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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诚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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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期《散文》发《四角恋》

(2019-06-01 20:22:48)

四角恋


坐在门槛的矮墙边,暮色渐合,我看人家滚铁环。

暮色四合,恰是他们放学时节。我是早放学回家了,屋背后山上砍了一担柴回来,坐在碓屋前面的门槛上,嗡嗡嗡的长针蚊有如工地上的灰尘,张开口,便撞进舌头上来;鼻子呼口气,鼻毛上便粘了好几只。

印象中,那是我难得的沉静与怅惘时刻。我看到从三溪桥那边,有一个滚铁环的队伍,逶迤而来,铁环滚得溜活,滚得溜圆,好像我现在坐在阳台上,看街上黑乌龟壳流水线也似,流动在街头马路。那感觉终究是不一样的,他们滚铁环那刻,我生发的是凌云壮志:等着吧,我也要弄个铁环来滚的;他们开乌龟壳这回,我却有点自短其志:乌龟壳,我是弄不到手来开的——坐在阳台上,望着大厦如林,我灰心甚,我怕是弄不到这些的了——我的童年,与他们是一个铁环的距离;我的现在,与他们是一辆游艇一架私人飞机的距离。

我早放学了,砍了担柴回来;他们还只放学,他们滚起了铁环过来。我家三四里外,有一所百年老校,没小学,是初高中。这些不要放学砍柴,放学只要滚铁环的,是这所学校的教师子弟。我老家正当路口,不是茶马古道,是学子古道,几十个村的读书人,都要从我家门前踩线也似,踩过,他们脚步有点轻飘飘,因成建制,因成队列,也将这条道踩得瓷实。还有几十个村的叔啊伯啊,过路,肩膀上多半压了一担煤炭一担石头啥的,没喊劳动号子,那路被踩紧,磨滑,土路也有了清石板的质地。教师子弟们,在这条路上滚铁环,滚得溜活,滚得溜圆,滚得嚯嚯嚯嚯响,由不得坐在矮墙上的少年,心里牵连不断地生发歆羡。

我曾爱死了铁环,我拥有过没有?没有。玉环是玄宗玩的,嬛嬛是雍正玩的,铁环是三溪河畔教师子弟玩的。

我玩的是四角板。

三角板也好玩。三角板简单,撕一页作业本,折对角线,再折对角线,一只三角板便制作成功,三角板本身是三角,摆在桌面上,竖起来,也是三角。三角板好玩的是,一叠三角板置于手背上,碎碎动,碎碎动,忽地抽手,三角板凌空,欲落待落,再伸鹰爪,一把去将空中待落的,抓回来;抓多了,是你的,抓少了,是你的;抓多了,你赢了,抓少了,你输了。先前置手背上的三角板,你出一半,他出一半,叠起来的,没抓住,落了地,归对手出手了,你那一半,会有多少张被他赢了去?

三角板另有好玩的法子,便是一只只排列在饭桌或课桌上,列直队,更列弯队,之字拐,U字型,或是S蛮腰样,然后嘟着嘴,吹口风,但见一溜溜三角板,次第倒下,倒成一条条线。我后来晓得,那叫多米诺骨牌。我不太喜欢。人生若是一次不慎,都是这么一败涂地,老天爷啊,你也太残酷。

三角板玩得不多,四角板玩得不少。三角板是柔的,四角板是刚的。男孩子,都要玩刚的,有力度的,才是对头的。四角板,要撕两页作业本,先是对折,后是两张交叉呈十字,再是折三角,各自穿插,依次压住,便是四角板了。

四角板玩法,就一个,摔。你把四角板置地板,放什么样的地板,归你选,自然是选择平整地,聪明的,还将四角板稍微捏一捏,四面捏圆些,捏得中间鼓些,搁置地板上一条缝也无,风吹不过来。四角板的输赢是,他把四角板搁地上,你摔你的四角板,你的四角板将他的四角板,摔得翻过来,他的四角板便是你的。苍蝇不叮有缝的,四角板专寻有缝的板。

