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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之书》 冈仓天心  序二、高冈仓松照天心  李长声

(2014-02-17 19:47:59)
分类: 围之间

 

 《茶之书》 冈仓天心

 

序二、高冈仓松照天心  李长声

 

冈仓天心的亚洲主义思想很“朦胧”,结果就轻易被政治利用,使他变成了“大东亚共荣圈”的先觉,以致战后其大名一度跟法西斯主义一起被遗弃。

  五浦在茨城县东北端,从东京上路,奔驰两小时就到。东临太平洋,松林苍莽,波涛浩渺,风景殊佳,而冈仓天心在此度过自号“五浦钓徒”的晚年,更使它出名。天心有一首《五浦即事》:“蝉雨绿沾松一村,鸥云白掠水乾坤,名山斯处托诗骨,沧海为谁招月魂。”横山大观画过《五浦之月》,画面当中是天心构思的六角堂,太平洋波涛仿佛被浓墨的断崖苍松镇住了,在淡淡的月光下一片宁静。这里有“天心美术馆”,是1997年落成开馆的。《茶之书》 <wbr>冈仓天心 <wbr> <wbr>序二、高冈仓松照天心 <wbr> <wbr>李长声

  冈仓天心,多么有诗意的名字,也许由这个名字,一般日本人如今已联想不到东京艺术大学,联想不到年年办院展的日本美术院,但是会想起一本读过的书:《茶之书》,这是使日本文化走向世界的书,也能让日本人以及东方人认识自己的文化。

  天心生于1863年。父亲在横滨经管生丝等物产出口,得风气之先,把七岁的天心送进美国人开办的学校学英语;而他属于武士,教养的标准仍然是汉文,所以同时让天心跟长延寺住持读汉学的四书五经。天心十三岁成为东京大学一期生。十七岁结婚,无知的娇妻豹变为妒妇,竟然一把火烧了他的毕业论文,写的是“国家论”。匆匆用英文重写,却变成一篇“美术论”,这就是他一生致力于振兴日本美术的起点。踏入美术界,更缘于一位美国人,叫费诺罗萨,日本聘来教政治学,却爱上东洋美术,从奈良寺庙供奉的菩萨油然遥想罗马皇帝的雕像,乃至发表“美术真说”,贬斥西洋画,把日本画捧上天。这么个老外,未必把日本近代化放在心上,猎奇般追求的,就当时日本来说是过时的东西。天心给他当通译,也渐渐对日本及东洋美术满怀兴趣,好似上了贼船,反潮流简直是注定的了。

  

  明治的文明开化,向西欧一边倒,天心认为是“利欲之开化”,“文明乃精神战胜物质之谓”,奋力抗拒时代的思潮。走在美国大街上,故意穿和服招摇,说美国没什么可学的。在欧洲听了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放言这大概是西洋唯一能胜过东洋的艺术。不过,终究在文明开化的环境中长大成人,看似国粹主义者,其实骨子里是一腔的东西方兼收并蓄,若不偏巧遇到费诺罗萨,比“脱亚”的福泽谕吉有过之而无不及,亦未可知。他曾对儿子说:“俺自从第一次出洋,大都穿和服通行欧美。你们若是有自信英语说得溜儿,去海外旅行也最好穿日本服装。但语言一塌糊涂,穿和服走路,那我是极难赞成的。”这就是说,掌握了西方文明,就有了底气,才可以排斥它,挽东方文明于既倒。

