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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中篇小说<泉兰街情事>发 《西湖》2011年第6期

(2011-06-09 11: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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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兰街情事

泉兰街不是街,只是双屿岛上的小村子。

村子依山临海,山不高,蜿蜒成“V”字型,把小村轻揽怀中。村子在岛的中部,岛方圆不过十数公里,形状像一个“丸”字,村子就在“丸”字那一“点”的位置上。村子只有九座青石瓦房,十三户人家,七八十口人。房子分成上下两排,我家在下面一排,离海边仅四五米,大潮汐时,遇上暴风,浪头都会打到门口。有一年大台风,风浪把我家房顶的瓦片都卷到海里。

村子前面是个天然避风停靠良港。晚上坐在家门口,可看到点点渔火,明明灭灭,像群星闪烁的夜空。海中间有座灯塔,塔顶一闪一闪的指航灯,在漆黑的夜里,像双明亮的眼睛,不停地眨呀眨。

我家的青石瓦房,三间头两层,是村子里最大的房子。说是青石房,其实仅前面的墙由棱形青石筑成,两侧和后面,都是各式各样的杂石,形状不规则,颜色也有青有黄还有米色的。石头上有天然纹路,仔细去瞧,能看出许多内容,有像菊花,有像海螺,靠近窗户的那块石头上,黑灰的纹路,活脱脱是一只正要跃起的蚱蜢。

西厢房楼上,是我姑姑的卧室,窗户正对着灯塔。晚上,灯塔上的灯光会把梧桐枝叶打在白色的纱帐上,像一幅时隐时现的江南水墨画。我和小妹都喜欢跟姑姑一起睡,夏夜里,进出港的渔船灯火从窗外投射进来,一闪而过,落在纱帐上,像一条柱子,一伸一缩,特别好玩。我和妹妹躺在床上,玩抓灯柱的游戏,比赛谁在灯光射进来时先伸手做抓的动作。明明是抓不住的光,却为输赢争得面红耳赤,大呼小叫,姑姑好脾气地看着我们闹,笑着当裁判。

那时,姑姑二十二岁了,婚事却还没有着落,与她同龄的人,孩子都二三个了。小姑待嫁,急坏了我爷爷奶奶。奶奶生了五个儿子后,才生了这个小女儿,爷爷特别疼爱她。在重男轻女观念根深蒂固的海岛渔村,爷爷是重女轻男的典范,姑姑吃的穿的住的,都是家里最好的,她还念了六年私塾。因此,姑姑在村里很特别,村子里的老少爷们、媳妇婆姨,喜欢拿未出嫁的姑娘开荤的素的玩笑,可对姑姑,却是从来不敢的。说不清他们对她是什么感觉,有点敬畏,有点爱怜,也有一点妒忌。可念了书长了见识,似乎成为姑姑婚事的障碍。

那时候,村里跟姑姑年龄相仿的英婶、云婶,常常来找她,一起去溪边洗衣,一起去海边挖牡蛎,拣蛤蜊,也把自家的渔网拿到我家织。三个人并排坐着,一手端着竹片做的网板,一手拿着卷着网线的梭子,上下穿梭,梭尾打在网板上,嗒嗒作响,鱼网颤抖不已。三双手在翻飞,嘴上一递一句地说着话,有时说着说着,三颗脑袋就凑到一起,声音低下去,低下去,然后嘎嘎地笑了,掩着嘴,面红耳赤。更多的时候,英婶会央求姑姑,讲吧讲吧,让姑姑讲孟丽君和皇甫少华的故事。多年后,我依然记得那个场景,夏日的午后,炎阳如火,在屋和屋之间的阴影里,三个青春女子,身着青花土布衫,海风吹成麦芽色的脸上,有淡淡的红晕,眼睛清澈如碧波荡漾的水面,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鼓噪着,树叶已由青翠变得苍绿,偶有一阵风夹着丝丝咸腥的味道,轻抚过来,那佳人才子的故事,在姑姑舒缓的叙述中,亲切感人,让人神往。

从我家门口走到海边,是一条建造精致的石阶,不长,仅有33级。石阶两侧的石板是米色的方石,中间是青色的长条石,因走得人多,石面变得光光的。方石上有星星点点闪亮的石英,阳光下会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那时,海岛的孩子热衷于玩一种滚轮子游戏,轮子是用瓦片磨成的。石阶上,常趴着几个埋头卖力磨轮子的孩子,先在粗糙的方石上磨出轮子的轮廓,再蘸着口水在青石上慢慢磨平滑。石阶的尽头连着一片平坦的礁石,走上一小段路,就是一个天然的码头。这个码头,让村子一度辉煌。

码头左上方的山腰,有座妈祖庙,不大,却华丽,描金画绿,披红挂彩,香火不断。海岛人常年在海上讨生活,海上风云变幻,捉摸不定,海难时常发生。妈祖是保佑海上平安的,岛上好多村子都建了妈祖庙。事实上,我村里的妈祖庙,在我们心中,更像家里的长辈,村里人有了急事难事,拿不定主意,或前途未卜,都会到庙里来求个签,卜个卦,用的都是商量、求教的语气。每逢初一、十五,村里人都会早早到庙里烧香,并视能烧上当天的头炷香为荣,渔民要是没有出海,也会亲自去给妈祖敬炷香。每年三月妈祖诞辰日,村里会举行隆重的庆典活动,渔妇自发地组织起来,捐钱捐物,把庙宇打扮得红火热闹,请“师公”做“敬”,请“经婆”带领大家唱诵经文,妈祖佛像也要换上绸缎新装,我奶奶还把祖传的唯一的金戒指,戴到妈祖的手上。

后来,我家的这排房子西侧,又建了一座二层的石头房,是做生意的泉州商人老金的。房子旁边堆满了杉木,屋里存放红糖和桂圆糕饼等物。夏天,太阳要把石头都烤化了,杉木的香就阵阵散发出来。孩子们在杉木下捉蟋蟀、找土鳖子给鸭子吃。屋边的石槽里,流出一股咖啡色的浆液,蚂蚁纷纷跑过来,在浆液边徘徊,有些不小心的,被浆液粘住了腿,就淹死在涌出来的浆液里。这是堆积在屋里的红糖融化了。整个炎夏,用小勺子一点一点把红糖浆舀到瓷盆里,是我每天的功课。二叔结婚时,分汤圆用的红糖,就是我一点点舀上来的红糖浆。

两年前,金老板的儿子金泉开始加盖房子,说是要盖成五进头带天井的大宅。栋梁选用东北的松木,足有我双手合抱那样粗;屋内的墙板,也是上好的大木头钜开的,不像我们家,用细木头合成,秋天的时候,墙板到处是缝隙,风钻进来,冷得发抖;垒墙的石头,从十几海里外的小岛上采来的,那是岛上最好的青石矿;墙缝里灌注的是糯米粥和成的泥浆;房子大门顶上,有块一米见方的青石,上面写着“泉兰”两个大字,瘦金体,还描了金粉。据说是金泉亲手题写的。后来才知道,泉是金泉的泉,兰是我姑姑的名讳,姑姑大名叫陈玉兰。

金泉家做木材生意,从泉州运载盖房子用的木头来海岛贩卖,顺带也做其他货物贸易,像泉州的红糖、福全真糕饼、桔红糕、永春白粬和精细的瓷器,还有首饰、布料和水烟桶。海岛人可用馒鱼干、黄鱼干、乌贼干这些水产品去换。海岛树木少,木头销路极好,商人赚得钵满盆满。但后来,原本附带的生意,倒盖过了主营的木材生意,来村子里换糕饼细软的人,从早到晚,络绎不绝。逢年过节,村子的小道上,满是肩挑手提的人。能用馒鱼干这些水产品换糕饼细软,海岛人的生活一下子丰富起来,常年只有咸鱼干的餐桌上,偶尔也能吃上一回甜粥,孩子们也知道这世上还有零食这种东西。而女人们更是省吃俭用,到过年时,去扯上些色彩艳丽、花色斑斓的布料,做袄子、做褂子,做布鞋,我们村因此成了岛上人最神往的地方。那是村子最辉煌的时候。村子也因“泉兰”宅名,一个小村落,却被人喊成“泉兰街”,而且,在岛上,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村子原叫溪头,也叫潭头,因为村后面,有一条小溪。溪水从岛东边最高峰上迤逦而下,蜿蜒穿过小半个岛,从村后入海。入海处形成一口又深又大的潭,潭边有块突兀的巨石,把潭所在的位置变成一个深谷,只有正午,阳光才能照到,潭边特别阴冷。以前,有女人跳潭自杀,这里更显得阴森恐怖,胆小的人都不敢靠近。春夏时雨水稍多,溪流哗哗,特别有生气,台风过后,整条溪水,简直像汹涌澎湃的河;秋冬时,岛上雨水稀少了,溪水潺潺,清清亮亮,像条细细的绿丝绦,缠绕在岛的腰际。

