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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诚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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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期香港《文学月报》发《跳田》

(2019-04-08 16:08:00)

     


乡下叫跳田,城上叫跳房,这个游戏城乡都寄意深远。悠悠万事,乡下以田为大;万事悠悠,城上以房为大,乡下叫下,城上称上,一个游戏也有城乡之别的,城上一间房,抵乡下良田千顷;不过城乡也是没差别的,乡下人在田地上跳啊跳,城上人在房事上跳啊跳,都跳得裤带子都系不牢,仓皇跳踉,一脸苦像。

跳田是室内运动,乡下房子,差不多都是一条屋脊两边房,一边住哥,一边住弟,乡村建设乐业安居,也合忠义孝悌之儒道,兄弟虽分家,还是同屋顶,屋顶下也有公用面积,我老家叫碓屋,碓屋宽而长,适合跳田,一支粉笔划两线,从进门划到神龛下,中间划十字,田就筑建成功,最后两间有点窄,在游戏中别有作用,一,其他田间,当金鸡独立,单脚运动,到了此间,却可以双脚落地,二,到了此间,要转向跳另一边田了,像是劳动半天,干完了一丘田的活,要换田干活了,且歇肩半晌。这个设计,换到城上,许是阳台建构吧。

玩具简单,就是一块小瓦片,或是一粒鹅卵石,有点游戏含量的,是投之入田,训练惯了,准于投壶。我在人民广场,见了新男新女花十块钱给细伢子买圈套,投掷商家所设彀中,商彀是花花绿绿玩具,套中什么拿什么,我伸了鹅头,看了半天,没见一人投中,没跳过田的,没有眼色与准确手力的嘛。我们跳田,先投第一间(赢了,第二轮投第二间),单脚跳,跳脚将瓦片踢到第二块田,不能过田,也不能压线;不能过田,训练边界意识;不能压线,乡下孩子预知更预设了城上交通规则吧。后来我读了些科普,道是单脚站立,单脚跳跃,对身体是极好的,脑血管病啊,心肌梗塞啊,血栓中风啊,都能起蛮好的运动效应。母亲怀我,嗜吃,母亲老了,爱回忆,她说怀我那会,田里的土,都想咬一口,填肚子,到底没吃辣子茄子土,观音土却是吃过几回;父亲见母亲饿得那个怂样,借了一毛钱,到三里外的供销社买了糖精,糖精甜度惊人,痧菲子一粒大小,能甜一酒罐子水,不过是骗口骗舌的,一点营养也没有,我在娘肚子吃糖精长的,体质亏,一年总要感冒几次,发痧两三回,其他却还蛮好,怕是跳田啊,骑太子马啊,拌四角板啊,发展儿童运动,增强小可体质了。我现在是宅男,欠锻炼,诸病次第上了身,并没百病齐发,真或是儿时游戏打底身体了。

一块小瓦片,一粒鹅卵石,乡下游戏都是零成本。骑太子马不花钱,四个人伸出八只手,交错成载体,一个人坐上去,就是太子马了。我们这边太子马威猛,哦嗬哦嗬,向对面那头太子马冲去,那边那头太子马也不是吃素的,厉害死了,场面上不止两对的,院子里细把戏都出来了,各自组建自己马队,喊打喊杀,杀声震天,月光下的晒谷坪,大半夜都变成古战场。这游戏不花钱,只出了一身臭汗,花了一身吃奶的力。踩高跷成本稍高,到底成本也是零,虽然要砍竹子,山上却全是竹子,老竹子旧竹子,砍来或拣来做柴火,从竹尖裁截一头,留两个节疤,余者削得溜滑水光,一对高跷便大功告成,也等于是免费。四角板也是废料制作,哥哥姐姐过了学期的作业本,撕下,对折,折成四角板,搁地上,对手对着空穴,甩地起风,将那四角板掀个底朝天,你赢,这板归你了;翻不过来,那就轮到对手来掀翻你的四角板。这是个力气活。前些日子,我的小学同学群,有发小挑事端,说要跟我再开擂台,拌四角板。这家伙当年输了好几叠四角板,入我袋子,现在欺我文弱,要扳本。

