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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双星~第七十四章 聚首

(2012-12-01 22:3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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诛仙二

萧鼎

杂谈

分类: 诛仙二(萧鼎)
第六十七章 双星

    星满天的深夜时分。

    完成巡视当值任务的王细雨,急急地赶回来通天峰云海之上,虽然此刻已是深夜,但云海上仍然灯火通明,尤其是九根巨柱,放射出七彩虹光,闪烁明亮,愈发不凡。而围绕在异境之门周围守卫的青云门弟子,看上去几乎不比白日少几分,显然青云门对此也是谨慎无比,绝不肯有丝毫懈怠。

    不过王细雨的心思都不在这上头,一回到云海之上,便是带了几分焦急向异境之门外看去,谁知不看还好,这一看之下,登时把她吓了一跳。原本下午走的时候。这儿被迫离开异境的重伤者才十五人,此刻看去,却只见地面上躺了一片,虽然基本都经过了青云门弟子的处理,看着没什么大碍了,但呼痛呻吟声仍是此起彼伏,粗粗数去,赫然有一百多人的模样。

    王细雨只觉得周身一寒,心跳忍不住加快起来,不及多想便向那处跑去。四处眺望,在人群中不断搜索,既急切又希望自己不要再其中发现弟弟的身影。很快她这里焦灼的模样便引起了旁边诸人的注意,没过多久,一个身影走到王细雨身后,低声叫了一句:

    “王师妹,莫急。”

    王细雨回头一看,见是欧阳剑秋站在自己身后,登时急道:“欧阳师兄,你,你有没有看到”

    欧阳剑秋见到她脸色微微发白,显然是极为担忧,当下咳嗽一声,伸手将王细雨拉到一旁无人处,这才轻声道:“王师妹,稍安勿躁。白天你走了之后,我便一直守在此处,每一个受伤出来的青云试弟子我都认真看过,,确实并无你弟弟王宗景在内。”

    王细雨“啊”了一声,素手轻掩口唇,一刻一直吊在半空中的心,终于缓缓平复下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随后对欧阳剑秋感激地道:“欧阳师兄,多谢你了。”

    欧阳剑秋摆了摆手,看着王细雨,微笑道:“无妨。”

    王细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迟疑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片刻后道:“欧阳师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早几个时辰便能回去休息了,怎么一直还在这儿?”

    欧阳剑秋不以为意,笑道:“今日异境之门开启,也算是难得一见的景象,我等修真之人也不差那一觉,再说我想你多半心里放不下,干脆就在这儿帮你看看,也是好的。”

    王细雨脸腮边没来由地红了一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颇有几分不知所措,但那模样看在欧阳剑秋眼中,却更是美丽动人,让他心头一跳,忍不住踏前一步,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听见“砰砰砰”又是几声低响,从异境之门那里传来,两人转头看去,确实又有几个身影浑身伤痕地从异境之门里滚了出来。

    王细雨心头一跳,登时把原先的心思丢到一旁,看了欧阳剑秋一眼,还未说话,只见欧阳剑秋已然微笑着道:“你快过去看看吧。”

    王细雨心头一暖,只觉得这位欧阳师兄当真是无处不好,重重一点头,轻轻咬牙,还是迈步向异境之门那儿跑去。欧阳剑秋看着她跑远的背影,长嘘了一口气,只觉得有些遗憾,但一转眼却看到云海另一头几个人站在那里,其中一人正对着他招手,示意他过去。他定眼一看,居然是恩师曾书书,站在他身边的便是宋大仁,两人身后还有几个人,他也见过认得,都是原先大竹峰一脉的人,算是宋大仁的几位师弟。

    及时师父相召,欧阳剑秋便不敢怠慢,连忙快步走了过去,到了曾书书跟前。曾书书先是看了他一眼,随后道:“你怎么还在这里?”说完也不待欧阳剑秋回话,看来也是懒得听他解释,又问了下去,道,“现在情况如何了?”

    欧阳剑秋跟随曾书书时日不短,见曾书书此刻目光望向异境之门外的那群伤者处。心中便知道她所问何事,当下低声道:“回禀师父,道现下为止,异境淘汰出的人数共计二百四十三人,其中伤势极重者十一人,剩余伤者轻重不一,但都无性命之忧。”

    曾书书与宋大仁对望一眼,都是脸色微变,沉吟片刻后,曾书书又问道:“可有人持青木令出来的?”

    欧阳剑秋摇了摇头,道:“一个都没有。”

    曾书书默然片刻,淡淡道:“我知道了。你且去吧。”

    欧阳剑秋答应一声,小心退下,待他走远之后,宋大仁皱着眉头对曾书书道:“这才一日功夫,居然伤了这么多人,在异境之内的斗争太激烈了。”

    曾书书叹了口气,目光却在哪条黑暗的裂缝上看了一眼,道:“我看关键还是在直到此时仍然无人持青木令出来,按理说这一日工夫,足够有人找到青木令并发现出口了,但直到现下也无人持令而出,只能说明一件事,有人守住了出口,不让人出来。”

    宋大仁显然也多少想到了这一点,脸色没什么变化,但眉头也皱了起来,缓缓摇头,半响道:“这次的规矩确实有些过于苛刻了。”

    曾书书收回目光,淡然道:“既是掌教师兄的意思,我们照做就是了,有什么事想不通的,去问他便是。不过他此刻不在玉清殿上坐镇,说是莽古蜃珠不宜离开幻月洞府太久,所以带着莽古蜃珠又回到幻月洞府中了。”

    宋大仁走了两步,忽然压低声音道:“这次萧师兄为何只让我们二人来此,龙首峰那位是怎么回事?”

    曾书书眉头一皱,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说罢伸了个懒腰,道,“累了一天,我先去歇歇,宋师兄你帮小弟我多看照些。”说罢便转身离开。

    宋大仁目送他离开,眼中带了几分无奈之色,忽听后边几个师弟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着什么,忍不住便道;“你们几个说什么呢?”

    此刻还在云海上看热闹的是大竹峰上排行老二的吴大义排行老四的何大智与排行老五的吕大信,至于老六杜必书则是今日白天时先回大竹峰了。这时看到宋大仁过来,老二吴大义先是笑道:“师兄,你快过来,老四说理一件好玩的事。”

    吕大信也对他招手,道:“大师兄,快来快来。”

    宋大仁到手被他们把好奇心勾了起来,看看周围并无人注意到这里,便快步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道:“怎么回事?”

    何大智嘿嘿一笑,目光向远处瞄了一眼,低声道:“你们么发现吗?刚才有几个人被扔出来的时候,身上看着没什么伤口,但那满身的辣椒味道,闻起来很熟悉呢?”

    宋大仁等三人都是一怔,吴大义想了想,道:“咦,你不说我还不觉得,这说了之后我倒觉得,那味道有几分像是咱们平常吃的辣椒炒肉”

    吕大信呆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愕然道:“你们说什么呢,这时什么意思?”

    宋大仁咳嗽了一声,面上有几分古怪之色,似想笑又不能笑,转过身去,道:“夜深了,你们几个夜猫子别赖在这儿,快回去吧。”

    何大智等人“哦哦哦”答应几声,转身向云海边缘走去,吕大信兀自奇怪道:“二师兄,四师兄,你们两个到底什么意思,那辣椒炒肉究竟是说什么”

    ***

    这一夜,夜色深沉,星光闪烁,出来通天峰云海之上一片明亮之外,更有青云山脉的山峰都陷入了黑暗中。在这片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忽然有一团最浓郁的黑雾升腾而起,以极快的速度赫然飞腾而上,沿着通天峰上的山脉向上飞去,无数云气飘渺,山风强劲,却都掀不开这几乎与周围黑夜融为一体的一团黑雾。

    只有偶尔那么一刻,从黑雾最深处猛然跳动了类似鬼火一般幽绿的两团光芒,带了几分凶狠与冰冷寒芒,一闪而过。

    山脚之下,金瓶儿与那个神秘男子站在某处,目光注视着那团突然出现的黑雾直飞上天,想着通天峰绝顶飞去。金瓶儿皱了皱眉,道:“你就这样让他一个人去?”

    神秘男子冷笑一声,道:“圣殿里的那些老顽固不是自以为天下无敌嘛,总以为不过是他们不愿出世,否则天下早就是他们手中的玩物了。我千辛万苦费尽心机才能进入圣殿,却总说不动他们,幸好这次他们中有一个想着出来,便干脆让他去这青云山上看看,若趁机破了那什么异境便是最好,若不能,吃了亏,也就免得**后回圣殿里再多费唇舌。”

    金瓶儿哼了一声,道:“要是这老白骨上来青云山便再也下不来了,你却要如何回去解释?”

    神秘男子一怔,第一次现出几分犹豫,道:“应该不会吧,圣殿长老虽然都是老朽顽固之辈,但一身道行却当真是顶尖的。此处虽然是青云门老巢,但昔日血战之后,据我所知上一代高手精英也几乎死伤殆尽,老白骨这等道行,想要一举荡平青云门那自然是不可能了,但全是而退应该还不成问题吧?”

    金瓶儿心头掠过当日河阳地宫之外那一个巨坑,眼前又闪过某个看上去温和无害的男子容颜,忽然间不想再说什么,只是淡淡一笑,望着那团越升越高的黑雾,嘴角略略扯动了下,心想着:“你只道青云门上一代高手大多过世,莫非便以为如今这一代青云门下,尽是土鸡瓦狗吗”

    那团黑雾越升越高,顺着山势飞了小半个时辰,很快来到云海附近,但远远望着云海上光明耀眼,人数众多,这团黑雾隐藏在云海之外的云雾之中,似乎也有了几分迟疑。

    正徘徊间,忽然间那团黑雾猛地一僵,两团幽绿的的目光猛地在云雾深处亮起,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与此同时,一只惨白的手臂缓缓伸了出来,仔细看去,赫然竟是一只白骨森森的骷髅手臂,诡异至极,但偏偏本该毫无生命的这只白骨之手,此刻却如常人手臂一样灵活,缓缓摊开,在惨白的骨质掌心里,有一块拇指大小的翠绿小石,此刻正像是突然有了生命一般,光芒明灭不定,犹如人的呼吸,开始缓缓闪烁起来。

    那黑雾中人的目光瞬间跃过云海,望向通天峰的后山,这一次,那目光里竟是诡异地带了几分不可思议的表情,甚至于,隐隐地还有几分狂喜之色。

    “怎么回事,这,这居然”一阵低沉嘶哑的声音在黑雾中带着不可思议的惊喜低声自语,“这青云山上,竟然会有‘冥河翠晶’?”

    “哈哈哈哈哈,这趟还真是来对了!”一阵得意夹着狞笑的低沉笑声,从黑雾中飘荡出来,白骨手臂瞬间握紧那块翠绿小石,再度收了回去。也就是在这片刻之间,这黑雾再也无视前方云海上那个奇异的异境之门,悄无声息地从云海旁边远远掠过,偷偷地向青云山通天峰的后山处飘去了。

    ***

    通天峰的后山处,与前山的威严雄伟不同,更多了几分幽静,重要所在也只有祖师祠堂与青云门禁地幻月洞府两处。此刻夜幕之下,后山山道僻静无人,到了那条熟悉的分岔路口时,无论是通往祖师祠堂的方向还是继续向前延伸通往幻月洞府的小径,都是一样冷清,只有阴影中隐约露出一角的殿堂屋檐,才能看到那一抹隐匿在深林的迹象。

    萧逸才此刻盘膝坐在幻月洞府中,所置身处的洞穴里摆放了蒲团几案,若是细看,会发现洞穴地表被雕刻出许多细微的线条,遍布洞穴内外,犹如一个奇异的阵势,但所有的线条最终都会汇聚到山洞正中的一点,在那个地方正放置着萧逸才从幻月洞府深处取出的莽古蜃珠。地表的阵势细纹上,隐约有丝丝缕缕的淡淡微光,缓缓飘起,加捻落至那莽古蜃珠之上,又悄无声息地融入进去。

    此刻只见这件奇宝相对平静,霞光阵阵,内里彩霞之气翻滚不停,似乎正有一个小世界于宝珠之中诞生演化,透出一股蛮荒原始的气息。

    萧逸才坐在莽古蜃珠的后面,背对的正后方,便是幻月洞府的深处,那里有一处奇异而诡谲的光门,看上去倒似水波一般挥洒在半空中,潺潺流动,幽深难测,看得久了,又给你一种如欲被吸入无底深渊的可怖感觉。

    这个地方,便是整个青云门最重要的禁地了,历来门规只容许掌教真人一人进入,门内其他弟子禁止靠近。

    萧逸才静静地在这洞穴之中打坐,偶尔会睁眼看看前方的莽古蜃珠,只见那珠身之上十颗大星中最下方的一颗星一直明亮稳定,闪烁着七彩虹光,他脸上便会掠过一丝满意之色,再度合上双眼。

    如此过来约莫一个时辰,萧逸才缓缓站起身子,仔细看了一眼那莽古蜃珠之后,微微点头,随后却转身走到那一面奇异如水波般的光门处,深吸了一口气后,跨步走了进去。

    他身着墨绿色道袍,整个人接触到那奇异光辉时,似乎身子轻轻颤抖了一下,但随即便无声无息地滑了进去,片刻之后,那光门便吞噬了他的身影,仍如原来一般闪烁,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又过了好一会儿,洞府之内仍如原来一样安静,只是就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原本寂静的洞穴之外,忽然传来了一声几乎细不可闻的声响,幻月洞府之外黑暗深沉如凝墨,几如实质将欲滴落,同时从那一团黑雾最深处,传来一阵难题刺耳的笑声,如白骨磨铁,令人闻之不由得头皮发麻:

    “嘿嘿嘿嘿小辈,交出冥河翠晶,让你留个全尸。”

    幻月洞府中一片静默,无人回答。

    那团黑雾中停顿了片刻,有人轻声“咦”了一下,似乎有些诧异,随后一团黑雾从黑暗中飘了过来,落在洞口之外约两丈远处,黑气一闪,浓浓黑雾消散开去,露出一个身影。

    借着天际淡淡的星光,只见这个站在幻月洞府之外的人,看上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上毛发稀疏,相貌平凡,不算是太过凶恶,但生就一双三角眼中,却是透着冰冷寒芒,带着阵阵凶残杀意,令人望之心寒。除此之外,仔细看去,

    便会发现此人的双手,竟然全是白骨森森,令人完全无法理解常人怎会有如此怪异的身子。

    “居然没人……”这怪异的白骨手臂老头远远地向幻月洞府中看了一眼,那洞中并无遮挡之物,一眼便看得真切,随即他的目光落在那莽古蜃珠的身上,登时身子一震,双眼中露出异样之色,

    “嗯?这又是什么法宝,闻所未闻,但看这灵力宝光,绝非凡品,若能带回圣殿再加以修炼加持,只怕威力不在我白骨老祖的‘天鬼刀’之下。”说到此处,这个自称白骨老祖的可怕老者咧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相貌更见狰狞,但眼中却露出几分喜色,“想不到这中土修真门派里,竟有如此众多的宝物,老夫早就说过该来了,嘿嘿嘿嘿,待老夫带着这法宝与冥河翠晶回去,看其他人还有什么话说!”

    只是青云门两千余年名动天下,无数祖师在此修行,又那里会是如此易与之地,几乎是在白骨老祖身子刚刚靠近幻月洞府洞口之际,地面上一块细细的阵纹忽然亮起,莽古蜃珠忽地光芒大盛,一道虹光于空中凝聚,瞬间化作一柄尖锐光剑,激射而出,直充向白骨老祖。

    白骨老祖在半空“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惊讶之意,但看上去并未慌乱,只见黑气翻滚而来,她一双骨掌灵活似更胜常人,转眼间便横在胸口,硬生生挡住了莽古蜃珠这一击。

    只听一声闷响,光剑在瞬间闪亮到极致,随即缓缓暗淡下去,但白骨老祖的身形,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记狙击给拦了下来,落在洞外。

    白骨老祖双眉一竖,看着有些恼怒,毫不迟疑也没有细细观察这阵势的样子,直接又是再度飞起,只不过这一次掠起的方向换成了另一侧。然而似有灵觉一般,白骨老祖身子才飞到另一侧,相应方向的一小块阵纹便又亮起,同样的莽古蜃珠又飞射出一道明亮光剑打向白骨老祖,将他挡在幻月洞府之外。

    如此连续数次,任凭白骨老祖如何变换方向加快速度哪怕是半空中急转弯,都一一被这地面上雕刻的奇异阵势以及坐镇奇阵之中的莽古蜃珠挡下。当第七次白骨老祖被再度当下后,他像是知道如此竟然不能入洞,便缓缓将身形落下,但脸上已然是戾气大盛,冷冷地看了一眼那洞中的莽古蜃珠,忽地狞笑一声,道:

    “区区小阵,也敢猖狂,老祖不用些手段,你们也不晓得厉害!”