日复一日,村民们总是在潮汐激越澎湃的交响乐声中醒来,又枕着溪水潺潺的催眠曲睡去。这是我人生最初的记忆,美好,又幸福。

小溪虽处于下游,溪水却清澈见底,村里的女人每天都到这溪边洗洗涮涮,洗衣、洗菜,洗箩、洗筐,涮锅、洗碗。过年时,家家户户还把门扇扛到溪边涮洗,这溪边就成了女人们家长里短,嬉戏交流的场所,常是一个女人说了另一个女人的闺房私话,绘声绘色,活色生香,大家都笑起来。那个人笑骂着,舀水泼她,说要撕烂她的嘴,这人拿一条手臂挡着脸,另一只手也舀水回泼,有时泼失了准头,泼到别人身上,那人便笑骂着泼向她,一时间,所有人都放下正洗着的衣服,加入战团,嘻嘻哈哈的笑声,把溪水的哗哗声,都感染成快乐的音符。

姑姑从小就每天跟着奶奶到溪边。对女孩子来说,溪边远比海边有趣,捉只蜻蜓,用纤细的草根系着,牵在手里,或拔几根水草,编只小花篮,或到溪边采把野花,深深嗅着。到十一二岁,姑姑就独自到溪边洗全家人的衣服,后来她去私塾念书,也要先洗完衣服才走。姑姑的手常泡在水里,皱皴皴的,冬天还会开裂长冻疮。但她的眉眼却水灵灵的,像漂游在海里的海蛰,灵动透亮,身段子像鱿鱼,高挑修长,该鼓的地方鼓,该细的地方细,一头青丝乌黑油亮,编成两股麻花辫,在身前身后像水蛇般蜿蜒。

在村里,我爷爷是第一个转行的人。他有条白底船,先前一直用它捕鱼养家。后来,泉州商人老金来了,运木材比打鱼赚钱多,爷爷就改行跑运输。跟老金合作了几年,也积下一点家业。爷爷每次从泉州运货回来,都会捎点糖果或衣料给姑姑。有一回,带回几本线装古书,姑姑高兴得像拾到元宝似的,一有空就抱着书安安静静看,织鱼网时,也会把书摆在一旁,偷空瞄一眼。那时,常有媒婆来说亲,但不是爷爷奶奶看不上,就是姑姑不中意,婚事被一次次耽搁了。有年中秋,爷爷带回一个他相中的后生,是一起跑运输的船家的儿子,相貌,年纪,家境都与姑姑相配,人也老实本分。从进门来,他就一直盯着桌面看,始终不敢抬头。姑姑端茶给他,他的脸胀得通红,鼻尖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冒出来,头更低了,她逗他:桌上有花吗,他慌慌地看了她一眼,说,桌,桌子,太太干净了,红木桌面涮薄了可惜。姑姑扑噗一声笑了。她有点喜欢他的憨样。可当他家要来下聘,她却死活不答应。

爷爷着了急,每每叹息,说实在不行,就过继一个侄子给她,再备份厚实的嫁妆给她养老。奶奶去妈祖庙里求了又求,用卜筘占卜、抽签,都明明确确表示有好姻缘等着。找算命先生来算,算命先生一番掐算,告诉奶奶一个好消息,说不用着急,不日便会有人来迎娶,子息甚旺呢。奶奶欢天喜地地付了厚酬,只等那月老来牵红线。这一等又过了一年,她二十五岁了,在当年,算是“齐天大剩”级的剩女了。

姑姑心里有人的事,奶奶是听英婶说的。

那一年,台风过后,姑姑挑着一竹篓的衣服到溪边浣洗。溪水又急又大,她像往常一样把竹篓里的衣服倒到溪边岩石上。正蹲下来浣洗,有件衣服竟轻飘飘地被风刮到溪里,绿莹莹的溪水像顽皮的孩子,卷着它就跑了。她拼命去追,英婶和云婶也帮着去追,却追不上,她急得直哭。那衣服是她新上衣的绸子贴身小褂,玫红的绸子,绣着乳白的玉兰花,她一针一线绣了整整一个月,衣服的料子,是从泉州带来的。村里有个风俗,女孩子十六岁了,就要开始穿贴身小褂,表示成人了,可以结婚,生儿育女了。溪水一卷一卷地翻着细小的浪花,像一群小无赖,挟持着那团红红白白绸子,不由分说地逃开去,边跑还边喊,来啊,来追我啊。眼看那衣服就要落入入海口的深潭里,姑姑不顾一切地跳进溪里,伸手去抓,那衣服像泥鳅一样,滴溜溜地从她的手边滑了过去,她奋身向前一伸,脚底一滑,整个人都跌入湍急的溪水,呼拉一声,滑入了深潭。她虽长在海边,却不会游泳,手忙脚乱地在水里扑腾几下,就沉了下去。英婶和云婶也不会水性,只被这突出其来的变故惊愕得像两只呆木瓜。这时,一男人从山坡上冲下来,跳入潭中,把奄奄一息的姑姑从潭里捞出来,平放在潭边的青草地上,压出一口口水,又往她的口中吹气,她才幽幽醒过来。这个男人,就是刚巧路过的金泉,老金的儿子。

金泉二十七八岁,清瘦,清秀,戴付眼镜,像位教书先生。我姑姑曾见过他,那时他还没接手他父亲的生意,只是偶尔帮老金跑趟船,老金说儿子不喜欢这个小地方。一天他来家里找我爷爷谈生意上的事,姑姑端茶给他时打了照面,他彬彬有礼,有种特别的气质,跟她所见过的男人,都不一样,便多看了一眼。回里屋后,她不经意间听到他对爷爷说,想不到岛上还有这么漂亮的女子,似有倾慕之意。她听得脸红心跳,直觉得这人恁轻浮,这种话也好说出口,心慌慌的,却又有三分甜蜜。但他在泉州有老婆孩子,我爷爷便不接话头,假装没听懂。村里的孩子从小就会唱一首童谣《乞鸟歌》:乞鸟乞溜溜,你翁(丈夫)去泉州,泉州好所在,爱去不爱来。泉州在海岛人心里,意味着离情别意,甚至薄情寡义,何况,还是做小的。她暗暗叹了口气。

溺水事件后,姑姑的心事重了。梦里醒里,都是他的影子,他的气息。几回梦中,他好像真在她的唇边吹着气,醒来后,她脸红心跳,蒙在被子里,气都透不过来了,也不敢掀开被子来。再见他,她拼命躲着,有时远远看到,就闪到一边。有一回,她一个人在家切猪草,他来找爷爷,她忙不迭地闪进里屋,他一把拉住她的衣袖,低声说,你那绸褂子我捡回来了,几次想还你,你却躲着我。她的脸红透了,女人家贴身的褂子,多么私密的物件,却在这个男人手里。玉兰花绣得真美,他又说,针脚密细,你自己绣的吗?她点点头,始终不发一语,他也呆呆站着。良久,她一扭身,进了里屋。

这次见面后,他请媒婆来提亲,但爷爷又摇了头。之后,隔三岔五,也有不错的人家来提亲,姑姑都不同意。

他呆在岛上的时间多起来了,沙滩上,码头上,溪水边,家门口,时不时能碰到他。他神情萧然,完全没有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得意样。后来,他从父亲手里把这边的生意接过来了。房子也在慢慢加盖。他更有兴趣做木材以外的生意,商品更繁多了,村子俨然成一座繁华的商贸码头。

他再来提亲时,已是二年后,姑姑的恨嫁,给了他勇气。提亲时,他许了诺言,把原来的房子加盖成带天井的五进大宅,她不用跟他回泉州,只需在村里帮他照看生意就好。他一年大部分时间在这边做生意,倒不算委屈她。爷爷本不愿意,但他再三请求爷爷去问问姑姑的意见。奶奶这时也说了话,女大中不留,好留不如癞嫁。这婚事才定下来。

他迎娶她时,已是来年的春天。他紧赶慢赶,一个月时间就完成迎娶她的种种事宜,泉兰宅也终完工,簇新精致。他对她说,以后,这大宅里,一间间住满他们的子女,他在这里没有亲人,她得帮他生一大堆孩子。那一日,十里八乡与他有生意往来的,推杯换盏过的,都来道喜,村子里的人不用说了,全部到场。流水席从早吃到晚,光酒就喝了七八十坛。那一日的她,凤冠霞帔,珠环翠绕,美艳不可方物。是夜,东厢房里,一对镏金红烛,灯花噼啪。屋子里,杉木的清香,新被褥的芳香,还有新娘子的脂粉香,四处弥漫,让人沉醉。新郎的酒高了,却未醉透,他颤抖着掀去红盖头,她低着眉眼,眼睫却像蝶翅轻拍,他轻捧她的脸,细细端详着,俯身去吻,却只轻轻地触她的颊。他像饥饿了很久的人,突然站在一屉笼热气腾腾的白馍馍前,闻着阵阵小麦的香,心底是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欢喜和得意,饥饿感神奇地消失了。他只深深地嗅着轻轻吮着,不忍张口去咬一口。她身上的红绸嫁衣,铺展下来,像一朵花蕾,轻绽开了最外的一层,她的中衣也褪下了,花瓣又绽开了一层,他的呼吸便急了,那件在他手心里柔软过许多年的绸子小褂,此刻挺括地包裹着她玲珑有致的身体,乳白色的玉兰花蕊悄立在高耸的枝头上,随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她像一簇花蕊,在红色的花瓣簇拥下,轻轻颤栗,他更醉了,像蜂蝶没入花丛,喃喃地,像是叹息:真香啊。

