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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期《前线》发《德行收支账》

(2017-12-23 19:39:56)

德行收支账


人生如车,沿着命运之路,红尘滚滚,曲道而奔。人生之车,自有很多零部件,而关键的,怕是动力源与方向盘吧。若说智力是动力源,那么,德性便是方向盘。开车若无方向盘,油门踩得越猛,动力启动越有力,越是危险系数大,不是飞快撞上南山,便是陡然掉进深崖。没有德性驾驭的智力,智力越多越反动。

把握德性去驾驭智力,又如何把握自己去驾驭德性呢?“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学坏容易,学好真难。你是学好的多,还是学坏的多?没统计过?下个决心,给自己统计统计,看看自己一月,一年,一生,做过多少善事,做过多少恶事。

北宋文彦博驾驭德性,就是这么给自己计数,给自己统计的。这个文小弟,动力源很足,蛮聪明的,他有个故事,跟司马光砸缸,异曲同工,只是一个叫放水砸缸,一个叫装水取球。小小少年,文小弟跑到屋背后山林地,跟伙伴们玩皮球啥的,乱踢乱砸,球踢飞,进了一个树洞里,树洞深深,如何取出?球是圆的,钩都钩不着的;要是你,将出甚点子?拿锯来割树?文小弟却喊伙伴们,拿桶来,提水往树洞里灌,水浮球,球出洞。这故事,叫树洞取球。

文彦博聪明吧。聪明越多越反动,而是聪明越多越正动?文小弟当年干过不少坏事,上山掏三春鸟窝啦;下园偷八月红薯啦;女同学书包里偷放蜥蜴啦;三更夜藏柴堆突然跃起,吓过路人啦;大学期间向班主任写匿名检举信,起意扳倒班长候选人啦;语无遮拦,以刻薄当深刻,尖酸刺骨讽人啦……

以这副德行,开进漫长人生,如何了局?开进官场是秦桧者流,开进商场是胡雪岩之命,开进学界,也是儒林败类。文彦博学会驾驭自己了。他去超市买了两只罐子,一只红,一只黑;又买了两种豆子,一种红,一种黑。买来干嘛呢?“每为一善则投红豆,每行一恶则投黑豆。”今天干了件好事,拣一粒红豆投入红罐子,今天做了件善事,拣一粒红豆投红罐;今天干了件坏事,拣一粒黑豆投黑罐,今天做了件歹事,拣一粒黑豆投黑罐,今天做了一件阴事,又拣一粒黑豆投黑罐。

开始,黑多红少。唉,人干坏事真是容易的,也真是很多的,你一天要干多少对不起人的事,要说多少伤人心的话?吾日三省吾身,夜半扪心自问,问自己,善恶忠奸,比例如何?是一笔糊涂账吧。好事坏事,此消彼长,如何定性?先给量化吧。老师鼓励学生,在教室背后墙壁上,给学生插红旗,也是量化;不过,文彦博既给自己插红旗,也给自己告黑状的。

是非善恶,文彦博是自记记自的。不比有些人,好事全记自己头上,恶端全记他人身上;别人99件好事,他不记;别人一事不对——不是不对,而是不对他心思,他便记了;别人对他好,他一分钟都不记情;别人对他不好(好不好,以对他心思为衡器),他记恨别人一辈子。他心中也装了两个罐子,旁边放了两样豆子,越记越是心眼小,越记越是人品差,越记越是让自己人生之车,开进死胡同。

文彦博不是这样,他是好事给自己打个勾,自我表扬;坏事给自己划把叉,自我批评。刚开始,他很惊讶,坏事怎么做得那么多啊,一月统计下来,坏事做了一箩筐,好事只做了一罐子。该打屁股,文彦博便自备戒尺,往自家屁股挥去,“日日检点,并以自励”,每天算小账,月底算总账,再来数豆子,打屁股:还叫你干坏事,谁叫你干坏事。日日数,月月算,自奖自励,自惩自罚。到次月,嘿,红罐子里红豆与黑罐子黑豆,差不多了。差不多行吗?不行,还得继续打屁股;再次月,嘿,好啦:“积久而红豆愈多,黑豆愈少。”到后来,坏事做了一小罐,好事做了一火车。

文彦博后来也还干过坏事,比如他入职官场,官心有点炽热,曾走夫人路线,文公任职成都,献蜀锦给宋仁宗夫人张贵妃,被御史唐介参了一本。宋仁宗各打五十板,文公受断崖式处分,唐介也被驱逐京都。是人,不做坏事是难的,但人不能一辈子只做坏事,不做好事。文彦博做了这坏事,他还是用当年红豆黑豆办法,记自己一笔;后来,皇上起复他,他提了条件:须把唐介一起起复京都,否则我不任职:“唐某所言,正当臣罪。召臣未召唐某,臣不敢行。”唐某不是搞你路子,戳你帽子的吗?皇帝也张嘴合不拢,文公说,唐介风闻言事,有时也是子弹射偏,但他并非为私仇,他弹劾我,是对的,皇上先前对他处理太重了,若忠介如唐介者,监我督我,是朝廷之幸:“唐介顷所言,皆中臣病,而责太重,愿召之,寻至大用,与公同执政。”皇帝感叹文公胸怀之广大,唐介尤其感佩:“义问闻潞公之言至感泣,自此出入潞公门下。”两人由政敌转知交。

文彦博是红与黑的一生,不过其一生,红罐子红豆,远多于黑罐子之黑豆,其德不仅中土敬服,外国人也是拜服的。有年,“契丹使耶律永昌、刘霄来聘”,苏轼搞外宾接待,“苏轼馆客,与使入觐”,使者看到文彦博在,忙跪了下去,跪拜“天下异人也”,回国后,专打报告,要送文公一匹千里马,非为行贿,乃是敬佩,皇帝特批,接受这件国礼,“其为外国所敬如此”。

“彦博逮事四朝,任将相五十年,名闻四夷”,人称贤相,其贤何处来?天天给自己算算德行账,是支大于出,是收支平衡,还是收大大大于支?收大支少,人生就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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