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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家人 / 小酒女養成術

(2013-09-08 21:2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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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鄉下

顏艾琳

榕樹

家人

酒女

榕家人

 
中國時報 ⊙顏艾琳/文 2013年09月03日04日兩天--頭版刊出

 

作者的小堂弟站立在倒下的榕樹樹幹中段上頭,對照人形顯得非常渺小。⊙顏艾琳/照片↑作者的小堂弟站立在倒下的榕樹樹幹中段上頭,對照人形顯得非常渺小。⊙顏艾琳/照片提供

我出生時,他就很老囉。他無法抱我,所以總是我主動去抱他。從滿月的照片開始,我的童少臉龐,一直受到他的蔭護,而我也常常仰望他高大、強壯的身軀,視他為沉默卻親密的家人。

喜歡有他陪伴,依靠著他,而他也習慣我們這一大家族人來來去去,婦女平常坐在蔭下、邊聊天邊撿菜;男人們移來茶桌茶具、配著一口檳榔談天說地;孩子玩家家酒、或伴著女眷們幫忙做些簡單的農事。那樣的日子,四季在他的底下彷如一幕幕電影畫面。沒有誰是主角,而他卻是最重要的配角,沒有他,這裡的留白變得很滄桑、很荒蕪。直到連這份寂寞的留白被留在老家的長輩,頑強的蓋上一棟龐大的工廠,老家的風景變形得有點怪誕……

房子違章。景象也違章。整個家族故事因為他的消逝,預言了風水的流轉、更把螢幕中的鄉土劇搬演到現實來......

有樹有仁

曰曲直。木為仁。木表青綠之色。往上不斷生長的樹木,意喻成長、往外條達擴生、舒暢等升發涵義;之於人體為肝。

吾厝有一株百多年老榕,方圓十幾公里皆能見此仁樹,還未回家,車從鹽水、火燒珠、洲仔、下營郊外、高速公路上……我已感受到老家的呼喚。那是他在的時期,阿公阿嬤殷殷等侯一車大小回家的守護者。車裡的孩子遠遠看見他,心情便雀躍地騷動起來,唱歌、大叫「阿公的路」、越接近他,越是感受到身為顏家這脈的特殊位置。掌握方向盤的父親,此時地標以他為主,哪一條路都直指我家的路頭。

中庄仔是顏氏聚落,自小我便生活在周圍全是宗親的環境裡,但,為何獨獨我家有一棵這麼大、這麼老的榕樹呢?而且阿公又不是上一輩的老大,阿祖分家時是依什麼標準給他這塊有大樹的土地?小時候從來沒想過,總覺得我好命生來此家,前因後果亦無心探究,等到長大有興趣了,前人皆逝,這個謎也就無法問出個故事來。雖有遺憾,可有沒有這棵樹,對我家族、對個人都有影響。

天地不仁,以蒼生為芻狗。木為仁,以其一生教導人為善,曲亦往直的生活態度。若從木之仁而行命,則有木之家,地理風水,當有仁直、勤奮向上之運勢;生理健康則以顧肝為本。後來念歷史系的我上了易經課程,稍稍了解家中有樹的運勢。

我認為風水最大的發揮,乃因人懂得尊天敬地,在大地上以最謙卑的方式收穫生活。人心,才是風水的主要素;人的行為,才是真正影響五行運轉的動力。所以,知命理卻不論斷命、算命猜命不如自己掌控運。家族長老總愛算命批命、甚至聽信風水師,卻不知,家中除了人的命以外,樹的存在、空間的改變,都在風水一環中,那些細節的差異就像「蝴蝶效應」,可影響到一個人、一個家族的迭遞。

他開著不是花的花

易經說木是仁、發達、成長。傳奇則說樹老成精,而他只差一些些就該綁上紅布條、受人供奉。我家的榕樹老到沒人能說出他的年紀,問過阿公,阿公說他小時候就有這棵大樹,應該是他的阿公的阿公就種下了。腰圍,五人合抱;身高,約五六樓高。或許長年與人同在牆圍內,而不是孤單的矗立村口、廟旁,超級愛拜拜的阿嬤也刻意忽略他的靈性?但他確確實實守護我們一家,是家人那樣的親近、並非神靈遙遠的距離。他會生病,乃至死亡。

席慕蓉詩<一棵開花的樹>,以五百年求得霎那的塵緣,而他,他所開的花是隱藏於龐雜枝幹中的許多鳥巢、昆蟲的家,是我們顏氏這一脈多少年的生活相依。既然他活了那麼久,為何卻只到我22歲時,就結束了我們的情緣呢?他有好多秘密跟故事,是否跟我說完了呢?

