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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惯苦闷

(2012-08-27 19:2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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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苦闷的发生多基于俩种生命体验:其一,人生有涯而知无涯心无边欲望无度命运无常。其二,生活的艺术乃妥协的艺术,与疾病妥协,与强权妥协,与名利妥协,甚至与一条狗妥协。妥协,意味着无奈与放弃,意味着不由自主和屈服,是对自我意志的强奸,如此自虐的快感绝然不是快乐的。人人都是流浪客,没有理想的世外家园可以永住,这是宗教的苦闷,而生的价值死的意义,永远是没有终极答案的哲学命题,则是哲人的苦闷。于是,苦闷便有了普遍性,它既不是高雅的也不是低俗的,在人们极其私密的心灵空间里,被共同供奉着,成为一件雅俗共享的事物。

苦闷是生命被压抑而产生的灰暗情绪。它是生存空虚的象征,仿佛生命的陪嫁,自生命诞生,它就寄生在那里了,与生命共同生长。它是这样的一种毒瘤,根植在我们的生命里,生长在人生的机体上,转移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它生生不息源远流长而且不停地进化着,即继承了悠久的民族传统,又显示着鲜明的时代特色。

爱情,是红尘男女永远的渴望,是繁花似锦永不醒来的梦,奈何悲剧总是多些喜剧总是少些。在这物质的时代,爱情的命运更加不堪,美丽浪漫的爱神维纳斯被高傲老练的财神爷审讯得鼻青脸肿,难以面世了,我们到哪里去欣赏她的美呢?本来,真爱是点燃激情生命的火花,恋爱是激情生命的自虐式燃烧。钱钟书说:“老头子恋爱像老房子着火,烧起来没救。”其实,年轻人恋爱起来未必就好些,新房子着了火,烧起来可能更为可怕。池莉说:“爱透一次,恨透一次······,于是乎,人生就不那么平庸了。”真爱过的人,经历了浴火重生,自然不再平庸,却可能伤痕累累,燃烧后的结晶,如舍利子般被收藏在心头的隐秘角落,在往后有限的岁月里,由回忆去祭奠。爱情不讲道理,来去没有理由,如同调皮的孩子,所过之处总要打碎一些东西。爱情的故事,由太多的构成要素,苦闷从不缺席:聚合与分离,忠诚于背叛,辜负与误会,有命运的作弄,更有财富的威逼利诱,终于由萍水相逢至形同陌路,沧桑之后,一切都变了又似乎没变,如散去的欢宴,曾经的场景模糊又清晰,寂寞又无声。熟悉的容颜远去了,却又会在某些特殊的时间,浮现在柔软的心田,赚取心头的泪一滴。爱情,爱情是诗意的,不可以买卖,真爱是高贵的,不可以廉价,她要你付出的款项是全部的真情,一生的怀恋。

友情是相对宽泛的另一种情感。友情的美好人人皆知,但太柔软容易受伤,太脆弱容易崩塌。友情与人格无关,但朋友的层次和多寡却诠释了他的性格与魅力,品位和地位,即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所以“秦桧也有仨朋友”。友情因无所求而深刻,但高山流水真是凤毛麟角,按此去要求朋友恐怕要孤独死了。一般意义上的友情总有利益的影子,“多个朋友多条路”,泄尽了其中的玄机。朋友仿佛应急的储备,身价的砝码,原无可非议,“一个好汉三个帮”,友情确实有助于功业,也有助于心灵。然而,若涉利益太深,友情便无足观。“没有永久的朋友,只有永久的利益”,友情与利益的瓜葛被说透了。有一种朋友,因利益相逢又因利益而陌路,正如工具有遗弃有新购,友情的功利色彩昭然若揭,实在是对友情的亵渎。来自朋友的背叛和暗算,可能是对友情的最严重糟践,最致命的打击,最可鄙的利用。可见,关于友情的苦闷,也是十分深刻的。但是,友情依然是一处柔软的所在,它是忠诚的,感人的,无价的,像冬日的暖阳,如夏季的凉风,实实在在,无可替代却并不缺乏。不同的朋友会带来不同的感觉,如不同的烟酒有浓烈不同的刺激,不同的水果有不同的口感,个中滋味,在你不经意的感受中会体味出来。

亲情与生俱来,是由血液贯通的。血总是热的,亲情往往贴近敏感的神经,远近冷热自知,所以关于亲情的苦闷往往触及特殊的痛。这是一个最具同船共渡色彩的群体,但不因此就没有内斗和倾轧,其复杂性不让政府的机关大院。父子反目、兄弟成仇是一种极端情形,“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说的却是另外一种真实。我想,人性的善恶在亲情中暴露得可能最为彻底,其温情与冷酷都被展示得淋漓尽致。善,总是建设性的,恶总是破坏性的。在这里,恶不是以亲情来伪装就是来摧毁亲情的,前者是暗着来,后一种则是明目张胆、无所顾忌的。因为利益高于一切,亲情也不算什么了。利益,有物质和政治之分,物质的还算温和有些害羞,政治则是赤裸裸大义灭亲的。但瑕不掩瑜,亲情乃族脉相传,源远流长,那一种牵挂,那一种祝福,那一种天伦,永远是人间最温暖、最安全、最勾人冲动的乡愁,最忧伤、最引人思归的乡音。啊,是谁在呼唤我的乳名呢?