    说罢更不多言,两只可怖的白骨之手猛然升起,在头顶交叉而过,同时口中念念有词,似在诵咒,片刻之后,他身后一片黑暗突然像是扭曲了一样,空气中发出噼啪的低沉爆裂声,与此同时,各种可怕的吼叫声纷纷传来。

    “吼!”

    一声大吼,却是一只比白骨老祖还要高大些的巨虎猛然从他身后的黑暗里跃出,然而星光之下,只见这只巨虎全身白骨狰狞,毫无血肉,只剩下惨白森森的骨架,赫然竟是一直诡异至极的骨虎。这只骨虎仰天长啸一声,那股虎气仿佛还如活着一般霸气,但终究是多了几分鬼气森森。紧接着,各种各样的野兽纷纷从白骨老祖的身后涌现出来,无一例外地,这些狰狞的野兽看上去便如活物一般,大至巨虎大象,小到野猪豺狗,都是如此,甚至还有几只原本没有骨架的虫类,也被白骨做成了蜘蛛、蜈蚣、蝎子的形状,在地上爬行不休,有几只还钻入土中,极是诡异。

    白骨老祖面上现出一丝得意,冷哼一声,骨手向那幻月洞府方向一指,登时所有白骨妖物尽数仰天嘶吼,纷纷冲上。

    像是感受到了外面强大的威胁,莽古蜃珠附近地表上的阵纹,在这一刻几乎同时闪亮起来,非止是地表,有些阵纹更延伸到山洞洞壁,光芒闪烁。而莽古蜃珠的光芒也比之前陡然亮了许多,珠身之中的彩霞之气更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再无平缓之象,而是疯狂急速地旋转起来。

    伴随着隐隐呼啸之声,莽古蜃珠光芒大盛,忽然间竟同时射出数十道光芒,向洞口不同方位打去,若是仔细看着,便会发现此间竟然每一道光剑都会射向单独一只白骨妖兽,令人匪夷所思。

    洞外的白骨老祖脸色一沉,像是想不到这件法宝竟有如此神通,但随即看向莽古蜃珠的目光更加热切贪婪,迟疑了片刻后,他像是作了一个决定,白骨手臂缓缓伸到怀中,拿出了一柄深黑色的三尺厚背鬼头刀。

    此刀一出,登时幻月洞府之外响起一片鬼嚎之声,周围的黑暗也似在微微颤抖,那刀刃平滑却不光亮,似乎连光芒都会被吸入这柄黑刀之中。

    转眼之间,那数十道光剑已然和扑来的那些怪异白骨妖兽撞上,但听见吼声不绝,噼啪乱响,局面似乱成一团,但实际上却是白骨妖兽都被挡了下来,没有一只能够冲进幻月洞府的。就在此时,忽然间只听见一声鬼啸凄厉,如沉沦幽冥地府绝望不甘的狂吼,一抹黑色从白骨妖兽们身后劈来,一路似摧枯拉朽,直接将挡在前方的一只白骨妖狼斩得粉碎,去势丝毫不减,径直又劈向了洞穴深处的莽古蜃珠。

    像是知道厉害,这一刻整个洞穴中的阵纹光芒大放,莽古蜃珠更是霞光翻腾,瞬间凝聚出一道比之前粗大逾五倍之多的光柱,激射而出,想要抵住这天鬼一刀。

    然而这天鬼刀乃是白骨老祖性命交修的本命至宝,便是在那神秘莫测的魔教圣殿里,也是顶尖的法器名刀,这一斩之威赫然竟有劈山断海之势,莽古蜃珠虽然发出了强大的光柱,然而一旦遇上那看似不起眼的黑刀,却只能堪堪抵住片刻,随即便是节节败退,被那黑色鬼刀硬生生地压进了山洞,一路退往莽古蜃珠本身所在。

    随着那柄可怕的黑色鬼刀的步步紧逼,幻月洞府地表上的阵纹逐渐出现好多处裂纹,并且不断龟裂,整个阵势在这病黑刀的威势之下,已然呈现崩溃之态,而莽古蜃珠此刻看来也已经陷入绝境,任凭霞光如何鼓荡挣扎,却根本无法阻止黑色鬼刀的缓缓紧逼。

    一路上,碎石崩裂,尘土乱扬,眼看黑色鬼刀已经压制到莽古蜃珠仅有三寸开外,忽听从珠座下方传来几声清脆碎裂之音,白骨老祖心头一跳,连忙收住天鬼刀,生怕一不小心没收住手,坏了一件宝物。

    随着天鬼刀缓缓飘起,白骨老祖这才看到原来是莽古蜃珠下方还布有一圈玉玦禁制,想来是最后一个防护手段,但此刻也已经被破了开去,这件奇宝在此际无人照看的状态下,眼看就要落入白骨老祖的手中。

    白骨老祖心中大喜,仰天长啸,伸手一招,便要掠去抢那奇珠,以他这等道行修为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珠子绝非凡品,此刻这种防御阵势不过是牛刀小试,连莽古蜃珠十分之一的威力都发挥不出来,真要拿来好好祭炼一番的话,他实力必定大涨,将来若是回到蛮荒圣殿,哪怕是那如今看来飘渺无比的大祭司之位,也未必不可染指了吧!

    心中这般狂喜地想着,他一时激动,竟没有注意到幻月洞府深处,那一处原本奇异的光门突然开始抖动起来,片刻之后,忽然一声叱喝,如同春雷炸响,带了无穷怒意,似从茫茫深海海底迸裂而出,怒吼道:

    “妖孽,大胆!”

    一个墨绿的身影,陡然出现在这幻月洞府之中,几乎是在同时,七星剑芒如山崩地裂,破空而来,有那么一刻,这幻月洞府里所有的空气都像是瞬间被一股可怕的力道轰然吸空,陡然发出嘶哑而低沉的“啊啊”声。光芒夺目耀眼,几不能目视,如果说刚才天鬼一刀有劈山断海之威,现在这七星仙剑一出,那股威势则如旭日升空,星辰轰鸣,隐隐然竟有天地之威,在这片实在不能算太打的洞府内,排山倒海般劈向白骨老祖。

    白骨老祖大叫一声,用尽了全身力气倒飞而出,竟丝毫也顾不上即将到手的莽古蜃珠,同时飞出洞口的时候白骨手臂一挥,顿时无数白骨妖兽纷纷扑来,挡在他的身后,嘶吼连连,要为他挡下这威势惊人的一剑。

    然而那七星仙剑威势奇大无比,剑芒如山,一扫而过,竟将路上一众白骨妖兽轰然撞碎,同时剑势不过一顿,便仍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向白骨老祖。不过就是趁着这紧要关头的一瞬喘息之机,白骨老祖一声怒喝,已然收回天鬼刀,骨臂握紧,登时黑光大盛,回身便是一刀对着七星仙剑劈了过去。

    一黑一百两道威势无比的光环,在这个青云门禁地之上,轰然撞在一起。

    那一声锐啸瞬间直冲天地,无形的声波片刻间将周围数十丈内的巨树古木连根拔起,所有的树木野草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向外俯倒,光环的最深处,白骨老祖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窝着天鬼刀的白色骨臂啪嗒一声,硬生生折断了。

    白骨老祖脸色大变,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惊惧之色,似是想不到这中土之地,年轻一代中竟然会有道行如此之高的人物,当下哪里还敢多待,甚至顾不上被打断的右臂白骨,只是左手仓皇一抓天鬼刀,黑雾滚滚而来,裹住身子,如飞而去。

    七星仙剑光芒散去,萧逸才现身而出,脸色略显苍白,但面上盛怒之色满溢而出,自从他接掌掌教真人之位后,这是第一次被邪魔外道侵入青云禁地,甚至还差点破去守护阵势掠走重宝,如何令他不惊怒交集。

    他目光只是向洞中略略一看,便明白莽古蜃珠并无大碍,只是洞口阵纹被白骨老祖破去大半。他冷哼一声,面色更寒,落下半空在地面径直用七星剑凌空刻纹,只见剑势如龙蛇,电芒奔驰,瞬间在地上便重新刻出一片阵纹,随即萧逸才道袍一挥,纵身飞出洞穴,向着白骨老祖逃去的方向追了下去。

    这等胆敢侵犯青云重地的妖魔外道,断然是不能轻易放过。

    只是他走得匆忙,虽然重新刻下阵纹,此刻已经再度运转,莽古蜃珠也重现光彩闪烁起来,然而就在莽古蜃珠的下方,一块碎石忽地颤抖了一下,被什么东西顶开了去,随后一抹惨白颜色闪过,从地底下慢慢爬出了一只白骨蝎子。

    刚才所有的白骨妖兽都在七星仙剑那愤怒一击中灰飞烟灭,但这只白骨小蝎却因为体积偏小,又钻入地下,居然在大战之中瞒过了萧逸才,悄无声息地钻到了莽古蜃珠的下方。

    若在平日,莽古蜃珠近身处还有最后一道玉玦禁制,但凭这小小的白骨小蝎,一旦靠近,也只能被一击而灭,只是今日那最后一道禁制却已经毁在白骨老祖手上,而萧逸才走得匆忙,只补充完了阵纹,却忘了这平日颇不起眼的小小玉玦。

    眼下这只白骨小蝎已无人指使,它原先的主人白骨老祖此刻也已经落荒而逃,所以它看上去颇有几分茫然,绕着莽古蜃珠周围慢慢爬了几圈,也不知该干什么才好,最后干脆慢慢地爬到了莽古蜃珠的珠身之上。

    莽古蜃珠体内的光芒忽地一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云霞滚动,缓缓向这只白骨小蝎转了过来,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白骨小蝎像是终于记起了原本的使命,以白骨折雕的尖锐尾针,忽然抬起,凶猛至极地一下子刺入珠身之中,正好刺在莽古蜃珠那十颗大星中的第六颗大星上。

    几乎是在同时,一道虹光猛地从莽古蜃珠的珠身内喷射而出,直接命中了这只白骨小蝎的身子,登时就将它打成了两段,飞了起来,掉落在地上,挣扎两下之后,便再不动了。

    云霞隐去,虹光消退,一切似乎又恢复了正常,然而片刻之后,忽地一道奇异的星光在这个寂静无人的洞穴中闪烁了一下。

    那莽古蜃珠之上,除了一直闪亮的最下方的第十颗大星外,远在其上的,刚刚被白骨小蝎所刺过那第六颗大星,忽然也亮了起来。

    整颗莽古蜃珠,忽然像是颤抖了一下,内里云霞发出一些类似爆裂的声音,片刻之后,又缓缓安静了下来,然后再无异样动静。只有莽古蜃珠身上有两颗明亮的大星,似在彼此呼应一般,缓缓闪烁不停,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异境之中。

    小鼎仍然在呼呼大睡着,王宗景也渐渐觉得有些困倦,便干脆也找了个树干依靠着,慢慢闭上眼睛。

    一直蔚蓝而晴朗的天空里,忽然多了一抹暗色,很快,从遥远的天际飘来了黑色的乌云,天色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暗了下来。

    风,似乎变得有些大了。

    乌云积聚,在山脉上空低垂翻滚,远方似有雷鸣,看着像是风雨欲来。

    渐渐笼罩在黑暗里的高大山脉,依然沉默地伫立着。

    一切依然是那么的平静,山林之中,除了天色变黑,风大了一些让树木摇晃得厉害少许外,仿佛什么都和原来一样。

    低低的虫鸣声,从森林里的不知名处幽幽地传来,让整座森林显得更加寂静,甚至是静的有些可怕。

    有风,吹过。

    就在这一刻,正闭目养神的王宗景突然身子大震,瞬间睁开了眼睛。与此同时,天际黑云之上,一声惊雷陡然炸响,隆隆雷声传来,闪电掠过,天空中飘下了雨丝……

第六十八章 异变

    第六十八章异变

    一点一点的雨丝飘落,很快淋湿了这片天地,在这突如其来的黑夜里,无论是草原、山脉还是森林,都陷入了一片深沉的黑暗中。

    风越来越大,雨也迅速变得密集起来,风助雨力,电闪雷鸣,瞬间已化作倾盆大雨洒落而下。所有的树干枝叶很快都在雨水理变得湿漉漉的,雨打绿叶的声音充斥着这片森林,干燥的地面上,被密集的雨水转眼浇得湿囘润,有些低洼的地方很快变成了大大小小的水洼。

    地面之上,不知为何有种战栗的感觉,那些水洼中除了雨水滴落荡起的涟漪,没过多久,就会诡异地颤抖一下,似乎大地都在震动着。

    忽然,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这片天地,那片在密林深处的水洼上方,突然掠过一个庞大的阴影,随后一个巨大的脚掌忽然凭空而降,轰然踩落,无情地踩在这片水洼上,瞬间水花四溅,而周围的大地仿佛也畏惧地颤抖了一下。

    片刻之后,闪电消失,天地又重回黑暗。

    冰冷而充沛的雨水从天而降,顿时将沉醉在甜美梦乡的小鼎惊醒过来,不过片刻工夫,他便发现自己全身都已经被这场大雨淋湿,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感觉十分难受。

    小鼎皱眉,张开嘴就想抱怨几句,谁知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从黑暗中伸出一只强壮的手臂,一下子圈住了他的脖子,同时手掌紧紧捂住了他的嘴巴,那手上力道之大,差点让小鼎不能呼吸。

    小鼎吓了一跳,立刻挣扎起来,但那只手臂上的肌肉囘紧紧贲起,犹如铁铸一般,硬是将他所有发出的声音都捂在了口中。

    “轰隆!”就在此际,一记惊雷炸响,天际黑云中闪电如光蛇,瞬间亮起穿过厚厚的云层,借着这片刻微光,小鼎已然看清在自己身边这个捂住自己嘴巴的人,正是王宗景,此刻的王宗景全身同样被雨水淋得湿透,一颗颗水珠从他的发际滴落,滚过她的脸庞。

    然而小鼎从未见过王宗景这一刻的表情,只见他面如精铁,所有的线条都仿佛在瞬间冰冷僵硬,双眼之中任凭水珠滴落,却是眨也不眨,冷冷地看着周围。目光里透着一股冷意,,像是直传入骨子深处,小鼎身子微微一颤,仿佛那片刻间有一种错觉,这只围绕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就像是一只无情满带杀意的兵刃,只要自己胆敢发出一点声音,那手臂就会立刻绞断自己的脖子。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王宗景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低头看了小鼎一眼,脸色依旧冷峻,捂着小鼎嘴巴的手臂也没有松开的意思,而是对着他把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直觉上却是相信这位一直跟自己要好的王大哥,立刻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刻,闪电已经过去,周围又黑了下来,然而经过这片刻功夫,小鼎的眼睛已经慢慢适应了周围的黑暗,可以看到周围一片密林树冠模糊的样子。

    王宗景的手臂缓缓松开,但抓着小鼎身子的手,却仿佛抓得更紧,那力道之大,甚至上小鼎觉得有些隐隐生疼。不知为什么,小鼎的心跳也忽然开始加快起来,他感觉到冰冷的大雨中紧紧靠在自己身边的王宗景的身躯有些僵硬,抬头看了看这一场正越来越大的风雨,然后,他感觉到脚下的大叔忽然抖动了下。

    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但小鼎很快便察觉到了这种颤抖的来源,距离这棵大树数丈之外,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脚步声,给人的感觉像是一座小山忽然砸落,地表也为之震颤了一下。

    片刻之后,又是一声低沉而可怕的脚步声传来,他们两人所在的大树,也随之再度抖动了一下。

    一股略带腥味的气息,在风雨中随风飘来,而那低沉的脚步声,赫然正是向他们所在的方向,缓慢但一步一步地走来。

    小鼎的脸色在一片黑暗中忽地白了一下,哪怕还是个孩子,他仍然直觉地发现前方那股可怕的气息对自己的威胁。脚步声一步接一步。腥臭的气息越来越近,这片在狂风暴雨中摇摆的树林仿佛也在眼前狂舞,一转眼,与黑暗似融为一体的巨大阴影,已近在眼前。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道巨大的闪电再度刺破黑雾天空,如一柄巨剑划开天地,照亮了小鼎和王宗景所在的这片树林。

    小鼎在一瞬间,屏住了呼吸,然后下一刻,他几乎无法自控地张开嘴,带了几分不可思议的惊喜,就要叫喊出来。就在他声音即将破口而出的时候,王宗景的手臂再度如闪电般伸了过来,一下子捂紧了他的嘴巴,将他紧紧抱住。

    电闪雷鸣中,小鼎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在王宗景强壮的手臂下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身旁不远处,垂在身侧的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襟,任凭雨水打在自己还显稚囘嫩的脸上,也顾不上去擦拭一下。

    借着闪电的光亮,两个人清清楚楚地看到,就在距离他们不过六尺之外的地方,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狰狞的可怖头颅,深灰如钢甲一般的坚韧皮肤,包裹着光是头颅就比他们两个还高的巨大兽头,狞恶的大嘴半张着,尖锐而长短不一的利齿遍布其中。顺着头颅看下去,只见这赫然是一只恐怖而庞大的妖兽,光是站立的高度,几乎便超过了这颗大树,两只后脚踩在地面上,相对细小但锋锐无匹的两只前爪,则如两把可怕的兵刃一般,垂在胸口。

    小鼎的目光扫过这几乎是近在咫尺的可怖妖兽,只觉得皮肤上都掠过一丝战栗,看着那可怕的利爪与牙齿,还有如小山一般巨大的身躯以及几乎可以感觉到的隐匿在这幅巨大身躯下恐怖的力量。他毫不怀疑一旦自己和王宗景被这只妖兽发现,决然会在片刻之间便被它撕得粉碎。

    这异境之中,怎么可能有如此可怕的怪物!