國小五、六年級時有次回去,阿公給了我幾枚清朝古幣,有康熙、乾隆等字樣,說是祖先留下來的「友春錢」。起因一場狂大的雷暴雨,雨勢強力沖刷大樹附近的土表,家人從樹根發現了一些古幣跟甕片,進而往下挖出了一罈錢。時代變遷,錢已無用,就發給家族的後代當作祖先給的「餘錢」。我們猜想是某位祖先,在動盪的亂世賺了一些錢,偷偷埋在樹根下,以備需要時挖出來應急,卻不知何故沒機會拿出來用,在百多年後的一場及時雨,才曝光出來。

康熙、乾隆之後?那麼,榕家人那時已經跟我的祖先一起生活了嗎?想來就引發許多幻想,他還是先人的保險庫呀!

其實他也有「明星相」呢,那超大蕈菇模樣的樹身,可真像宮崎駿《龍貓》中的大樹親戚,除了遮擋南台灣的烈日,招來多種鳥類、小動物跟昆蟲棲住,他的主樹幹也是小孩子們亂爬的遊戲場所;尤其屬猴的我,常跟玩伴比賽誰爬得高,或是練輕功一般地從上往下跳。喔,有一兩年,家中為了免費的蜂蜜,還借租給養蜂人放置了十幾箱的蜜蜂。因此他還能生財,具有經濟功能。

 

「蜂」狂「鳥」事

這一段就有我調皮的故事了。彼時租給養蜂人之後,我們這群孩童少了一處遊玩所在,經過那邊時總得躲蜜蜂。有次我看了自然百科全書,其中說「遇到蜂群,只要不動就能躲過蜜蜂的攻擊……」好奇的我想驗證是否正確,便帶了甲中國小附設的幼稚園小朋友,五六人進去試試。

我把書中得來的知識,宛如洩漏天機那樣地給小朋友們說書,他們信任我這個從台北回鄉的小老師,而我這書呆子則盡信於書,於是大姊姊帶著一群小弟弟小妹妹,悄悄的走進有十幾箱蜂巢的樹蔭,體驗是否能安全置身於蜂群中。老實說,前10秒完全應驗書中所寫,直到一個小帥弟不知怎樣受到驚嚇,一叫之下,反而讓蜜蜂飛進嘴裡給螫了。我帶領其他人往外衝出,直直逃進我家祭祖拜佛的大廳,從另一小門打發大家各自返厝。

哪知小帥弟回去後蜂毒發作,痛到號哭不停、整個臉腫得變形,趕緊去了醫院就診,我的失敗教學於是被全盤托出,他阿嬤跟姑姑拉著他來我家裡討公道,我難過又發窘不停地道歉。當我看到當時最心愛的小學生,變成一個豬頭小衰弟時,老天!我差點羞愧而暈過去,又差點因為那滑稽的樣子而笑出來……還記得站在阿嬤跟嬸嬸旁邊道歉的我,身體因為心理反差太大,緊張加慚愧加震驚加想笑種種複雜的情緒一時無法安置,而抖個不停。我想,現場所有人都以為我是太害怕被責難而發抖的。(上)

年幼時作者與阿公(左)、叔公合影,背景為老家一條龍住屋。↑年幼時作者與阿公(左)、叔公合影,背景為老家一條龍住屋。⊙顏艾琳/照片提供

學時代作者(左)與妹妹在榕樹下石桌寫功課。這張照片右上些微反光。

↑小學時代作者(左)與妹妹在榕樹下石桌寫功課。這張照片右上些微反光。⊙顏艾琳/照片提供

小朋友,大姊姊對不起你。你現在應該又高又帥,過得很幸福吧!其實到現在一想起那張可愛又無辜又腫痛的臉,還會讓我感到歉然……因為你家大人再也不肯讓你來我家玩了,那一陣子在村莊遇到你,只能揮揮手打招呼。還有,我也學到了,千萬別那麼相信書!

