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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的死

(2010-05-06 22:35: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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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分类: 人物

我没想到,中秋之夜要在舅舅家度过。

多好的月亮,多好的晚风啊,都像在期待着我去欣赏或感受,可我哪里能顾及呢?

走进舅舅的屋子——一栋不久前才装修好的两层小楼,舅舅在病倒之前拼命成就的恩泽后人的一桩事业——等在屋子里的人争相说着:“大寨来了,大寨来了……”似乎我一来,大家就不用等了。事实上,我也是听说舅舅高低落不下气,可能是要等我去见他的最后一面,才特地赶来的。

舅舅躺在左边的房间里,旁边围坐着他的四个女儿和两个女婿——另两个在外打工,舅舅不让他们回来,怕耽误他们挣钱:还有他的刚怀孕不久的儿媳妇和五岁孙女;还有他的妹妹——我的母亲。舅娘坐在舅舅的身侧,见我来,舅娘凑近舅舅,轻声唤道:“大寨来嘞,你外侄子来嘞……”我径直走到舅舅身边,弯下腰,执舅舅的手——舅舅的手还如此温暖。“舅舅,舅舅……”我一迭声地叫,想让舅舅睁开双眼,看到我的一脸关切。但舅舅浑然不觉:一丝气息在喉间喧响,脖子随呼吸抽搐,头随着抽搐成规律性的摆动——已然忘情于垂死状态,哪里还能感知些什么?忽然,舅舅眼中渗出亮晶晶的泪珠,舅娘说:“他听见了……”围观的人说:“他听见了……”立时,我心热鼻酸,双眼模糊。我分开众人,走到屋外,摘下眼镜,擦拭眼泪。我心里却忍不住笑了:我总算流泪了。来之前,我唯一的担心就是流不出眼泪。二十年前,在学校为父亲召开的追悼会上,不满十三岁的我不免紧张地读完老师为我写的发言稿,就匆匆忙忙地回到同学中间,忽然听到一个女生不解地问我:“你怎么没哭?”我一时只感到无地自容。对于父亲的死,我虽然有一点悲伤,但还有窃喜:从此没人管我了,我自由了。那时,除了父亲,我都对谁没有敬畏之心。但我能将这种大逆不道表现出来吗?之后,在同学中间,我落下一个“硬心肠”的骂名。

说起来,我是有愧于舅舅的:这次他从医院回来——他知道他的病治不好,就执意要回来——我仅去看望过他一次,还是他让表妹打电话叫去的。那时,三表妹在电话中问我有没有空,说舅舅想见我,还说舅舅感叹:“等我连话都说不出了,还来看我,有什么意思呢?”我就急忙请了假,别的什么都不带,就带上一条香烟,因为我知道:舅舅爱抽烟,病到这地步更不愿戒烟了。舅舅看到我特别的高兴,尽管当时正被剧痛折磨,仍努力地冲我笑,就怕我不知道他有多高兴似的,一时说不出话,就握我的手,欣慰地看我的脸……那之后,我也想再去,又不愿请假,想等双休日,却不料舅舅不能等下去。

拭干眼泪返回时,我才看到表弟,他跪在房间的一角烧草纸——给来接舅舅的小鬼发纸钱吧?因在不停地烧纸,房间里热烘烘的。但我坚守在舅舅的身边,决意不离开。

舅舅穿一身笔挺的蓝灰色中山装,这套衣服是他二女儿从沈阳带回的,他还从未穿它出过门,只在我去看他的那天穿了一小会,并让舅娘拿过镜子左右照照,笑着问我:“还大气噢?!”我也觉得舅舅穿上这套衣服要精神,劝他:“就穿着罢!”他却执拗地要脱下,同时冲我神秘的一笑,我立时会意:他要到死时才穿。当我注意到舅舅的腹部,便问表弟:“舅舅肚子里的水抽出来吗?”“不用抽了,”表弟告诉我,“他全吐出来了。”原来这几天,舅舅一直在吐,先吐黄的白的,后吐紫的绿的,一吐就是一痰盂,先前鼓多高的肚子就这样瘪了下去。那天看舅舅因腹胀吃不下东西,我劝舅舅抽掉腹水,说抽一次也要不了多少钱,没必要拼着自己受罪。可舅舅坚定地摇头。“没用,前头抽后头长。”舅舅说:“不过,我死前还要找医生抽次水,我可不愿死得难看!”