    王宗景紧紧抓着小鼎,背靠大树,容色如铁,哪怕是历经无数与妖兽生死搏杀的他,在这一刻仍是忍不住眼角微微抽囘搐。他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如同枯枝败叶一般,贴紧在树干之上。

    巨大的妖兽身上传来的腥臭气息此刻已经浓烈之极,它的头距离这两个弱小的人类不过六尺之遥。在这片风雨之中的密林里,妖兽的身子忽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巨大的头颅开始缓缓摇动,向周围看来。

    电芒消去,一片黑暗,风雨愈急,如刀子一般打在身上,一直冷到了心底深处。

    锋锐的利齿,划过茂密的树叶,轻而易举地刺破坚实的树干,黑暗中隐约闪烁的冰冷的光,缓缓靠近。王宗景瞳孔微微收缩,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起来,但他抓了小鼎的手臂与自己的身子,仍然稳如磐石。

    利齿掠过,巨大妖兽的头颅又转了回去,带着一片风雨,发出“呼”的一声。

    王宗景的身子不为人之地轻轻囘颤抖了一下。

    一无所获的巨大妖兽,双目中闪烁着狰狞的光芒,再度起步,向着前方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去。

    地面震颤缓缓平息下来,风雨之中,在这片密林渐渐恢复了平静,在这一刻,哪怕是席卷天地的狂风暴雨,在王宗景与小鼎的眼中都显得那样温和。

    小鼎在身前发出“嗯嗯”的细微声音,王宗景轻轻松了口气,松开了捂在小鼎嘴上的手掌,小鼎的第一反应是大口大口地喘息了几下,然后回头,看着一片黑暗中王宗景有些模糊的脸庞,带了一丝惊愕低声道:“王大哥,刚才的那是什么怪物?”

    王宗景默然摇头,沉默了片刻后,沉声道:“我也从未见过,但是我知道这异境之中,是绝对不该有如此可怕的妖兽的。”

    小鼎怔了一下,一时没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王宗景,王宗景咬了咬牙,又抬头看了看这一片从晴朗蔚蓝突然变成狂风暴雨的夜空,冷冷地道:“一定是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小鼎嘴角扯动了一下,刚想说些什么,忽然就在这时,从密林远处,夹杂在渐渐显得凄厉的风雨呼啸声中,赫然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像是人至死挣扎之际绝望而疯狂的呼号。

    王宗景与小鼎同时脸上变色,两人对视一眼,王宗景忽然道:“上来。”

    说着转过身子,小鼎也是聪明至极的孩子,立刻会意,跃上了王宗景宽厚的后背,紧紧搂住他强壮的脖颈。王宗景深吸了一口气,“嘿”的一声,手脚并用,却是顺着树干再度向上爬去,越爬越高,那树木枝丫摇晃得就越厉害,到了最后两人就像是随风飘荡的风筝,在这片狂风暴雨中跃上了树冠的顶端。

    一手抓着异境变细变小的树干,一手挡在额头上遮挡这铺天盖地的漫天风雨,王宗景举目眺望,只见这天地间一片漆黑,云幕低垂乌云翻滚,仿佛就要接触到这座高山的峰顶。

    雷声隆隆,在滚滚翻腾的黑云中不断炸响着,突然又是一道闪电劈下,撕裂苍穹,也就是在这一刻,王宗景与小鼎看到了他们一生中难忘的一个景象。

    茫茫草原,雄伟山峰,还有这片苍茫原始的森林里,到处都有刚才见到的那种可怕而巨大的妖兽。那些狰狞可怖的身影,遍布在这个异境里的每个角落,每隔一段不短的距离,便有一只身躯巨大的妖兽在嘶吼前行。

    电芒之下,那片密林之中,绝望的号叫声再度响起,仿佛骨裂碎断的声音,随风飘来,片刻后那号叫声戛然而止,瞬间消失,让王宗景与小鼎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起来。

    这异境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

    天际的第一缕光亮,从东方透了下来,让沉睡了一夜的神州浩土缓缓醒来,开始了新的一天。通天峰上,此刻仍然是一片安宁,众多弟子拱卫守护的那个异境之门,依然安静地伫立在云海之上,被云气虹光所包围着,看上去没有丝毫异样。

    不过有些奇怪的是,在天亮之前的一个时辰左右,因为这次异境之行争斗激烈而不断有青云试弟子伤重推出的情况,突然发生了改变,居然直到天亮这好长一段时间,一个伤者都没有出现,倒是让周围围观的青云弟子们啧啧称奇,不过大家心想也许是异境之中众人争斗了整整一日,到了该休息一下的时候也未可知,所以也没人会多想什么。

    人群之中,王细雨面上愁容不展,看着忧心忡忡,按道理此刻她早就应该可以回去休息了,但她心中实在担心弟弟王宗景,宁愿留在这里,一直待到了现在。

    初生的日光从天洒落,照在这片宛如仙境的云海之上,但只见洁白云气如涛如潮,翻滚不休,身处其间当真是令人有羽化飞仙的的错觉。不过此刻在云海之上的众多弟子,都是早就看惯了这青云六景的人物,虽然依旧觉得美不胜收,但在他们眼底也不算太过神奇,毕竟看得多了。

    经过一夜的守卫,这些青云门弟子大多面色如常,并没有多少人面上有疲倦之色,这边是修炼道家真法仙术的效果了,不过比起他们事不关己的模样,一直心怀忧虑的王细雨看上去脸色便显得有些憔悴,同时叶落在旁人眼中。

    一直有意无意在王细雨附近走动的欧阳剑秋,自然将这一幕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心头涌起一股怜惜之意。说起来,欧阳剑秋与王细雨两人之间,还是颇有几分渊源的,昔日王细雨因为龙湖王家与青云门暗中结盟而拜入青云山门,上山之后遇见的第一个接待她的青云弟子,正好便是欧阳剑秋,也正是因了欧阳剑秋温和开朗的性子,耐心地与王细雨说话介绍着青云山上的一切,才让当初年纪不大却是孤身一人远行的王细雨渐渐安心下来。

    这之后,因缘巧合,王细雨的资质竟被欧阳剑秋的恩师曾书书看上,收为门下弟子,两人有成了同一个师尊门下的师兄妹,关系更是亲密。而随着相处时日的增加,王细雨渐渐长大,欧阳剑秋原本对这个小姑娘的一番爱护好感,渐渐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转成了爱慕之意。

    王细雨到来之前,曾书书门下众弟子中,便以欧阳剑秋与柳芸为首,但众所公认,欧阳剑秋才是曾书书座下第一人。但在王细雨到来之后,没过多少时日,她堪称超凡的天资便渐渐显露了出来,引得众人瞩目,虽然如今因为修道时日尚浅,于道行上仍不如欧阳剑秋与柳芸,但是假以时日,人人都以为她必定会取代欧阳剑秋的地位。

    有不少人都看到了这件事,许多目光也或有意无意地暗中关注欧阳剑秋,然而欧阳剑秋却是一个坦荡荡的男子,毫无芥蒂,非但如此,他反而是满心欢喜地看着小师妹日复一日地成长起来,藏在心中的爱意一日深过一日。

    有时独处的时候,欧阳剑秋甚至会悄然心想,若是能够就这样天长地久地待在小师妹的身边,一辈子一直这样守望着她,也是一件令人欢喜的事吧。

    一辈子,天长地久啊

    每次想到这个时候,他一个堂堂男子便会失笑,自嘲地笑自己两声,但随即又是满心欢喜地继续生活着。

    这个时候,看到王细雨面上的忧虑,他心里没来由地也有些心痛,沉吟片刻后,他还是轻轻走到王细雨的身边,低声道:“细雨师妹,要不你还去歇息一会儿吧?”

    王细雨回头看了是他,勉强露出了一个笑脸,但仍是掩盖不住神色里的一丝焦灼,道:“多谢师兄,我没什么是,还是就在这里等着吧。”

    欧阳剑秋轻叹了一声,其实说那句话之前,以他这些年对小师妹的了解,也料到王细雨不肯离开,当下也不再多劝,就这样陪着王细雨站在一旁,有的没的跟她又说了些宽心安慰的话,王细雨一一点头答应了。末了欧阳剑秋又想到一事,迟疑了一下,对王细雨道:

    “细雨师妹,我记得你说过今日还是轮到你去青云别院巡视当值。我看这样吧,就算你去了山下,心里头定然还是记挂着这里,便让我今日替你去走一趟,也免得你心有旁骛,两头担忧。”

    王细雨怔了一下,下意识地便想和昨日一般推辞欧阳师兄的好意。她性子生来便好强,要不然也不能自小父母双亡,带着一个年幼的弟弟在偌大的龙湖王家里站住脚。只是很快她心中便是一阵烦闷,不为别的,确实是十分挂念自己那唯一的弟弟,除此之外,她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的欧阳师兄,少女心思细密,这些年来又岂能当真是一点都没有察觉吗?

    她微微低下了头,有那么片刻功夫,心间掠过奇怪的感觉,似苦微酸,又想是带了些甜丝丝的感觉,真是古怪的五味杂陈般怪异,鬼使神差一般,微红了脸腮,王细雨低声道:

    “那那就多谢欧阳师兄,麻烦你帮我去一趟山下吧。”

    欧阳剑秋精神一振,那一刻当真是连目光都明亮了许多,朗朗一笑,道:

    “这样不就好了,反正山下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师妹放心就是。”

    王细雨微微一笑,那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依然还在心头缠绕不去,心底隐隐有几分羞涩之意,说话的声音也小了,与平日大方的性子倒有些不同。欧阳剑秋笑了笑,抬头看了看天色,只觉得这一日分明是天高气爽,心情奇好,便笑着对王细雨交代两句,转身便打算里去了。

    王细雨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嘴,原本也是温和的心意,但不知怎么她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奇怪的阴影,却是想起了昨日资金在青云别院中巡视时,在某个院子里好像看到某个转瞬即逝的黑影。一念及此,她心头忽然一跳,对着欧阳剑秋的背影叫了一声:

    “欧阳师兄。”

    欧阳剑秋转过身来,道:“怎么,细雨师妹,还有事吗?”

    王细雨欲言又止,心中暗自有些懊恼。心想昨日自己分明就没找到丝毫证据证明那黑影,搞不好便当真是自己一时眼花也说不定,这没凭据的事,却又如何对欧阳师兄说?想到此处,她轻轻摇了摇头,想把这点莫名的担忧丢开,但心里总有些担心,忍不住还是对欧阳剑秋道:

    “师兄,你去山下青云别院里巡视的时候,自己也要小心些。”

    欧阳剑秋失笑,道:“那别院就在青云山下,想来便是青云门的重地,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王细雨点点头,笑了起来,脸色看着有些不还意思,欧阳剑秋看在眼中,只觉得眼前伊人比花娇,一时竟有些移不开眼神了,幸好他还有几分定力,连忙咳嗽两声,移开了视线。王细雨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忽然从怀中拿出一件小东西,看着是一张黄色的纸符被细心地折叠过,变成了一个精巧细致的小纸灯,上下两头又用红线穿着,缀了个指头大小的银香笼,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欧阳师兄,这是用‘含香符纸’叠成的小灯,对敌时虽没什么用处,但平日戴在身上也有些醒脑安神的灵效。你昨晚在这里陪了我一夜,这个便送给你吧。”

    欧阳剑秋又惊又喜,连忙接过这纸符所折成的小小灯笼,珍而重之地藏在身上,抬头微笑道:

    “多谢师妹关心,去了山下我会小心的。”

    王细雨微微点头,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欧阳剑秋对着她一挥手,清朗一笑,转身大步走去。望着那个男子渐渐远去的背影,王细雨伫立在云海之上,凝视良久,直等到他御剑起飞时,她向着天空中那道剑芒,伸出手臂轻轻摇晃着,一直看着他消失在远方。

    ***

    清朗的天空深处,忽地闪过一道黄色剑芒,转眼间掠过青天苍穹,落在云海之上,宝光退去,露出曾书书的身影。周围的青云弟子纷纷躬身见礼,曾书书贺寿已对,向前走了几步,便看到前方不远处王细雨正站在那儿,便开口叫了一声,谁知王细雨似乎有些心思,一时竟是没注意曾书书这里,一点反应都没有。

    曾书书倒是有几分奇怪起来,向王细雨那边走了几步,正想过去问问她怎么回事的时候,忽然眼角的余光瞄到另一个方向,宋大仁高大魁梧的身材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云海之上,而跟在他身后坦然自若的身影更是有几分眼熟。

    曾书书吃了一惊,登时便把王细雨的事丢到旁边,转过身来仔细看去,果然看得清楚了,跟在宋大仁背后的那人根本就不是宋大仁收的低辈弟子,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一个人。

    曾书书一时只觉得有些哭笑不得,连忙走了过去,显示挡在宋大仁面前,狠狠瞪了他一眼,宋大仁咳嗽两声,抬头看天,随后曾书书看向站在宋大仁背后的张小凡,苦笑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一般走在他们两人身边,暗地里却是压低了声音,道:

    “你怎么到这来来了?”

    张小凡微微一笑,此刻的他衣着朴素,相貌看着也不算太过出众,身上更无丝毫惹人注意的高手气势,当真是走在人群中便根本找不到不起眼的小角色一般,对着曾书书笑道:“我听几位师兄回去说,这次异境里争斗激烈,才一日功夫便伤了不少人,想想有点担心小鼎,就跟着大师兄过来看看。”

    曾书书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你趁早少来这一套,我还不知道你吗,三天两头有事没事就往你儿子那只‘流云袋’里拼命塞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别的说是在这半只妖兽都无的异境了,我看就算丢在十万大山里,小鼎也能一路蹦蹦跳跳地跑出来。”

    张小凡笑而不语,曾书书之上觉得脑门儿有点疼,偷偷向左右看了一圈,先是在众多青云弟子面前摆出一副威严淡然的高人气质,随后转过头来低声道:“你们这两个家伙,有不是不晓得掌教师兄心里对你多少有些芥蒂,你在大竹峰上想干嘛就干嘛,没人管你,这跑到通天峰上,万一让他看到了,岂不是让他心底又不痛快?”说着,他白了一眼宋大仁,虽然没有说话,但心里的意思在眼神中早就清清楚楚地表露出来了,就差没开口说你这大块头怎么这么笨呢?