四角板的输赢,自然在寻缝,自然在借风,却更多的是,靠使力,有一身死力气,拍,摔得四角板啪啪响,扇起的那股风,也会把对手那只板,掀翻来。也是人强不如家伙强。作业本折的四角板,到底薄了,作业本封面折的,伏在地板,才沉得住气。摔,死摔,摔七八回,都未必能颠他个儿。也有蠢汉,以为四角板纸张越厚,折得越扎实,便以为越能成为四角板王,谁也吃不住。差矣。人家不寻你风缝,单刀直入,直往四角板上摔,厚的四角板是很有弹跳力的,四角板打在四角板身上,跳将过来了。归人家赢去了。

他们在滚铁环,我们在玩四角板。我家阶檐下,满板尘灰泥土色,却是被我等毛头,弄了油抹板光,地上本来是蛮多灰的,经了几个黄昏摔四角板,地面竟是泥土地也光可鉴人了。叫我打扫地板,打死也喊不动的。我老婆曾经经常喂叫喂叫,叫我去扫地板。我跟老婆说,我去十里资江,给你挑担水来洗客厅吧。把我老婆噎死。打死不当家务汉,因摔四角板,却当了多年扫地僧。

有那么一阵子,我作死地去与文亚砣摔四角板。文亚砣是半边户,老爹在那所百年老校当教书先生,什么意思?意思是,他家制造四角板的原材料,非常充足,而且高档。我家做四角板,是我作业本,顶多是加我姐磨破了几年的教材。我制造四角板的作业本,都是烂纸张,乱涂鸦,乌七八糟,做完了作业的(想起来,也是我的手写本?若保存在,也是文物吧。嘻嘻)。文亚砣的四角板,那才叫干净,未曾写过a,o,e的,也未曾涂过X加Y等于Z的。把文亚砣的四角板,赢过来,那不是替我赢四角板,那是替我爹赢家产。

文亚砣四角板叠得有多高,我赢他四角板的斗志就有多高。我没让文亚砣知道,我去三四里外的三溪河,担了两担沙子,寻了一个麻布袋,置于我家楼头,大清早地,跑楼上去,啪啪啪,啪啪啪,去横拍沙袋。我练手劲,我练力气,我暗练气功,我要练出洪荒之力,练得虎虎生风,练得一块铁板窝地,也要把其掀翻过来,赢在袋里,兜起就走。

赢文亚砣的斗志那么高昂,动力更大来源,不是文亚砣有空白纸折成的四角板,我更发现一个大秘密,文亚砣的四角板,好多好多,是书折成的。我那回晚上清点战果,把赢来的四角板,拆开,铺展,拼接,有页码呢,好拼,哟西哟西(那时抗战片也是多的),亚克西亚克西(新疆片电影,追好几个片场),可订成册,是一本小说哪。没头,也没尾,或还中间缺了好几页。哥哥,郭沫若拼甲骨文,也是这么拼的

我兴趣相当高昂,我将那些烂作业本折成的四角板,去赢文亚砣的好书籍折成的长篇著作。一个夏季的黄昏下来,我好像赢了文亚砣两本书,一本有封面的,我知道书名,印象是《水浒传》,中间差了多少页?记不得了;还有一本,现在推想来,或是《七侠五义》,或是《三侠五义》,里面有包公,还有什么鼠,什么鼠的。包公印象有点模糊,有个叫展昭的,侠呢,让我如醉如痴,作死去追剧他。是文亚砣没把这书制作完,还是我没全赢来?我不晓得,展昭到底什么结局,现在也不晓得。

我没读过什么书,我小时候读的书,都是小学语文教科书,老师发的;我也是读过书的,我小时候也读过课外书的,我赢文亚砣的四角板。教师子弟,放学后,有资格去滚铁环,也没甚难的,就是你爹多读了点书。这个我也可以。我也可以多读点书,赢得我孩子去滚铁环。一个铁环的距离,不是距离。

三四年以后,我考上了师范,我家小孩也成了教师子弟。可惜,她是个女孩,她对滚铁环,一点兴趣也无。她爱的是跳绳。她也没玩过四角板,她也许折过千纸鹤,或许也折过纸飞机。女孩子的梦想,不在地上摔,而是去星空里飞。

前几日在一个群里,有哥们突然向我下战书:兄弟,我们来摔一个下午的四角板如何?我没头没尾冒一句:兄弟的四角板是撕《三侠五义》折的吗?你别管啊。这个必须管,不管我不来。

我想知道展昭,结局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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