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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土的日子

(2018-01-01 20:11:50)

日本作家水上勉写过一本书,日文名字直译就是《吃土的日子》。书的缘起是一群杂志社的编辑,怂恿他在轻井泽的山庄里住了一年,利用手边的现成材料,也就是地里应季采集的菜蔬水果,依照他小时候在寺庙里做小和尚时习得的素菜烹饪方式,去写些食记。
在写吃食时,引经论典,在写作中是很常见的,水上勉的特别之处,是他写吃的时候,引的是禅宗故事,并加以诠释,在饮食中悟道——他九岁就到寺庙出家了,性格成型期是在大师兄和住持的精神塑造中。师傅并不是成天传授佛学典籍给小孩子,而是在微小琐事中指导他。
比如洗完脸,大师兄会说:“怎么可以把洗脸水随便乱倒?应该浇在树根上”,他一放学就要去寺庙帮厨,洗菠菜时,顺手扔了那个被很多泥巴缠绕的,很难清理的根部,住持就走过来说:“不要把最好吃的部分扔掉”。寺院的生活非常俭省,每次客人来了,主持就对他说,去地里看看,能弄出点什么菜来?水上勉就去地里采摘,与土地磋商,即兴发挥成待客的菜式。
他的菜谱也简单,很少超过五个程序,取材也不高端,但是手法充满了惜物之心,他几乎从不提起师傅的传道,倒是记得主持教过他很多做菜的细节,与生活相连的鲜活记忆。比如寺庙做梅干的手法很细致:雨季下过雨的梅子采摘下来,还要等着配它的紫苏慢慢长好了,一起腌制。七月最热的日子里晾晒,如果受潮了,就得全部用梅汁重新擦过再晒。
禅宗的修行就是:具体入微,把一根萝卜的各个部位都物尽其用,细细理出,做出美味的食物,这就是精进。不同的风土,会长出不同滋味的食物,轻井泽水上家的萝卜,特别辣,有股浓重的萝卜气,这是因为轻井泽的土地,深情的改变了萝卜的质地。而这种萝卜的个体意志,也必须好好的尊重、细细品尝。
他还说起一个故事,日本僧人到中国求学,看见一个典坐(寺庙的高级管理人员,负责僧众的衣食等杂务)走了三十多里的山路来买香菇,僧人很吃惊:“你这么大的年纪,怎么不在庙里坐禅辩道、思考公案呢?”而典坐作为采买的厨师,尽心致力于服务僧众,心无旁骛,这就是“道”。
一月,所有的植物都在休眠,只能用菜干和豆腐。一块微不足道的豆腐,要洗了又洗,用海带酱油汁慢煮,一遍看书一遍候着,把滋味都煮进豆腐。食材没有高下之分,最低贱的土当归这种野菜也能让人尝出土地的味道。水上勉出生于一个贫苦的木工家庭,父亲每天都要进山伐木,带的饭盒里只有大酱和盐,然后在干活的地方周围,即时寻找土当归或是楤芽果腹,这样简素生活着的父亲,却活到了八十五岁。水上勉小时候觉得父亲很寒酸,可是写着这本山中伙食的水上勉,半生已过,已然明白:真诚的品尝食物的舌尖,才是最高贵的——就是通过食物的回忆,他与土地、与父亲,与过往,达成了和解。
四月,高寒地带的轻井泽,迎来了春的萌发。穿着高筒靴,仍然能感到泥土的寒意逼人,在水湄旧处,往年收获芹菜的地方,准时长出了芹菜。这突破冰雪、信守生命诺言的绿叶,让人感动。
七月,是山椒的季节。他的外祖母,则是靠吃着罐子里腌制的山椒,活到了八十三岁。在轻井泽的厨房里,煮着山椒做早饭佐餐小菜时,水上勉会想到这个腿脚不便、卧病在床,靠替人传话维持生存的山村老妇人,每天,她把筷子伸进罐子里捞腌花椒,吃得美美、总也不厌的样子。食物除了有酸甜苦辣咸的五味之外,还有第六味,叫做“余味”,就是吃了还想吃的味道,外祖母是深谙山椒第六味的人。曾经滚动在外祖母,如今又滚动在水上勉舌尖的山椒,成了思念外祖母的食媒。
看着看着,我会想起烟尘之后的古中国:“六月食葱及薁,七月烹葵及椒,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寿眉,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也是这样的与土地息息相连的,循月而至的简朴生活。
我顶顶喜欢的事,就是一边看书,一边和妈妈拉呱家常,摊着一本书在餐桌上,同一张桌子上的另外一角,妈妈在剥白菜:她先把白菜叶子扒开,再把梗子和嫩叶部分切开,前者需要先下锅,后者易熟所以后下锅。最外面一层已经黄掉的叶子,妈妈也不会扔掉它,而是拿它包住剩下的菜心,算是一层保鲜膜,免得菜心枯萎。我对妈妈讲一些书里的内容,妈妈不是很懂,但也认真听着。我告诉妈妈:“你就是水上勉这本书里说的‘道’的活人版啊”——妈妈爱惜食材,有真诚而朴素的尝味态度,耐心又温柔的对待最平常的食物。而和她在一起,哪怕过着最简单的家庭生活,吃着青菜豆腐、萝卜白菜这样的粗茶淡饭,我也觉得满足安宁。我对妈妈,就像水上勉对初春的第一丛破冰而出的芹菜那样,充满感激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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