我家跳田玩具比较奢华,不是小瓦片,不是鹅卵石,而是算盘珠子,踢之,嗖嗖嗖嗖响。踢得响的,还有扫珠再再,到得如今,我也还是不晓得这植物学名叫啥,我老家就叫扫珠再再,印象中,其生长在水潦边,细小,椭圆,比小板栗还小,里头有须,将其须抽出,以毛线串起来,戴手上便是手镯,丢碓屋便是跳田的扫珠再再了。这玩具比小瓦片,自是升级换代,却怎么着也比不上我家算盘再再。我爹当队里会计,算盘打得嚯嚯响,到现在,我只会打三十六个钱(从一加到三十六,答案是六百六十六),我父亲加减乘除都会。年底队里常来我家算账,有个大算盘,龙门阵也似,摆了一炕桌,一个人报数,两个人一个算盘上同时打,噼啪啪啦,噼里啪啦,响彻云霄,常常一个通宵,我在算盘声里酣睡如猪。

父亲当会计,也曾吃过一吓。队里说要查账,对面蔡叔,跟我家隔着一条田垄的,高兴死了。我老家院子,说是刘家院子,其他姓氏也有好几个,怪死了,小姓在院子活得活蹦乱跳,比刘姓还气壮气长,对面蔡叔,人称蔡太师,三十多年过去,我才晓得其名其来有自,大概是比拟其老祖蔡京吧。队里要来查我父亲会计账,蔡太师说,何搞要查?他崽早餐,一锅蒸红薯上,还蒸了一碗白米饭,蔡太师逢人便说,看啦,颂泰(父亲大名)这回不吃亏,我不姓蔡。蔡太师那天下午,笑笑对我说了,平宝卵子(对带把的小把戏,大人若嫌,多加卵子词缀),你怕以后没得红薯上蒸饭吃了,我不知这话意思,没肝没肺回家,脚没洗,倒头睡如猪。

这话传到父亲耳里(不是我传的,乡村,何止乡村,到现在城里也到处都有传话的人),父亲哭了,伏在炕桌上哭。母亲素来坚强,骂他,哭腮啊,我死了,你可以哭个饱(没想这话,不成谶,父亲走在我母亲前面,母亲哭父亲,哭饱了)。睡觉去,跟猪一样死睡死睡去。父亲不去睡,伏在炕桌哭,哭了半夜,母亲陪他半夜。那一夜,一向睡得如死猪的我,心上心下,半夜无眠。后来,什么问题都没查出。父亲到湖北买牛,同去的都要睡招待所,独有父亲和衣睡阶檐,回来一分钱住宿费都不补的,能有甚问题?父亲从湖北买回几条牛,队里分我喂一头,蔡细师(喊他爹做蔡太师,自然喊他就是蔡细师)一头,一天两个工分,我俩看牛看得认真死了,早上、上午、下午,都牵着牛,哪里青草青,牵牛哪里去。年底了,我跟蔡细师一样看牛的,都记一样工,父亲叫起来了,要从平宝工分里划六分出来,记蔡细师本子上,我娘听到,骂他发神经了?表哥讨婆娘,回门,又回家,平宝陪着他表嫂小弟,去探了哒,牛要蔡细师放的嘛。这细事,都分得门清的父亲,能有么子问题?父亲的问题是,他从不吃晚饭,晚饭是一碗井水,奢侈时候,是一勺子水酒,咪西咪西,甚是享受。

我没弄明白,父亲那夜干嘛哭呢,哭得伤心欲绝,父亲有什么好哭的呢?我现在回想,蔡太师那下午的笑,我父亲那晚上的哭,都让我毛骨悚然,玄而难解。

队里算盘烂了,算盘珠子没上缴,归我玩了,要是蔡太师以这个说事,指斥父亲公物私用,父亲怕有一劫,其劫是我制造。还好,还好,没此劫。蔡太师有蛮女,最喜欢到我家来,她爱跳田,她家碓屋比我家宽,更好跳田,她跳的是扫珠再再,没我家算盘再再高档奢华。我,我妹,蔡家满女,蔡细师,还有院子里一大帮伢子妹子,都往我家碓屋里赶,一块跳田,跳得不知太阳正照屋顶,跳得太阳渐落西山。来得最多是蔡满女,满女嘛,有点娇娇气,记忆中的模样,鹅蛋脸,蜜蜂腰,麦秆长子腿,手臂擦了麦粉也似,长相怪爱人的。其他妹子伢子,跳田耍狡耍赖,我都要争一场,严重时候,要打一架,独有蔡满女,我都让着她,其他人也必须让着她,谁不让她我凶谁。