窗外是海岛春天淅淅沥沥的雨。那一夜,少雨的海岛,破天荒地下了整整一夜的雨。雨的湿气把新房里每一件家具里的木香都逼出来,浓酽酽的,满是山野的气息,她仿佛听到虫的低吟,叶的萌动,她心底鼓涨起一片风帆,任由他引领着她载浮载沉,去向茫茫的海天。

早晨他醒来,她卷缩在他的臂弯里,睡意沉沉,长发散乱开,他的臂上、枕头上,还有她的脸上身上都缠覆了一些。他轻轻拨开她脸上的发,看她沉静的睡颜,像孩子一样纯真,他的心头,不由得像春风抚过水面,心旌荡漾。

这时有人轻叩门扉。老板。门外伙计声音。伙计是他用熟的伙计,此刻喊他,必有要事。他轻轻起身,披衣时,瞥见那件红色玉兰小褂怯生生地覆在床单上,那条白绢新添了一抹艳丽的桃花,他的嘴角漾开一圈涟漪。

他一离开,她便醒了,还未穿戴完毕,他就回来了。他回来与她道别。他的船遭遇了海贼,船员都被扣押了,他得去处理。她说早点回。他拉过她的手,把她拥进怀里说,一定,有你在这里等我,我归心似箭。

那几年,这一带海域常有海贼出没,渔民们一个月里被海贼捉去二三次也是平常。往往是,稍微值钱点的东西都被抢了去,还要把船主扣压下来,让其他人回去拿钱来赎,渔民都穷得叮当响,哪有什么钱。那贼婆子放话:没钱?粗糠也能碾出油来!也是,性命攸关,再穷的人家,也会想方设法,倾己所有,东挪西借,找出钱来救人要紧。

他这一去,却再没回来。有人说,他被海贼杀了,有人说,他回泉州了,也有人说,他遇到风暴葬身鱼腹了。

她不信。她几次派人去泉州找他,都没他的消息。她也四处寻访,均无所获,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奶奶陪她一起去找算命先生,到妈祖庙卜卦,问灵姑,都说他没死。只要没见着他的尸骨,她愿意相信这些人说的。她无数次想象他回来的情景,无数次梦见他回来,听他说,你在这里,我归心似箭呢。言犹在耳,枕畔却冰凉湿透。

缘份太浅,还没爱够,就阴冥永隔吗。

时光在艰难的寻觅和渺茫的等待中飞逝。转眼到了农历七月,村里有几户人家准备为死去的亲人 “牵欑”。亲戚们劝姑姑,让她也为他牵欑:如果真不在了,让他早日脱离苦海,也是应该的;如果牵不起来,不也更能证明他还在人世吗?

牵欑是海岛独有的一种奇特的招魂仪式。它是为了让死于海难、非命或难产的亡魂,脱离水火血而获得超生,使亡魂不再受着折磨,得以重新投胎做人。牵欑仪式前的准备工作很烦琐,首先,要有儿子来披麻带孝,执白幡,捧灵牌。姑姑不愿意去找他的妻儿,爷爷就把我大哥过继给她。然后是选址,姑姑执意要把牵欑的地方选在小溪的潭边,潭边不够开阔,她拿了锄头硬是从杂石堆里刨出一片平地来。牵欑前,还要去“放碟”,就是每隔三天清晨都要去海边烧大银、符纸、纸钱之类的物品,对着大海喊:金泉,七月十五我在潭边给你牵欑,你要回来啊!金泉这个名字,在她心里念过千万次,可没想到第一次开口喊这个名字,竟会是这样的情景。姑姑悲从中来,泣不成声,奶奶说,兰,你要大声喊,你喊他,他听到了无论如何都会回来的。姑姑强抑着悲痛,一声声含了血泪的呼喊,听的人心酸酸的,跟着洒下泪来。

牵欑用的欑是用竹子做成,圆柱形,直径1公尺余,高1.8公尺左右,有四层,每一层也是由竹子做成的,由中间的那根粗的竹子相连,在每一层里又有几只长长的竹片当把手。牵欑时就拉着这些把手不停地快速牵着欑转动。竹片上粘贴上红、黄、蓝、绿等不同颜色的纸,纸上粘贴纸剪的小人,小人身上有姑姑亲手写的金泉名字和生辰八字。

牵欑那天凌晨三点,海水涨潮了。欑插到事先埋在土中的瓷罐,欑上挂着姑父结婚那天穿的马褂,这马褂是姑姑缝的。平时不精女红的姑姑,为了做这件马褂,一针一线,缝了又拆,拆了又缝,不知熬了多少夜,倾注了多少情意。没想到再看到他穿上,会是他的亡魂,姑姑的泪又不能自抑地流下来。这一年多,有谁知道,她流了多少泪呢!

金泉生前人缘不错,听说他牵欑,很多人都来帮忙。牵欑颇费人力物力,整个牵欑过程,要无数次去海边“配魂”,就是到死者的坟前或死亡地点(金泉没有坟,可能死在海里,所以只能去海边)去点燃香烛和焚烧纸钱,进行祷告。由亲属用草席包点海水、沙以及焚烧的符灰,边大声高喊“金泉,起哟,起哟”,然后快速跑回牵欑场所,把草席里的东西撒在快速旋转的欑上。因路途较远,好几对青壮年男子在路途上接应。金泉只有姑姑一个亲人,所以,姑姑每趟都要亲自去配魂,去哭喊。她心里,既想他的亡魂能早早爬到欑顶,得以超度,又希望不要牵欑成功,至少心里存有希望,哪怕一点。牵欑开始,欑就不能停止转动,亲属们拽着欑上的竹片,不停地牵着欑转动,到后来,亲属们都累了,围观的人也参与进来,帮忙牵着。一次次“配魂”,一声声“起哟起哟”的呼喊,场面凄切无比。

那天黄昏,姑姑声嘶力竭了,欑边却毫无动静,姑姑半是失望半是欣慰,步履沉重地牵着欑。突然,一个路过的卖货郎,丢下货担子,冲到欑边,拉住竹片,跟着欑转起来。他的眼睛直直的,头无力地摇摇晃晃,步履蹒跚,只有手紧紧地拉住欑上的竹片,不断地试着要登上欑。姑姑颤抖着问,金泉,是你吗,是你吗?那人并不理会,登上了第一层。旁边有人喊,快转起来,转得快一些!三个青年男子冲上去,拉着竹片快速跑动起来,其他几个男子又跑去“配魂”。这回姑姑没有去,只让我哥哥代替,姑姑随着快速转动的欑也奔跑起来,边跑边哭,金泉啊,你怎么扔下我呢,你怎么扔下我呢?

那货郎终于爬上了欑的最上层,坐下来,把那件马褂穿起来。旁边的人问,你叫啥名字,那货郎也不答话,只哭着喊,阿兰,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姑姑听到她的名字,一声声从这个陌生人的口中唤来,心魂俱裂了,心中残余的那点希望也落空了,一天奔波的疲累,一年多悲痛欲绝的日子,她撑不住了,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等她醒来,欑已被抬回家了,货郎坐在大厅神龛前的案桌上,一声声唤着她的名字,任别人怎么询问都不肯说。姑姑泪流满面地走到他面前问,你答应我早早回来的,怎能就不回来了呢?那人一听这话,哭了起来:我要回来的,可是他们把我绑起来,扔到海里,我回不来啊,兰!我做了鬼也天天想着回来,我知道你在等我,我好心疼你啊,兰啊!