  明治独尊神道,废寺毁佛,很多佛教美术品被破坏,或流失国外。天心毕业后就职文部省,上司九鬼隆一颇给以青眼,派他和费诺罗萨三下京都奈良调查古社寺。这项工作使天心见识日本美术之美,也省悟要保护传统美术,保护文化遗产。又奉命跟费诺罗萨二人赴欧美考察美术教育一年,归国后筹建东京美术学校(今东京美术大学),1889年开学,翌年任校长。讲授日本美术史,草创这一门学问,培养了横山大观、下村观山、菱田春草等一代画家。少年得志,俨然实现了学生时代的梦想:“豪然跨鹤上青空,一笑吹成下界风。”但是,逆潮流而动,独断专行,自不免招人反感,1898年被迫挂冠而去。一群人追随,联袂辞职,以他为大旗另立山头,成立日本美术院。当时大观画了一幅《屈原》,只见烟云倒卷,鸠雀翻飞,屈原手持香草,眼皮沉重,目光却犀利,画的就是被逐出东京美术学校的天心。在天心启发下,大观、春草等人打破以线描为生命的传统,用没骨的色彩表现空气、光线,画法一新,但世间不接受,贬为“朦胧体”,画院经营维艰。文学家松本清张写过《冈仓天心》,副题是“其内在之敌”,敌是“他意志薄弱,性情多变”,“从另一面来说,就是他‘天才的’自以为是,不负责任”,这种人一旦下台便落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天心采取的是逃避,一走了之。1902年出游印度,却变身为另一个天心,向西方弘扬日本及东方文化的天心。他曾于1893年游历中国,是去做美术调查,看到“孤影平沙秦汉月,斜阳残塔隋唐秋”,看到“除却英雄美人墓,中原毕竟是荒原”,感叹“只手难支天柱危,乱山无主杜鹃愁”;就是这一年,印度卓越的宗教改革家辨喜在芝加哥的世界宗教会议上做了一通轰动美国的演说。天心结识了辨喜,跟随他云游。在中国,天心为东方文化的衰落而哀伤,在印度,辨喜及民族主义诗人泰戈尔的启示与影响激发他,情绪昂扬,用英文撰写《东洋的理想》,1903年在伦敦出版。其实他此前还写了《东洋的觉醒》,但压在箱底,去世二十年后被发现。此稿第一句是“亚洲的兄弟姊妹们”,显然学辨喜的芝加哥演说:“美国的兄弟姊妹们。”《东洋的理想》一书亮出了亚洲主义思想,写道:“亚洲是一个。喜马拉雅山把两个强大的文明——孔子大同主义的中国和吠陀个人主义的印度分开,只是为强调两者各自的特色而已。冠雪的障壁须臾也不能阻挠对‘极致与普遍’的广泛的爱。这种爱是所有亚洲民族共同的思想遗传,使他们能产生世界所有的伟大宗教。有别于他们,地中海和波罗的海沿岸各民族执着的是‘特殊’,好探求手段,而不是人生的目的。”那么,就拿茶来说,茶对于后世中国人不过是可口的饮料,不再是理想。国家的长年不幸夺去了人们探求人生意义的热情,他们变成折衷主义者,殷勤地接受宇宙的因习,玩弄自然,却并不拼命去征服或崇拜。茶是好东西,常常发出花一般的芳香,那茶碗里却看不见唐宋的浪漫了。而日本呢?日本亦步亦趋跟在中国文明之后,十五世纪茶道在日本定型,从中可见茶理想的顶点。日本成功击退了蒙古入侵,宋文化得以在列岛延续。于是乎,茶乃至东洋文化的盟主当然就该是日本。

  “亚洲是一个”,还有在《东洋的觉醒》中提出的“欧洲的光荣是亚洲的屈辱”,由这两个命题,现代中国文学研究家竹内好替天心推导出第三个命题,即“亚洲在屈辱上是一个”,认为这就是天心思想的核心。但屈辱是不一样的,命运并不是一个。天心同情英国压迫下的印度民众,对日本侵略朝鲜及中国则不置一词,暴露其亚洲主义的实质性矛盾。恐怕天心的屈辱感,主要是来自中日甲午战争后俄法德三国对日本占领辽东半岛的干涉。思想史学家丸山真男说,福泽谕吉拥有彻底的散文精神,而天心的生活态度和构思方式压根儿是诗人。天心的思想游离于现实,与时代脱节,这是与福泽谕吉根本不同的,也是终归失败的原因。“亚洲是一个”的思想很“朦胧”,结果就轻易被政治利用,使他变成了“大东亚共荣圈”的先觉,为“八纮一宇”作伥,以致战后大名一度跟法西斯主义一起被遗弃。历史却像是轮回,曾几何时亚洲主义以各种变貌再度抬头,例如石原慎太郎和马来西亚总理马哈蒂尔合著,又鼓动“亚洲对欧美可以说NO”。看来还是冈仓天心要高过蔑视亚洲的福泽谕吉,如若把他的肖像印上万元大钞,或许亚洲人更爱日元。

  

