的“生记客栈”是由本地丝绸商贩谭宜生于清咸丰4年(1854年)修建的,房屋至今已有150年历史。始做丝绸生意,后来又经营过桐油、百货、酿酒以及旅馆业等,现为私营零售商店。

站在古镇至高点上,大气磅礴的长江尽收眼底,在高峡出平湖的今天,我仿佛又看到浩荡的船队,扬帆江面,一路欢歌,过江而来,淌成肖邦指尖下的琴音。远处吹来的风,吹走了残梦,吹来了愉悦,让人空明心澈,我猛然想起海德格尔说的:走你的孤独之路,去担当追问和缺席。也许这正是一个个灵魂守望者最应有的担当。

    记忆是一个人的神话,神话是一个民族的记忆。有时为了夯实一段爱情,有时为了夯实一点友谊,有时为了夯实一种信仰,不由自主地来到西沱这样的古镇,感受着泪水的冰冷和血液的灼热,用文字的谷粒安慰饥饿的肠胃,将冰冷的记忆织成缤纷的彩虹,足以慰藉一个个孤寂的灵魂,足矣!

                                                                   200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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