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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加缪的人间》(刊于《山东文学》新锐视线)

(2015-09-06 08:44:28)
标签:

李衔夏

山东文学

加缪的人间

新锐视线

短篇小说

分类: 原创小说

《加缪的人间》

             李衔夏


 

                 ——加缪在《西西弗的神话》中提出:“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

                 只有一个:自杀。判断生活是否值得经历,这本身就是

                 在回答哲学的根本问题。”


 

王一土对结束生命方式的思考已有颇长一段时日。他一生没干成过什么像样的事,对这最后一次选择,他显得异常慎重,甚至可以说是挑剔。触电和卧轨吧,太暴烈了,不符合自己的性格;割腕和上吊是女人的死法;父亲死于抗日战争,他绝不学日本式的切腹;投水怕家人捞不着;安眠药浪费钱,太小资情调。最后剩下两种:灌农药和跳楼。他本身是个农民,灌农药当然最省事,但他插了一辈子秧,不想最后仍以农民的方式了结自己。于是,他下定决心,感受一下从天而降的滋味。这绝对是城市的死法,农村哪来高楼啊,咱在死的时候也当一回城里人。王一土的计划进入第二阶段,隔三岔五进城,寻觅合适的高楼。

但那些达到跳死人的高度的楼房哪个没有门卫,哪个不需门卡,他一个乱摸乱撞的乡巴佬,哪能想上就上?时间过去半月,他依然停留在仰望外观的阶段。

其实王一土对城市并不陌生,他所在的村庄就坐落城郊区,开个小摩托也就二十分钟车程。女儿当年还是在市二中读的高中,那几年他跟妻子余停在学校附近租了间旧屋,拉拉货,赚点小钱。余停本来叫余婷,十三岁的时候唯一的弟弟因车祸去世了,家里没了男丁,父亲就给她改成了余停,在老一辈人的眼里,女是女,男才是人。王一土没念过几年书,但抄过几年经文,他知道,余停就是我要停止的意思。

王一土二婚娶的余停,余停是初婚,四十岁之后余停妩媚的本性渐渐显露出来,每当王一土为了余停与其他男人的是非而火冒三丈时,余停总能一句话浇灭烈焰:你是享用过两个女人的男人了,你我相识之前我还是一张白纸,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王一土立马蔫了,心理安慰自己:谁叫她是余停呢,好男不跟女斗,我忍,我停。两人育有一女,名叫王宠。两夫妻对这个宝贝女儿很好,没想到后来会发生那样的悲剧。不过那不是王一土寻短的原因。

王一土和余停是小学同学,余停是班花兼班长,是所有男同学的梦想。余停泼辣是从小就在村里出名的,王一土是那种调皮的坏学生,几十年后当年的同班同学经常想起一个画面:余停挥舞着班主任赏赐的鸡毛掸子一路追打王一土,过道两旁课桌上的书本落英缤纷。他俩结婚后,同学们以此事嘲笑王一土时,他总不无得意地笑道:你们看吧,三岁定八十,当年就看出苗头了,咱俩能成,完全是她先追的我,我躲都躲不及。

王一土是见过大世面的,省会广州去过几十遍,首都北京也去过十几遍。其实他不想去的,但余停死活拉他去。印象最深刻的是广州的一个广场,有块空地比整条泉龙村还大,有个门口比村旁的泉龙河还宽,来来往往、密密麻麻的人比泉龙村建村以来祖祖辈辈所有人口还多。他佩服余停面对这种令人心潮澎湃的场面时能哇的一声哭出来,继而是起伏如群山的嗷嗷之音。王一土从包里拿出牛皮卷,利索地摊开,上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他俩时而站立,时而跪倒,换不到两个来回就会有警察过来询问他们的事,然后他们会被带离现场,在一个固定的地点面对一群固定的人说一番固定的话。后来余停厌倦了,到达那块人潮汹涌的空地竟然脱起衣服来,一共发生过两次,第一次脱剩三点式内衣,第二次干脆一丝不挂。余停脱完第一件就丢给王一土,命令道:拿着。王一土只好拿着,双手定格在半空,不一会儿手上落满了衣物。这时,余停会大喊:我跟谁谁谁睡过觉,我跟某某某上过床。王一土知道这些都是大官的名字,同时他也知道这些都不是真的。他并不是对余停有信心,而是对她所喊的名字所属的人有信心,这些人怎么会看得上一个早过了更年期的农村小老太。他的心很痛,但表情显得沉默而麻木。