你以后要常常回来,来我梦里,来我们的家里,我等你,永远等你。

听着他们的对话,家人朋友,围观的人,都流下泪来,哭声此起彼伏。姑姑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险些再晕厥过去,爷爷便让巫婆抿口清水,喷在货郎脸上。货郎立刻清醒过来,却对之前如何去爬欑,如何爬上欑顶,如何穿上马褂,如何来到家中,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全然不知。

姑姑病了,在床上躺着,泪都快流干了,奶奶每天送来香喷喷的饭菜,她一口都没吃。我坐在她床边,闻着饭菜的香味,猛吞口水,姑姑如此伤心,我怎可贪吃,我惭愧极了,猛拍自己的嘴巴,叫你贪吃,叫你贪吃。姑姑抓住我的手,无力地笑了,囡囡,你吃吧。姑姑你吃我才吃,我哭着说。姑姑抱着我,放声大哭,囡囡,姑姑心好痛,吃不下的。我也大哭,姑,哪里痛我给你揉揉。姑姑把我抱得更紧了,紧得我身子都麻痛。一个月后,姑姑不再哭了,起床了,她接手经营他的生意,有父兄帮衬着,生意做得十分红火,除了木材,她把货物贸易做得也很顺畅,作为女人,她更知道生活物资的需求。

可好景不长,第二年,海贼不甘于只在海上抢劫,贼船频频停靠在我们村,奸杀掳掠,无恶不作。远远看到海贼船桅杆上的白旗子,村里女人们就跑得不见踪影。来不及跑的,就用草灰把脸涂抹得脏乎乎的,又穿上破破烂烂的臭哄哄的衣服。吃的用的物品也被抢劫一空,稍有反抗就红刀子进白刀子出。没有人敢来村里换东西,也很少有商船敢停靠在村子,泉兰街便衰败了。

一天夜里,海贼船停靠在我们村子,姑姑逃避不及,和另外几个女人被抓到船上,第二天才放回来。回来后,姑姑就精神恍惚,整天找那件红绸玉兰小褂,明明拿在手里,却说丢了丢了,一次次去溪边找,夜里,举着红烛,在大宅子里,一间一间找。我爷爷怕她出事儿,就让我和哥哥整天跟着她。可还是出事了,那天夜里,姑姑拿着红烛钻到床底下,找她的红绸褂子,烛火点燃了帐子,只一会儿功夫,她的房间就成了火海,而她却躲在床底下,再没有出来。

一夜间,一度闻名遐迩的泉兰宅,就成了一片废墟。

 

 

 

我爷爷有五个儿子,当年也没计划生育,本来,应该繁衍出很多子孙,让小渔村人气旺一点。他们也都早早娶妻成家,但最终留在村子里只有老大、老四俩兄弟,而且子嗣都不多。四叔有一男一女,我父亲是老大,也只有三个孩子。二叔在婚后第二年,就死于一次海难,来不及留下一子半女,五叔跟爷爷常去泉州运输木材,结果当了泉州人的上门女婿。我这里要说的,是三叔的故事。

五兄弟中三叔最俊,从小就斯文俊雅,虽不像其他渔家孩子风里来雨里去,整日里在海边打滚,像一条条乌黑发亮的泥鳅,却也被烈日海风锻造得壮硕结实。爷爷对他格外疼爱,他在私塾念了几年书后,又到离家几十海里的城里念了高小,他酷爱读古书,对三国、水浒、隋唐演义如数家珍。

夏天休渔时,村子前面的沙滩上,整齐地排列着许多等待修补的渔船。有本村的,也有其他村的。离我们村远的,就会在村里租用一间房子,用来做饭,有些人晚上也留下来休息。即便离村子近的,每天也要留下一二个人看护船只,以防被盗或临时有风暴,好及时调整渔船的位置,以免与其它船发生碰撞。

我家门前视野开阔,靠近海岸的地方,安了四五根一米多长的石条,即当护栏,防止孩子掉下去,又当椅子。每天到饭点,总有人从家里端了饭来,坐在那里,边吃边聊。海岛人喜欢吃咸饭咸粥,就是把蔬菜、鱼干和米烧在一块儿,有时会加点猪肉,但这种时候很少,一般要在过年过节时,才会打到这样的牙祭。拿只大碗,装上满满的一碗咸饭咸粥,边吃边踱到我家门前,一顿饭吃得很有内容。即使白饭白粥,我们也喜欢把菜放一些在饭上,端到外面来吃。因此,在村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的场面,很少见。

夏天的晚上,看护渔船的人,都上岸来,聚到我家门前,和村里人一起纳凉,谈天。积蓄了一年的话题,这时候全拿出来得瑟,海上的惊险,离奇的遭遇,曾经的嗅事,都会在蒲扇轻摇间,一再被盘点。也会有人因此起了争执,互不相让,争得脸红脖子粗,差点没动起手来,好容易被大伙劝解开来,又相互觉得没趣,生怕不小心说点什么,正好踩在痛脚上,再引发一场更大的争执,于是便静默下来。一时间,只听到蒲扇轻摇的声音,谁啪地一声打蚊子的声音,略带咸腥的空气,燠热而潮湿。这一时的静,特别的难耐,好像一口腌制了咸菜的大缸,咸菜在石头底下压久了,偶尔冒一个泡泡。这时,大伙都会喊来三叔,让他讲古。三叔开始不肯,扭捏着不说,后来推辞不过,就讲桃源三结义、武松打武之类的故事。没曾想,一章章讲下来,每个晚上都有下回分解,听的人欲罢不能,说的人也意犹未尽。三叔那稚嫩的闽南口音,讲述那些气势恢弘的英雄故事,别有风味。到后来,很多村的渔船一到夏季休渔,都早早来村前的沙滩上占位置,只为了休渔的晚上,能听三叔讲古。

读完高小后,三叔已十七八岁,他有渔家汉子的粗壮,眉宇间却融合了读书人的儒雅之气,看起来干净,挺拔。爷爷运输木材,生意不错,家境也算宽裕,登门给他说媒的人几乎踩平门槛,但三叔却漫不经心,好像跟他无关似的。他替爷爷清点看护木材,一得空,就从衣兜掏出书来,半倚半坐在木材堆里。直到有一天,一个穿洋装的女孩找上门来,大家才知原来他早已心有所属。

女孩是三叔读高小时老师的女儿,有个动听的名字,叫朱未琰。未琰,古时美玉的名字,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未琰长得秀气,颧骨有点高,爱笑,一笑就露出两颗小虎牙,可爱得紧。奶奶却不喜欢,说颧骨高的女人,命硬,会克夫。那时,二叔刚遭了海难,奶奶余痛未消。那年头,女人的心目中,天大、地大、夫大、子大,遭遇了心灵难以承担的变故,不敢怨天怨地,总要找一个弱小的,作为发泄的出口。于是她就挑二婶的毛病,二婶温柔敦厚,贤淑有礼,实在也挑不出啥毛病。二婶的颧骨有点高,这原算不得毛病,她那高高的颧骨配上长眉大眼,高鼻丰唇,像一幅棱角分明的立体画,奶奶却认定二叔死于海难,根源就在于她那高颧骨。但看二婶年纪轻轻就守寡,每日涕泪不断,奶奶也不忍心怪责她,那些怨苦,就都咽在心里。这一回,三叔的对象也长了高颧骨,她长久的隐忍像一只储藏得满满的柴油罐,突然伸进去一条管子,里面乌黑的柴油就汩汩地流淌出来。

三叔没想到母亲会反对,他一直担心未琰的家人会嫌他家在偏远闭塞的海岛,所以即使读书时与女孩两情相悦,情意绵绵,也没有勇气设想他们的未来。

那时,从岛上到城里,要坐船,顺风顺水,也要一天时间。如果碰上风浪,或是潮水不对,三四天也是平常事,城里人都说隔千重山也不隔一江水,何况隔的是茫茫无际的大海。三叔也担心未琰吃不了苦,毕竟她在家里,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从小就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的。记得刚去上学那天,他背着铺盖,拧着苎麻绳织成的网袋,袋子里装着的衣服、文具和洗漱用品,纷纷从网眼里探出来东张西望,网袋看起来像一个长了刺的仙人球。他并不觉得不妥,因为这是我奶奶特意为他出远门编织的,岛上流行这样的袋子,奶奶还选了白绿两色的苎麻绳来编织,织成白绿相间的花色,看起来别致又大方。他肩背手提找到学堂门口时,未琰骑着脚踏车远远地过来,白衣蓝碎花的连衣裙,被风鼓荡成一面帆。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脚踏车,也是第一次看到女生骑脚踏车。到他身旁时,她立住了车问,新来的学生吗?他点点头,不敢看她,只盯着自己的脚尖。她忽然吭哧吭哧地笑起来,他不解地看着她,她指指他的仙人球包,笑得说不出话来。他有些窘,也有些恼,乡下孩子,敏感得像含羞草,碰一碰,就卷曲收缩起来,本能的自我保护。他想不理她,进学堂去,可脚像被钉在地下,挪不开步子,最后还是她,拍拍车座子说,来,把行李放这,快呀,不重吗?他心里暗笑了,这点行李有能称得上重?在村子里,他挑着两桶水,都能在山路上健步如飞。他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快,好像瓦楞间的一滴水,啪地落入大缸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很快就平伏如初了。他说,不用,谢谢。扭头大步走进学堂,她在后头叫,等我呀,我也回家呀。

这并不愉快的初相见,却在两人的心底冒出了爱情的尖芽。小师妹未琰对三叔的情有独衷,学堂里的人都知道,她父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娇生惯养的女儿从小任性刁蛮,说一不二,何况爱情的幼苗一旦窜出来,要扑灭谈何容易,他们只希望这只是女儿一时的情迷。私下里,他们找三叔谈过,也明确表示不可能把女儿嫁到偏闭的海岛。

