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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诚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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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期《辽宁青年》发《无毅力不屹立》

(2019-04-15 20:24:07)

无毅力不屹立


曾国藩是个烟筒,是个烟鬼,是个瘾君子。年少轻狂,不太学好,见到别人耳朵上夹根烟,大呼酷毙;嘴巴里叼根烟,吞云吐雾,招摇过市,反认地狱是天堂,本来烟鬼,自认烟神。跟你一样,白天不懂夜的黑,曾国藩少年时节也学过很多坏。

学坏容易学好难,学坏如流水,越坏越降底线,水流流得越快;学好如登山,越好越升高度,登山登得越慢。自然,大多数是不爱滑陡坡,也不爱攀峭壁,平生只爱走平路,便为平常人。

学坏容易学好难,学坏了再来学好,难上加难。曾国藩少年学坏,学着抽烟,到了十七八岁,已是老烟民,俨然老烟枪,书不离手烟不离口。香烟上瘾,比想美女上眼,心情尤急切,想美女,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想香烟,是一刻不见如隔三年。美女隔三五刻,粘着你,厌烦死;香烟隔三五刻,不粘着你,烦躁死。

曾国藩抽的烟,或非旱烟,更难是香烟,可能性蛮大的是鸦片烟。鸦片烟若是上了瘾,比蚂蝗上了脚,麻烦多了;蚂蝗,抓起这头,那头又吸你血了,两头齐抓,蚂蝗也可以抓起;戒烟比捉蚂蝗困难,烟瘾在喉咙里闹,在肺腑间吵,呕又呕不出,捉又捉不着。曾国藩戒烟滋味:初戒吃烟,如失乳彷徨。”好比小把戏肚子饿了想吃母奶,见得母奶在,就是不让吸,嗷嗷叫,哇哇哭,叫也不得,哭也不给,气急败坏,心如猫抓。

“课续后,念每日昏顾,由于多吃烟。”烟提神不?烟昏魂。曾国藩烟与魂,不是魂牵着烟,而是烟牵了他的魂。曾国藩中进士,进了翰林院,他突然发现,他已被烟牵着了,人是支使烟的,烟却已支使人,这情形不行,“因立毁折烟袋”,啪,啪啪,啪啪啪,把烟杆折为两半,再折两半,还折两半,又啪啪啪,脚踢脚踏,把烟杆踩碎,踢出几丈远。曾国藩下决心:“誓永不再吃烟,如再食言,明神殛之。”天啊,雷公啊,地母啊,我如戒不了烟,打死我吧。

戒烟如同戒命,戒到痛苦难忍时节,眼泪鼻涕齐齐流:杀了我吧,给我颗烟。“自戒潮烟以来,心神彷徨,几若无主,遏欲之难,类如此矣。”还戒不戒?戒。不戒不是人,不戒是畜生,“立志今年自新,重起炉治,痛与血战一番,暴弃一至于此,何以为人?何以为子?”若戒不了烟,我就不算人,“真禽兽矣。

曾国藩立志戒烟,戒得甚彻底,余生再没吸过一根烟,人家递过来:新烟呢,最新产品——曾国藩一手将其扒开;人家递过来:洋烟呢,抽不到的——曾国藩脸撇了过去;人家递过来:内部烟呢,指标相当难弄——曾国藩鼓起眼睛,你再递过来,我敲你脑壳。再大的诱惑,曾国藩都不再被惑。

这是与谁过不去?没与谁,与他自己。“截断根源,誓与血战一番”,曾国藩不是与人血战,不是与烟死磕,而是一辈子与自己进行伟大斗争。与人斗,其乐无穷,与天斗,其乐无穷;与自斗,其苦无穷,与己斗,其苦无穷。

人,或容易战胜别人,却很难战胜自己。钟馗打鬼,钟馗把鬼打跑了,你没能把自己打跑;愚公移山,愚公把山移走了,你没能把自己移走;黄河改道,黄河把道改变了,你没能把自己改变;抗战十四年,把日本鬼子战胜了,你没能把自己战胜——你说你不再抽烟,你抽了;你说你不再赖床,次日天亮,你在被窝里,公鸡没唤醒你,公公没唤醒你,太阳没唤醒你,你没唤醒你自己。

人,都有两个自己。两个自己是好友?多半是死敌。谁向谁输诚,谁向谁投降?往往是,勤者己向懒者己输诚,干事己向玩者己投降;吃苦输与享乐,学坏降与学好;精神败给物质,理想溃给现实;骨气赢不了骨头汤,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先前你立志主其席的,最后没战胜席梦思床。

“吾与吾纠缠久”,我与我交战久——我与我是一辈子都纠缠的,都交战的,你是你的战士,你也是你的敌人,你的战士一辈子都与你的敌人同在,你的敌人一辈子都与你的战士同存,你战胜了那个拖你腿的你没?你战胜了那个坏你事的你没?你战胜了那个丧你志的你没,你战胜了那个缺你德的你没?

我们不缺智力,我们智力是越发高了,比曾国藩肯定要高,曾国藩说,他是资质驽钝的,先前吃的是什么啊,腌菜稀饭,我们吃的是什么呢,山珍海味,缺什么可以补什么,缺智力可以补智力;我们不缺物力,出有车食有鱼,要什么有什么,想干一件事,你不缺财力。你有干这事的智力,你有干这事的财力,你把这事干成了没?你若没干成,那是你没毅力。

曾国藩拼死戒烟,他或没其他意思,他只是以戒烟的自己作战抽烟的自己,以此来检验自己的意志力。智力是力量,财力是力量,胆力是力量,魄力是力量,魅力是力量,诸力都在,独缺毅力,力量则无力。你走得多远,不是你起步跑得多快,而是你走步走得多长;你登得多高,不是你登山登得多猛,而是你登山登得多久;珠穆朗玛峰一直在长高,不是一天长的,百年才长一厘米几厘米呢。

曾国藩没太多天赋,却站得天高。他得力于智力?不;他得力于物力?不。他得力于毅力,得力于意志力:“凡人做一事,便须全副精神,注在此一事。首尾不懈,不可见异思迁,做这样想那样,坐这山望那山,人而无恒,终身一无所成。”这话平常,你很非常。然则,你耐不住你的平常,你就辜负了你的非常。

毅力的长度,便是屹立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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