因为女儿和外孙生活在女婿方星随的城市,两个家庭隔了好几百公里,所以他们对王一土和余停的事知道得不多。两位老人走上这条路是为了高中时代的王宠,十年过去了,王宠已经有了幸福的生活,对当年的事早已淡忘,而余停却仍然执着,毫无停止的想法。王一土劝过她,说她应该放下,否则,每一次行动其实都是在重揭女儿的旧伤疤。余停哼了一下:世界上为什么这么多不公平,就是有太多你这样的人,打落牙齿和血吞,滋长了恶人嚣张的气焰,我不行,我一定要讨个说话,就像当年我追着你来打,打不到你誓不罢休。

王宠继承了王一土温和的性格,却也继承了余停妩媚的基因,从小到大就桃花满天飞。方星随给王一土打过好几次长途电话,两个男人远隔千里对酌谈心。方星随细数王宠多宗大罪:经常穿着暴露、经常跟男人暧昧、经常宿夜不归……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经常,像大铁锤一下下敲击王一土的心。方星随补充道:小的问题我就不说了。王一土眼泪止不住往下落,试探着问道:那你准备怎样?方星随的一句话令王一土立马安下心:婚我是坚决不会离的,但我不知道我这种决心能不能一直坚持下去,我只希望她做好一个妻子的本分,我会对她很好的。王一土心里清楚,方星随对王宠也好不到哪里去,王宠说过一件事:方星随曾骑在她的腰上连扇她十几个耳光,她的耳边至今还回荡着那雄壮爽脆的啪啪声。王一土的话仍以安抚和平复为主:我答应你,我会狠狠批评她一顿,两口子闹点小矛盾很正常的,千年修得共枕眠,不能轻易放弃了,我是帮理不帮亲的,只要不是你的错,我就会站在你这边。他真的训斥过王宠几次,王宠想离婚,他怒道:当初我和你妈都不喜欢他,是你一门心思要嫁他,咱们才勉强同意,现在你又要离婚,你光想着自己高兴,有没有想过家人啊,有没有想过雄仔啊!王宠顶撞过他:你自己不也结了两次婚!跟妈这次才是你真正的幸福吧,凭什么我不可以!王一土下了狠话:你想离婚,除非我死了!

某种程度来看,王一土跟方星随属于同一种人,为了爱可以包容一切:方星随可以接受王宠的过去和现在;王一土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站在妻子的裸体旁为她捧衣服。王一土是爱余停的,为了她,他可以跟从九岁开始陪伴他到二十八岁的香烟绝交。作为男人,他的灵魂从此少了一把火。

王一土萌生轻生念头源于飞在村庄上空的一句话:王一土,你老婆洗日光浴,你居然还能坦然地做只衣撑子,你还是不是男人,还是不是人!他不明白人们为什么不说始作俑者余停而是骂他,难道自己有错?难道让衣服落在地上?难道让妻子穿脏衣服回家?

站在十层高的天台时,王一土用五十分钟的时间重温了一遍五十年的人生,很多人、很多事,他都忘了,至少比能记起的要多。脑海里最清晰的头像不是别人,正是余停,脸上挂着洞房花烛时那抹清淡而迷离的浅笑。他只见过一次,往后便被那种咧嘴的大笑所取代了。犹豫两三个月后,最终敲定十层楼是最佳的高度,矮了死不了人,高了又血肉模糊,十全十美最好。王一土要找那种刚好十层高的楼,他一定要在最高处跳下,不能半路出家。天台的宽阔,能容下他所有的软弱和怯懦。他是跟在住客身后偷偷溜进来的。这幢楼装了电梯,但他选择步行。一步一个台阶往上走,步履坚实而沉厚,仿佛终点不是天台。两旁泛黄发黑的白墙越来越模糊、发亮,透出天堂的纯净和安祥。