    宋大仁却是爽快,双眼一瞪,瞪了回去,压低声音道:“看我作甚?你这么能说,自己上啊,你要是能打得过他,我保证以后绝无这种事了。”

    曾书书登时就是一滞,斜眼看着宋大仁,半响后啧啧道:“看不出来啊宋师兄,你成亲之后道行增进不说,这口舌之利可比当年强太多了,莫非是小竹峰文师姐的功劳吗?”

    宋大仁“呸”了一声,不去理会这满嘴口花花的家伙,买着方步,大气从容肃然威严地在云海上缓步巡视着。曾书书与张小凡跟在他的身后,有一句每一句地说着话。虽然曾书书前头说是担心萧逸才有所芥蒂,但此刻看去却是笑容平静,似乎也并没有太过担忧的模样。

    远远望去,这一片仙家胜境云海之上,真是一片祥和安宁,只是片刻之后,突然一声异响,却是从那黑色的异境之门里传出来,只听扑通一声,一个人影带了几分狼狈,摔了出来。

    从昨夜黎明前到现在,这还是第一次异境中有了动静,一时周围众多青云弟子震动,这时也不知是谁眼尖,最快瞅了清楚,愕然叫出声来:

    “咦,这不是管皋吗?”

    人群之中,不少人听到此言都怔了一下,此番青云试弟子中,最出众的几个弟子如今在青云门里,也算是颇有几分名气了,这管皋显然就算是其中的一二,就连站在远处的曾书书都是略带惊讶地发出一声轻叹。之上还不等他或是其他青云门弟子有所动作,异境之门突然一阵轻微颤抖,异响连连传出,只见在周围青云弟子的诧异目光下,转眼之间竟有十几个身影相继摔了出来,旁边早有人看得清楚,这其中赫然包括了几乎所有公认的天资最佳的出众弟子,处管皋之外,风恒、苏文清、唐阴虎等人尽在其中。

    远远看去,这些青云试弟子竟是人人面带了几分惊惶,像是遇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事情一样,其中最先出来的管皋一跃而起,看着并没有受到什么严重伤势,但面上神色焦急万分,大声叫道:

    “不好了,异境里面出事了!”

    此言一出,周围原本都在窃窃私语的青云弟子登时一片寂静,而站在稍远处的宋大仁与曾书书则是脸色大变。

    ***

    异境之中。

    狂风暴雨仿佛永无止境,天地苍穹之上似有一尊暴怒的神明正在疯狂的发泄着自己的不满,震颤耳鼓的巨大雷声不断炸响在天际,让人畏惧于这可怕的天地之威。

    重新回到枝叶深处,屏息静气苦忍着这漫天风雨的两个人,在苦苦等待了许久之后,却发现周围的情势半分也没有好转的迹象。在最早的时候,妖兽刚刚出现在这片土地上时,王宗景与小鼎不时能听到远方传来的凄厉喊声,然而到现在为止,他们却已经颇长一段时间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了。相反,从他们藏身处的树林下方,又走过好几只巨大身躯狰狞恐怖的妖兽,有好几次都距离他们极近,只差那么丁点距离也许就能发现他们。

    小鼎很紧张,风雨之中他下意识地抓囘住王宗景已经湿透的衣服,即使是借着偶然亮起的电光,王宗景也能看到那只小小胖手的骨节上隐隐发白的痕迹。冰冷的雨水早已经将他们两个人浇成湿漉漉的落汤鸡,王宗景心中盘算只怕两人藏在此处至少有一个多时辰了,纵然他身躯强囘健,但如此长时间泡在冰冷的雨水中,湿透的衣物紧贴肉囘身,也一样觉得有些寒意入骨,而依偎在他身旁大气也不敢出的小鼎的身子,显然同样也在微微颤抖着。

    他毕竟只是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伸出手掌,在满是雨水的脸上抹了一把,王宗景咬了咬牙,却是把头凑到小鼎的耳边,把声音压到最低,略带一些沙哑,道:“小鼎,这样下去不行。”

    小鼎微微抬起了头,低声道:“王大哥,那我们怎么办?”

    王宗景向四周看了一眼,道:“再在这里待下去,难保不会被路过的妖兽发现,这些妖兽实力太强,并非我们二人可以力敌,还是想办法离开此地。

    小鼎目光一亮,显然也是想到了什么,道:“王大哥,你是说"

    王宗景点了点头,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道:“没别的办法,只能去那山洞里了。”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漆黑的树林里闪过片刻光亮,随即又黑了下来,哗哗的水声充斥着远近林间。一根树枝忽然垂下,黑暗之中王宗景背着小鼎,小心翼翼地从上滑落了下来,啪嗒一声踩在地面上,水花溅起,只觉得脚下早也成了一片烂泥浆,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却发现自己和小鼎两人落脚之处,正好有一个巨大的脚印中央,而此刻磅礴的雨水已经将此处变成了一个大水洼。

    王宗景深深呼吸了一下,伸出左手抓紧了小鼎的手臂,小鼎此刻也是极紧张,但还算能够控制,一声不吭地跟在王宗景身后,开始慢慢向前走去。只是从手掌心里,任然可以察觉到小男孩有些微微的颤抖。

    茂密的树丛随处可见的灌木,无数的大树还有湿囘润之极的水汽,这一切笼罩在深沉的黑暗中,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哗哗水声,还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周围那些因为黑暗而显得格外囘阴森恐怖的密林阴影仿佛都如鬼影一般,不停摇晃着,那些从树梢滚落的雨珠落在地上,也似乎带着几分凄厉。

    偶尔亮起的闪电,会照亮他们周围片刻的光亮,可是原本已经变得泥泞的土地,此刻仍然可以感觉到不时传来一阵阵的颤抖,感觉中,仿佛不同远近的地方,似乎正有几只巨大的妖兽在密林中走过。

    王宗景的眼角在黑暗中微微抽囘搐了一下,但仍是继续借着瞬间闪电的光亮和记忆中的方位,向那个山洞走去。他一直走得很小心但值得庆幸的是一直走过了一半路程都没有出现任何意外,借着一道闪电的光芒,王宗景看到了就在不远处那个黑漆漆的山洞口,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但双眼之中警惕之色,却是丝毫不减。

    眼前隔了一道树丛,外头便是之前天气还晴朗时,管皋、风恒、苏文清和唐阴虎等出色青云试弟子在此争斗的那片小空地,只要越过这一段距离,便差不多可以到达那个洞口了。只是到了这种时候,王宗景面上并未有特别的喜色,反而目光更见锐利,小心翼翼地扫过空地,眼见周围确实似乎并未有什么危险,只有地面上仍然不时会传来一阵阵颤抖,也不知远近哪里的地方,正有身躯巨大的妖兽狰狞路过。

    王宗景再度深深吸了一口气,抓着小鼎的手掌有紧了紧,小鼎转头向他看来,王宗景也看了他一眼,然后决然道:

    “跑!”

    一声轻喝,一大一小两个人影陡然跃起,在这片铺天盖地的凄厉风雨之中,放开脚步狂奔而去,步伐声声,泥水四溅,那风雨打在脸上,仿佛连眼睛都无法睁开,冰冷的寒意直入骨髓。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在这片空地右侧方向,那一排四五颗大树的茂密枝叶间,突然两团几乎有半人大小的诡异光芒亮起,一颗巨大的妖兽头颅转了过来,狂风暴雨中,那坚如铁甲般的肌肤口齿间,不是雨水还是口涎滴落下来。

    “吼!”

    一声惊天动地的可怕吼叫,震动了整片森林,那一刻仿佛整座山脉都颤抖了一下,古老而坚硬的大叔瞬间像是积木一般轻而易举地被推倒向两边,一个庞大如小山的身躯,轰然跃起,巨大的脚掌跨出可怖的步伐,震动地表,直接向王宗景与小鼎的方向冲了出来。

    那一幕。仿佛就像是镂刻在古老神殿里幽冥地府的炼狱景象,令人心胆俱裂。

    王宗景脸色苍白几无血色,但便便在这个时候,他竟没有丝毫惊慌失措的模样,而是抓紧了几乎被吓到的小鼎,用尽全力力气大吼道:

    “跑!跑!拼命跑!”

    小鼎毕竟不同于普通小孩,被王宗景一喝惊醒,瞬间醒悟,立刻咬紧了牙关,不顾一切地向那个山洞冲去,那山洞高不过两丈,且不管其中深浅,光是这洞口,就不是身躯巨大的妖兽能进去的,眼下当务之急,显然是进入山洞,这才是唯一的活命之道。

    王宗景也拼命跑去,泥泞不堪的土地看起来并没有给他造成丝毫的阻碍,强囘健坚韧的身躯的这一刻,终于将所有的力量都发挥出来一样,他不过是瞬间便法力追过了小鼎,随后一路拉扯着小男孩,跨国泥坑水洼,想着那漆黑的洞口扑去。

    风愈急,雨更大!

    全世界像是都只剩下凄风苦雨声,然后还有身后如雷鸣般可怖的沉重脚步,越来越近。那巨大的妖兽看起来并没有如何奔跑,或许是巨大的身躯几乎让它无法跑起来,但是同样的,它每跨出一步,几乎便跨过数丈之远,在一片战栗吼叫声中,转眼间酒宴追上了那两个渺小的猎物。

    这一刻,王宗景与小鼎距离那座山洞,还有不过两丈地,然而那股腥臭气息,却已然如排山倒海一般,随着狂风暴雨席卷而来。王宗景因为太过用力,全身肌肉绷紧而微微颤抖了一下,在那一刻,他忽然也如野兽一般嘶吼一声,霍然一把抓起身边的小鼎,将那少年犹如一个大沙袋一般,直接丢向了那个山洞。

    伴随着小鼎惊惶的叫喊声,巨大的阴影已然笼罩了王宗景的身影,他不顾一切地向旁边纵跃出去,使尽了自身每一分气力,于千钧一发之际闪躲开那可怕的一个巨爪扑击。

    随着身子不由自主地在半空中打滚,他一下子摔倒在肮脏不堪的泥水中,整个人顿时便成了一个泥人,但是他没有片刻的犹豫迟疑,直接又是一个翻滚,整个人便如一只敏捷之极的灵狐,迅速翻身而起,在巨兽的狂吼声中,跑入了这只可怕妖兽的身躯底下。

    此刻已经被他扔到山洞口的小鼎,张大了嘴巴,看着洞外那可怕的一幕。

    电闪雷鸣中,借着微弱的光亮看到那狰狞可怕的妖兽身下,犹如蝼蚁一般脆弱的王宗景被迫藏身在远比他高大的脚掌腹下,拼尽全力躲避着愤怒的妖兽的每一下都足以令他粉身碎骨的攻击踩踏,利爪尖齿,泥水横飞,“吼吼吼吼”的巨大吼声,震动了整个天地。

第六十九章 赌命

    第六十九章赌命

    通天峰,云海之上。

    曾书书和宋大仁相顾失色,宋大仁一步踏出,抓住最前方管皋的手臂,厉声道:“你再说一遍!异境里头怎么会有那等可怕的妖兽;

    管皋脸色一白,只觉得手臂上像是瞬间被套上一个铁箍,那股力道几乎像是要轻而易举地扭断他的手臂,他心中一震,不敢怠慢,连忙镇定心神,道:“回禀宋长老,弟子所言句句属实。异境里原本一片晴朗,并无鸟兽,谁知顷刻间不知为何突然乌云蔽日,天色全暗,狂风暴雨中,有无数狰狞的妖兽出现,肆意捕杀周围众人。”

    提到此处,站在一旁的曾书书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截道:“你们这些人是怎么逃出来的?”

    管皋滞了一下,神色间有些不太自然,但还是答道:“我等都在异境出口的附近,异变发生后,异变发生后,出口附近也有妖兽出现,攻击我们,因此还死了两位师弟,我们看妖兽强大,不可力敌,便赶快从出口跑出来了。”

    曾书书脸色冷了一下,但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转过头与宋大仁对视一眼,宋大仁的脸色也不甚好看,管皋等人的话语虽然没说得太明白,但宋曾二人都是转眼间便想到这些青云试众多弟子中算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为什么会这么正好守在异境出口的边上,若不是为了萧逸才之前那番话,青木令越多越好的规矩,还能是为了什么?

    只是此刻他们二人心里虽然不算舒服,却也明白眼下不算责骂管皋、风恒这些人的时候,曾书书紧皱着眉点了点头,道:“知道了,你们也受了惊吓,先去歇息吧。”

    打发了管皋等一众人,曾书书驱散身边的弟子,面色凝重,对谁宋大仁低声道:“湿兄,此事有些不妙。”

    宋大仁如何不知道其中干系,脸色早变得难看至极了,此刻哼了一声,道:“曾师弟,你说怎么办才好?”

    曾书书一咬牙,道:“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救出异境里的众多青云试弟子才行,这样,我带人进入异境,你速去后山禁地幻月洞府之外,请萧师兄速速查验,这异境之中到底出了什么事?”

    宋大仁一想,此刻也只能如此了,当下重重点头,正想对他交代两句小心的话门忽然旁边靠近异境之门那片黑色裂缝处的人群里,又传来一惊呼喊声。两人都是一惊,连忙转过头去,只听有人惊惶大喊:

    “不好,看,看那异境之门,好像正在闭合起来了。”

    曾书书和宋大仁都是脸色大变,飞掠而至,果然望见原本就狭长的异境之门不断扭曲着,缓缓缩小,并且速度颇快,跟着看那一条宽度已经无法再容人进去了。

    曾书书跺脚长叹,随即猛转身,对宋大仁道:“糟了,只怕异境之中情势更加危急,我跟你一起去后山找掌教师兄吧!”

    宋大仁此刻也是心急如焚,连连点头,答应一声便向后山掠去,曾书书跟着他的身后,飞出好远才忽然想起刚才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的张小凡来,只是仓促间回头望了望那片人群,却看不到那个平凡的身影此刻到哪儿去了。

    凄厉的风雨中,此楼仍然深陷在异境危局的王宗景还在苦苦挣扎着,虽然他此刻所在的地方距离小鼎匍匐的洞口不过数丈之远,然而这短短的距离此刻看来却像是天涯一般漫长而遥远。

    他已经陷入绝境。

    此刻他用尽了身体里的每一分气力,在这已经陷入了狂怒的妖兽身腹下竭力躲避着妖兽的攻击,然而这只妖兽的身躯虽然庞大如小山,但动作却并不迟钝,举手投足间不说飞快,却也算是敏捷,要不是身躯终究太过庞大留下了不少空隙,一王宗景这等身体素质也早被他一脚踩扁了。然而也因如此,王宗景根本不敢趁躲避的空隙冲出妖兽的腹下,要知道若是在空地上奔跑,失去了妖兽自己身躯的掩护,这只可怖的妖兽绝对能轻轻松松一脚踩死他。只是如此这般勉力支撑,耗费体力巨大,在一旁的小鼎惊惶担忧的注视下,王宗景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最重要的是,他在妖兽腹下躲避妖兽攻击踩踏,苦苦挣扎了这么久,却仍是想不到一个逃命的好办法,这才是让他最绝望的。

    妖兽巨大的头颅上,双目圆睁,张大了的嘴巴不时发出狂怒的吼叫,目光一直盯着自己的身下,那个在它看来身躯弱小的敌人是如此的讨厌和纠缠不清,一直藏身在他双脚之间目光难及之处,拼命躲闪着它每一次的踩踏和利爪抓挠,泥水飞溅里,令这种所向无敌的妖兽感到了一丝被侮辱般的挑衅,动作也越来越疯狂快速,相应的,王宗景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就在这危急关头,不远处的那个山洞口,一个更小的身影忽然跳了出来,也没敢跑出山洞口多远,就站在洞口之外两尺的地上,小鼎鼓足了勇气,强忍着心中的害怕,对着在黑夜里无比可怕的巨大妖兽,大声叫道:

    “喂,我在这儿,我在这儿,你来吃我呀!”

    这仍然带着几分稚嫩的呼喊声响彻在这片风雨声中,让正在激烈追逐的巨大妖兽与王宗景都怔了一下,“呼”的一声,远远的高处,巨大的头颅带着风声雨水霍地转了过来,狰狞的目光一下子盯在了那矮小的身躯上。王宗景一个侧滑,在地上跌出了数尺,抬起头圆睁双眼,大吼道:“小鼎快回去!”