三叔毕业回家后,以为这段情会无疾而终,没想到未琰会追随而来,她父母拗不过女儿,只好默许了。天下从来没有赢过子女的父母。奶奶的反对声音,在未琰执着的爱情面前,也很快瓦解了。不久,未琰就成了我三婶。

三婶比三叔想像中还要能吃苦。从没织过渔网的她,在婆婆的调教下,很快就学会了,还织得飞快。刚学时,她之前不沾阳春水的纤纤细指,很快就被粗糙的网绳磨去半个指甲,晚上只能放在冰水里泡着,缓解疼痛。她在家时学过做衣服,当时只是好玩,现在却派上用场,村里人想做身新衣服走亲戚,晚上把布给她,第二天就能把新衣裳挺括地穿在身上。这手艺,为她挣得了好人缘,她又识字,家里人,村里人,没有不喜欢、不敬重她的。人人都说三叔走了狗屎运了,上辈子烧了高香,才能讨到这天仙似的老婆。三叔只是傻笑,他也被这从天而降的幸福砸晕了头,恨不得整天围着老婆转悠,恨不得天不光,鸡不打鸣。只恨春宵梦短,这句在古书上常看到的词,此刻,他有真切的体会。他怕一觉醒来,发现这不过是南柯一梦,老婆在他面前,抱在怀里,他才相信这一切不是梦。有一回,未琰父亲生病,她回去探望,才去三四天,他就茶饭不思,五更不眠,失魂落魄的,失去她的恐慌,让他丢下一切追去。三婶怜惜他,一遍遍地说,不会的,傻,我们要一生一世在一起,要生很多很多的孩子。

婚后,三婶怀过两个孩子,却都流产了。奶奶带她去妈祖庙里圆梦。梦里,她牵着两个孩子,走在山路上,只听一个人低哑着声音在耳边说:“翻过山去吧,山那边有。”

三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百思不得其解,奶奶也想不出这梦暗示着什么。她相信他们都还年轻,孩子会有的。他们的幸福还很长很长。

这年年关将近,三叔去外村收货款,回来的路上,正好碰上国民党部队拉壮丁,不由分说就把三叔带走了。三叔苦苦哀求,那些人才允许他托人给家里带口信。

这支国民党部队为首的叫陈大牙,原来是岛上的一个小混混,不知怎么就混到部队里,还当上了团长。他的队伍都是些乌合之众,到处抢劫,十里八乡的稻米鸡鸭,都被他们抢了去。春天时,他们晃悠到我们村,看到我家猪圈里长得肥肥胖胖的猪,就找来绳子绑了抬走,我奶奶眼看着辛辛苦苦养大的猪要遭难,不顾一切冲上去,死死抱着猪不放,那些兵们拿枪托敲奶奶的手,一阵拳打脚踢,奶奶哪经得起,白挨了一阵打,猪还是被抬走了。奶奶在床上躺了二三个月,才能下地。村里人恨透了这支国民党部队。三叔被抓去后,逃了两次,都被抓回去关了禁闭,陈大牙还扬言,再逃的话就枪毙。部队驻扎在岛最西边的三环岙里,三婶去送过三次衣服和食物,三叔让她放心,他一定会回来的,听说国民党打败仗了,他们也是秋后的蚂蚱,长不了。

逃跑的机会终于来了。那天夜里,轮到三叔站岗,中午时,他听说部队接到命令,随时准备撤走,船只都准备好了。三叔想在站岗时逃走,先到亲戚家躲藏几天,等部队撤走了,就可以回家了。可人算不如天算,当天夜里,部队就撤了,三叔随部队上了船后,又与几个海岛本地人被指定当了水手,因为他们有驾船经验,夜黑风高,连跳海逃跑的机会也没有。

部队撤走那夜,三婶睡在冰凉的被窝里辗转反侧,窗外呼呼的风声,像一匹饿狼在低吼。海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也消失不见了,浪涛像攻略城池的兵士,百折不挠地席卷而来,发出轰轰的巨响,门窗被风吹得吱吱作响,她的心里焦燥又恐惧。这岛上,这屋子,有三叔在,于她是天堂,是世外桃源;没有了三叔,就是无人的旷野,是荒凉的孤岛。第一遍鸡啼后,她才打了个盹,三叔推门进来,对她说,我回来了,她飞身过去,抱住他,紧紧的,他却不见了,她着急地喊他的名字,泪流下来。

是梦,她醒来,奶奶坐在她的床边,推她:琰啊,快醒醒,老三他们走了!

她一骨碌爬起来:走?去哪里?

不知道呢,琰啊,这可怎么办?奶奶拉着她的衣袖,无助地看着她。半年前,我爹和爷爷跟着解放军,攻打大陈岛。开始那几个月,有信来,每月还有一袋大米带回家,但这两个月,杳无音信,奶奶天天烧香祈祷,心里担心到极点,脆弱极了,家里再经不起变故了。

三婶安抚奶奶说,别担心,一定会找到他的。那几天,她翻山越岭,四处打听,可没有人知道部队撤到哪里了。她的脚磨破了,走路一瘸一拐,口唇起了疱疹,奶奶心疼她,劝慰道:你不要太着急,你在家,老三一定会回来的。她相信,他一定会回来的,天涯海角,她一定要把他回来。

三婶把结婚时的嫁妆都拿出来换了现钱,雇了一条白底船,周边的岛屿,她挨个找去,可一个月过去了,她一无所获。有一次,她几乎找到三叔了,她从南岭岛的东边上岸,他却从岛的西边随部队开拔了,她追了过去,可她的小白底船,哪追得上部队船的帆大橹多呢。她不甘心,一路追去,可船资不够了,船主可怜她,又陪她找了几天,最后劝她,还是回家等吧,世道不安宁,你一个女人家,在外多危险。

三婶只好回来。颠簸在风口浪尖的日子里,她的脸被凛冽的海风吹得皴裂了,针扎似的疼,脚也在礁石边靠岸跳下来时崴了,脚踝肿得像馒头;两只手长满冻疮,破了,鲜血直流。绻缩在白底船舱里的夜晚,那些穿洋装皮鞋的生活,偶然会在她的眼前一闪而过,却像前尘旧梦。她的心念里,只有他,找到他的信念支撑着她,苦、累、痛,都不能击倒她。可现在,她找不到他了,所有的疼痛纷至沓来,心力交瘁,她病倒了。

在三婶病得不能下地的时候,爷爷回来了,东屿海岛解放了,爷爷拿回了一张二等功的奖状,上面有军长的亲笔签名。爷爷说,你快养好病,我们一起去找他。她好像打了强心针,顿时来了精神,毕竟年轻,没多久,她就恢复了。

和爷爷第一次出去寻找,仍是无功而返。所有人都放弃了,只有三婶,不死心,没有他,她觉得活着毫无意义。

一日,三婶上山割猪草,之前,奶奶心疼她,都不让她做这些粗活,只在家做做家务,煮煮饭菜。但她想出去走走,她胸中压抑着的愁闷,像一坛苦酒,日夜发酵,好像要爆裂开来。她站在山坡上,看着渺远的海天,想着遥远的家,想着不知在哪里,不知是死是活的丈夫,一时间,哭得天昏地暗。这时,听到奶奶喊:琰,琰啊,快回来,老三有消息了!

她一路狂奔,拉着奶奶的手,急切地问,在哪,在哪!

快去,你公公在船上等你,他们就在东屿岛上,快,迟了他们又要走了。

就这样,三婶啥也没来得及带,就上了船。赶到东屿岛,部队已接到撤到台湾的指令,他不能跟她回家,不然就以逃兵论处,就地枪决。她不罢休,打听到部队长官是她的老乡,跟她说一样的方言,她以长官亲戚的名义求见,乡音里有割不断的乡情,那长官说,回去不可能,但如果她愿意可以跟部队一起撤到台湾。

山遥遥水迢迢,她不是没有犹豫,只是,在她心里,已没有选择的余地,除了跟他走。

这一去,就是四十年。

去台湾后的第二年春天,三婶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孩子,那是个春日迟迟夜,望着身侧两张粉嫩的小脸,她想起当年妈祖庙里的梦,轻轻叹了口气。

 

 