王一土有过一次买房的经历,是那种老城区的旧房。当时王宠刚考上市二中,成为全村的骄傲,王一土摆了一天流水席,阵势像是高中状元。在王一土看来,女儿很快就会成为城里人了,他要咬咬牙,借点钱买套城里的房子。后来女儿没考上大学,做了几年机修工,嫁给了同事方星随。虽然方星随所在的城市比他们的贫穷落后一些,而且隔得比较远,但他家好歹在城里,王一土也就勉强答应了。通过多方了解,王一土联系到了有房出售的人,她已人在美国,说可以便宜一点卖给王一土,让他跟一个房地产经纪人交易。王一土看过那间房子,十层,顶楼。炎炎夏日的正午,整间屋子氤氲着一团蒸汽,洋溢着汗水拿到火上烤的味道。那个经纪人是个女的,姓顾,年轻漂亮,一套黑色西装套裙、足有十寸高的高跟鞋,走起来显得斩钉截铁、雷厉风行。顾小姐几次三番用一种带毒的眼神从上到下扫视王一土,使他浑身哆嗦。语气极尽刻薄,言辞暗含讽刺。经纪人是按交易价格算提成的,自然不愿意房子低价卖出去,背地里没少抱怨房主:干嘛招惹这样的穷亲戚。王一土自然无法理解她的意思,穷人自有穷心思,他以为是看不起他,觉得他买不起房子。王一土后来经常跟人谈起这事,说当时他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是冰冷的。从此彻底打消了进城定居的念头,用他的话来说是:咱家世世代代都是农民,骨子里的血都流成了阡陌的形状,这辈子是离不开一亩三分田了,反正披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咱还是甭做那东边日出西边雨的梦了吧。

等真正站上天台,王一土并非是想跳下去。他本来要跳下去的,这时则换为亲手折叠的一架纸飞机轻轻悠悠地飞下去。楼下没有一个行人。王一土注视着渐行渐下、越来越小的纸飞机,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变得很轻,有种飘然腾空的力量。两天前的下午,王一土进城买福利彩票,希望临死前能中个大奖。一辆飞速行驶的轿车来不及急刹,侧向蹭倒了王一土。王一土想着自己快死了,没什么留给余停和王宠的,遇到个这样的事,正好讹点钱。于是开口要价五千。车主倒也淡定,居然选择报警。不一会就有交警过来问话,王一土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去医院验伤。车主花了近两千元给他做全身检查,车伤倒是小问题,却检查出王一土罹患血癌,如不及时医治,最快三个月,最迟活不过半年。

王一土一下子懵了,直愣愣地吐出四个字:咱没钱啊。当时在场的医生、护士、车主、交警都不清楚他这句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仿佛是对他自己说的。

这件事他只跟儿时玩伴大墨说了,并叮嘱大墨千万保密。几年前,大墨的母亲得绝症死掉了,他最理解王一土的心情了。两个男人在田边的土坡上一坐就是半天,也不说话,只是沉默,晃过神来已见四周黑透。王一土率先打破寂静,开玩笑道:幸亏当年没娶你老妹,不然现在就连累你们家了。大墨的眼泪虽然看不见,但他的声音中带着咸味:春花可喜欢你了,嫁不到你是她一生的遗憾,结婚后她再也没有回过咱们村,她不想重临伤心地啊。王一土幽幽地说:脑壳的遗憾总比肉身的艰难好,她后来嫁得很好啊。大墨破涕为笑:春花有次跟我说,她盼着余停先你而去,如果你还愿意娶她,她会立马离婚嫁给你的。王一土乐呵呵道:真是傻丫头、疯丫头。大墨说道:你不知道她当时有多恨你,她最恨你的地方是,你结两次婚居然都不选她。王一土转了一个话题:你知道吗,我并不是害怕绝症,我早就想死了,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悲伤起来,可能是生活的吊诡吧。大墨不太相信王一土会想死,大概这是王一土的自我安慰吧,于是他也就不再说话,从怀里摸出香烟,叼一根点燃。红红的火焰映照出他的脸庞,只见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眼神充满了故事。王一土说:给一根我吧。大墨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啊,你戒烟都好多年了。说吧,把嘴上的那根递给王一土,自己重新点一根。此时,两颗一眨一眨的红眼睛,幽魂一般窥视着这片深黛色的山林。

末了,王一土让大墨先回家。大墨问道:你自己一个人没事吧。王一土笑道: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一个只剩三个月命的人,还怕有什么事!大墨走时把香烟和火机留下了,等王一土抽完十几根香烟,月亮已经偏向西边。王一土噔的一下站起身来,对着一棵胡桃树说道:既然上天要多给我三个月的命,咱就收割完这拨晚稻再上路。

