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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诚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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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期《散文诗世界》发《将进食:笋子小笋子》

(2019-06-03 16:54:08)

笋子小笋子


苏词与柳七词,都是词,是不太一样的:学士词,须关西大汉,操铜琵琶,敲铁棹板,唱“大江东去”;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翘兰花指,歌“晓风残月”;笋子与小笋子,也是不太一样的:笋子,须梅山汉子,操锄头把,扛竹背篮,唱天连五岭银锄落;小笋子,只合江南女子,戴小手帕,挎小花篮,歌小妹妹提篮抬头望。

比较言,笋子生长的地势要高些,往山里要深些。老家有谜语曰:高山下面一根物,摇又摇得动,扯又扯不出。猜一物。有人乱猜谜,尽拿玩意儿作谜底。错了。不过,这来形容笋子,可证两条,一者,笋多长高山之中,二者,把笋从土里拔出来,要稍微费点劲,非柔美女子干的活。挖笋,倒不是要挖劲,一锄下去,女人也抡得起,主要是竹背篮有点丑,老家竹背篮,长一米,深一米,宽半米,背在背上打屁股,装了东西后,身子要前倾,屁股要拱翘,一掀一掀的,姿势太劳动人民了。

小笋子不一样,小笋子不是挖的,是摘的,摘花也似的,是扯的,扯猪草也似的;道具也不一样,道具多也是竹制,小笋子竹制篮子,长,盈盈至多一尺;深,浅浅四五十公分;宽,窄窄一线蛮腰,细篾密织,或还红漆黄料,弄了花花草草,不是背的,是挎的,花含笑,风摆柳,一摇一摇的,挎着篮,袅袅娜娜,姿态多小资女人啊。

笋子多在清明节前后,笋期甚短,前后个把星期,前个星期含芽未出,后个星期已土有成竹。笋子出后,小笋子才破土而出,小笋子长得也蛮快,笋子一晚上长一脚肚子高,小笋子一夜间长一筷子长;小笋子慢条斯理,拉拉杂杂,不疾不徐,拖拖拉拉,拖拉得蛮久,人间四月芳菲尽,山边小笋在破土,到阳五月,还在探头探脑,次第冒出来。

摘小笋子,挺小资女人的,阳光正好,双休日正放,城里妹子都心动起来,妹子,嫂子,大呼小叫,少女,熟女,呼朋引伴,二四成友,三五结队。什么能让这些娇娇女,结队去乡间劳动,劳动成果固然美食,那是后话,首先是劳动姿势挺小资。若说美食,杀猪宰羊,挺美食嘛,女士不爱干。摘小笋子,扯小笋子,那是小词一阙,街舞一曲,卡拉一歌,浪漫又健体,小资又美食,让这些花枝招展又水滑凝脂的红粉佳人,石榴裙换牛仔裤,绫罗服换劳动布,去做小村姑。

小笋子,多生在山边水泽,山深处当然也生,但山边边更多,不用担心爬高山,累得女士出小资香汗,更不用太担心穿山林,荆棘挂衣,使得女士出小芳烂裳。小笋子不择地而生,不孤芳生深闺,挺地气,挺人间,就生在田梗头,就生在菜园边,就生在水之泽,就生在山之坪,一生,一蓬蓬的;一生,一丛丛的;一生,一排排的;一生,一队队的;一生,一埂埂的,惹得美女们一见,便尖叫,便欢呼,便惊艳,便雀跃,便莺歌燕舞,便手舞足蹈。这场景感染人,我们这些臭男人,常被堂客抓俘拉去逛街提衣服,烦得要死;这回被堂客们引伴喊去采春提篮子,倒是欢喜得紧。

小笋子刚出土,嫩,细,脆,美人们纤纤玉手,使点织毛线的力,打猪草的力,采蕨菜的力,便可以将小笋子拔出来,小功夫得大收获,美女们那个欢哪,小蛮腰碎扭,红酥手翻飞,将山间地头当舞榭歌台,将村姑劳动当明星出演。太阳是灯火,山林是布景,男人看美女表演,爱坐几排坐几排,欢赏劳动产生舞蹈。