    小鼎脸色苍白,但不知为何竟然仍是站在洞口,风大雨急,他小小的身子似乎瞬间便被打得有些摇晃,但是他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妖兽仰天怒吼一声,舍弃了王宗景,转身向那个小小的身躯大步扑去。王宗景在风雨中看着这一幕,看着那黑沉沉庞大如山的身躯转眼遮住了那个弱小的身子,那一个瞬间里,他忽然觉得一股滚烫的热血直冲上头顶,让他无法控制地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

    “啊”他发出一声带了几分疯狂的嘶吼,非但没有转身逃命,反而一跃而起,却是冲向那只巨大的妖兽,也不知道身体里哪里涌起的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爆发出来,竟是凌空而起,直接抓在了妖兽粗壮无比的后腿上。

    五指如钩,手脚并用,王宗景硬是在这片刻间,在跌宕起起伏的妖兽奔跑中爬上了它的身躯,转眼间便看到妖兽已然来到洞口附近,小鼎近在眼前。

    王宗景用尽全力喊了一句:“小鼎,回去!”

    早就面白如纸的小鼎猛地转身,,向后竭力跳去,两尺距离瞬间而过,飞进了洞口,几乎就是他险险进洞的那一刻,一张狰狞的巨嘴已经吼叫着咬了下来,风声激荡,雨水乱飞,“轰”的一声,重重打在洞口,利齿如刀,甚至刺入了山壁。

    小鼎跌坐在地上,下意识地不断蹬着腿后退,那一种从鬼门关险险逃过一劫的感觉,实在是令人心惊肉跳。洞外,那只妖兽因为恼怒发出了狂怒的嘶鸣,身躯震动,就在那纷乱之际,从它身上再度扑下一个身影,凌空一个翻滚,在妖兽反应过来之前,王宗景终于是险之又险地冲进了山洞。

    “轰!轰!轰”

    震耳欲聋而疯狂的撞击声,瞬间在山洞外头响起,连绵不绝,那是陷入疯狂的妖兽狂怒无比地撞击着山壁山洞,碎石如雨纷纷落下,但是这个山洞对妖兽来说实在太小,山壁又如此坚固,它终究无法冲进,只能在外头无可奈何地拿山壁出气了。

    山洞之内,险死还生的王宗景与小鼎二人,都是背靠石壁,远远离开看山洞口处,大口喘息着,好半天才缓缓平复下来。

    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后,王宗景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突兀自还有几分寒意,转眼看了看坐在自己身旁的小鼎,借着淡淡的微光看着他那张圆圆的小脸,忽然觉得这小家伙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几分从未发现过的坚韧。他笑了笑,伸过手去,将小鼎的肩膀搂住,轻声道:

    “小鼎,你救了我一命,多谢你!”

    小鼎的脸色扔带着几分苍白,但看上去仍然还算是镇定,闻言摇了摇头,看向王宗景,道:“王大哥,前头你也救过我啊。而且爹对我说过,好兄弟之间,就不说客气话。”

    王宗景怔了一下,看了小鼎半响,之间他一双闪亮清澈的眼睛在昏暗的山洞里如黑色的宝石般熠熠生辉,片刻之后,他忽然开怀大笑,一把搂紧了小鼎,双臂用力,带了微笑,一字字地道:

    “好兄弟,不客气的。”

    小鼎面上也带了笑意,虽然神情有些似懂非懂,不过犹豫一下,还是慢慢伸出胖胖的小手臂,像是有些安慰又像是回应一般,轻轻拍打了两下王宗景的后背。

    洞外的大雨,仍然仿佛永无止境般地下着,但是撞击山洞石壁的巨大轰鸣声,在持续一段时间后,还是逐渐平息了下来,想来是那巨大妖兽终于逐渐认识到,纵然自己蛮力无敌,但面对这座庞大山脉坚硬的岩石,终究也是无能为力。只是借着不时划过苍穹天际的闪电光芒,王宗景与小鼎还能看见那只妖兽仍然在洞口徘徊不去,低吼声声,显然对山洞里面的两只猎物仍然充满恨意与贪婪。

    王宗景向外头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对小鼎道:“前头听管皋那些人说,异境的唯一出口就在这山洞里面,我们进去找找吧。如果能找到,就赶快离开这里。”

    小鼎点了点头,翻身站起,王宗景也深吸了口气,随后起身,目光向小鼎的身子看了一眼,心中一动,却是想到虽然平日不太看得出,但小鼎身子其实却是颇强健的,连他在刚才都感到有些脱力,当然也是因为和妖兽缠斗了一场,休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但小鼎直到此刻也未见力竭疲惫之态。

    两人站起身子,第一次仔细地向这个山洞的内部看去,虽然洞外是一片漆黑的风雨黑夜,但山洞里却并非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相反的,从山洞石壁隐隐透出一丝丝昏暗的光芒,让人勉强可以目视前方。王宗景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向小鼎看了一眼,却发现小鼎也在好向他看来,两人几乎同时在脑海中掠过了前几个月的时候,那一场在河阳城下神秘地宫内外的遭遇,不知怎么,眼前这一幕看起来,和当日似乎有几分相似的模样。

    王宗景深深呼吸了一下,开始迈步向山洞深处走去。小鼎紧跟在他的身后,两个身影在并不平坦的洞穴内,一脚深一脚浅地缓缓前行着,不知为什么,原本喧闹嘈杂的洞外时间,突然间感觉迅速远去了一样,周围很快安静了下来,虽然洞外的风雨声乃至那只巨大妖兽的咆哮声,仍然还能远远传到他们的耳中,但给人的感觉,却像是越来越远了。

    不知哪里的水滴,从洞穴的角落滴落下来,落在地面上,发出低沉的滴答声,不绝于耳,一片寂静的山洞里,他们的脚步声似乎很快成了唯一会变化的声音,沙沙响动。又走了约莫十丈远,王宗景与小鼎忽然都停下了脚步,目视前方。

    这个山洞,比他们想象得要浅得多。

    前方,借着山壁上微弱的光线,可以模糊地看到山壁在十五丈外的地方,道路分成了左右两条,向左的一条道路仍然向前不断延伸而去,望之深深不可见底,隧道的前方一片黑暗,看不清楚什么;而向右的一条路,则直接通向了一个石室的大门,六尺高、三尺宽的石门内侧,一眼便能看到还算宽敞的石室里摆放着一个类似圆柱石台的东西,上面光环缠绕,正有一个形如黑色裂缝的狭长之门,在光环闪烁中安静地停在那里。

    异境出口!

    几乎是在同时,王宗景和小鼎都认了出来。

    小鼎面露喜色,王宗景也忍不住嘴角扯动了一下,只是片刻之后,他忽然神色一顿,目光缓缓地向周围看了一眼,同时他的耳朵,有那么极细微的颤抖了一下。

    山洞里一片昏暗,出来远处洞外隐约传来的风雨声,便只有滴滴答答的滴水声音,只是这一刻,那细细的滴水声音,似乎比刚才密集了一丝,同时一丝几乎难以听闻的细微“嘶嘶”声,从某个地方幽幽传来。

    小鼎兴奋地向前跑去,但是他的身子才跑出一步,忽然被身后的王宗景一把拉住,小鼎愕然回头,只见王宗景的脸色不知什么时候又沉了下来,冷冷地盯着那间看似空无一物的石室,缓缓摇了摇头。

    王宗景沉默片刻,先是将小鼎拉在身后,然后在小鼎带了几分惊讶的目光注视下,他轻轻趴到地面上,把耳朵贴紧地面静静聆听了一会儿,随后直起身子,面色看上去像是更难看了。随后,他随手从地上捡了一块半巴掌大小的石头,目视那个空荡荡的石室,忽然抬头用力将石块掷了过去。

    坚硬的石头转眼间飞进那个石室,在王宗景充满力道的丢掷下,它直接越过那个石台,撞上了后面的石壁,然后在“砰砰”之声中反弹开来,弹到了两人目光所看不到的死角阴影处。

    不知为什么,原本撞在石壁上会发出清脆的“砰砰”声,突然中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那听起来细小许多也温和许多的低沉响声,那感觉,就像是石块撞上了一床厚厚的棉被,有或是一层坚韧的皮肤。

    “嗒嗒嗒嗒”石块像是在半空中沉默了片刻,随后骨碌骨碌又从门后滚了出来,又重新出现在两个人的视线中,在地上翻滚几下之后,便静止不动了。

    细细的“嘶嘶”声,仿佛带了几分骚动,从石室的不知名处,轻轻却清晰地传了出来。

    这一次,小鼎的脸色也变了。

    然而,小鼎的脸色才刚刚变化的时候,忽然间他双眼里掠过一丝不可思议甚至带了几分惶惶的神色,愕然地看前方的石室,失声道:“王大哥,你看那出口!它、它好像在变小”

    王宗景心底一沉,抬眼看去,果然只见原本安静地伫立在半空中的一件出口不知何时,突然开始无声无息地扭曲起来,那条黑色的狭长细缝果真是在渐渐缩小,按照这个趋势,不用多久,这个异境出口就要在两人面前消失了。

    小鼎有些不知所措,茫然回头看向王宗景王宗景也觉得脑海中一片混乱,他从未想过这原本应该只是一场简单考验青云试弟子能力的异境之行,却会发展到如今这般诡异而危险至极的状态。

    只是还不等他们做出是否不顾一切冒险冲进石室的决定,在王宗景与小鼎的视线中,那扇石门的某个角落,忽然缓缓探出了一个脑袋。

    那形状酷似一条巨蛇的蛇头,长长的蛇信在半空的口中不停

    吞吐着,缓缓转过眼,冰冷而成细缝的蛇眸中透着无情的光芒,冷冷地盯住了站在石室外的王宗景与小鼎。

    “是蛇吗?”

    小鼎面色白了白,看着那条蛇的头,低声说了一句。

    王宗景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欲言又止,因为在这片刻的工夫,他已经又另一个看到阴影,缓缓贴着石壁探出头来,带着低沉而诡异的“嘶嘶”声,那是和之前几乎完全一样的另一个蛇头。

    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第七只

    王宗景与小鼎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睁睁地看着前方石门处,不断上演着诡谲无比的一幕,到了后来,那蛇头越来越多,仿佛仍然没有止境一般继续不停地从石室里的角落中伸探出来,缠绕在那个石门上,对着他们吞吐着蛇信。

    整个石门,已经完全被蛇头所淹没了,那可怖的景象就像是你对面的是一个被无数大蛇占据的深坑,而所有的蛇头此刻都抬起向你看着,目光冰冷无比。

    王宗景的脚步缓缓向后退去,顺便也拉上了小鼎,就在此刻,忽然从石室之中无数蛇头的背后,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嘶鸣声,所有的蛇头瞬间一起猛然抬起,王宗景双眼瞳孔也就在此刻猛的收缩,再也不敢迟疑,一把抓住小鼎的手臂,大喊一声:

    “快跑!”

    小鼎哪里还不明白情况紧急,前方那诡异而未知的妖兽也不知道是什么玩意,但看着这一幕诡异的景象,只怕那威胁未必就比外头那只妖兽小了。当下是转身就跑,还是先报名要紧。

    只听“嗖嗖嗖”之声不绝于耳,王宗景与小鼎拼命奔跑的过程中忍不住回头一看,饶是以他向来坚韧的心性和曾经见过各种奇形怪状十万大山里的古怪妖兽,此刻也是禁不住心理一阵发毛。只见整个右侧山洞洞穴里,瞬间像是有无数只毒蛇一起涌了出来,将整个洞穴通道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一眼看去,只能望见无数张开的狰狞大嘴,还有嘴里可怕的蛇牙和蛇信。

    最难以置信的是,他根本看不到这些蛇的尾部,似乎所有的毒蛇都只有前半身,而它们的后半身都隐匿在那个石室里。

    一旦被追上,在这数不清的蛇吻下,下场可想而知。

    转眼之间,两人已走到那个分岔路口,王宗景略顿了顿身子,看了一眼远处洞穴外头的漫天风雨,还有隐约可见依然还在徘徊不去的巨大妖兽的身影,咬了咬牙,一拉小鼎,转头向左边那条深不见底的未知通道跑了下去。

    只听令人头皮发麻的“嗖嗖”之声在身后不断响起,无数蛇躯与坚硬岩石山壁只见撞击蠕动的声音纷至沓来,并且越来越近,而前方仍旧是一片深不可测无边无际的黑暗,只能感觉到脚下的道路似乎隐隐有向下方延伸的迹象。

    无论是我自己还是小鼎,此刻心中都涌起一股无力的感觉,但是,经过之前的逃脱了巨大妖兽那一战,两人的心性也算被磨练了一番,此刻无论是谁,心中都没有颓然放弃的想法,仍是咬牙向前拼命跑去。只是又跑了一段距离,小鼎毕竟年幼,步小力小,便有点跟不上王宗景的脚步,心急之下,一个踉跄又不知被地上什么石头了绊一下,差点摔倒。

    幸好王宗景一直便注意着小鼎,眼角余光瞅到他的模样,一声低喝,伸手过去猛力一拉,便将小鼎整个身子拉了过来,只接丢到背上,背着小鼎,再大度跑去。

    小鼎喘息未定,便只听身后“嗖嗖”追魂之声越来越大,同时明显也感觉王宗景脚步比刚才略慢了些,小家伙苍白了脸,忽然大声道:“王大哥,放下我自己跑吧。”

    王宗景一跃而起,跳过地上突兀而出的一块大石,落在前方,再度发力跑去,口中呼呼喘气,同时怒喝道:

    “闭嘴!”

    小鼎沉默片刻,没有再说什么,转过头去,赫然只见无数蛇头狰狞窜来,距离他们两人不过数尺之遥,腥臭气息充斥周围,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哪一张张蛇嘴里尖锐的蛇牙顶端缓缓渗出的晶莹毒液。

    仿佛下一刻,这蛇海就要将他们两个人尽数吞没。

    小鼎忽然一抬手,双目圆瞪,畏惧之色尽去,带着几分彻底放开的勇气,对无数蛇头大声嚷道:“我跟你拼了!”

    “噗”

    话声刚落,只听一声诡异至极神似放屁的声音,忽然在这个黑暗的洞穴深处响起,一团鲜红色的汁液猛然化作气雾,从小鼎不知何时拿在手中的放屁漏斗喷射而出,向着后方的蛇群飞去。

    小鼎再次使出了绝招。

    只见转眼间这团奇异的“辣椒水”便喷洒在冲在最前头的十几个蛇头上,那些前一些还狰狞无比凶神恶煞的蛇头,突然间在半空僵硬了一下,随即尖锐的啸声瞬间响起。那十几个蛇头竟是痛苦万分地卷起了身躯,在这个洞穴半空拼命拍打痉挛起来,登时就把周围一片蛇海都给搅的纷乱,而原来密密麻麻追踪而来的蛇头群,竟也一下子空出了一大块地方。

    小鼎与听到声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的王宗景都是一怔,片刻后一起大喜,想不到这放屁漏斗与辣椒水竟也如此神效,果然是救命法宝。王宗景此刻对那位小鼎老爹当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做厨子在厨房里随便捣鼓出一点东西,居然都能做到这种神鬼莫测妖兽辟易的地步,果真是惊世骇俗的厨子。

    只是二人欣喜不过片刻,脚步却是不敢稍停,因为没过多久,蛇群依然追踪而来,毕竟刚才受伤的不过只有十几个蛇头,对眼前这密密麻麻难以计数的蛇群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危机并未解除,两人仍是狂奔在生死边缘,不过不管怎样,王宗景背着小鼎一路奔驰,小鼎则是紧握放屁漏斗,对着后头无数蛇头拼命喷洒着辣椒水。

    每一波鲜红色的汁液气雾喷出,沾上的蛇头都是瞬间痉挛颤抖,疯狂扭动,进而影响到周围一大片蛇头前进,有效地拖慢了整片蛇海追击的速度,虽然很快又会有新的蛇头补充上来,但就这样一波波坚持下来王宗景与小鼎竟然有继续向前跑了近百余丈地,坚持着没有被这些蛇头吞噬掉。

    这一路上,小鼎专注地对付着后面的蛇群,没有注意前方,但王宗景却是一路跑下来,清清楚楚地又看到这一条路上,赫然又有类似之前那种分岔路口,同样都是分成两条岔路,而无一例外,右边那条道路都像之前一样,通向了一个石室。

    不过百丈距离,他却已经看到了三个类似的岔路和石室。

    只是每一次,王宗景都没有选择跑向右边,在哪瞬间而过的奔跑中,他清清楚楚地望见这些路过的石室中,虽然也有那种圆柱状的石台,但石台之上并没有黑色的异境出口,且不说那石室中是否还藏有其他可怕的妖兽,万一跑过去没有别的出路的话,他和小鼎便立即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了。

    他不敢赌,只能继续向前跑去。

    可是渐渐地,在粗重的喘息声中,王宗景自己也感觉到自己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事实上,这也就是他有如此强健的体魄,才能在修行道行极其粗浅的状态下,硬是用肉身的力量在蛇群的追踪下强撑着跑了这么远。只是一个人的力量终究不可能是无穷无尽的,眼下,他眼看就到了力尽崩溃的边缘。

    每一次的沉重呼吸,都好像吸进的是一团灼热的火焰,从喉管一直烧到了心肺,烧干了胸膛里的所有血液一般,干哑而无法出声,甚至连小鼎都感觉到了王宗景的异样,不停地回头向他看来,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前方不远处,又是一道类似之前的岔路口。

    王宗景只觉得眼前的一切渐渐开始变得有些模糊起来,甚至就连大口呼吸也感觉不到有气息进入胸膛的样子,难道,真的就要死在这暗无天日的无名山洞深处吗?