两天后,他站上十层高的天台,不过是想完成心灵的自我祭奠。

在放弃自决又等待死亡的日子里,王一土曾跟余停发生过一次有趣的对话。王一土说:今天,刘副县长找我谈了一下,他们愿意把补助提升到八十万。余停愤愤地说:谁要他们的补助,我们家又不是穷到揭不开锅,我要讨回的是合理赔偿,三百万,少一分钱都不行!王一土说:现在都讲依法治国,女儿的事,法院已经判决了,政府管不了了。余停哼的一声:你被他们洗脑了吧,手指拐出不拐进,我不管它是哪里处理的,只要是共产党的天下,我就只认共产党的政府,法院判决又怎样,我相信它会有错必纠,这么大的罪居然才判四年,而且也不判赔偿多少钱,我最气的是受害者是一个未成年人,法院审判居然不通知她的家长出席,判判判,判个鸟啊,一定有黑幕。王一土反笑道:说得这么好听,我还不清楚吗,说到底还不就是要钱。余停怒了:你这个叛徒,是啊,我就是为了钱,怎么样,谁叫我老公穷啊。王一土无奈道:那你可不可以注意一下方式方法啊,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余停慨然道:你受不了就别站在旁边提衣服啊,我就是要造成社会影响,否则他们怎么会重视!王一土火了:你想让我死啊?余停嘿嘿笑了:有本事你死给我看啊!王一土感觉心脏在喷血:你以为我不敢吗?余停哈哈大笑:我就看准你不敢,小时候就只会被女人追着打,都不知道还手,你敢死那是天大的笑话!王一土问道: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男人,那你干嘛还嫁给我?余停笑道:鱼腩无骨容易吃,我可以一辈子欺负你,哈哈。王一土沉默了片刻,突然也乐了:怕你是欺负不了我一辈子了,实话告诉你,本来我真的想过去死的,只是后来改变了主意。余停笑得更开心了:我就说嘛,临阵脱逃,胆怯了吧。王一土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等着瞧吧,你会后悔的。

余停彪悍的性格也并非一无是处,王一土只要激动就嘴笨,很多时候得靠余停挣回面子。余停当众脱衣的轰动事件发生后,村里男女老少都调侃王一土,说他不够男人,跟两任妻子都生不带把的娃。王一土的脸是憋得通红。余停一拍桌子,手还在隐隐痛着,嘴里大吼一句:王一土是不是男人,我最清楚,我说了算!此后一个月,每天晚上,村庄上空都回荡着余停的呼喊声,极尽温柔、极尽妩媚、极尽缠绵。这是对全村人无言的回应。当然,房门外的想象见仁见智,房门内的现实则风趣悠闲很多。王一土翘起二郎腿,嗑着瓜子偷着乐:大墨都来问咱要秘方了,咱老婆是天地第一贤内助!余停停下呼喊,转而轻声细语道:切,你也配有贤内助吗,咱是女当家!说罢,继续用叫声给夜色中的村庄挠痒。

构思寻短前,想做的事、该做的事统统都做完了,对人间也无丝毫留恋。死神突然多给自己几个月的时间,王一土反而觉得有点空虚、苦闷。这是既濒临期限又不确定期限的等待。独处容易胡思乱想,王一土尽量贴近人群,隔三岔五往城里跑,不断跟陌生人聊天;留在村里也各家各户挨个唠嗑;迫不得已在家里了,就故意勾起余停的怒火,过去吵架是一种痛苦,此时却别有一番乐趣,面红耳赤的样子能让自己病重的身体看起来更像一个活人。虽然王一土是农民而不是哲学家,但他偶尔也会思考一下人为什么要活着,人活着的意义何在。以前他感觉自己很平凡、很庸俗,世界上多一个自己少一个自己根本毫无差别。现在不一样了,他区别于身边的所有人:他是一个即将奔赴黄泉的人。这让他在跟人们相处时油然生起一种自豪和兴奋。至于死后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王一土完全无所谓,他记得小时候听过一句话: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这段时间,余停的行动有所升级,有空她就跑到县政府门口,一见到有点官样的人就扑过去搂搂抱抱,甚至还吻人家的脸。派出所拘留了她两次,倒反而成为她在村里那帮三姑六婆那里风姿绰约的谈资。余停的事迹变成了传奇,在百年沉寂的村庄里四处流传,催浪击石,仙女散花。但王一土比从前更冷静了,既然时间不多,又何必动气伤神。他有个叔叔在山里当道士,他虽然不懂,但道士肃然正坐的精气神深深感染过他。王一土无师自通,脊柱自然挺直,感觉道士的神采从灵魂深处荡漾开来。当然,他也有丢魂的时候。有次进城,邂逅了久违的春花。之前他多少知道一点春花的心意,但感受不深,自从上次大墨说过之后,王一土有了一点遗憾和怜惜之情。一个人爱他而他却不能把爱给她,还有比这更令人痛心的事吗。再见春花时,他难免紧张,甚至失态。春花倒掩饰得很好,一切表情都是淡淡的,像对面站着的是一个普通朋友。王一土心想:多好的一个姑娘啊,不该喜欢我的,咱们这辈子是不可能了,咱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死后永远记住她。

