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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诚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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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期《金色年华》发《序齿不序官》

(2018-09-11 11:01:25)

古时有无老干部局?好像是没有的,宋时有居养院,养济院,管老人活;有安济坊,管老人病;有福田院,管老人贫;还有漏泽园,相当于八宝山,管老人死。有些机构还是从上到下,纵向到底,横向到边,比如南宋时期之广惠仓,便是:“诏天下置,使老幼贫疾者皆有所养,累朝相承,其虑民也既周,其施于民也益厚。”

这些敬老、扶老、养老机构,好像都跟下民发生关系,没老干甚事;老弱病残,老虽居首,要紧处是弱病残,老干跟病弱残,关系不大——准确说是,即使老,即使病,即使残,也多不会弱。甚意思呢?意思是,老干可以自理、自救、自强,不用朝廷特意设置机构来帮理。古时没老干局,老干协会却偶尔有的。白居易退休后,成立了团体,叫九老会,入会者,人少,就九个老头,时不时聚一起,聊聊天,喝喝茶,打打牌,写写诗,茶水费之类,走自筹与众筹路子,没向官府打报告要钱,嗯,这协会挺民间的。

白居易九老会,说是协会,顶多是相会,人数那少,登记也无,除非是几个老朋友,闲着没事,找个地方见见面——老了,人生还能见几次?见一次是一次了。延及宋朝文彦博,有点协会样子了,文老退休后,牵头组建了一个团体,也是民间性质,叫洛阳耆英会,入会条件大概是二个硬件,一,退休干部,二,身居洛阳;软件之类,不好说,比如,要有趣;要会点诗;要心态平,跟人扯得火来,动不动发气,发冲,这般人,别来,大家聚一起,本来弄个快乐,谁来讨气受呢。

 文老这个老干协会,很是像模像样的,有机构,有名称,有没有章子,不晓得,章程定是有的,关键的是还有固定办公室,墙上不但有与会者名单,还每人给绘了像,挂墙壁上呢,“为堂,绘像其中”,一排排头像,自己的,挂墙上,那感觉味吧?活动也搞得多,上周是诗歌笔会,这周是诗歌研讨会,下周是乐游原上清秋节,微信召来秦娥,叫她等穿旗袍,往秦楼月上来,搞一场小范围的箫声演唱会。

文老这个老干协会,凝聚力与向心力,超强,大家都争相往里面来。文老也牛皮,先敲脑壳:您来可以,莫耍脾气噢。这话说的,伤人是不,他当领导,都是他训人家,不曾人家训过他。许是洛阳耆英会太有趣了,这人以入会心情急切,鸡啄米也似,一点便点几十个头。司马光,人称司马牛,老宅男,地震震不动他;新年茶话会请不动他;明星阵容强大,搞大型演唱会,官家送他一张前排居中演出票,他丢纸篓了。这样一个老宅男,居然也是非常踊跃,兴高采烈,兴致勃勃,兴冲冲入会了,还是发起人之一呢,“与富弼、司马光等十三人,用白居易九老会故事,置酒赋诗相乐。”

这个老干协会,磁力那强,源动力是“置酒赋诗相乐”么?自然也是一因,虽说,文人宜散不宜聚,但说是说的,做是做的,文人哪耐得住寂寞呢?不去群里发表个意见,你杀了他吧。文老是通晓文人心性的。不过,这个协会最有新意,也最富引力者,是另外五个字:“序齿不序官。”

都是干部,都是老干部,研讨会牌位怎么摆?赋诗后,置酒,座位牌如何放?同志们,散会——散会后,出会议室,如何鱼贯而出?位置摆错了,可是大事故,有人要掀桌子的,要砸杯子的,要刀砍椅子的——会务组有人会因此掉位子的,纵使不掉位子,也定然会被领导骂死,掉泪珠子。那是指定的。

官场排位方式蛮多的,简单的便是序官排法,谁官大,谁椅子大,谁官大,谁坐首,谁官大,谁先举杯;要移风易俗,不搞官本位?嗯,那就以姓氏笔画吧,那就搞拼音首写字吧。这让人没话说,没屁放了,谁叫你姓魏,人家姓丁多好。这两种法子想来倒是蛮公平,公平个鸟啊,这是农村老汉,没甚智慧含量,么子事搞不下去,抓阄。抓阄是公平?抓阄是碰。其公平是碰出来的,不是衡出来的。

好吧,笔画与拼音,算是物竞天择,算不公平中的公平,比那个官阶法,到底文明些,人文些(谁想出这办法,得给颁个奖)。这个办法,放到老干协会来排排坐,吃果果,站列列,唱歌歌,真不太好。你想啊,若是这老干,叫丁一,刚退休,60岁的年纪30岁的心脏,因其姓氏简单,事事居首;反之,有老干姓龖,叫齉,七老八十了,米寿百岁了,吃饭最后坐席,散会最后出门;少了车,有个人送不了,55岁的丁一早坐了车回去,95岁的龖老,一人拄拐棍,风吹两边倒,往回赶。那还算是人干的?

文老组建这个洛阳耆英会,不搞姓氏排名,不搞拼音派位,更不搞官阶排序,他搞的是按年龄来。你是部长,坐中间?对不起,你胡子少了点,厅长年纪大你两三岁呢,他先坐,你靠边站站;有意见?我宰相都没意见,你有意见,你莫来就是,这个协会不请你。在所有排名、排位与排序中,序齿或是最科学,最具人文关怀的——让年轻者,坐软椅子,让老头子,坐冷板凳,你心何忍?

文老摆出的这个制度安排,并不是为自己说话,给自己立法。按官职言,文彦博曾历仕仁、英、神、哲四帝,出将入相,有五十年之久,若论资排辈,谁比得上他?以官阶与资历,司马光都难比。文老立规,不曾谋私,规矩面前,把自己摆了进去,其他人没屁可放;想来想去,比来比去,鉴定来鉴定去,文老以序齿为序,最科学,最人道,最公平,最尊严,故而,“好事者莫不慕之”。

制度管人,人管制度,到底是先生蛋,还是蛋生鸡?制度是人制作的,制制度者,人品是蛮重要的。文公有好人品,“彦博虽穷贵极富,而平居接物谦下,尊德乐善,如恐不及。”官阶虽高,对人,不论职务高低,都是特别尊重的,或者说,他敬人,不是敬官,不是敬富不是敬贵,不是尊敬知识,不是尊重人才,不知识也尊敬,不人才也尊敬——他是尊敬人(抱歉啊,没把你这个人才,单独列出来,供牌位了),有例为证:“其在洛也,洛人邵雍、程颢兄弟皆以道自重,宾接之如布衣交。”

顺便说个事,前不久,鄙人去浙江大学镀名牌金(发结业证的呢),恰逢浙大120年大庆后,有教授课堂上,吞津转述盛会之盛,羡煞我等。不过,这教授也说了一事:这次大会,是序官序钱的,老年校友知趣,“便拣了一副干净座头,让官校友坐了头位,捐款11亿(哟西哟西,好厉害噢;哇哈哇哈——据说分十年呢)的坐在对席……”肩下呢,“便是李逵”——便是你啊。据说会散后,学校安排车辆,飙的飞去,车上都是少年英俊,年富力强;留下在学院踽踽而行的,多有白发苍苍老校友。

“便拣了一副干净座头……”刘某,这段话,你何处剽窃得来?坦白从宽,此乃抄袭《水浒传》。是么?是的。江湖即官场,象牙塔也是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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