    带了几分奇怪的自嘲,他居然并没有太过畏惧死亡,在脑后中有些讽刺地对自己笑了笑,正想要放弃的时候,忽然,他的身子猛然一震,原本已经有些模糊的双眼瞬间瞪大,带了一份难以置信的狂喜,望向那条岔路的尽头。

    几乎完全几乎一样的石室,几乎完全一样的石台,但是这一次,这个石台之上;赫然有一条完整无恙的黑色裂缝,安静地伫立在半空之中。

    “啊!”一声狂喜的低吼,从王宗景的口中迸发出来,本已濒临崩溃的身躯,忽然再度涌起了最后的力量,他奋力跃起,身子在半空猛然一拐,带着这一生从未有过的坚决,背着小鼎冲向那间石室,向着未知的前方,向着未知的命运,狠狠地去赌一把!

    青云山,通天峰后山上。

    通天峰后山小径向来都是僻静所在,一路蜿蜒穿行于古树森森的密林之中,环境清幽,鸟鸣声不绝于耳。一直到了那条密林深处的分岔路口,两个身影站在那里,真是宋大仁与曾书书。

    一边是通往青云门祖师祠堂的道路,另一条小径则是继续向前延伸而去,但不远处的路上,却有两块青石古碑,细看之下,乃是整块巨石所雕之“青鼋驮碑像”,两只青鼋雕刻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神情肃穆庄重,坚甲背上,各是一块到达一丈的古碑。

    左边碑文刻四字:青云禁地。

    右边碑文刻四字:幻月洞府。

    青鼋驮碑像前,曾书书与宋大仁面面相觑,半响后宋大仁苦笑道:“曾师弟,我们呼唤萧师兄多次,都无回应,莫非他竟不在幻月洞府中,这却是如何是好?”

    曾书书也是面带焦灼无奈之色,在原地急得打转,不时抬头向青鼋驮碑像背后的那条小径看上一眼,但无论如何,不管是他还是宋大仁,却是一步也不敢跨过这两面古碑。

    两千余年的古老教诲,早就融入了他们的血脉深处,从小到大在青云门中,这条禁令便被所有人谨记于心:非掌教真人者,不得入幻月禁地。

    宋大仁面上掠过一丝焦急之色,回头看了看前山方向,虽然此处看去丝毫也不能看到云海,但他心中却只是更急,正在此时,忽然只听曾书书一跺脚,却是带了几分发狠声音道:“实在没法子的话,干脆咱们豁出去,去玉清殿上敲那“三圣镇灵钟”,只要萧师兄还在青云山脉之内,便必定能听到钟声,到时想必也能想到山上出事,或能速速赶回来。”

    宋大仁听到曾书书说到哪“三圣镇灵钟”时,面色登时变了一下,但听完曾书书的话后,默然片刻,决然道:“曾师弟言之有理,虽说掌教师兄曾严令此钟非有大事不得示警,但眼下异境生变,已然是天大的祸事了。只是”他面上掠过一丝忧色,却是低声道,“此钟一敲,不免人人知晓掌教真人此时不在山上,日后议论起来,萧师兄脸面却是顾不上了。”

    曾书书也是眉头深皱,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苦笑道:“大事为重,日后师兄若有责罚,就让我一人承担便是。”

    宋大仁登时摇头,道:“岂有此理,我自当与你一并咦?”

    话说了一半,宋大仁忽然眼角余光看到一个影子迅速无比地从远方飞驰而来,一路掠至他们上空,竟是没有半分犹豫阻滞,直接就从他们头上飞过了青鼋驮碑像,向着幻月洞府的方向飞去了。

    而奇怪的是,青鼋驮碑像前的两个人,彼此对视一眼,居然都没有对这个突然闯入禁地的人伸手阻挡,反而都是转头看着对方是什么反应。而看到对方居然也是丝毫没有反应的时候,无论是宋大仁还是曾书书都呆了一下。

    “这”宋大仁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曾书书也是神色古怪,干笑了一声后,向幻月洞府方向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道:“算了,我什么都没有看见”说着,他转身就走,同时压低了声音轻声自言道,

    “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吗”
第七十章 纸灯

    一道黑光,以迅疾无比的速度破空而至,划过半空发出尖锐至极的锐啸之声,所过之处,山林草木都被那股激荡而起的强劲风力所瞬间鼓荡摇摆,齐齐向另一个方向倒去。只是这黑光在青云山脉飞驰纵横,但怎么看都像是带了些狼狈之意,甚至因为不太熟悉青云山脉的山峰地势,速度又是极快,有好几次都险些撞上坚硬的山峰。幸好御使黑光之人道行极高,屡屡在极危险之境地施展神通,几次化险为夷,这才能继续飞驰下去。

    距离黑光不过百余丈的身后空中,还有一道仙气闪烁的白色剑芒,正对着前方黑光紧追不舍,所过之处威势赫赫,气势较之前方黑光有过之而无不及,似卷起漫天云彩,傲啸天地,怀着对前方那道黑光极深重的憎恶,带着一股誓斩之于剑下的执念,追踪而来。此处距离青云山最高的通天峰已经很远,只能远远望见那直囘插天际的雄伟轮廓,但青山处处峰峦起伏,依旧还算是青云山脉的范围之内,眼看着前头忽又隆囘起一座险峻孤瘦的奇峰,似一柄利剑横空出世,挡在黑光之前。也许是被身后那白色剑芒追得太过狼狈心中恼怒,同时也是焦灼万分,那黑光突然一改之前都是绕开山峰继续逃窜的动作,反而猛然一沉,钻进了眼前这座山峰的下方背阳阴影处。

    后方紧追的白色剑芒不过片刻便飞驰而至,只听那仙气宝光中有人发出一声冷笑,并无半分畏惧,也无一丝犹豫迟疑,转眼也调转方向追向山峰下方了。

    那山峰背阴处,洒落下来足足有二十余丈高,落到下方一个清水小潭里,溅起晶莹水花无数。瀑布两旁,古藤交织,老树丛生,粗大的横枝凭空伸出,上面因为水汽丰沛而生满了青苔绿藓,看着一派幽然之相。

    黑光飞驰而至,在快要撞上地面时轻轻巧巧一个转弯,又紧贴着地面掠出几步,黑光有意无意地与地面似乎有所接触。眼看那白色剑芒再度追近,黑光立刻折冲向天,再次冲起。白色剑芒中飘出冷哼一声,剑芒微动,就要追上去的时候,忽然只听身下一声厉啸,从土中猛然有一只巨大白骨之爪破土而出,抓向那白色剑芒。

    这一下异变陡生,自然便是前头那黑光于之前瞬间布下的暗算手段,既阴险又狠辣,而且看那骨爪白中透黑,隐隐还飘来一股奇异腥臭气息,只怕不知还抹了什么极厉害的毒药在上头,这若是被它一下抓实,只怕那白色剑芒中的人就算不死多半也身负重伤。

    只是如此阴毒的手段,不知为何那裹在白色剑芒中的人却丝毫没有惊慌失措的举动,倒像是早就有所提防一样,在白色骨爪破土而出的前一刻,白色剑芒便嗖的一声飘到一旁,随即伴随着一声清朗叱喝,一道气势雄浑的光柱闪烁而出,其中更有七颗大星隐约浮动,彼此辉映,形成一缕绝妙的北斗星光,当空劈下,只听咔咔脆响声顿时传出,那可怕的巨大白骨之爪竟然毫无反手之力,便在这七星剑芒中被瞬间击毁。

    白色剑芒一击破敌,更不停留,又是紧紧追踪前方黑光而去,同时那白色光辉中传来一声冷笑,寒意彻骨,凛然道:“妖魔邪道,任你有种种手段,青云山上也容不得你猖狂,受死!”

    说罢,剑芒汹汹,又是追风破云风驰电掣般追了上去。

    这一前一后、一黑一白、一逃一追的两人,自然便是昨夜在幻月洞府里已经战过一场的白骨老祖与萧逸才了。

    对白骨老祖来说,他觉得自己非常非常郁闷,多年以来,他一直深居于中土之外浩瀚无边的蛮荒之地,在那魔教蛮荒圣殿中,因为种种原因规矩,不曾出世,直到有一天,一个从中土跋山涉水突破重重天险绝地到达蛮荒深处的神秘人物,突然现身于圣殿之中,手中竟持有圣殿早已遗失的圣物“天魔策”残片,一时圣殿骚然,无数早已心静如水一心侍奉魔神的大小祭司们尽数涌来。

    而此人除了大言不惭要重开那亘古“冥渊”外,还不停鼓动众多守卫圣殿的圣教长老往中土去,说是非如此不可重兴圣教。然而在圣殿里地位最崇高的七位大祭司商议之后,却是反对意思占了上风。且不说亘古冥渊关系太大,无人敢去轻动,便是圣殿之中古老相传的规矩,众多祭司长老的第一要务,还要是谨守圣殿,不得轻离。这种相对保守的想法在蛮荒圣殿里占据了多数,但其中也有一些想法激进的人物,白骨老祖便是其中的代表。

    他出身圣教,自小聪颖,修习魔功后又是勇猛精进,时至今日也已经身居圣殿长老的高位,虽然他从心底也不敢和那七位高高在上的大祭司有所抵触,但对传说中遍地浮华珍宝无数的中土,却早就是向往已久了。更何况,人皆有上进之心,他多年前便已明白,只要一直待在这蛮荒之地,他便永远无法再进一步。

    当日那场争论平息下来之后,他心中便有不甘,偏偏那中土来的神秘男子发现了他有所不满,暗中接纳,几番巧舌如簧下,白骨老祖果然狠下心暗暗随他潜入中土,一来是看一看这修真界里早就公认的花花世界,二来那神秘男子也对他亲口说过,中土正派里原先的确是有几个极厉害的人物的,然而早在上次大劫中,便几乎都死得干干净净,如今剩下的,不过都是道行粗浅之辈,哪里是白骨老祖师的对手?

    想到此处,白骨老祖躲在黑光之中,一边亡命飞驰,一边恨恨在心中怒骂,心想这中土世界果然是极好的,珍宝无数,自己才刚来第一次,便在这青云山上感觉到了至宝“冥河翠晶”以及那一件闻所未闻的奇宝“莽古蜃珠”,但是除此之外,中土这些修道士的道行,却也是出人意料的高深。虽然白骨老祖的道行也是极高,但是那看似年岁不怎么大,此刻还紧紧追在身后的年轻敌人,在那幻月洞府中含怒一剑,七星闪烁,威力竟是无可匹敌,白骨老祖猝不及防之下,被破了法宝“白骨哭”不说,自己一条手臂也被斩断,元气大伤。

    逃离通天峰的一路上,萧逸才似乎因为白骨老祖擅闯青云禁地,极为愤怒,竟是紧追不舍,白骨老祖用尽手段,包括在一路上施了好几次阴毒手法,却都被萧逸才一一破去,直如追魂索命的恶鬼一般,将白骨老祖追得心惊胆战。

    此刻在半空飞掠中看到自己布下的“阴鬼手”再度被这可恶至极的敌人破去,白骨老祖已然无法可施,在心底狠狠一咬牙,却是调转方向,使出全身力气,向那通天峰下的青云山麓方向,全力飞驰而去。

    别人不知道,他却知晓那个蛊惑他前来中土的神秘男子就在那个地方,除此之外,那男子这些年来暗中聚集了不少人马,说是重建了昔日圣教的一个分支,“万毒门”,虽然白骨老祖出身魔教圣殿,对这分支向来是看不起的,但是这些日子暗藏身后,他也发现其中确有不少道行不俗的人物,特别是那身为门主的神秘男子与另一位千娇百媚的美艳副门主,更是道行高深莫测,连白骨老祖都有些看不清。

    本来白骨老祖是是不愿将此人引回去的,独自一人回去还可遮眼一下,若是被人这般追着回去,他的脸面自然便丢得干干净净,只是形势逼人,再不往回跑的话,白骨老祖只怕自己真的便要糊里糊涂地丧生在此人剑下了。

    但只听剑芒破空,锐啸连连,这一黑一白两道光芒,在青天之下,又是再度飞驰而去了。

    青云山脉广阔异常,但这两人都是道行极高的人物,又是放开了手脚全力飞驰,所以没过一盏茶工夫,白骨老祖便再度飞回了自己平日隐身的那片树林,当下更不迟疑,直接掠进树林。心中正自恼怒,准备喊那两个高手过来一起对付此人时,却发现那神秘男子和金瓶儿居然不知为何,都不在这林中,只有平日隐约记得见过一次的另一个腰戴金斧法宝的小喽喽站在那儿,愕然回头。

    那人腰戴金斧,自然便是夏侯戈了,此刻单件白骨老祖飞驰而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还是先走为妙,当下一声低喝:“你,速速挡住来人!”

    夏侯戈乃是门主亲信,平日里也见过白骨老祖几次,知道此人的身份,此刻被他一喝,登时便是一怔,下意识地站了出来。白骨老祖则是心中暗笑,反正他天性凉薄无情,把夏侯戈这种跟他毫无关系的人当作棋子,于他当真是根本毫无压力,也不多说什么,“嗖”的一声便远远飞走了。

    片刻之后,夏侯戈忽然身子一震,站在林中仰头望去,只见一道剑芒气势万千,破空而至,一路上狂风卷尘,树倒丛开,隐隐然竟有惶惶不可一世之姿,于半空中忽然而至,在他身前丈许之外猛然停住,剑芒刺目闪烁,片刻后缓缓散去,那人现身而出,在他目光注视之下落到地面,面色冷峻地看了过来。

    一身墨绿道袍,手执七星仙剑,风烟滚滚熄于身后,只片刻之间,那人的气势仿佛便已笼罩了这整片树林,锁定在他身上。

    面目阴沉的夏侯戈身子轻轻囘颤抖了一下,不知为什么,却没有第一时间去拿起腰间的金斧法宝,又或许是一丈之外的那个男子目光冷厉,让他不敢轻举妄动吗?

    密林之中,像是忽然平静下来,鸟语虫鸣,尽数消失。

    萧逸才手中仙剑冷芒吞吐,七枚大星再次闪亮,闪烁不停,俊朗眉宇间神色漠然。只是他却也不知为何,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微微眯起了眼睛,静静地看着前方那个面貌阴沉的男子。

    这一日是个晴天,阳光温暖,懒洋洋地照在已经冷清许多的青云别院上。

    欧阳剑秋下山以后,一路御史飞剑来到青云别院之外,发现自己是最早到此处的人,便在门口反复细看,一缕清香从黄色符纸折成的纸灯上飘了起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想必就是细雨师妹所说的含香符纸的气息了吧?”

    不过,或许,这也带了些小师妹身上的香气呢?