白驹过隙,三个月眨眼过去了。

除了偶尔感觉疲惫,王一土的身体似乎没什么异样,怕花钱他也没敢再去医院复查,就这么空等着。又半月过去,他开始有点惶惑,甚至着急。他隐隐觉得自己对死亡着急貌似很荒谬,但这是内心真真切切的情绪。

日子一天天流逝,王一土慢慢丧失了挨近人群的热情,更多时候是一个人坐在暗无灯火的屋里。镜子里他的脸微微泛黄,眼底爬满了血丝。他越来越足不出户,像消失在村里一样。奇怪的是,其他人并没有发现他的变化,地球照常运转着。余停偶尔会骂骂咧咧地,但也不太干涉王一土,她有自己的事要忙,还做着三百万的梦。王一土身体可以一直不动,只是眼珠子在动,一寸一寸地观察这间祖传的茅草屋,一天时间就数清了砖头的数量,又用了半天复数一遍。器具实在太少,刚好够用,王一土生出感叹:这就是他一生财富的总量。不到一个月,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屋子的内部;两个月后,他感觉自己能把屋子拆掉再重建,哪怕是屋顶的茅草,每一根都能回到原本的位置。已经彻底没有东西可以消耗他的精神和注意力了,王一土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到新的寄托,否则一定会疯掉的。

王一土想:咱能在脑壳里铭刻出祖屋的样子,咱家的一亩三分田照样可以的。于是,他快活地飞奔出屋,赤着脚跳下水田,泥星子溅满了裤管。他在田里大步流星,用脚步丈量田亩,奔突的劲头俨然一头发情的公牛。路过的村民只见王一土时而手舞足蹈,时而低头兀坐垄边,纷纷交头接耳,讨论他癫狂的原因。王一土终于是因为自己而成为村里的焦点人物。王一土却毫不理会,继续专注在自己的观察上。两个月后的一天,在田里疯跑的王一土突然停止了动作,一屁股坐到水里,旁若无人地哈哈大笑起来。他已经能够把所有人的责任田改装成自己的那块,稻谷、泥石都能一模一样。他并没有沉浸在志得意满之中,马上又站起来,浑身泥泞,冲进最近的一间村屋。他的心更大了,他要在大脑中精确复制出整座泉龙村。接下来的半年,王一土在各家各户的屋子里翻箱倒柜,时而支着梯子触摸顶梁,时而耳贴地板聆听砂石之音。瞧他这痴迷沉醉的模样,加之家有悍妻,房屋主人都选择闭嘴旁观,觉得很好奇,又很有趣,翘首以盼这个疯汉子最终能捣腾出一点什么来。但在还毫无结果的时候,王一土突然消失了,有人看见他去隔壁村了,之后是隔壁的隔壁村……又过了不知多久,王一土开始对城区做同样的莫名其妙的行为。王一土惊叹于自己的记忆力,梦里都在发笑:虽然命不久矣,但能把咱们家、咱们村、咱们镇、咱们县装进脑壳里,能把城市装进脑壳里一并带走,这是多伟大的幸福啊!王一土坚信:只要给咱足够的时间,咱能把咱们省、咱们国家全部虚拟进脑里,甚至能把整个地球、整个宇宙打包装进心里。

