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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诚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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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期双月刊《文存阅刊》发《一辆自行车好难穿过上海滩》

(2019-06-16 14:30:51)

江苏一位县官,下乡去搞检查,路过一所小学,但听得一声干老声音领,众童稚湿润声音和:王八骑马——王八骑马;亲家骑驴——亲家骑驴;就是骑你——就是骑你。县官听得起火,带领学生搞三俗,何以合乎主旋律?县长跑到教室里,把老师揪出来:你这老厮,莫非上星期去了上海滩?学会了骂骑自行车的?老师不明所以,只说是带学生读课本,县官翻开民国版课本,嘿嘿笑了,原来老师领读的课本是:皇驳其马,亲结其缡,九十其仪。

县长这回没抓老师。哪里怪得老师?带点方言读“皇驳其马”,一读便读成了“王八骑马”。老师是讲政治的好老师,照本宣科,不曾愤激,不曾乱改课文,他带学生齐读欠雅驯句子,乃是教材本身谐音敏感词。据说,县长把这篇课文专做了提案提交,次年,这课文便从民国教材里删除了。

这事便获得圆满解决,不提。有点悬疑的是,县长何搞把这事与上海滩联系一起?又何搞与自行车联想开了?县长也是前几天到上海滩,见到了一位骑自行车的美眉,下身穿款膝盖马裤,上身着大红披风,上海滩的时尚风撩起美眉宽裤与披风,县长与众市民一块骂:成何体统,他老公什么人啊,是王八吧。便有人编歌谣:王八骑马……

县长这回去上海滩,时间大概是18691124日。这天的《上海新报》发表了一篇新闻:

“兹见上海地方有自行车几辆,乃一人坐于车上,一轮在前,一轮在后,人用两脚尖点地,引轮而走。又一种,人如踏动天平,亦系前后轮,转动如飞,人可省力走路。不独一人见之,相见者多矣。”

这新闻之奇异处,不同时代之人来读,那是大不同的。当年的上海读来,定然是在前一二句,如“乃一人坐车上,一轮在前,一轮在后”等。如今我们读来,最觉得有味的是后一句:“不独一人见之,相见者多矣。”这样的句子,一般是用什么事物之上?多半是神仙下凡,怪物现世:你不相信啊?不是我一个人见到呢,有蛮多人看到呢。说不定,这蛮多人里面,就有那位民国县长。

1869年那时段,见到自行车如见神物,也是不足为怪。当年国人安步当车,都是两人抬四人抬的轿子,不见人抬还又能走的,是骑马,是骑驴。人们描述汽车与自行车的妙处,描绘不出来,只能与驴来比较鉴别。汽车自行车有甚好处?好处多呢:“不蹶子,不咬人,不知疲倦,不出汗,只有干活时才吃饭。

县长来到1869年的上海滩,县长他是在玩穿越。那时哪是民国?那是大清国,大清国时后,市民见了自行车,闹得嘴巴合不拢,回家逢人说稀奇,真不足怪。这辆自行车骑啊,骑啊,骑了60年,骑到民国时节上海滩,还没见自行车穿越过南京路。

1928107日,上海的《申报》登了一则“本埠新闻”:

“闸北太阳庙文安坊内,有年轻妇女尹氏,于昨日傍晚骑乘自由车,在大统路一带大兜圈子,更有多数工人随后拍掌胡调。四区巡长么万钧,正率警在该处检查行人,以尹彷佛率众游行,究竟有伤风化,遂命警将尹连人带车,拘送至区署,经署长判罚洋五元以儆。”

这新闻里,其中所谓自由车,就是自行车,名字取得特好,却是最不符实。一点也不自由呐,骑个脚踏车,到街上兜回风,居然被抓到派出所,被罚了5块大洋,这叫自由车?这是什么车?是扯淡吧。

嗯,这则新闻读来,恍然不知昨夕何夕,也恍然不知今夕何夕。1869年(考虑到当年信息不通,或许记者首见自行车,是自行车主骑了年把两年后吧),上海已出现了自行车,也已骑行在上海街头兜风了;到了1928年,近乎一个甲子年过了,自行车骑过十里洋场上海滩,还是一个重大新闻。估计江苏那位视察学堂的县长,是这回到的上海滩,他见到了尹美女骑自由车被警察抓去,举一反三,紧跟时局,回到江苏,就去专项整顿风化。

这则新闻里虽短,信息含量倒是蛮大的。比如其中出现三人物,就别有意思。一是主角尹美眉,尹美眉果然不愧上海滩人,漂亮,风韵,领风气之先;二呢,是工人,其时上海产业工人多,工人来自山野村夫吧?可能还是蛮偏僻的深山老林里来的呢,他们接受新东西倒也是很快的,见到新事物,不是跟着谩骂,而是一路追风去,使劲欢呼,使劲鼓掌;三呢,是官方了,警察见到了自行车,如临大敌,赶来维稳。呵呵,这真是河与石头之民国版:群众已过河,干部还在摸石头。

一辆来自西方的自行车,骑行在最得世界风气之先的上海滩,骑了60年,还没骑过南京路。这是一篇寓言,还是一则笑话?自1928年后,貌似没再用60年,车速加快了,骑过了上海外滩,骑过了南京路,一路风行,骑过了我老家毛马路。当年尹美眉穿戴整齐,骑自行车兜风,被抓去警局罚款,如今尹美眉脱了甲衣,脱了外裤,只剩三点式,斜倚在轿车旁,也有“多数工人随后拍掌胡调”,警察是站在那里,却绝然不会将尹美眉“连人带车,拘送至区署”。不抓尹美眉,并不意味着不抓,可能罚你须眉五百大洋:不怕美眉有伤风化,怕你须眉去全盘风化——县长去管教材,便正是这意思。

自行车等物化事物已骑过了神州大地,而伤风化等风化理念,已过了二百年早过了二千年,不晓得是不是骑过了上海滩?当年叫自由车,后来改叫了自行车,何搞要改名称呢?车已骑过了上海,车未必已跨过脑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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