    欧阳剑秋刚想到此处,忽地心头一跳,随即连忙将这年头丢开,一跺脚差点打了自己一记耳光,珍而重之地将这小纸灯握紧,同事心中惭愧,暗自对自己骂道:“欧阳剑秋,你还有没有良心?这是小师妹关怀你才赠你的一件小礼物,何等珍贵,你高兴还来不及,怎敢起其他什么下囘流心思?若是被小师妹知道了,岂非登时就被人家看轻了!”

    只是他心中终归是有些甜蜜的,过不多时,又忍不住向手中的小纸灯看上两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便在这还是,忽然只听旁边风声传来,欧阳剑秋吃了一惊,抬头看去,之间两道剑芒飞下,落在他身边不远处,却是柳芸和穆正怀二人,他们这些人平日里都是相熟的,彼此见面,都是点头微笑致意。只是柳芸眼尖,一下便看出欧阳剑秋脸色似乎有些异样,同时手中握着的那小小纸灯也被她看在眼中,登时便笑了出来,道:

    “欧阳师兄,你这手中纸灯,以前可没见过啊?”

    欧阳剑秋没防备柳芸一上来居然便瞅到了这小小玩意,目光是在犀利得吓人,就是他平日里定力修持不错,也忍不住脸上一热,随即便装作若无其事地道:“哦,没什么,一件小玩意而已。”

    说罢,便轻轻将小纸灯收回怀中,旁边的穆正怀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但柳芸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嘻嘻一笑,道:“欧阳师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小纸灯似乎是符纸所折,咱们青云门内虽然杂学众多,但是说到符箓这门奇书,只怕还是以出身龙湖王家的细雨小师妹最为出色。咦,对啊,说起来,今天不是应该小师妹当值来这里巡视吗,这……该不会是小师妹送给你的吧?”

    说到此处,柳芸已经掩口笑出声来,便是旁边的穆正怀也带了几分好奇,向欧阳剑秋的怀中方向看了一眼。

    欧阳剑秋只觉得一时间脸如火烧一般,却没有多少是为自己,反而莫名担心起王细雨来,这若是万一有什么闲话传出去,细雨师妹会不会难做人?随即转念又想,该不会到时细雨师妹听了闲话,反而误会我多嘴说出去的吧,那我却怎么对她分辨才好呢……

    他平日也算大方开朗的一个男子,道行天资在青云门下也算是出众的,只是多年来一直安心修行,这还是第一次为男女情事所动心,一时患得患失起来,竟忘了回答柳芸的话。

    柳芸在一旁看到他这幅模样,先是一怔,随后笑了起来,眼中光芒闪动,而站在一旁的穆正怀平日里最是方正,便如他那个师父一般,此刻也是微微摇头,最自己这个同门笑而不语。

    三人在此又等待了一会儿,很快又有当值的数人到来,不过出乎众人意料的随着一阵略带寒意的剑芒掠下,名列青云门五大长老之列,隐隐然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齐昊齐长老,竟然也来到了此处。

    众人赶忙上前见礼,齐昊倒是神态温和,看着平易近人,与众人说笑了几番,大家才知晓齐长老也是关心山下别院,所以趁着今日有空也来巡视一番,至于掌教真人与这位青云门第一长老之间不可言明的暗斗,无人会知道,齐昊自然也不会跟他们说出半点。

    于是接下来众人进入青云别院,按照自己的巡视路线自顾自走去了,齐昊则是在众人最后,淡淡地看着这一片安静而广阔的别院,面色淡然地迈出脚步,信步走去。任是谁也看不出,他对自己此刻不在云海之上而是来到这山下别院中,会有丝毫的不满与怨意。

    只是他们谁也料想不到,此刻在这座看似安静的青云别院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房间里,一个身材高大的黑影正环顾四周,也不知他在此处待了多久,只见他眼中不时掠过一丝不解之色,低声自语道:“那小丫头身负‘修罗噬鬼图’,又无修持什么厉害囘法门,本该受修罗之力日夜蚀心之苦才对,怎的反而竟能压下修罗之力,安心修持青云门的清风诀?”

    他紧皱眉头,连平日紧裹于身的黑气都没有凝聚出来,只在屋中轻轻踱步,自言自语道:“不该如此啊,修罗之力便是道行高深的修道士都无法忍受,何况她一个道行粗浅的小姑娘,除非……”他神色忽然一滞,似乎想到了某个不大可能的想法,愕然回头,看向屋内的床铺,带了一丝奇怪的口气,轻轻道,

    “莫非……竟然是我看走眼了,这小丫头反是个于修道上有着极高天资的奇才不成?”

    欧阳剑秋替的是王细雨的班,所以这一日在青云别院中的巡视,他走的路和昨日王细雨走的是一样的,同样是最靠东侧的庚道。

    相比起其他六条别院大路,庚道在规模上并没有太大区别,道旁两侧也差不多都是同样的庭院。只是眼下时候,这无数庭院里的主人们,都在通天峰上竭尽全力地参加一场前所未有的异境之行,欧阳剑秋看着一扇扇敞开或半闭的院门,心中不禁掠过一个念头:若我也是如同他们一般的少年时候,参加这一次的异境之行,又会拿到几面青木令呢?

    想了片刻,他哂然而笑,将这个有些异想天开的想法抛开,重新向前走去。

    脚步声声,踩踏在庚道的路上,两侧墙内柳枝依依,透过门扉窗口,依稀可见青嫩的纸条随风摇摆,青云山下虽有四季,但青云门中却又秘法,将这些世间常见的柳树,栽种得四季常青。

    走过一个个寂静冷清的院落,前后都未见人,好似偌大而广阔的别院中,此刻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欧阳剑秋是修道之人,此刻又是日头高悬于空的白日,自然不会有丝毫害怕之意,反而是走了一段路后,看着周围并无异状,他忍不住又从怀中拿出那只小纸灯笼,在收件轻轻把囘玩着,闻着那淡淡清香,眼前又浮现出王细雨小师妹那美丽的容颜来。

    小师妹她会不会知道我的心意呢?

    应该是知道的吧,否则的话,她何必送我这一只小纸灯?可是小师妹人是极好的,说不定她真的只是担心我彻夜不睡,才送了我这件小物,我若以此纠缠于她,非但是骚扰她修道静心,自己岂非也是品格不堪至极了?

    欧阳剑秋缓步而走,但心中却是不由自主地又转过万千念头,却都在思念那位少女,心意纠缠,连面上神色也有些阴晴不定起来。就这般又走了一段路,大概走到了庚道的中间处,欧阳剑秋猛然觉囘醒,从这莫名的纠结中挣脱出来,定了定神之后,连他自己也忍不住苦笑起来,摇头叹息一声,自语道:“欧阳剑秋啊欧阳剑秋,你却是从哪里来的恁多古怪念头,可不要走火入魔了!”

    说罢轻喝一声,自己提振精神,随后目光向两侧看去,干脆便快步走向旁边一处庭院,仔细查看起来,好像这样认真干活,便能忘掉一切不再胡思乱想了,只是后走路之间,他的手上却还是抓着王细雨送他的小纸灯,兀自不肯放弃。

    石阶上,庭院门口,挂着的是庚道十五的牌子。

    而就在隔了一个院子的隔壁,庚道十七的庭院里,火字房处,那一直紧闭的房门,忽然轻轻打开了,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门内,却没有马上出来,而是缓缓又回头看了看身后房间里,面上掠过一丝疑惑之色。

    一切安好。

    欧阳剑秋走出庚道十五的院子,继续向前走去,如同之前料想的一样,所有的屋子都安静无人,没有丝毫异样,别说是不明身份的外敌了,便是老鼠也没有看到一只。

    他大步走着,又走进了庚道十六的院子,先是看看了一眼院中的绿柳,又沿着抄手游廊在这院子中走了一圈,细细查看看每一处门扉屋子,什么问题也没有。

    他转身走出了这个院落,再次向下一个院子走去,走到一半时,他忽然想起了早上在通天峰云海之上,细雨小师妹有那么一瞬间似乎流露出一些担心之色,还叮嘱自己下山来要多加小心。

    虽然这巡视别院根本就不可能会有什么危险可言,但是细雨小师妹显然是真心关怀他的。想到此处,欧阳剑秋忍不住又向手心处的黄色小纸灯看了一眼,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或许,细雨小师妹对我真的会有一丝囘情意。

    若能得小师妹倾心,结成道侣,这一辈子,夫复何求?

    欧阳剑秋心中一阵激动,下意识地握紧手掌,但随即突然惊醒过来,想到小纸灯还在手心里,顿时吓了一大跳,连忙手忙脚乱地松开手掌,定眼看去,只见小纸灯虽然受到了一些挤压,有少许变形,但大部分还算完好。欧阳剑秋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颇有几分恼怒地哼了一声,对自己颇不满意,带了几分心疼,将那小纸灯轻轻摸了一下,心中已经作了决定,快快将这儿巡视完毕,看完下一个庚道十七院后就不再细看了,反正所有的庭院都是一样冷清无人的。

    早些结束,便早些得空,早点回到云海之上,便能再见到细雨小师妹了。

    青石台阶,缓缓出现在他眼前,就在昨日,王细雨也是踏着这一处石阶走入庚道十七院的。只是欧阳剑秋那一刻并不知道也不会想到这样的一个画面,就像人一生里随风飘过身边的细小花瓣,虽有几分颜色,却太过微小,人们终究会视而不见,

    他丝毫也未察觉,带着心中的一丝欢喜,走进了他自己准备走的最后一座院子。

    一阵清风,从远方幽幽吹来,柳枝依依,随风飘荡起来,如情人的手臂,缠囘绵幽美。

    只是站在台阶上,欧阳剑秋脸上的神色忽然一僵,笑容瞬间消失,愕然站住身子,他竟看到这院子中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陌生老者。

    那人随即也转头看来,见欧阳剑秋突然出现在门口,登时像是想起了什么,面上掠过一丝懊恼之色,但随即面色一沉,目光移动,却是发现自己因为着力思索,竟忘了以黑气罩面,此刻却是以真面目与欧阳剑秋相对,被他看到了自己的脸。

    身材魁梧的老者神情登时冷了下来,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欧阳剑秋也是修道之人,对气机感应颇为敏感,登时冷喝一声,叱喝道:“你是何人,为何擅入我青云禁地?”

    那老者眼睛微眯,却是冷笑一声,道:“青云禁地,这地方什么时候也敢叫青云禁地了?”

    欧阳剑秋被他反问一句,怔了一下,还待再逼问两句,却只见那老者冷哼一声,手掌一翻,面露杀意,却是直接祭出了一柄清光仙剑,隐隐带了风雷之声,直接向欧阳剑秋劈了下来。

    欧阳剑秋在瞬间只觉得呼吸为之一窒,这满院风声,竟是全数被那一剑引动,此人道行竟是极高,但最让欧阳剑秋惊愕的,却是他在瞬间便分辨出了那一剑之后的功法:

    “太极玄清道!”

    剑光如山,排山倒海般压了下来,欧阳剑秋面色大变,情知不敌,但生死关头哪里还能坐以待毙,只能祭出自己的仙剑,以平生道行全力击出,只求片刻喘息之机,他便能倒飞出此处院落,然后大声呼唤同门,特别是今日齐昊齐长老也在别院之中,只要他及时赶来,必定能敌住这神秘莫测的敌人。

    然而就在他拼尽全力抵挡那如山一般清光压下时,忽然间清光深处闪出一丝红芒,犹如一只诡诈的毒蛇一般,瞬间抢在清光之前击中了欧阳剑秋的仙剑。

    欧阳剑秋全身大震,只觉得一股诡异的阴寒之力转眼间便顺着仙剑直接冲进了自己的手臂,那一刻半边身子都僵硬了一般,随后,在他目眦欲裂带了一丝绝望的神态中,那清光势如山崩一般淹没了他,重重地劈在他的胸口,甚至没等他作出丝毫反应,那胸口已然迸裂来一个巨大的伤口。

    下一刻,欧阳剑秋才看到这老者出现在他身前,只是此刻他的脸上已经凝出了淡淡的黑气,将面孔渐渐遮盖起来。只是他似乎在这一刻看到欧阳剑秋时,忽然有些犹豫,没有立刻下杀手。欧阳剑秋心中掠过一丝希望,想着这老人竟然修炼有太极玄清道,并且道行极高,几乎不在本门诸位长老之下,当下大声道:“前辈,我是本门长老曾书书座下弟子欧阳剑秋,这中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这四字传入那老者而终止后,黑气猛地一震,仿佛是在瞬间,他便想起了当日某个少女曾经在那片密林中对他说过的那番话:“有人暗中跟踪我,那人是青云门弟子,听说在青云门中地位不低,道行在同辈中也是翘楚,名叫欧阳剑秋……”

    一柄清光仙剑忽然凌空出现,“嗖”的一声直接刺入了欧阳剑秋的胸膛,冰冷的坚韧准确无比穿过了心脏,冰寒的感觉瞬间贯穿了整个身躯,像是所有的力气忽然间都离体而去一般,欧阳剑秋的身子猛地一震,随即缓缓瘫软,只是他的眼神仍然充满了惊愕,带着一丝绝望,愤怒地瞪着那个神秘老人。

    黑气背后,发出一声冷哼,似乎那人对欧阳剑秋的目光十分厌恶,手腕轻轻一翻,仙剑清光一盛,霍然拔囘出,带出了一片鲜红的血水挥洒开去,欧阳剑秋大叫一声,七窍流囘血,如遭雷击一般,身躯向后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庭院白墙之上,顿时留下了一大块触目惊心的鲜红血污,随即又滚落在地,整个人蜷缩在一团,手脚开始微微抽囘搐起来。

    好像,整个世界都模糊起来了……

    欧阳剑秋无力地趴在地面上,身子下方迅速地流淌出大片大片的鲜血,染红了周围一片地面,或许是血流的太多,让欧阳剑秋的脑子也沉重麻木起来,已经忘记了身上可怕而剧烈的痛楚,眼看着就要陷入沉眠。

    他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了低沉而奇怪的嘶哑吼叫声,谁也不知道他在呼喊着什么,那个血泊中的男子竟慢慢弓起身子,向前吃力地爬了一步,挣扎着,就算在血泊里,被粗糙的地面石块撕扯着自己的血肉也全然不顾,让鲜血仿佛如小河一般快活地在身边流淌着,流向那孤单而安静的小灯,空气里,仿佛浓重的血腥味也遮掩不住那隐约的淡淡清香。

    他还闻得到……

    他咬紧了牙,发出最后的一声低吼,用尽了最后的气力,一把伸出已经沾满鲜血的手臂,将那小灯紧紧抓在手中。

    紧紧地握着,抓在手心。

    临死前那一刻,他仿佛还听到远方,那高高青山之上,忽然响起了遥远而清亮的钟声,

    还有院门之外,似乎有人大声惊喝,一柄寒冰仙剑正飞驰而来。

    可是这一切仿佛都已离他非常非常遥远,在他被红色血液所遮挡的眼中,终究只剩下那一个小小的染血纸灯,那一刻,他在人世间最后的一个念头掠过心海,却让他的嘴角忽然有淡淡的安心笑意:

    幸好,今天不是细雨师妹来到这里啊……

    他垂下了头,闭上眼,风吹过他还乌黑的发梢,吹开鲜红的血,就这样,这个男子,悄然死去。

第七十一章 天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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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云门中,通天峰上,有一只以“冰原玄铁”与“黑赤金”熔炼而成的大钟,重逾万钧,以秘法悬挂于玉清殿绝壁钟室,取名为“三圣镇灵钟”。次钟并非是青云门古老传下的旧物,相反的,三圣镇灵钟问世只有数十年。

    次钟钟声雄浑清朗,一旦以法力催动敲响,钟声便能响彻广大的整个青云山脉,昔日铸造此钟,乃是萧逸才一手操办,所为的是昔日鬼王宗以伏龙鼎催动四灵血阵,挟持无数人侵入青云,一场正邪大劫血战下来,青云山中平添无数冤魂,甚至有传说当年血战之后,每逢深夜,云海虹桥玉清殿上,尽是凄厉鬼哭之声。

    青云门乃是道家祖庭,灵山洞天,自然不能容许这种情况,萧逸才接掌青云门后,在青云山头开坛作法,祭奠亡魂,设无数坛口大蘸,又铸造灵器三圣镇灵钟,每逢初一十五必定鸣钟,如此十一年后,鬼哭冤孽尽去,青云门重回清朗世界。