等到麻木甚至绝望了,王一土连想象中的鼻血都没流出一滴。他开始怀疑自己当时是不是被误诊了,于是请了一些乡村郎中和卫生所挂牌医生看病,均说血癌太高级了,他们没条件检查。王一土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进了一次大医院。医生说:这应该是一个医学的奇迹,从记录来看,你几年前就该病发的,为什么现在还没事呢。后来,医生又说:血癌还留在你的身体里。他的心立马踏实了,于是问医生:那咱还有多久的命呢?医生摊摊手,说:呃,现在就很难说了,我们要再观察一段时间,如果病毒仍然沉寂的话,我们会推荐你到省院接受全面医学检查,说不定还可以从你身上发现治疗或遏制血癌的有效方法,你要把你得知患病后做过的事情、吃过的食物通通记录下来……

奇迹当然不会轻易发生。

在不知道过了多少岁月之后,王一土的病慢慢严重起来,头痛、呕吐、四肢乏力。闸口一旦打开,洪水便泛滥得很快,前后不到两个月,王一土又过上了足不出户的日子。奇怪的是,本已坚定赴死决心的王一土,在经历了漫长的等待之后,居然幽幽地生出一丝对死亡的恐惧。这无关人世的留恋,也许只是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他的思想。

在这样的情形下,王一土跟女婿方星随有过一次醉酒深。两个对爱同样执迷又同样隐忍的男人,他们之间的对谈多少带一点蓝色的味道。是方星随找的他,开门见山地亮出了来意:爸,宠儿出轨了。王一土的脑壳被啪地抽了一记,嗡嗡响,晃然道:不会吧,你确定?方星随面色苍茫:我当然是确定了才来找爸您的。王一土起身,进地窖倒出一壶自家酿制的米酒,斟了一人一个满杯,啥话不说,先碰出一声清脆,昂首便减掉半杯,方星随年轻,昂首后杯里已全是冷风,王一土又给他斟满。凝神片刻,王一土问出了一贯的话语:那你准备怎样?方星随眼神里充满月光:我也不知道。王一土知道事情大了,一个男人说不知道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有了倾向。他道:咱所能做的只是保证王宠不离婚,至于你的选择,咱干预不了,作为你的岳父,咱希望你三思再慎重。方星随又干掉一杯:爸,我知道你之前离过婚,有经验,您能说说当时您的心路历程吗?王一土喉咙麻木了,可以干下一整杯了,压下冉冉上升的酒气后,幽幽道:知道我为什么第二段婚姻没再离吗?方星随试探着问道:您是为了宠儿妈妈而离的婚?王一土斩钉截铁地喷出俩字:不对!继而沉默。酒窖比地面寒凉,酒壶在地表的空气中搁久了,陶皮黏满了水珠子,偶尔一两颗太重了,便像眼泪一样滑落,留下悠长的水痕。王一土神秘地说道:等你想明白了,你也就彻底看透生活了。后来他俩还谈了许多许多,酒添了不知多少壶,脸红得像关云长,此时就是跟前立着五关六将,他俩也敢过敢斩的。到了最后,这两个男人已不像岳婿,更像是一对患难与共的兄弟。

第二天酒醒,方星随感谢道:爸,谢谢您,咱跟咱爹都没这么畅快地交谈过,虽然您的很多话我听不懂,但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

第三天,不仅身体的酒醒了,灵魂的酒也彻底醒了。方星随想起酩酊之夜两人相拥痛哭时王一土说过的一句话:咱得血癌了。

第四天时,全村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第七天,一道闪电劈入方星随的大脑,他想起王一土酒醉时吐露的第二个秘密:买彩票中了五百万。想起第一个秘密时方星随有过怀疑,但事后证明了真实性,而他知道,王一土一直有买彩票的习惯,因此,对第二个秘密他是深信不疑。虽然有个说法是酒后胡言,但也有一个说法叫酒后吐真言。很快,余停和王宠也知道了。余停随即宣布:咱不再上访啦!在场的其他三个人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事情还得从王一土越来越恐惧死亡说起,刘副县长又找过他一次,说补助金额可以追加到一百万。王一土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咱治病的钱差不多也这个数。于是,探了探余停的口风。余停咬定青山不放松:看吧,只要咱坚持,县里会不断地追加,直到咱满意的数目,这点咱太清楚了,就像卖菜,漫天要价,着地还钱,对方总是想用最低的价格实现交易,谁先耐不住谁吃亏。王一土心冷如水,转而问:万一咱真有了那个钱,你准备干点啥?余停双眼放光:咱这三百万的数额可不是随口说的,咱做过计算,要干的事太多了,这个数勉强够花。王一土追问:都是些啥事?余停眼角一翘,哼笑一声:你不懂的,到时自然知道。王一土算是彻底绝望了,就在这种心境下,他买了一张彩票,居然七个数全中。

