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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8日《中国纪检监察报》历史边角专栏发《母亲的远虑近忧》

(2017-12-18 11:06:12)

惯例须廉审


若聘请廉政监督员,首席人选,我推母亲。

晋朝陶侃,大家都晓得吧,若不晓得陶侃,当晓得陶渊明。陶侃即陶潜曾祖也,陶侃重廉节,陶潜重气节,基因遗传难验证,家风有传承或是可信的。

“侃早孤贫,为县吏”,属农家子弟而登版仕籍,陶母寡居,家贫如洗,却真是个好母亲。陶侃当上公务员,带了一班同事来家里耍,陶家无能杀鸡宰鹅,门口屠户师傅或货郎挑肉挑担卖,她也没钱啊,“其母乃截发得双髲,以易酒肴。”几十年留着一头秀发,咔嚓一声给剪了,来招待儿子小兄弟们。

陶侃当公务员,有出息了,陶母那么穷,穷如何?有富家总推定曰,穷凶极恶,穷凶猛贪。真是富家混账话,穷且益坚,穷而守节者,在在多有。比如陶侃之母,那么穷惯了,穷得短裤都树叶缝的,却对不义之富贵,非仅视为浮云,更视为臭鱼。“侃后为浔阳县吏,监鱼梁。”大概是渔场场长吧,靠水吃水,靠鱼吃鱼,鱼是可以吃饱吃足的。陶侃自吃了,孝,想着母亲也该品品,便做了一坛子干鱼,托人送回来(以一坩鲊遗母)。陶母不吃,原封不动,叫人带回去(母封还),捎带一封家风之信(以书责侃),曰“尔为吏,以官物遗我,是增我忧矣。”

一坛子干鱼,不值几个钱,却是官家的,拿了,鱼不几个钱,人更不值几个钱了。其中逻辑,大清张伯行说得透彻,兹引此:“一丝一粒,我之名节。一厘一毫,民之脂膏。宽一分,民受赐不止一分,取一文,我为人不值一文。谁云交际之常,廉耻实伤,傥非不义之财,此物何来?”儿子孝敬母亲,给母亲带好东西回来吃,好事啊,喜事啊,何谓“是增我忧矣”。陶母是这么想的,儿子小官贪小,后来小官贪大,大官贪更大,贪贯满盈,去牢狱,掉脑壳,岂不让母亲忧恨终生?

世界上或许唯有母亲才这么贴心贴肝,替儿远忧,替儿近虑。崽,有时没良心,多坑爹;老婆同床共枕,同被共暖,虽说夫贵妻荣,却未必与老公连着骨筋,不怕大难来时各自飞,大福来时先自享嘛。多年前,廉政上有新闻说,要请小眼睛(小孩)监督大眼睛(父母官啊——父母当官呢),或请枕边人监督被底人。不过我还是觉得,廉政首席人选,非母亲不可。

母亲做廉政监督员,不只是对小贪小贿蛮敏感,她凭直觉或曰常识,能辨廉腐其是其非。陶侃母亲不说了,再说一位母亲吧。唐朝有位监察御史,叫李畲,出身也非富贵人家,“母清素贞洁”,李母者,别一个陶母也——可怜天下父母心——天下母亲都是一个慈爱模子复印出来的吧。李畲跃农门,分配在反腐部门,让母亲高兴,蛮自豪,当官让母亲自豪的,真不少,当官让母亲蒙羞的,也不少。李畲在御史台工作,这岗位反腐抓腐,想来不会腐,李妈妈自是喜之不尽。

廉不廉,问纪检。有些小事情,算不算廉政,要让纪检来个权威解释。然则,若事牵涉到纪检本身了呢?他也是有点犯糊涂的。那次,御史台又到了领工资日子,御史工资构成,大概是一半纸币(铜币),一半实物,实物是粮食,李畲把粮食送回家(畲请禄,米送至宅),李妈妈心细如发,一升升来量,不对劲,怎么与工资数不符?是少了,还是多了?少了,到单位去要啊,要不到吵啊。多了?多了,不做声嘛;多了,赶紧往家里藏嘛。

这回是多了,多了三石(母遣量之,剩三石)。古时一石是一百二十斤,三石是三百六十斤,这便宜占得不大不小,说小,人家一贪几十百万,这算什么?说大呢,如我们当年吃国家粮,一月才24斤半。多出三石米,三百六十斤,我家近两年粮呢。

何搞会多这么多?贪的?不是;人家贿的?不是;另外买的?不是,那是怎么来的?惯例。御史台清苦又辛苦,也该补充补充些营养,每次领工资领福利,集体决议,多领三石。这不是今天才这样的,是多年惯例(御史例不概)。从来如此,便对么?惯例如此,便对么?这三石米是惯例,那么御史台之车,把这些粮食一石石送到家,给油费吗?给多少油费(李妈妈问:车脚钱几)?不给油费,从来不给油费,这是惯例(御史例不还脚车钱)。

工资单外,多出米三石,这是惯例;公车送粮送物,连油费都不出,这是惯例。哪来那么多惯例?“母怒”,占公家便宜,母亲不高兴,她对李畲大发脾气,发大脾气:你赶紧给我把分外之财,三石谷米给我送回单位,该付的油费与司机脚力钱,赶紧给我付清(令送所剩米及脚钱以责畲)。

“事有行之似非政体,而祖宗以来,相沿不废。”便成了惯例,惯例之效力是不是等同条例?蛮多地方,确乎是把惯例当条例的,大清官员有炭敬,有冰敬,有别敬,有程仪,官家还有三节两寿,这些都是条例么?都不是,红头文件是没有的,哪个文件规定说,首长大人娶媳,诰命夫人满十,大家必须去吃酒的?没有这般混账文件,却多是这般人情贿赂。这就是惯例。

惯例取得条例地位,官场中人也是习以为常,多不为怪。比如李畲,身在御史,对腐败有纠参之责,想来什么是腐败,是有专业鉴定的。但他对这三石米,对这车脚费,没觉得有什么,视为理所当然,便是惯例能蒙蔽其眼。若真说来,或不是惯例具条例之欺骗性,或是真金白银,谁都爱,大家愿意受这蒙蔽,心里头想着的是,苍天啊,大地啊,让这些蒙蔽来得更多更猛烈些吧。

不是李畲母亲对腐败有多强的专业鉴别力,而是她对事情有无腐败因子,有着朴素而基本的常识,乱拿群众一针一线,妄取公家一丝一毫,那是什么?就是腐败。她称禄米,她量福利,心中有一杆秤,先称量廉政,来过审廉政。经了李畲母亲如此一审,御史们也回过神来,不以惯例当条例,而以良知审惯例,感觉蛮羞愧(畲乃追仓官科罪。诸御史皆有惭色)。我们一些惯例,都经过了廉审么?可以请母亲们当审视员。

陶侃之母与李畲之母,其拒腐超强,起自其审腐精准。这般母亲培育儿女当公务员,自是好官员,如陶侃史书有传:“侃性聪敏,勤于吏职,恭而近礼,爱好人伦”,有循吏之称;如李畲后人有联:“奉公守法如翠柏苍松;廉洁情操虽老死不移”,有良吏之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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