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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晨虹:平昌街,一段不能忘却的历史(《文汇报》2014年8月16日《文汇报》第6版)

(2017-12-01 10:4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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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浦区平昌街

陆晨虹

文汇报

笔会

分类: 同济大学史
   陆晨虹:平昌街,一段不能忘却的历史(《文汇报》2014年8月16日《文汇报》第6版)


    二十多年前,上海杨浦区四平路上的55路公交车从江湾五角场起点站开出,报站器里就会传出一串女声:“下一站,国定路,到平昌街、第二教育学院,下车请准备。”当时的地图上并没有“平昌街”的名字,地方志说:“平昌街长仅40米,从其美路(今四平路)向东到政法路,它同周边的旭街,都是侵华日军占领上海后用于殖民扩张的新建居住区。”
  1993年,上海为世纪末的入学高峰而未雨绸缪进行免费师范生的扩招,我们这群本部挤不下的新生被安排到第二教育学院教学点来完成四年的学业。我第一次从平昌街的东首走进学院,只见眼前横卧着一幢长长的两层日式楼房,南北绵延百米,大楼屋顶平缓,黑瓦铺成的尖顶、屋檐上方冒出一组组壁炉的烟囱,显出几分高贵和沧桑。一端宽大的过街楼足够两辆汽车并排穿越。大楼用作行政办公,东西两侧为办公室,两面的窗口很宽大,但玻璃却被窗框隔得很小。朝东的房间,冬天太阳晒得很暖和;中间的走道,夏日很是阴凉;西侧的房间却长年不见阳光,西窗外又是片小树林,阴森的湿气久久不退。显然设计建造者不谙江南水土,误置了楼房的朝向。在走廊里大声谈话,会空谷传音般飘来浑厚的回响。漆成深红色的楼梯和木地板、走廊中段布满铆钉的沉重铁门,显示着它的高龄与神秘。
  大楼北楼梯的位置向上伸出一座灰黄色的岗楼,师生俗称其“炮楼”,高约六层,四四方方宛若简陋的消防瞭望台,顶上杂草丛生,甚至长出葱茏的小树。近顶有个一步见方的东阳台用以升旗,空悬的旗杆早已锈蚀,日日映着夕阳的余晖。岗楼入口就在大楼二层的楼梯口,红色的木门一直上锁,看来很少有人登临。一个黄昏,我趁着那把大锁偶然打开的机会,悄悄走进去,沿着墙边锈迹斑斑的铁楼梯一层一层登顶,眼前渐渐明亮开朗:由近及远可以望见绿树茵茵的空军部队营房、灯火阑珊的五角场夜色、一片沉寂的江湾机场……
  这里原来是做什么用的?这是很多师生心里的谜团。一位搞政工的老师说:当年日军毁殷行古镇建江湾机场,起降的飞机就以此岗楼作航标;后来“五角场日军地下秘密工程”的传说披露于上海的报章时,团委书记推断这幢楼大概是日本兵营:“80年代在老楼东侧新建图书馆挖地基时,出土过不少变色的尸骨。”这是开挖秘密工程的中国劳工尸骸么?在岗楼下的会议室里,我们曾和应邀来讲课的作家戴厚英女士探讨她的反战散文《忏悔意识》;停电的夜晚,我们曾陪同前来参加文学社沙龙活动的上海历史博物馆副馆长周学军先生信步考察校园里的历史建筑风貌,真实地“秉烛”聆听他指点“海上寻梦”之路。
  老楼不是孤零零的一幢,其东南角还有一座呈之字形、面积摊铺很大的日本乡村别墅风貌的尖顶平房(我们用作学生活动中心),北面是和老楼连在一起的大礼堂,礼堂外墙高处嵌着两排通透内外、或方或圆的田字格镂空纹饰,具有透风但不透光的功能,朴素而传统。内部结构也很完备:校庆演出的时候,我曾沿着工作梯钻过梁椽,爬进屋顶下的廊道,坐在尖顶里的操作台上为舞台打追光灯,脚下干裂的木地板是原木锯铺而成。
  1995年的夏天,媒体似乎第一次把抗战胜利50周年与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相提并论地纪念。次年阴雨绵绵的初秋——1996年9月28日,就在这岗楼下的会议室里,学校悄悄接待了一个22人的日本老人访问团,团长是日中新世纪协会会长、全日空航空公司前副总裁冈崎彬先生(其父冈崎嘉平太先生是周恩来总理的朋友、日中友好事业的“掘井人”)。冈崎彬童年就随家人在上海虹口日本租界生活,他对我们的院长说:当年他每天坐着其美路(今四平路)上的单线小火车来到五角场读书——学校就是坐落在这幢楼里的日本“第七国民学校”。此言解开了很多师生的心头之谜,原来我们的大学时代,就是在当年侵略者开办的殖民学校的旧址建筑中度过……
  冈崎彬重返母校旧址前,刚去寻访过虹口旧居,他在老墙上找到了50年前记录自己身高的刻痕,不禁眼眶湿润:“虹口旧居永远在我心深处。”日本人的四川路虹口旧居毗邻于犹太难民的舟山路虹口旧居,之间骑车不过十来分钟。跟随侵略者而来的天真孩子,与负罪的父辈不同,他们在上海留下了启蒙回忆,积淀着一份超越战争的、和犹太孩子相仿的童年情感。活下来的后人,其实都是战争的幸存者,我们饱经战火的城市该如何容纳他们的记忆、如何对待抗战遗留下的爱恨交杂的历史印痕?
  佐证“平昌街日本第七国民学校”这段往事的,是11年后的一条新闻。2007年3月15日,东京海洋大学高井陆雄校长一行三人在上海海洋大学杨浦校区访问期间,代表父亲将那个年代手绘的18幅五角场周边平面图留给了杨浦区档案馆。地图上标注了平昌街日本第七国民学校,以及1929年在靶子路设立的中部日本寻常高等小学校(又称中部小学,后为虹口中学校址)、1942年在其美路设立的“大日本中等学校”(今为同济大学校址)。高井陆雄的父亲当年在上海华中铁道本社(工事局)建筑课任建筑技师,就住在平昌街!哦,我想起了原住居民曾告诉我:那黄色外墙、风格独具的日本铁路技术工人的联排民居,一直保留到1980年代末才被拆掉。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其美路上的小铁路被拆去熔铸成子弹,这是日军溃败、殖民者被驱逐的前奏。抗战胜利后,平昌街成为失去家园的返乡民众和外来人口的聚居点,人多成集。日本第七国民学校的建筑先后作为上海中学、同济大学理学院、华东化工学院(今华东理工大学)、上海第二教育学院(1998年并入华东师大)校址,今天是上海开放大学的一部分。1980年代末,华东理工大学的校史工作者曾重返平昌街拍摄历史建筑照片,留下了侵华日军实施上海殖民计划的铁证。
  1997年我大学毕业的时候,拍摄了这幢老楼的百米全景。21世纪之初,为了建新教学楼,岗楼及其周边的建筑都被拆除了。但是,历史是不会被抹杀的,也不能轻易忘却。“平昌街”,作为片区称谓,它被逐渐老去的日本孩子印在童年记忆里;作为喧闹的菜场集市名称,它被当地居民相唤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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