我二婶叫香雪,我喜欢这名字。海岛少雪,下雪的清晨,推开窗,漫天遍野,白晃晃的,清冽冽的寒扑面而来,感觉那雪,真是有香味的。

二婶出生那天,海岛下了场二十年未遇的大雪。她家门前的猪圈都被雪压蹋了,六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猪崽躲在母猪的身下,哼哼直叫。猪圈旁一丛开得艳艳的玫红色的三角梅,在雪被下低低地伏下来。她母亲把猪崽子一一抱进屋来,又拿竹杆子出去,敲三角梅上的积雪,雪扑朔朔地落下来,她顺手把竹杆子支在三角梅的枝杆上。回到屋来,抱来一捆干草在灶台后铺开,母猪跟过来,躺在干草上,猪崽们争先恐后地拱进母猪地怀里,衔住乳头,哼哼叽叽地吃起来。她一手扶腰,一手抚着大得像一口六掌大锅的肚子,笑了。突然,肚子就像被一道闪电击中,一种熟悉的疼痛贯穿了她的全身,她知道,时候到了。瓜熟蒂落,就是这么简单。渔家妇女,即便怀孕,也手不停脚不歇地在海里山上忙活,不金贵的好处,就是生孩子像母鸡下蛋一样,自然,顺畅。在这个大雪纷飞的清晨,她的第三个女儿呱呱落地了,可惜,似乎每个人对她的到来,都失望,作为渔家人的第三个女儿,她注定是不受欢迎的,何况她们家多么需要一个男孩子来支撑这个家。好在有这场下得酣畅淋漓的雪,她有幸拥有香雪这样美丽的名字。

二个时辰前,离她家十几步远的地方,我奶奶刚生下第二个儿子,海冬。这一对在雪天里出生的人儿,从穿开裆裤开始就形影不离,上山下海,二人都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哪天看到他们俩不在一块儿,别人就会问,他(她)哪里去了?用文艺点的话说,叫青梅竹马,用我们岛上的土语说,就一起撒尿和泥巴。两家大人也无可无不可,觉得这两孩子好像真是天生一对。虽然没有许下什么承诺,但彼此心中,也都默认了这件事。

夏天纳凉,海冬早早为香雪占了位置。在门口的条石上,最东面,没有树枝遮掩,再热的天,都能感觉来自海上的一丝丝凉意。他们躺在条石上,头顶着头,大声地唱着儿歌:月亮月光光,起厝田中央,骑白马,过中堂……大人逗他们,香雪,长大了给谁做某(闽南话,当老婆的意思),香雪用脆生生的声音,亮亮地说,给海冬做某啊。问海冬,娶谁做某,得到的也是毫不含糊的回答:香雪。海冬六岁生日时,央求他父亲在门口的两棵梧桐树间,用小板凳和绳子做了个秋千,两个小人儿,没事就天天坐在上面,飘啊荡的,额头顶着额头,说悄悄话。夏天热浪滚滚,知了叫得声嘶力竭,大人都歇晌了,这两个小孩子,摘一捧凤仙花,在梧桐树荫下的条石上,卖力地捣碎,再摘几片薄荷叶,把捣碎的凤仙花包在香雪的十个指头上。

夏天休渔时,有很多渔船停在我家前面的海滩上整修。修船之前,要先把船斜倾,再在船的底部放上些枯草,燃起熊熊大火。木质船在海上航行一段时间后,船底会附生海贝,如牡蛎、藤壶之类的,如不及时清除,不但影响航速,还会腐蚀船板,所以渔民们会把船搁上滩头,用火烤过,把附生的海贝都烧死脱落,烤过的船底,海贝也不易附生。这就是渔乡有名的八大巧之一,木船用火烤。烤船的草的选择也有讲究,要选草叶子,不能选木柴,因为草叶子一烧就过,温度不会太高。不然烤船就成烧船了。烤船的时候,大伙都会过来帮忙,大人用长竹杆帮忙翻动船底的草,使船底烤匀烤透,烤好一边后,还要帮忙把渔船倾斜到另一边。小孩子当然是要过来看热闹的,有些孩子还会把海涂上挖来的蛤俐龟角,扔到火上烤,等烤好船了,再去草灰里扒出来吃。香雪第一次看烤船都吓哭了,火光印在她粉嫩的脸上,泪水晶莹地挂在腮边,旁边的人哈哈大笑,却没有人来告诉她真相,海冬悄悄地过去牵她的手,她才止住哭泣。那年她5岁,她小小的心里为了这样的牵手,温暖而心安。

在海岛渔乡,孩子纯粹的童年是很短暂的,他们早早就承担了家庭中力所能及的劳动,童年的游戏也大都跟劳动分不开。

修船要把将腐烂的船板换下来,要用到很多木头,木头要根据船板的形状、大小,削出来,就会有许多碎木片。这就给海岛的孩子提供了一个劳动的机会,就是拣柴片。往往是一个修船师傅在削,很多孩子围着,一块木片飞下来,几个孩子冲上去抢。修船师傅就骂,死开点,斧头不长眼睛,脑袋削下来,老子看你们还抢不抢。

骂归骂,孩子们还是不离不弃,骂狠了,就跑开,一会儿又聚过来。海冬和香雪也在此列。海岛草木少,那一点山坡,都要分成一片片,每家都有固定的一块。夏末秋初,草有些枯黄了,割下来,晒干捆好,除了自家烤船用,还要卖给渔民烤船换点钱,自家烧饭用的柴火,就靠去山上扒点草根了。扒草根累,数量也有限,所以孩子们拣柴片,就是很重要的劳动。香雪是女孩子,抢不过别人,一天下来只拣到几块又细又小的。海冬就把自己拣到的给她,再去拣渔民拆破船板时掉下来的朽木,渔民也要烧饭啊,朽木也不是都不要的,拣朽木多少有点明抢暗偷的意思。有几回,海冬被渔民逮住,挨了打,泪汪汪的,却不在香雪面前哭。

我说过,村里的人到饭点,特别是晚饭时,都喜欢托着饭碗到我家门前,或坐条石上,或蹲在墙角,或者就站着,边吃边聊天,有时聊得兴起,吃完饭还端着空碗,不肯回去。海冬也是这样的,如果家里煮咸饭,他就紧紧地压上一碗,然后悄悄地溜到香雪家门前,喊香雪出来。或是把香雪拉到一边,接过她手里的照得能见人影的稀粥,悉悉索索喝了下去,把自己碗里的饭扣到香雪的碗里,一溜烟跑开了,站在家门口,托着空碗跟人聊天,过一阵子,再回去添一碗饭。有时也站在一旁,看着香雪吃,心满意足的傻笑。那时,爷爷家的日子稍微好些,香雪的父亲有哮喘病,整天像拉风箱似的呼呼喘气,这样的身体,干不了打渔这种力气活,只能和香雪妈妈一起,在家帮人织网补网养家,因此香雪早早就学会织网补网。
    那时候,在香雪家,总能看到一捆一捆的麻。她妈妈卖掉鱼网赚了钱,首先是买上几捆够织下一张鱼网的麻,再用剩下的钱安排一家的生活。香雪刚出娘胎,大部分时间,都睡在团在地上的网上,三四岁,就会帮大人团麻绳了,而海冬,也会帮她拉着麻绳或把麻绳卷进梭子里。那时的网线制作很费事,麻买了来,要先在水里泡软,再分成一条条丝,捻紧,然后把二三条丝绞成网线。香雪织网特别快,手像一只上下翻飞的燕子,让人眼花缭乱,只听到梭子碰到网板的喳喳声。那时,她才不过八岁。再大一点,她就跟她母亲到海边,帮渔民补渔网。岛上的渔民有禁忌,女人绝对不可以上船,需要修补的渔网要拉到海滩上,有时还没补好涨潮了,就只能站在海水里补,一站就是一二个小时,夏天还好,冬天很遭罪。一般人家都不愿意做这种活,但香雪愿意,因为渔民会因此多给她一些鱼虾作为报酬。鱼网织好后,渔民都会把它染成赭红色,当时染料、技术都粗糙,容易褪色,香雪的手,就像练了铁砂掌似的,也成了赭色。那时,海冬已经跟着父亲出海打鱼了。每回看到香雪站在水中补网,就气急败坏地把她从海水里拖上岸,要钱不要命了,也想像你妈那样年纪轻轻就关节炎吗!香雪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不吭声,任由他骂,然后轻轻地说一声,总要帮人把网补好,人家也赶潮水出海呀,也不都为着钱。那也不能这样啊,女孩子家,怎么能在海水里泡着,再不能这样了。

到他们十五岁时,奶奶就按本地风俗,找了邻居“沙角人”奶奶当媒婆。村子里对娶进门的媳妇,都以媳妇娘家的村名来称呼,“沙角人”奶奶,就是沙角村的人,还有“小朴婶”、“东沙嫂”等等,开始还以为就是她们的名呢,这些媳妇的真正大名,村里人十有八九叫不出来。奶奶用红底白花方巾子包了两斤寿面,两斤红糖和两条黄鱼,找了个吉日,让“沙角人”奶奶送到香雪家。我二叔和香雪,就算是订婚了。接下来,就要送“节”了。海岛上的风俗,订婚后到结婚前,逢春节,端午,中秋,冬至,男方都要给女方送上一份礼物,二叔总想方设法多送一些,也不怕兄弟们取笑,像憋着一股儿傻劲。