樹蔭再次恢復淨空,毛毛蟲仍然從空而降,讓樹下整菜、聊天、睡覺的人們「起過敏」發紅疹。雷大雨後,會有鳥巢跟雛鳥一起掉下來,大人說「撿了,鳥爸媽嫌小鳥沾惹了人氣,就不要小孩了。」可是我們不能眼睜睜看雛鳥被野貓叼走、或餓死。於是我又幹了一件殘忍的蠢事,把雛鳥當扮家家酒的全雞,剁了!無毛的小鳥省去燙水,直接一刀斃命,我指揮其他玩伴、妹妹撿現成的枯枝枯葉、起火燒烤,玩起料理遊戲。如此兩三次,一次共犯的妹妹起床說,整夜她都聽到樹下傳來鳥兒哀鳴的叫聲,「你有聽到吧?」從此不再殺鳥,只能讓大自然決定牠的生死。這是榕家人教導兒童有關生死的第一課。

石桌教室

樹下是我童年的教室。跟著阿公阿嬤、姑姑叔叔學地上長出來的植物、認識樹上樹下的小小世界。也在爸爸辛苦從大漢溪精挑細選出來的大石頭上,跟妹妹寫寒暑假作業、美工勞作。

1970年代,蔣經國發起「十大建設」,國民政府終於努力要建設台灣,爸爸從事建設材料的運輸工作,整個台灣重大公共建設,「從北到南、從西到東的碼頭、機場、高樓都有我運去的一車一車砂石。」長年駕車奔波的黝黑皮膚、一生也幾乎以車為業的老爸,想起樹下的那幾顆大石頭,還是念念不忘。

運輸業讓他賺了錢,沒先在台北買地安家,而是移走「一條龍」的老屋,在祖地蓋了一棟歐風農舍,讓辛苦的阿公阿嬤,跟留在家鄉的大叔叔一家人,住在下營區當時最美的屋宅。一株數萬的龍柏,整列圍住大廳前的前埕,後埕則緊臨老家改成的廚房跟養雞、鴨空間。不動的是大榕樹,只增加爸爸動員怪手、起重機、又開大卡車,將這幾個形狀方正、或是橢圓的大石頭,安頓在樹蔭下當作石桌石椅。

大人泡茶、小孩的書桌、婦女的工作檯,而我國高中時,則跟玩伴站在石頭上面,遠遠偷看六叔公在隔壁的水塘泡澡。赤條條的男人肉體,在水裡像融化的麵團,在樹叢時又像會走動的樹木。

石桌不高,卻讓我能在自家院子裡眺望外面,那個高度已足夠讓我看見不一樣的景觀。只可惜樹倒了,幾年後,大叔叔在完全沒通知老爸的情況下,將整個樹蔭面積蓋起了違章工廠。大石頭通通被怪手就地壓埋,跟大樹的故事一起泥封。「真想念大榕樹,真可惜了那些大石頭……」老爸眼光裡,還有樹影跟石頭們,一高一低的安放位置。

爌窯香

大樹蔭下附近種著棗子、木瓜、蓮霧、土芭樂、蘆筍、地瓜、絲瓜多種的四季蔬果,兩排椰子迎著後門。整片地就是隱形的糧倉、即時取用食材的冰箱。地瓜最容易長,我又喜歡「顧灶口」,一邊看火侯添加薪材、一邊聞著丟進去的地瓜、芋頭、甘蔗慢慢跑出香氣,吃飯前就先嗑掉一兩樣。

我和後來一個一個誕生的弟弟妹妹們,都是家境逐漸富起來的好命仔,吃灶口裡的烤物完全是好玩、塞嘴洞。

有次春節,我爸竟號召全家動員,說要「爌窯」烤地瓜。那不是平常挖一小窟的玩法,而是在老榕樹下,找一個較乾之處,挖出一個深及膝蓋、長約100公分、寬50公分不等的土窟,且邊挖土邊澆上一些水,用手捏成土塊,再圍出一個圓口的土灶,先在裡面燒一次枯枝樹材預熱,鋪上地瓜、芋頭、甘蔗,再蓋上一層樹枝草葉堆,引火悶燒,最後把土鋪實灶口,然後就不需管這堆悶燒的土窟,大約兩三小時後,大家再去將剛剛丟入的食材挖出土,就有一大堆悶烤透熟的金香地瓜,跟透著紫雲白氣的芋頭、流著糖汁的黑甘蔗囉。

熱騰騰的不只是食物香,還有一家子的情緒。香味勾引了全家族齊聚樹下,連隔壁的六叔公、嬸婆祖兩三家親戚也都被勾來,一時樹下充滿人氣與香氣,人手捧著一個歡喜的吃食、一邊交談,而樹幹上的蟲鳥也吱吱喳喳交響著,啊,那歡樂的滋味,生平再難有此情景了。