在生命的最后,王一土无比欣慰,全村人一波接一波前来探望他。在他大脑那本匮乏的词典里,贴切的词只有一个:前仆后继。

虽然王一土卧病在床,但前一阵子他经常进出各户家庭,不仅对泉龙村的地理了然于胸,大小事务、远近情仇也如数家珍。有些长期在外打工的人正好回村也会来看王一土,细聊之下他们会惊讶:王一土竟然比他们更了解他们自己的家。王一土不让余停在人前哭泣,说别给人家添晦气。很多时候余停都是贴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余停劝过王一土:病得不轻了就别太操心了,家里的事都够多了,就别为整条村费神了。王一土微微笑道:这是咱的遗憾,一辈子盼着进城,对生咱养咱的村子关心太少了,咱舍不得啊,咱想牢牢记住这里的一草一木,把它们统统带进骨灰瓮里。说罢,叼一根烟在嘴里,余停凑过去为他点着。

有一次,王一土打趣道:死后估计咱都不用火化了,现在已经皮包骨了,再瘦下去,可以直接装进骨灰瓮了,呵呵。

又有一次,王一土对余停说:咱也不是光想别人家的事,咱想好了,虽然咱拿到手的奖金是四百万,但你不上访了,刘副县长答应咱的一百万一分钱也不会少的,加起来又是五百万,这是上天的眷顾,三百万给你,做你想做的事,剩下两百万原本咱想用一百万治病、一百万给宠儿的,但当咱兴高采烈奔赴医院,医生却对咱说,咱的病已进入晚期,神仙难救,也好吧,咱一下子轻松开怀了,两百万全部留给宠儿,她太像你了,肯定也有自己想干的事。

余停听着听着就吧嗒吧嗒地砸眼泪。

看王一土次数最多的自然是大墨,前几次王一土都忍住了,后来还是问出来了:怎么不见春花来?大墨定定神,道:一听说你得病我就打电话给她了,她说马上回村看你,但过了两三个小时后她回拨电话过来,又说她不准备看你了,她怕看到你病入膏肓的模样,她希望把最好的你留在心中。

王一土轻轻地哦了一声,语气是沉沉往下的,能把听者引入地核。

大墨最后一次探望王一土时带来了一个消息。大墨说,土,这些年你和余停一直在找的那个人出现了。王一土亢奋地问:那个被判了四年的混蛋?大墨点点头:良子进城入货,在北门街看见了那个人,他在步步高酒店对面开了一家五金店。躺在床上的王一土来了精神,突的一下坐起身来:咱们之前一直等着他出狱,没想到四年后他彻底消失了,踏破铁鞋无觅处,这人躲得了一时,终归躲不了一世。大墨问道:想怎么干你尽管说,咱兄弟几个全听你的。王一土幽幽道:谢谢你,大墨,但这事咱能自个应付。说罢,起身下床,瘦削的身躯摇摇晃晃,像一丛风中的毛竹。大墨来不及搀扶他,僵在床边,愣愣地问道:土,你现在就去吗,你这身体……此刻王一土已经拿起了一柄镰刀,黏着干土、浑浊无光。他身体挪向屋门,头却扭回来,冲着大墨嘿嘿笑道:咱这身体正合适,杀人已不怕偿命,你们哥几个还有好几十年命,蹚这趟浑水很是不值。王一土扭回头去又走几步,扶着门框,再扭头向大墨,补充道:咱本该给他一刀痛快的,想想反倒便宜他了,咱留他狗命,单单切下他那个害人害物的万恶之源。屋子比较暗,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王一土站在刺眼的白光里,模糊得像一团影子。这一刹那,大墨觉得:王一土跨出这道门槛,就抵达了天堂。

(完)刊于《山东文学》上半月刊2015年第9期“新锐视线”栏目(约一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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