有层层剥笋一说,这是剥大笋子,从笋底开始剥,一叶一叶剥,剥出一页一页来,小笋子若是这剥法,手指头都剥枯,人都被剥死去。小笋子是从上头剥的,把笋尖揉一揉,揉损,手指头往小卷,小笋壳便一卷一卷,剥了出来,一根小笋子,三两卷剥了个光;小笋子拇指大的,剥成中指小;中指大的,剥成小指粗;小指大的,剥成铅笔细。肉质白白嫩嫩啊,肉质嫩嫩脆脆啊。

小笋子味道在于其细,越细越嫩,越细越脆,越细越香,越细越好与他菜搭配。笋子自可独炒成菜,小笋子也是,但到底与他物兼炒,要美食些。笋子,小笋子,都新,都鲜,都带点腥,与其他佳肴同炒,新鲜味兼容他肴,他肴除却其腥气息,腥除了,香留存,青色在,细形在,味道出,香气出。

笋子炒腊肉,笋子炒干牛肉,笋子炒黄浸菜,炒酸白菜,炒坛子腌芥菜,相当出味;小笋子也是可以与诸菜相宾主的;小笋子稍微粗一些,粗如拇指,我娘喜欢用菜刀将其拍扁,切成条条;腊肉是块块,小笋是条条,条条快快,款款有型,放点红辣椒,佐点小葱蒜,炒出来的腊肉小笋,牛干小笋,味道清绝。

笋子纤维粗些嘛,多少有点要使牙齿劲,美女们樱桃小嘴,吃起来不免有点龇牙咧嘴,小笋子皮嫩肉柔,更合女士口味,小笋子便是美女一道菜,美女们那么起心去采摘,那么用心来烹炒,自是有故。小笋子配菜,范围也更广些,至少可以多炒一样,老家因此多了一道鸡蛋炒笋的美食。小笋子切成豆子大小,倒入碗里,搅合,拌匀,加葱,加红辣椒粉,入锅同炒,出营养,也出味道。诸位知道,很多菜是出了营养,就不出味道,出了味道,就不能营养,小笋子炒鸡蛋,两样若兼得,很是难得的。

这味道可胜牛羊淳酪?未胜也。何故?“陆机诣王武子,武子前置数斛羊酪”,对陆机说,“卿江东何以敌此?”陆机答道:“有千里纯羮,但未下盐豉耳。”不晓得陆机所指的盐豉是甚,是我们腌制黄豆不?黄豆水浸,搁置坛子里腌起来,为不变馊,盐往往放得多,单炒或炒蒜薹,有点咸,口味清淡人进不了口。

陆机说的盐豉是这不?若是我老家豆豉,那是味,小笋子炒腊肉也罢,炒鸡蛋也罢,佐了豆豉,便足可胜他数斛羊酪。豆豉大概不加水,晒干,或还炒过?搁什么里头腌,腌得焦干,成黑豆一枚枚,一粒粒,蹦脆,坚韧,香气浓郁,抓一小抓,放锅边,油炸一下,菜勺拍拍(太硬,需要碎碎),佐之主菜,最够劲,最够味。父亲手紧,么子佐料是不太去供销社采购的,而每次外去,必然买来豆豉。

不骗你,真出味,我常常睁开碌碌大眼,聚睛拣之,要的是那嚼味,闻的是那香气。豆豉太便宜,没谁愿做了,没谁愿卖了?堂客春上采摘小笋子,炒腊肉炒鸡蛋,我叫她去超市买些豆豉,堂客常年奔走各大超市,哪个超市她都熟悉,女人嘛,望超市而迈脚,直把超市当自家的,她遍逛超市,却说没有。

采来小笋子,采了一个好味;没得老豆豉,丢了一个好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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