斷臂

以為高、大、壯觀又美麗的外表,就代表一切安好。沒人知道榕家人活了多久、是否生病。我念高中時,得知夏季雷暴雨竟然將他的左臂,整個因為瞬間大雨的重量,「磅!一聲好大聲,陪著雷劈跟閃電,本來左右平衡的枝幹,就這樣掉下來了,驚死人。」光聽阿嬤說,直覺得是電影才有的畫面。

放假我回去一瞧,幾個鳥巢、蜂窩還散落在地,白蟻巢從掉落的樹幹首次曝光。不妙,非只大雨壓頂造成,而是長年蟲蛀導致木質鬆壞,才經不住大雨的重量強壓,將長約十餘公尺的樹幹壓斷。左幹如此,右幹跟其他枝幹的內質,我們完全不知道情況如何。

那是我開始警覺,大樹真是很老了,而我跟家人無能為力,只能跟他一樣認命。這是他教我生死學的第二課。

有緣無情

老家的黑狗兄,哈利,他在上一波的狂犬病流行時,被毒死,我不到七歲。人在台北、後回台南,想起總是哭。十七歲時,阿公去世,我便少回去,但在二十二歲的這年,老爸告訴我,榕樹整個倒了,屋子也沒被好好整理,一種衰敗之氣日漸從南方漫漫而來,夜裡,我為榕家人的倒地,流淚哀思,尤其從爸爸手中要來一張樹倒的遺照,小堂弟攀爬其上,更顯得榕樹身為多年家族支柱的巨大身影,跟後代子民的渺小脆弱。

大榕樹倒了,家族情感所依,沒了。尤其在老人家往生後,任何凝聚家族情感的節慶、場所、物具……因著分家遺產沒交代,原本大家的,忽然變成某人的。沒有事前知會,只有欺佔。

而我只想著榕樹下,那原本一家人,如何各司其事地過著生活,那些簡單的快樂,跟著落葉、樹幹的凋零毀壞,在某個無法預期的時刻,全都一起跟著榕家人老死而終。這是他的第三堂課,有情無緣的相聚,是仁慈、守望、分享,轉為自私、背叛。

記憶老榕樹,才是我們對先人、家園的情感遺產。不管他在或不在,弟妹們,把老榕種在心中,就是把下營中庄仔的顏氏家風,活在我們的身上。(下)

作者十七、八歲亭亭玉立,跟老榕較量身高,弟妹躲在樹後伸出怪手搗蛋。

作者十七、八歲亭亭玉立,跟老榕較量身高,弟妹躲在樹後伸出怪手搗蛋。

 

 

 

小酒女養成術   -自由時報 2013.9.23刊登 ◎顏艾琳

 

聽說阿公不排火車班次,在家的時候,我最會哭。哭,不是因為被人「苦毒」,而是為了撒嬌,引阿公注意我。

彼時超幸福的,整個中庄仔的顏氏家族只我一個小小孩,叔叔姑姑們還在青春期,近系遠親的堂、表弟妹得在幾年後才陸續誕生,我是孩子王啊。跟阿公較親近的叔公們,等著自己的內外孫出世前,也把我當做寵愛練習,我爸媽說,「汝一個嬰孩吃完奶,就被隔壁三叔公抱去玩、再轉去小叔公家、轉來轉去也不知誰抱去玩,直到餓了哭了,親戚自會抱回來給我餵奶。」原來我自小不認生,太好「騙」了吧?

阿公很得意自己的長孫女可愛無敵,其實是因為獨一小人,所以集各位長老寵愛於一身。總之阿公看別人如此疼我,他就更加倍寵溺我。他在家時,我睡覺的枕頭是他的手臂、吃飯是他餵我、只要一騎上鐵馬要出門,前座一定有我相陪。

我阿公很炫耀這個孫女咧!兩人臉上光光采采,一對鐵馬上的幸福祖孫,騎在庄內就一路蒐集眾人羨慕的眼光,阿公遇到某某,就要我回應,「叫二伯公啊。」「二伯公汝好否?」二伯公笑著說:「小琳真巧啊。」遇到九叔公要叫人,「九叔公汝好否?」九叔公塞過來一根菸給阿公。轉彎是一堆親戚長老聚集的仔店,叫人「河伯公、四嬸婆、阿金伯、小叔公祖……」我幾乎是阿公的「腹語偶仔」,他念出來的語言,我馬上得複誦一遍。大家都笑嘻嘻。