我读师范那年,伯母给我做媒,做的就是蔡满女,我不晓得她肯不肯,我是咬着嘴巴,没点头。

我堂客说起跳田来,也是眉飞色舞,她出身半边户,爹在老家一所百年老校教书,娘在村里当接生婆,生活安逸多了,打猪草也打,捡干柴也捡,看牛不看,看羊,她爱玩的,也是跳田。小时候没跟我跳过田,现如今来跟我跳床啦,冥冥之中,有你有我说不出的玄密。

我跳田的算盘再再,挺高档是吧,您不晓得,还有更奢华的,想起来,算起来,当年我制作跳田玩具的物什,到城里可买半边楼房了。算盘再再固响得好听,珠圆玉润的,我还有响得更悦耳的,可是金声玉振,那是门钱做的。父亲卧室里,摆放着一只大柜,上头装衣,衣里说不定很有内容的——母亲走亲戚,可能会带回来糖包手巾,解开手巾,里头是饼干呢,被我小偷小偷,一天偷一块半块,最后顶多留三四块,被我母亲打个贼死,母亲挥舞的是竹条,这玩意是天然刑具,最适合长辈对晚辈的施暴之道,吃肉不吃骨,伤皮肉不伤筋骨,打得喂喂叫,打得鬼哭狼嚎,我也觉得赚了。柜子下头,装猪油桶什么的;上头下头的中间,是抽屉,里头乱七八糟,针头线脑,还有很多门钱呢,铜的还是镍的?镀金的还是镀银的?中间四方空,外面溜溜圆,穿针引线,正好做跳田之具。

门钱是什么?我要晓得是什么,我还拿来跳田?我赶紧去房老板那,买几间铺面去了。父母卧室柜子抽屉里,门钱不是很多,排起来也可成一两列的,我找来红红绿绿的放炮线(煤矿用的,我姨父是煤矿工人),将门钱给穿了,拿给蔡满女踢。那多门钱哪去了?被我跳田给踢了吧。我家穷得洪湖水,浪打浪,门钱何来?母亲说,你奶奶厉害,她守寡早,一个人到资江河,撑船渡人,给你爹起了屋,讨了婆娘,还赚下这些门钱。这些门钱干嘛用?嘛用都没,换不到红薯,更换不到白米;母亲也是睁眼瞎,门钱是换不到麦子面粉,到现在怕是可以换栋小楼,让他儿子躲进小楼成一统哪。

昨日,我自谋食归来,半途上才晓得忘了带钥匙,转道去堂客那里拿。半路上拿着堂客钥匙耍,猛然间,见到三个门钱,圈内有点黑有点灰,周边光灿。仔细看,最细的,里外都光鲜的,是嘉庆通宝;大的,稍光亮的,是康熙通宝;比较起来,甚黯淡的,是顺治通宝,背面都有蛇一样交缠的文字,是满文吧?这些门钱,久的有三四百来年了,被我当年做了跳田玩具,被我堂客现在做了钥匙挂链。

堂客晚归,我问了她,这三个门钱何来?堂客说,你娘给我的。你娘说,家里原先有很多的,不晓得何搞没得了,只剩下这三个,都给了我,我听说越古的门钱越辟邪,就随身带,做了钥匙串。

我本来要扇堂客一把的,这般通宝不好生收起,藏起来待价而沽,往古物市场里去,可换一扎扎白花花票子吧,偏用做这低端活。手要从袋里抽出来抽她,还是缩进袋里去了。要抽人,要先抽我哒。母亲搞不清砣,原先家里有许多,单剩下这三个,那是败家子我败的家。跳田,跳甚田?可以买好多田,当地主了。

听说,居里夫人获了诺贝尔奖,她将金质奖章给儿子当铁环玩,人道是,那是居里夫人轻名,潇洒,我将通宝当玩具,是什么?暴殄天物哪。

想起来,童年还是挺昂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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