后来,爷爷已经帮泉州商人运木材了,家里的日子好过些了,二叔每回从泉州回来,都会带手绢衣料之类的小礼物给香雪。香雪的家境依旧窘迫,父亲多病,母亲长期操劳,又连续生了几个女儿,身心大受摧残,落下一身病。香雪的两个姐姐都出嫁了,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都还小,她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二叔的心里,是想早早把香雪娶过门,让她少受点累。可香雪心事重重,这个家,离开她不知道会成啥样。当然,嫁得近,早晚也能照应,但嫁到婆家,总照应娘家,婆家就算不说,她心里也会过意不去的。就这样一直拖着,到了她的妹妹要嫁人了,他们才结婚。

我后来想起二叔结婚时的样子,好像是一个浪头,扑上礁石,绽开千千万万朵似锦繁花,然后一一熄灭。

打家俱的木材,二叔早早就挑最好的备着了。五斗柜、桌椅和各样木桶,二三年前就陆续打好了,都是二叔自己的杰作。现打的只有床和梳妆台,二叔去县城里请来师傅,精心打造。结婚那天,我们一班小孩子去新房找新娘讨“当归”,齐声唱到:身体微微(闽南话:扭扭的意思)找新娘讨“当归”,没当归把新娘抓来微”。“当归”是用米粉搓成圆柱状,油炸后滚过糖霜,吃起来又甜又脆,跟喜糖一起,是结婚必备的食品。香雪姑姑,不,应该叫二婶了,她给了我们一人一捧“当归”和糖,又特别抓了一把放到我红底白点点罩衫的衣兜里。我们跑到外面吃完了,再回来讨,二婶拉住我的手说,囡,你别跑,就在这里吃,外面下大雪呢。对,三天前,从分汤圆开始,雪就疏疏地落着了。

结婚分汤圆也是海岛的习俗。要请很多的女人、小孩子来帮忙搓小小的汤圆。汤圆的粉,加了红色的食用染料,搓出来的汤圆是粉红色的。找一口大铁锅,煮汤圆,煮好后放到大水桶里,我娘和英婶抬着去各家各户分,每户人家两碗,那些人家就会给些红枣、鸡蛋、或花生当回礼。那天,我屁颠屁颠地跟着我娘一起去,红枣和花生把我的衣兜都装得满满的,一桶汤圆分完,能得半篮子的回礼。疏疏落着的雪,落在我吃得甜又腻的嘴里,冰冰爽爽,舒服极了。

挑盘那天,雪也没停过,也没有大起来,干干净净地飘,像天上在扬麦花。挑盘要十几样东西,最重要的一种,是一头宰好的猪。二叔到适婚年龄,奶奶就每年养一头猪备着。今年这头最大,耳朵像两面蒲扇,肚子都快垂到地上,背宽得能晒下二条鳗鱼干,它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憨憨的,用脚踢它,也只哼哼两声。宰它那天,看到血从它脖颈处喷涌出来,我哭了,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心疼。宰好的猪分成两块,放到两个大竹筐里,做为第一担;大饼一百二十个,作为第二担,其他的另另总总,装成若干担。结婚前两天,几个男人由媒婆领着,挑着去香雪家,香雪家再把被子枕头、鹅颈桶、米桶、马桶等嫁妆回过来,香雪家离得近,我看完这家看那家,心里满满地被喜气充盈着。

我倚着二婶,边吃着“当归”,边打量着新房。家俱都漆成紫红色,亮亮的,能映出人影儿。衣柜上,镶了两面穿衣镜,镜面上描了两条凤凰,凤头、凤尾、凤爪是金黄色的,凤嘴尖尖,用红色勾勒,羽毛片片,历历可数,是翡翠色的,我想递当归到它嘴边,却够不着。二婶笑了,抱起我,傻囡,它不会吃。我伸手去摸,冰冰的,却看到镜子里两张红扑扑的脸,二婶红光流溢的脸,另一张,粉嘟嘟的,腮上像打上胭脂的脸,是我吗?我不是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自己,今天却认不出自己了。床是复式的,挂了水红色的丝帐,帐上绣了荷叶、荷花,还有两只小鸭子。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鸳鸯。床上堆了高高的一层新被褥,被面有深红的、浅绿的、玫红的、翠绿的、水红的、墨绿的,俗丽的红绿,此刻如此喜气又俏皮。床栏雕了很多很多蝙蝠。还镶嵌了几块描花画柳的玉---我至今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材质做的,非瓷非玉,我更愿意相信是玉质的。在我心里,只有玉,才能表达那种幸福、富裕、安适、志得意满。许多年后,我仍然记得那新家俱淡淡的漆味,浓浓的木香,新娘身上的脂粉香,新被的棉香,这些混合在一起的香味,是一种让人幸福得晕眩的味道。

那时,是我们家的盛世。

二叔的海难来得猝不及防。那是阳春三月,从泉州到家,顺风顺水,十天八天也就到了。二叔十四岁起就跟爷爷走这条水路,这条路熟悉得闭眼就能知道到哪里该张满帆,到哪里该转舵避开暗流,到哪里停靠最安全又方便再次启航。那天的潮流湍急,但对二叔来说没问题,他碰到过更恶劣的天气。他像往常一样,顺着潮水挂半帆,往回走,可船竟越来越滞重,舵也不像平时那样灵动。才走半个时辰,他觉得不对劲,一定是舵被缠住了,这一带打鱼的很多,遗失的破鱼网,常会缠住船舵,二叔决定下去看看。他的水性,打小在岛上就数一数二。海水有些冰冷,但他在冰天雪地里都曾下过海,三月的海水,再冷也有些暖味了,不怕的。他跳到海里,潜下去,没多会儿浮上来说,是鱼网没错,缠得太紧了,递把刀子来,爷爷把菜刀递过去,二叔又潜下水去。碧绿的海水漾出一个浅浅的漩涡,爷爷的心里有一丝不祥的感觉,海冬,快上来,我叫别人来帮忙,可是,没有回应。一袋烟的时间过去,二叔没有浮上来,爷爷急了,拍着船板大喊,海冬,海冬啊。没有回应,没有回应,爷爷急忙喊来两个伙计,跳下去,一会儿,伙计上来说,海冬哥脚被缠住了。爷爷不顾一切跳了下去,和两个伙计一起,试了好几次,把二叔抱了上来。二叔的头被打破了。一定是水下的暗流太急,裹挟着他撞到船舵上,晕过去,不然,鱼网缠住脚,是二叔为防止暗流卷走,故意把自己缠住固定的。头伤,加上窒息,二叔没有醒来,连一句话也没有留下来。

在海岛上,有一种习俗,在外面过世的,遗体都不能搬进屋里,说是怕有孤魂野鬼跟着进屋,只能在屋旁搭个棚子,操办出殡事宜。噩耗传到家里,二婶就傻了,她正给二叔缝条春褂,只差前襟和盘扣没弄好。二叔会出汗,她特意选了特别透气又吸汗的白棉布,又仔细地染成浅浅的咖啡色,耐脏,又不会留明显的汗渍。她盘算着,等他们这次回来,这褂子,正好可以上身。可没想到,二叔会是这样子回来的。她抱着他,一声声唤着他的名字,像儿时,她跟在他后面,向他要瓦片磨成的轮子,他佯装不理她,任她在后面追着喊,海冬哥哥,海冬哥哥。直到她的声音带了哭腔,他才回过头来,假装才刚听到,学着老爷爷的声音说,谁在喊我啊,原来是香雪妹妹啊,你喊我吗?瞧我这耳朵!他拿手指尖儿,使劲地掏耳朵,原来是鸟屎掉进去了,怪不得听不到呢!她被逗得扑哧一声笑出来。这一回,她多希望下一秒,他会睁开眼睛,告诉她,他只是哄她玩儿。他被安置在简易的灵堂前,一条水红的被子下,这被子是他生前最喜欢的。哀哭声不绝于耳,“做功德”超度亡魂的锣鼓声,紧一阵慢一阵。二婶好像听不见,她就着灵前一盏菜油灯,日夜不停地细细地缝制着那件春褂,更深夜静,只听到她手中的针线穿过棉布滋滋的声音,所有人看着她,都忍不住流下泪,她却一声都没哭。出殡前一晚,褂子终于做好了,她松了口气,一下子歪倒在他身边,睡着了。第二天,一声锣鼓把她从睡梦中惊醒,她看到已穿上新褂子的他,喊了一声,海冬哥——泪立刻像喷泉似的,汩汩而下,她哭得声嘶力竭,身体像一个灌满了血泪的罐子,突然间破了一个口子,血泪喷涌而出。

二叔的坟地在我家西面的山坡上,站在我家门口,能看到坟头那一排青青的夹竹桃树。春天时,夹竹桃开很得妖艳,水红的、玫红的,还有深红的,都是二叔喜欢的颜色。这些树,是二婶种下的。二婶得空就去坟头坐坐,从清晨到日暮。奶奶好多次派我去叫二婶回来吃饭,站在坟头,整个村子历历在目。我家,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二婶房间的窗子前,放了一盆绿萝,枝条伸到外墙上,五角星似的花,远远看去,像一张绿色网上的红色网眼。在我的心目中,二叔好像没有走远,只是换了一个住的地方,晨晨昏昏,二叔和二婶,都还能推窗相见。