  日本与俄国争霸的1904年春,天心率领三名铁杆弟子大观、春草和六角紫水(近代日本漆工艺先驱)访美,举办展览。《纽约时报》刊登“日本美术的伟大评论家们”的消息,而当天第一版报道的是“日本战胜海参崴舰队”,难怪天心在有如涓涓溪流给人以静谧之感的《茶之书》中会像是没来由地愤激:日本沉溺于温文尔雅的和平的技艺时西洋人常视为野蛮,而日本在满洲战场大屠杀以后西洋人就说日本文明了。他是美的使徒,给美国带来的是东方文化。波士顿美术馆请他整理馆藏日本美术品,后来更聘为中国日本美术部的部长,主要工作是购藏日本画、中国画,宋徽宗摹本《捣练图》就是他从中国搜购去的。1904年在纽约出版《日本的觉醒》,1906年又出版《茶之书》。为什么写这么一本关于茶的书,却是个不解之谜。说法之一,天心在波士顿获得大富豪加德纳夫人的庇护,此书本来是讲演给她们听的底稿。他曾为加德纳夫人演示茶道,赠送过茶具。据六角回忆,若无此夫人为后援,出版《日本的觉醒》连想都不要想。《茶之书》出版后,席卷美国,不仅知识人推崇,而且选入中学教科书,又越海普及欧洲,冈仓之名叫响全世界。

  《茶之书》是茶道入门,虽然今天的茶道研究家能从中找出不少的谬误;又是以道教思想为中心的东方思想入门,不过,天心常常把道家与道教混为一谈;它还是艺术论。天心倾心于老庄,认为道教构成美学理念的基础,禅使之具体化。他说,老子主张事物的真正本质只在于空虚,譬如房屋的实质不是屋顶和墙壁,而是它们所围成的空空如也的空间。说到茶室“数寄屋”,他用谐音把汉字置换为“好屋”和“空屋”,“好”是趣味,因趣味而建,“空”是室徒四壁,不用多余的装饰,于是这小小草庵便有了道——“茶道是化了装的道教”。

  

  天心是天才的演说家,恐怕算不上著述家,尤其有意思的是,包括《支那旅行日志》在内,所有的书都是在国外撰写的。莫非日本不听他的,失其所望,转而向世界倾诉。评论家三宅雪岭说:“钟有两种,西欧的钟里面有锤,从里面响,日本的钟从外面用木杠撞响。”天心是西欧钟,1929年岩波书店翻译出版《茶之书》,声响终于传到了日本。比天心晚生几年的夏目漱石是专攻英国文学的,但英文对他的感受性却构成威胁,而天心的英文得心应手,表达感情比日文更自由。天心有一个弟弟是颇有名气的英语学家,据天心之子说,乃父的读和写都胜他一筹。天心写英文,写汉诗,日文写作则相形见绌,因而在日语环境下鼓不起写作热情也说不定。

  1905年天心在五浦海岸构居,翌年把日本美术院绘画部门搬来,称五浦是“东洋的巴比松村”,以之为创造近代日本画的据点。他往来于五浦与美国,每年只半年在五浦,处于退隐江湖的状态。大观等人随天心迁居五浦,创作出近代美术史的名作,“朦胧体”渐成为日本画主流。风景这边独好,却远离人里,远离画坛,寂寞难捱,大观们经常以买笔买纸为借口去东京游荡。

  天心倜傥风流,特别爱奇装异服,经常穿道袍,为东京美术学校师生设计的制服是传说的圣德太子样式。他“爱花爱月爱蛾眉”,任东京美术学校长的时候和九鬼隆一之妻偷情,闹得满城风雨,这也是他不得不走人的原因之一。1912年第二次去印度,认识了一位会写诗的寡妇,半老徐娘,是泰戈尔的远亲,回国后青鸟殷勤,挥洒了十九封情书。当然用的是英文,但对于他来说,言志抒情还得是汉诗,所以信上附有“异样的文字”──七绝:“相逢如梦别经年,手抚孤松思悄然,岩上侧身夜萧飒,流星一点入南天。”

  流星不曾入南天,转年,泰戈尔作为亚洲人第一个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1913年,天心带着微笑去了未知的国度。三年后泰戈尔访问五浦,穿上天心遗留的和服摄影留念,并写了诗:

  你的声音

  朋友啊

  在我胸中回荡

  侧耳倾听

  犹如丛林间

  那低沉的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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