看着舅舅躺在床上的瘦小身形,我不禁想起多年以前的一幕:舅舅以与他瘦小的身形不相称的速度,在满是杂草和黄豆杆的田埂上,疯了一般狂奔。当时,他一边跑还一边喊,因为紧张,也因为气息接不上,只能喊出半截声音,没法让人明白他到底在叫喊些什么,但喊声却不因此而中断,反而越喊越急。这事发生在一个暑假,我帮舅舅打稻,因感觉不适,舅舅让我先回家,经过一口池塘,我蹲下身去洗手洗脸,因为水很清凉,洗的时间长了点。当我将自己洗干净直起身子,就看到这样疯狂的一幕……后来才知,那塘里长满水草,有两人深,曾淹死过一个人,舅舅是看我在塘边不见了,以为我下塘游泳,怕我有危险,才甩了活儿拼命地往我身边赶。

自父亲死后,舅舅就开始把我当儿子一样来关爱,舅舅总说我是他张家的根本,他有责任呵护我成长。随着我长大懂事,舅舅对我的喜欢越来越深,竟而由欣赏而至崇拜,人前人后,他总不讳言:“我外侄子好!”舅娘恼他:“你就外侄子好!”他也不妥协。他不喜欢闹,连女儿家请客也不想去,我工作之后,他却常来我家。一逢双休日,他就想来和我谈谈,似我不是他的外侄子,而是他这世上的唯一知己。然而,我只是把舅舅当舅舅,甚至有点烦他,与他说笑,有时便为应付。就因此吧,舅舅也不是想来就来,怕影响我自学——舅舅就敬重总保持上进心的人,认定这种人前途无量。所以在外人看来,我是一个和舅舅最亲近的人。

舅舅并未因我的到来而走,大家着急了,有人建议:再喊一遍。于是,所有的亲人依次走到舅舅的跟前,喊上一声,说句什么,无非是让舅舅放心而去。舅娘也说:“儿子女儿还有孙子都在你跟前了,小姑陪你几个晚上了,你外侄子也来了,你要走就走了吧 ,别再拖累大家了。”可舅舅就是不让大家遂意,依旧呼喝着,抽搐着。大家没招了,除了等待。

我说:舅舅还有可能活过来,他这样一个一生都浸在苦水中的人是没那么容易死的。不过,没人赞同我。舅娘也说不可能了。她说起中午,舅舅就靠在那张躺椅上看一家人吃饭,情绪很不稳定,又哭又笑的,说要是过些日子才死就有可能看到孙子了——他那重男轻女的旧思想到死也不肯改变,就哭;说子女都回到他身边了,还能跟家人过个团圆节,又笑。之后还提醒舅娘:今晚可要多穿点衣,免得着凉感冒,大家今晚都得为他守一夜了。傍晚时分,舅舅才变得异常,眼睛瞪得老大,满屋子转,像看不够似的,喊他他还知道看你,但已认不出你了。舅舅是晚上七点钟开始这样悠气的。舅娘的声音有点沙哑,但语调平静,像平时拉家常,从舅娘的脸上也看不出明显的悲伤,只有一丝木然。她一直坐在舅舅身边,有时整一整舅舅的衣服,有时捏捏舅舅手腕上的脉搏,当舅舅的眼角又有眼泪渗出,她就用手直接揩去,偶尔还跟舅舅说说话,像舅舅只是睡在那儿。看大家有点闷,舅娘又说起先前的事。舅舅两次夜半发慌惊动了队里人,之后跟舅娘说:“死了两次都死不了,惹人笑了。”舅舅有一天在家为自己写命——舅舅中年之后学风水,还出了名,因名叫张国顺,被号为“张果老”——写到五十八岁时被人喊走,后来也没得空闲续写,似乎命定只有五十八岁的寿。

夜里十一点半钟,看舅舅还是老样子,一位看上去颇有经验的老人提出,喂舅舅几口水,说不定舅舅正口渴,才不肯走。表姐赶紧和糖水,舅娘用勺子舀起,轻轻地吹凉,用嘴唇试了试水温,然后喂到舅舅正张开的嘴里。第一口,舅舅居然很快就吞了下去。但第二口,舅舅却久久咽不下去,水在舅舅的嘴里,让舅舅的呼吸声变得混浊粗重,让人心焦。终于,“咯噔”一声,舅舅咽下了那口水,同时,舅舅的头颅不再摆动,双眼霍然睁开。我惊喜地冲过去喊:“舅舅……”以为舅舅突然苏醒。“哥哥走了,哥哥走了……”母亲则失声地叫。我不相信地凑近细看,才发现舅舅的眼虽是睁开了,但不见眼神,已然定格;凝神细听,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像一曲终了,再无丝毫声息可闻。哭声自我的身后拢来,我惊惶而退,像一个逃兵。我的眼睛稍稍湿润之后,心情即恢复平静:一个人的死,需要一个过程,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也不取决于谁的到来,而我们也不会将死人当成自己的情感寄托。