我从来没有设想过二婶以后的命运,一个没有一子半女的寡妇,在婆家,生活并不容易。我更没有想过她会离开我家,离开村子,去到那个二叔魂断地。

二叔过世后,我家接二连三地发生变故。先是三叔三婶去了台湾,再是姑姑姑丈相继离世,然后,五叔又入赘泉州。而我爹自那年与爷爷一起与解放军攻打舟山群岛后,没有跟爷爷一起回来,留在了部队,好几年都不曾回来,家里,只剩下四叔。因为船被征用,部队给了一笔钱,四叔和爷爷又重新买了一条小船“钓裙”。“钓裙”就是把船划到礁丛垂钓,用的钓具很特别,一个比洗脸盆稍大稍深的竹筐,筐沿缝上一圈稻草,一条几十米长的绿色尼龙绳上,间隔二三十公分,系上一条三四十公分长的白色细绳,细绳的另一端系上钓钩。隔一米要在长绳上加一枚沉甸甸的铅坠。把长绳一圈圈放进竹筐,钓钩依次钩在筐沿稻草上。放钓的时候,一一取下钓钩,钩上鱼饵,放到海里,等上个把小时,慢慢拉上来,鲈鱼、鳗鱼、螃蟹、石斑鱼,应有尽有。一般船上都会备有七八盆这样的钓具,因为在礁丛,钓钩时常会被礁石钩住,拉不回来。“钓裙”,是极辛苦的工作,凌晨一两点要划船出去,傍晚才回来,饿了只能以干粮充饥,四叔和爷爷为此落下胃病。

四叔有把二胡,每天傍晚回家,都会在房间里咿咿呀呀地拉上一阵子。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到四叔的胡琴声,我都有一种想哭的感觉。这可能与我小小的年纪里,经历了一次次亲人的死亡和离散有关吧。

关于四叔和二婶的事,村里有许多版本,而我知道,四叔和二婶相差不过四岁,他们也算是一起长大的,因为二叔,二婶也把四叔当成亲弟弟看待,从小就比别人亲厚一些。二叔过世后,四叔对二婶关照点,并不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二婶仍然去帮人补网,她技术好,又舍得力气,请她的人多。那天傍晚,海水涨潮了,二婶原以为很快就能补好,就没有费事把网拉到高处补,可补着补着发现还有一个大洞得修补,等到补完,海水已把她身上的衣服都打湿了。四叔出海回来,看到站在水中的二婶,怒气冲冲地冲到海水中,一把拽起二婶就往上岸走:“你要钱不要命了吗!说过多少次不能这样了,为什么不听!”二婶想要辩解,可看着四叔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嗫嚅着,没有说出声。四叔直到家门口,才发现一直拽着二婶的手,他忙丢开手,二婶打湿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体,凹凸有致,四叔楞楞地盯着二婶,突感口干舌燥,脑子充血,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二婶低头摆弄着手中的梭子,猛然感觉到四叔的盯视,她一眼瞅到自己的样子,呀地一声,丢下梭子,捂着红得发烫的脸,冲到楼上去。

后来,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四叔总是端着碗夹点菜在饭上,就到门外去吃,他处处躲着二婶,而二婶,见着四叔,就低下头,不声不响专心干自己的事情。

二叔过世后第三年的夏天,村子前的海面上,驶来了几艘避风的福建渔船。渔船是专捕鲨鱼的,船上很多鲨鱼,急需处理,他们便把鲨鱼起到码头,雇村里的女人帮忙剖开,然后放到礁石上晒,一时间,海边礁石像密密地打上了一片片补丁。鲨鱼干值钱,这些渔民穿的用的,都挺阔绰,也很大方,除了工钱,还给每家二条鲨鱼尝尝新鲜。村里人对他们挺有好感,因为他们多来自福建海坛县,村里人就称他们为“海坛子”。一天,二婶在溪边洗衣,两个一高一低的“海坛子”也抬来一箩的衣服洗。男人洗衣服毕竟不如女人利索,二婶看他们笨手笨脚的样子,心生怜意,高个子的那个,跟二叔长得有几分相像,国字脸,眉毛又浓又粗,像二条毛毛虫,嘴唇厚而阔,牙齿白得发亮,这在久处海上讨生活的渔民中,是很少见的,因为在海上,没有足够的淡水供他们洗漱。想二叔当年出门在外,也是要这样自己洗衣服,二婶不由得心酸酸的,洗好自己的衣服后,她便帮着把他们的也洗了。

从此后,二婶剖鲨鱼的时候,常觉得有双眼睛盯着她看,回头去找,又没有什么特别的,她觉得自己太敏感了,疑神疑鬼。

后来,二婶发现真有人在偷眼看她,还知道那人是谁,是在哥哥带我去偷“海坛子”鲨鱼的时候了。可能是鲨鱼太好吃了,哥哥和村里几个孩子一起,想去偷条鲨鱼干来烤着吃。刚开始,很简单,趁“海坛子”回船上吃饭的时候,我们跑过去,一人一条,拎了就跑。“海坛子”在船上眼睁睁看着,却无可奈何,后来他们轮流去吃饭,那样简单粗暴的偷法是行不通了。哥哥想了办法,叫我一个人从礁石边悄悄走过,“海坛子”看我是女孩子,不太在意。我口袋里揣着缠了长线的鱼钩,我假装蹲下系鞋带的时候,把衣袋里的鱼钩取出来,钩住鱼头,然后边往山上走,边把长线放下去。哥哥早就等在山上了,我把长线交给他,他慢慢拉回来,“海坛子”在下面用不同于村子口音的闽南话喊:“奇怪,人没人,鲨鱼怎么往上游!”听起来像唱歌一样。我们使劲捂住嘴,不敢笑出声,憋得脸红耳赤。诡计成功,当然不会做一遍就算数,以我们当年的年纪,也没有见好就收的智慧。终于有一次,被埋伏在一旁的“海坛子”逮了个正着,哥哥他们跑得快,逃走了,我最小,跑得慢,就被那个“海坛子”抓住了。那人吓唬我,要把我抓走,带回福建去养海参。我听奶奶说过福建人养海参的事:把不乖的小孩子买去,每天两次把衣服脱得光光的,放到海里,海参会吸附在孩子身上喝血,喝饱了,孩子才拉上来。我听得时候毛骨悚然,直表示一定会乖乖的。这会儿,那人说要抓我去喂海参,我吓得哇哇大哭,又害怕,又懊悔,又羞愧,不知如何是好。哥哥回去不敢告诉我娘,就偷偷告诉二婶,没多一会儿,二婶就带着我哥来救我了。二婶才认出,这人是长得像二叔的那个。

那人说:是你的弟弟妹妹?

二婶说:不,不是的。

我喊:二婶,快救我!

那人说:你,你结婚了!

二婶低下了头,眼里似有泪花闪动,良久才说:孩子不懂事,我赔你钱。

那人说:不用了,你领回去吧!

二婶牵着我的手走远了,那人却一直站在那里,目送着我们。就是这种感觉,被人注视的感觉,二婶知道自己之前的感觉并不是空穴来风。

如果不是因为四叔,也许,二婶不会那么绝然跟那“海坛子”远走异乡。

爱一个人,是藏不住的。那“海坛子”热切而痛苦的目光很快被四叔捕获了,四叔的心好像被人剜去了一块似的疼,自己珍爱的宝贝被人惦记着,那种感觉,就像母鸡在面对老鹰袭击孩子时,翅膀张开,脖子上的毛都竖起来。作为家中唯一的壮男,四叔觉得保护家人,是他的责任。

这天,风有点静下来,正是网鱼的好时候。四叔带着我哥哥到滩涂上网鱼,就是用一根根竹竿把一条长网片撑开来,竹竿插在滩涂上,落潮后,再去把来不及逃出去的鱼拣回来。没想那个喜欢二婶的“海坛子”要趁风静,把船掉个位置,不小心就把四叔张的网撞破了,四叔要他赔,大概是没有谈妥,四叔把他的船锚给扛了回来。二婶知道后,对四叔说,船无锚人无命,快还回去吧!四叔把头扭向一边,倔犟地说:他活该!

二婶没法,摇摇头,走开了。半夜里,四叔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床把锚送回去。

第二天,二婶从溪边洗衣回来,只听奶奶哭骂:你个楞头青,她可是你二嫂,这些年媒婆介绍那么多好姑娘你都不要,原来你是惦记着她,你怎么对得住你二哥!

二婶像被定住了身,手中的木盆啪地掉到地上,里面的衣服洒了一地。她蹲下来,扶起木盆,整个人无力地扒在木盆上,肩头一耸一耸,泪如雨下。

在海边的渔船边,二婶遇到那个“海坛子”。他问,出什么事了?眼睛那么红。二婶颤抖着声音说:你愿意带我走吗?

二婶离开后,四叔一直不娶,到四十岁,才娶了一个儿子五六岁了的寡妇。那时,我哥都结婚快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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