哼,那是本姑娘心情好,心甘情願為阿公作秀。阿公上班時,我會很沉默在家,自己編劇情「戲弄」布袋戲偶大半天。阿公在,會引來他最小的親弟弟小叔公,跟宗親河伯公兩位最親的同輩到家中,喝阿公從嘉義帶來的高山茶、河伯公燒的酒,三公一起開講跟逗我玩。我最怕的是他們刺蝟般的鬍渣,喝了酒、或嚼著檳榔,氣味不太好,還要磨蹭我幼嫩的臉頰,感覺像是拿水蜜桃去磨砂紙……

這個河伯公很特別,到現在我還記得他的檳榔味、紅通通的臉,以及走路時只晃著右手臂,非常怪異且用力的走姿。後來河伯公借我家豬圈後面空地,偷偷「燒酒」多年。那是鄉下私酒明裡做、暗著賣的年代,河伯公的米酒頭用料厚工、灶火用木頭跟糙糠不停地燒,冬天時我被抱在灶坑前,陪河伯公跟阿公、小叔公「三公」喝茶、喝燒酒。三大一小無限溫暖,臉上紅通通。

這些紅通通的臉一方面是顧灶口、二方面是酒氣造成的。

也不知我小時候是否真「好騙」,還是看大人吃吃喝喝,也鬧著要東要西的,阿公用筷子沾米酒頭餵我「咑一嘴」,大概表情逗趣,逗得三公呵呵大笑,不時就來「咑一嘴」,之後不論是二公或三公聊天喝酒、甚至把這當娛樂節目表演給眾親友看,我的酒量竟然練到從亂唱歌兼喃喃自語、手舞足蹈、酒醉昏睡、到可以「咑很多嘴」發過酒瘋後,還是個活潑亂跳的囡仔。於此小酒女練就一身酒膽,高中時就可以替我老爸擋酒。

隨著我的成長,活動範圍不斷擴大、我的胃囊也裝下各地吃食,酒也從河伯公的米酒頭、我家自己釀的水果酒、台灣啤酒、紹興酒、親戚從海外貢獻的洋酒、酒館裡的雞尾酒、桶酒、朋友調的各式調酒、紅酒、金門高粱,一直到從3%到72%的衡水老白干,基本上,喝酒這件事,我是很少喝到茫的。就算真喝醉,一不打人、二不亂說話,三秒內立即睡倒,酒品超好。

生完孩子坐月子時,為了親自哺乳,媽媽跟婆婆一個用米酒頭料理、一邊用黃酒煮魚,有時奢華到用金門高粱做湯底。那段時間喝的補湯,幾乎沒加多少水。我爸跟弟弟來家中探望我跟嬰兒,完全不勝酒力的兩個男人,只是喝了一碗雞湯,就臉紅如關公,醉到無法開車了!讓老公跟我媽笑到不行,「我厝裡攏是查某會飲,查埔袂飲……」奇怪,爸爸怎沒遺傳到阿公的會喝酒呢?而弟弟竟然遺傳到老爸對酒精的無力抵抗,因此他可羨慕我這詩人身分的大姊能品嘗各式美酒,「唉,會喝酒才是真正的文人啊!」

直到多年前,我因割盲腸住院療養,術後傷口疼痛,護士幫我打藥效四到六小時的止痛劑,我竟「醒酒」似地兩小時不到就喊痛。那打針的護士說了,「你平時會喝酒吼!而且是高濃度的,才會比別人提早解除麻醉的效果,但是你也太誇張了……」第一次知道喝酒對麻醉有這副作用,簡直痛苦萬分,在醫院根本無法好好睡超過三小時。想起河伯公在酒灶前燒米糠、做酒,阿公跟我有時幫忙裝酒、試酒,每人臉上都像華盛頓蘋果那樣醺醺然,真想請護士乾脆給我高粱,喝到睡著算了!

現在喝酒時、偶爾與各地的朋友吃喝聚餐,心中仍有一絲遺憾,手上這杯酒,已經不再有跟三公一起「咑一嘴」的機會了。阿公、小叔公、河伯公,多謝汝牽我練酒,我很想念你們用鬍渣刮我的臉,很想很想,三位生命中最早的酒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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