凌晨两点,在舅娘和表姐表妹们的劝说下,我回家睡觉。月光不受丝毫影响的亮着,目光所及,一切都是静止不动的,像死去一般。我不免感觉分外的寂寥。

第二天上午上班,不紧不慢地把一些必须处理的事做好,中午,才回到舅舅的家。这时,舅舅的遗体已经移到门板上,舅娘她们的脸上,就是一脸倦容,也看不到悲伤的痕迹了。我在这屋子里坐了一会,感觉无聊,就一个人到楼上去玩。楼上的一个房间里有张写字台,上面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内有一张舅舅用毛笔写下的人名和电话号码。舅舅的毛笔字写得很笨拙,但很认真。我家虽然还没架电话,但舅舅依然写下我的名字,在他的四个女婿之后,我的名字后面又是其他亲戚的人名和电话号码,整张纸上,只有我的名字后面是一行空白。然而,我却从这空白中看到自己在舅舅心目中的地位。舅舅爱我,是多么地真诚啊!而我对舅舅呢?

当楼下传来焦急的喊声,似乎人手不够,我赶紧下楼,帮忙拉棉,要求把棉拉成筒状和条状,作裹尸之用。最后还剩下一个棉团,那人让我放入怀中,我还以为是要让我带回家呢;后来见舅娘给家人发棉团,接的人都将它放入怀中,我尚疑惑,直到舅舅入棺时,大家纷纷掏出棉团扔进棺木,我才明白:那是要用吸收了亲人体温的棉团陪舅舅上路。我也连忙掏出怀中的棉。

收殓时按照古老的规矩进行。穿着他生前最喜爱的衣服的舅舅,最终被脱下了这些衣服,由棉裹起,再扎上红色的裹尸布,被塞入棺木,裁缝师傅剪开口鼻处的棉,木匠师傅就往旁边填石灰,随着棺材盖一盖,哭声骤然加剧,但木匠的斧头干净利落,先在棺木上重重一敲,再连续四下,钉入四根木榫,收殓结束。接着,家人跪在棺木前,我跪在他们身后,身穿道袍的道士开始念经,像唱戏一样,还有道具伴奏,但能听明白的很少,又像过去女人的裹脚布又臭又长,前后足足有两个小时,跪得我的脚已有麻木之感了,道士还问什么什么经要不要念,幸好舅娘说算了。其他人一直在旁边看,好像还蛮有兴致的,真不可思议。

按本地的习俗,棺木不能马上入土,还要在地面放上三年。舅舅早为自己选好了地方,就在离家不远的一座小山坡上,站在家门前就能看到那里。在为舅舅砌放棺材的小屋时,充满说笑声,也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正常。

黄昏时分,我们用餐之后向舅娘告别,我拉着舅娘的手,说:“您保重啊!”“保重还有什么用啦?”舅娘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感慨,晦暗的声音轻轻的,淡淡的。我的泪水却在瞬间决堤而出,我忽然明白: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舅娘是真正在意舅舅的。之前我以为:说人与人之间有多深厚的感情,那是故事。现实生活中,没有一个人在清醒的时候愿与他人生死与共。你活着,我爱你;你死了,我还会去爱别人,谁会为一个死人放弃开心和快乐?况且,人死如落叶,自然而平常,有什么可伤心的?做出伤心的样子,无非是有人需要你这么表演,或者就是尽后人的一点责任——为死者捧捧场,让死者多点面子。实际上,谁在这世上,都会得到那么一两个人的真正的爱,这种爱将使他的死变成别人心中的痛(否则,那死就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了)。我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泪水,哽咽着对舅娘说:“不能这么说,不能这么想……”但舅娘可以不说,她能不想吗?几十年的老伙伴,几十年的相濡以沫啊!

然而,死者长已矣,生者还得生,而生存就必然面对失落和伤害,同时又得在心中淡化它们,使生仍像生,并视死为生命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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