我们终身都在从事生存的职业,为名利献身。从小学开始,从那时起已经肩扛光宗耀祖、民族振兴的重任了,可怜的孩子!当少年成为往事,我们挺起脊梁,却负荷过重、孤独无助、身不由己,说违心的话,做违心的事,可怜的成人!当职业成为谋生的手段便不讲手段了,崇高是谈不上的,义务和责任成为装饰的理由,恰如丑女整容的脸。这是个危险地带,通行丛林法则。做人难是因为人太难对付,社会丑陋是因为人性太恶。萨特说:“他人就是地狱”真是精确得可怕,“人是吃人的狼”,是物种进化的极致。人是惟一的精灵,惟一的集大成者:狼的残忍,狐的狡猾,蛇的冷血,狗的势力,变色龙的伪装,这些动物的本领,人都完全具备。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如今有那么多动物濒临绝灭,是因为人类一旦回归兽类,它们自然成为多余,所谓同性相斥自相残杀是很好玩的。钱钟书说:“真的,文明人与野兽类的区别,就在人类有一个超自我的观点。”但十分不幸,如今我们的超自我不是他所说的那样“能把是非真伪跟一己的利害分开,把善恶好丑跟一己的爱憎分开”,而是,具有政治家的骗术,军事家的阴谋,艺术家的演技,吝啬鬼的贪婪以及婊子的无耻。这样的魔怪,恐怕连上帝也不是对手。上帝也许已经后悔,当初他随意创造的人类,居然成了他的掘墓者。人类一成熟,上帝便退位,由名利取代。于是,人类更加自以为是,以为取得了主宰宇宙的秘籍和资格,得意而且疯狂,沾沾自喜,一副暴发户的模样,热衷于互相掠夺,执迷于相互杀戮,陶醉于扩张和破坏,制造垃圾,制造贫困,傲慢、淫逸、浪费。可见,如果灵魂向物质谄媚乃至委身,思想向专制低头以致跪拜,即便科学发展了人性也将退化,即便物质丰富了尊严也会丧失,表现为精神萎缩、道德逃离、价值观扭曲、理性错乱,一切都呈现出不详的气象。孟子谓之曰:“君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我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巧合的很,亲历前苏联解体的前苏联总理雷日科夫在讲述前苏联解体的原因时,为孟子的话做了很通俗的注解,提供了一个很现实的范例。他说:“我们监守自盗,行贿受贿,无论在报纸、新闻还是讲台上,都谎话连篇。我们一面沉溺于自己的谎言,一面为彼此佩戴奖章,而且所有人都这么干,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然而,所有的野心,所有的掠夺,最后都是一场空,身后留下些什么,自有其价值但与自己无关。巨额遗产,当是为后代造福了,但又有谁敢说不是为子孙造祸?唉,人生苦短,生命的全部过程似白驹过隙,没来得及回头欣赏,已化作了云烟。偶尔览镜一照,发现鬓角生出了白发,不久将会如雨后春笋,失落就会蓦然袭来,其刺激的强度不亚于女人面对鱼尾纹对韶光已逝徒生的感伤。感物是人非,伤沧海桑田,叹功名利禄,成功失败皆是一场梦幻,醒来已是暮年。岁月,岁月是最无情的神秘,驱使你不停地前行,透支你的所有,由银娃娃变为美少女,由美少女变为美妇人,再变为皮肤松弛老眼昏花的老太太,快得像是一轮四季的更替。一世的风霜都深深的精确无误的刻在那曾经美丽的容颜上,所有的温馨和受伤的故事都记录在她的记忆里,供她在夕阳的余晖里慢慢回味,一次又一次的品尝其中的甜美、留恋与哀痛,那时她突然明白了人生,但已经没有了诉说的冲动和激情,所有的智慧,所有的感悟,无法阐述也无法传递,只有一种微光在那慈祥的眸子里闪动,有一种超然在那平静的心田里升华,在一个约定的时辰,她看见死神在向她招手,要她献上所有的情怀、所有的梦。

但事情并不悲观,生命依然美好。人人怀抱希望生活着,表明尽管社会如此肮脏,我们也不能与它绝交,即便人生如此艰难,我们也不愿意放弃。虽然物质彻底征服了精神,但我相信,世事的艰难和心灵的苦闷不能将我们彻底征服。我们贮存失望中的希望,贮存堕落时的良知,保持对人性的信心。我相信真不会绝灭,善不会消亡,美还没有走远,而爱如昨夜星辰,今夜依然在我们心灵的天空闪烁不熄。社会上没有的我们会到自然中去寻找,城市没有的则到乡村去发现,现在没有的寄托于未来,一片森林,一方草地,一朵白云,一只飞翔的小鸟,都会带给我们温婉的感觉,使我们心生敬畏,使勇气再现,对生活保持乐观。假如有一点悟性,就会有更多的领悟,能从一片树叶上读出生命的真谛和全部意义,那时我们就会快乐一些,就不必再说:“也许我们只是时间消费的筹码,活了一世不过是为那一世的岁月充当了殉葬品,根本不会想到快乐!”(钱钟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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