    时至今日,三圣镇灵钟已不再鸣钟镇灵,但仍挂于青云殿侧,但有大事,便以钟鸣之,只是掌教真人萧逸才曾有严令,灵钟重器,不可轻动,以免惊扰鬼神英魂,要知道,就在通天峰后山祖师祠堂内,可还供奉着青云门无数历代祖师前辈。

    只是这一日,三圣镇灵钟清亮雄浑的钟声,却是意外响起,声音如洪涛,遮盖了青云山脉方圆千万里,令无数人为之惊愕。

    “当当”

    青云门下,钟声回荡中,青云别院庚十七院里,一道刺目白光猛然卷至,不过片刻之后,一股寒透骨髓的冷气席卷了整个院子,像是青云山脚下的这个普通院子,突然被摔在了极北冰原的酷寒世界里,冻得人牙齿咯咯打战。

    清光掠起,却是与这片极寒剑光猛然撞了一下,随即两下分开,然而白光含怒出手,声势极大,那老者虽然挡下忽然出现的一剑,却挡不住冰寒剑气汹涌而来,一阵狂风,竟又将他刚刚凝出少许的黑气给吹开了一些。

    白光掠过,出现齐昊的身影,他目光只是向地上扫了一眼,便看出那个曾书书门下弟子已然丧命。齐昊瞳孔一缩,霍然回头,手中寒冰仙剑向敌人一指,面色冷峻至极,身躯突然大震,握着寒冰剑的手臂虽然依旧稳定平稳,但这一剑,却硬生生地凝在了手上,不曾发出去。

    在他脸上,猛然间出现不可思议的惊愕之色,整个人的神情看去,几乎就像白日见到鬼一般。

    那人面上的黑气,又轻轻弥漫过来,遮住了他的脸庞。

    日光下的这个院子,两个高手彼此对峙,持剑相对,周围气氛仿佛已经冷到了极致,但他们看上去都似乎毫不在意,仍然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只有远方青云山上,依旧飘来多年未响的钟声:

    “当当”

    ***

    异境里,气喘如牛,心跳似鼓,生死之间便好似只有细细的一根丝线,奔跑其上,随时便会万劫不复。

    王宗景背着小鼎,冲进了那间石室。

    没有妖兽,什么都没有,石室中空无一物,除了那个石台上的黑色裂缝。虽然仓促之间,王宗景似乎有种这异境之门与之前有些差异,看起来应该稍大稍宽一些的感觉,然而身后还有无数可怕诡异地蛇头正喷吐蛇信张开獠牙扑来,他却哪里还有空闲时间去想这些事,一声呐喊之后,他便带着小鼎飞身跃起,在无数蛇头如浪潮迸发一样从他身后铺天盖地用力扑下的前一刻,他奋力跳进了那条黑色的裂缝。

    可怕而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转眼就被隔绝远方,无边无际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一下子吞没了他们两个人的身影。起初好像和他们刚刚进入异境之门的感觉差不多,都是那种漂浮水中无力挣脱的感觉,然而下一刻,王宗景便只觉得周围的黑暗突然狂暴起来,犹如卷起巨浪的大海,将他们开始一下子抛到高处,一下子又直线下落,似沉沦向无底深渊。

    小鼎的尖叫声响了起来,王宗景正有些混乱的精神登时悚然一惊,下意识手掌握紧,万幸哪怕刚才那一阵颠簸里仍然没有松开小鼎的手掌,他猛力一拉小鼎,将他再度拉到身边,正想大声对他说些什么,猛然间却又觉得一股强大无比的吸力从下方袭来,两个人就像是被卷入一个硕大无比的漩涡,瞬间便掉落下去。

    “砰,砰”两声,一大一小两个身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登时便听到旁边的小鼎发出叫痛的声音,不知是不是被地上坚硬的石块给顶到了。王宗景吃了一惊,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连忙转身将小鼎扶了起来,只见小鼎哭丧着脸,双手捂着额头正在跳脚,王宗景一边安慰他。一边轻轻扒开他的小手,只见小鼎额头上红肿了好大一块,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

    王宗景向那伤处仔细看了一下,似乎只是皮外伤,又看了看小鼎身上,并没有其他什么厉害的伤处,最多不过是手臂掌心有些擦伤处,看来都是不甚要紧,这才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笑道:“好了,总算逃出来了。”

    小鼎揉着额头上的伤口,扁了扁嘴,倒没有哭的意思,但多少还有些龇牙,看来这一处疼得不轻,不过再疼的伤口比起刚才被蛇海追逐差点被吞得毛发不存的境地,还是要好上太多了。所以他很快也高兴了起来,站起身转了一圈,看了看周围的景色,随即一怔,愕然道:

    “王大哥,这又是什么地方”

    王宗景也向周围这片天地望了望,苦笑一声,道:“我也不知道啊。”

    此时此刻,他们看上去好像是在一片漫无边际的荒漠之中,无论从哪个方向看去,都是一望无际的黑色戈壁,同时地面上还有无数大大小小灰黑色的石头,凌乱无章地散落在这片大荒漠中,除了些许在石头缝隙间顽强透出一点枯绿的草根叶片,几乎看不到任何的生命迹象。目光所及处,茫茫便是一片灰黑色的世界。

    而在他们头顶之上,天空也是一反异境中的晴朗蔚蓝,呈现出一张奇异的黄褐色,就像是日头永远被遮蔽在重重深厚的云层深处,散发出的光芒只能无力地到达乌云边缘的地带,让人感觉诡异而莫测。远方天际,云层还要更厚些,甚至还能看到细小的闪电在极远的天空苍穹里游走闪动。

    茫茫天地,茫茫荒漠,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王宗景有些茫然,这一场异境之行走到现在,早就完全超出了他心中料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发现自己与小鼎踩踏的土地,与周围并无区别,都是乱石散布的黑色荒地,小鼎刚才呼痛的原因,应该就是摔下来时,脑袋正好撞上了一块大石头。

    小鼎这时候疼痛稍去,精神又好了起来,看着周围这一片天地,居然也没露出什么畏惧之意,反而带了几分好奇之心,不住地向四周张望着。

    王宗景想了想,总不能就在这里等死,便转头对小鼎道:“小鼎,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还是得向前走,不然待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

    小鼎点头道:“好啊,不过我们该往哪里走呢,王大哥?”

    “往哪里走?”王宗景一时哑然,转头看了看几乎完全一样的四方黑色荒漠,大概也只有更遥远处那边隐约有雷电闪烁的地方不大一样了。

    他沉默了片刻,向闪电的方向指了一下,道:“往那边走吧。”

    至少,那边是有变化的,是有点与众不同的。

    小鼎显然没想那么多,王宗景这么说了之后,他便笑着一跃而起,往那个方向走去了,同时还回头笑着对王宗景招呼道:“王大哥,快点快点,我们去看看前面还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王宗景带了几分无奈,摇头苦笑,跟了上去,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就这样在这片灰黑的荒漠中,向着前方走去。

    一阵大风从这片荒漠深处吹来,在他们身后掠起了一片沙土,隐约可以感觉风力颇大,连稍小一些的黑石甚至都为之轻轻颤抖了几下。烟尘卷过,原先王宗景他们所在的地方,在他们所在的地方,在他们背影渐渐远去的时候,沙土被风卷起,慢慢露出了曾经被风沙所遮蔽的一片满是风霜打磨痕迹的大石,上面刻着两个字,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笔迹苍凉古拙,但依稀可见是字形:

    修罗。

    ***

    青云山幻月洞府之外,草木葱茏,私下幽静,这时这个时候即使是这青云禁地之内,也能听到远山回荡的那雄浑钟声。

    “当当当”

    一个身影从空中掠至,在幻月洞府门口落下,正是张小凡。他这时显然也听到通天峰上敲响了三圣镇灵钟的钟声,眉头微皱,回身向通天峰玉清殿上的方向看了一眼,但面上神色并没有太多变化,很快便再度转身,面对前方那个神秘却名动天下的青云禁地——幻月洞府。

    在他双眼之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采,似乎站在这洞外,让他也回忆起了多年前早已尘封的记忆,不过很快他便恢复了平静,向那个洞穴走去。这一处对宋大仁、曾书书等人来说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约束禁地,对张小凡来说却显然没有什么用处,他几乎是完全无视那些规矩的存在,走到洞口,然后下一刻,他便看到了安放在洞穴里面的莽古蜃珠以及刻画在地面上那些迷迷茫茫阵纹。

    他下意识地微微抬头,向幻月洞府的深处看去,正如他记忆中不差分毫的,那一扇奇异如流水般潺潺闪动的光门,依然还在那个地方。

    张小凡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收回目光,随后不见他有丝毫施法运功的举动,就这样直接走了进去。踩踏上了那些阵纹。

    莽古蜃珠上的光芒登时亮起,像是收到了什么刺激一样,布置这件奇宝周围的大片阵纹同时也闪亮起来,试试这些防御阵势放出的奇异光芒一旦接近张小凡的身边,便忽然黯淡下来,然后归于平静,竟丝毫没有阻止他的脚步。

    张小凡一路走去,这一路阵纹亮起复暗,明亮之间,犹如人之呼吸,没有半分暴烈,看上去竟与他的脚步隐隐有几分相合。如此没走多久,张小凡便径直走到了莽古蜃珠的身前,目视这件两千余年几乎从未现身于人世间的奇宝,张小凡眼中露出几分异样之色,仔细端详了一下,很快发现莽古蜃珠珠身之内,那些云霞之色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如同风暴异样,极为迅猛狂烈地不断急速旋转着,甚至还隐约产生了许多细若游丝般的闪电,在彩色云霞之气中闪动。

    这一幕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似乎这莽古蜃珠的体内,竟然也正在发生着一场狂烈的风暴。

    光滑晶莹的珠身上,两颗大星闪亮着,似乎也正在彼此呼应。

    张小凡的脸色略沉了一下,默然片刻,就早起莽古蜃珠的背后席地坐了下来,然后一言不发地伸出自己的右手,向珠身表面上按去。

    莽古蜃珠顿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样,七彩虹光登时亮起,如有灵性一般对着那只按下的手掌汹涌喷出,甚至连周围一片小小的空气都被瞬间烧得滚烫,这一击之力,竟隐约已有青云门那些修炼太极玄清道至玉清境顶峰高手的威力。

    这时张小凡依然面无表情地端坐着,他的手掌还是缓缓按下,片刻间莽古蜃珠发出的虹光便撞上了他的手心,然而那股炽热而威力极大的虹光却没有动摇张小凡的手掌哪怕一下,甚至连阻止他手掌落下片刻也没有做到。在七彩虹光闪烁中,那只平凡的手掌依然缓缓按下,任凭莽古蜃珠如何闪烁挣扎,却如同蝼蚁扛山一般,毫无还手之力,光芒越来越弱,手掌越来越低,片刻之后,只听一声轻轻的脆响在半空中散发了出来,虹光瞬间如流云消散,张小凡的右手手掌,依然按在了莽古蜃珠的珠身之上。

    张小凡看着自己掌心下的这件奇异宝物,,手掌一动不动,似乎正在感觉着什么,淡淡的光辉从他手掌指缝间散发出来,之上此刻的光芒看上去依旧显得无力而温柔,倒像是莽古蜃珠知道了这个空前强大的敌人并非自己所能力敌,只能无可奈何地屈服,有过了片刻之后,张小凡淡淡地哼了一声,像是明白了什么,随后闭上双眼,人如入定,但一只右掌仍是贴在莽古蜃珠之上,之上隐约中,他的身躯周围一股无形力量缓缓散发开来,也几乎是同一时刻,在他掌心下的莽古蜃珠,光芒陡然亮起,但随即又很快被压了下去,渐渐地便看到那珠身内原本极其狂烈的云霞风暴,像是突然被一股力量压制,速度陡然变缓,竟有缓缓平静下来的趋势。

    洞里洞外,一切依然那么平静,按个看似平凡的男子端坐在这青云禁地之内,无声无息,洞外古木参天,鸟儿幽鸣,也不会对是在呢喃着什么。

    过往岁月,人间光阴,似乎在这个奇异的地方,都不约而同地将自己的脚步放轻放慢。

    ***

    黑色的荒漠仿佛无边无际,王宗景与小鼎想着天边那一处隐约有电闪雷鸣的地方走了很久很久,周围的景色看着还是和之前所望见的一模一样,目光所及处任然是灰黑色的石头遍布地面。

    小鼎最初所抱有的好奇,这个时候也慢慢背着漫长而无聊的行程磨掉了,虽然看着体力哈跟得上,但面上异境现出不耐烦的神色,小孩子家本就没有什么太好的耐性,很快便转头对王宗景道:“王大哥,你说咱们走了这么远,怎么还是什么都没遇到,看到的都是这些嘿嘿的石头。”

    王宗景无语,皱着眉头向远眺望了一下,只见地平线的远处仍然是相同的荒漠,只得带了几分无奈,道:“或许这地方本来就这么大吧。”

    “给你。”旁边小鼎忽然叫了一句。

    王宗景回头一看,只见一只小胖手上抓着依着显然已经烤好的兔子腿儿,递到自己眼前,而小鼎另一只手上则是早就抓了另外一只,放在口中大啃起来了,只吃得满嘴流油。

    王宗景愕然道:“你哪来的?”

    小鼎嘴里嚼动两下,将口中的一大块兔子肉吞下肚后,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自己背在背上的那个隐隐闪烁着微弱蓝光的旧布口袋。王宗景随即醒悟,这小家伙来历不凡,家世骄人,自然那包袋会藏着许多东西,当下正好他也腹中饥饿,便也不跟小鼎客气,接过兔子腿便咬了一大口。

    两个人走在这荒漠之中,一个拿着一只兔腿吃着,咀嚼之声不绝于耳,看上去居然给这片原本肃杀的荒漠景色带来几分轻松。王宗景转账兔子腿吃了两口,登时觉得这兔子腿烤得美味无比,比自己之前吃过所有美食都强过太多,竟是完全忍不住地大口咬着,三下两下就囫囵干掉了一整只兔子腿,竟然还意犹未尽,看着手中残余的骨头恋恋不舍,正想说些什么,忽然一阵香味扑鼻,旁边一脸义气肝胆的小鼎居然又从流云袋里掏出一只烤兔腿,递给王宗景。

    “王大哥,给!”

    好兄弟啊好兄弟,王宗景也不跟他客气,一把拿过,直接放到嘴边咬了一大口,然后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王大哥,好吃吧?”小鼎手上抓着自己的烤兔腿,笑嘻嘻地问他。

    王宗景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口中有些含糊不清地道:“好吃,太好吃了。这时谁烤的兔子腿,小鼎?”

    小鼎得意洋洋地道:“是我爹做的,我爹说过,其他什么不好说,但是他做出来的烤兔子肉,绝对是天下第一,人见人爱,谁都爱吃。”

    王宗景奇道:“果真如此?”

    小鼎哼了一声,道:“没错!”

    王宗景看着小家伙脸上颇有自得之意,显然对他老爹的话深信不疑,看来那位厨子大树在自己儿子心目中的地位颇为高大,只是吃着手中的兔子腿,王宗景自己也是十分中至少信了九分,确实是味美无比啊

    有了吃得,说说笑笑,王宗景与小鼎两人走起路来,居然也轻松了不少,如此又走了一段路,原本一望无际但枯燥无比的黑色荒漠,在他们视线前方,终于有了与众不同的变化。

    天际的闪电好像离他们近了许多,而前方遥远处,不再是空旷的荒地,反而在地平线的尽头多了一片滚滚风沙吹拂不休,奇怪的是那片风沙似乎只在原地旋转,并没有向他们这里吹来。同时王宗景与小鼎放眼望去,只见尘土茫茫中,隐约在那片风沙背后,有一个奇异之物直插云天,大拿距离太远一时看不清楚,不过以那告诉,只怕多半是一座山峰吧。

    看到这一幕,无论是王宗景还是小鼎,都高兴起来,不管怎样,总比一直看着这片了无生气的荒漠要好得多。雨水两人精神大振,脚步登时也快了许多,向着那一片奇异的滚滚风暴走去。

    半个多时辰后,两人终于接近了那片风沙,一开始两人都是小心翼翼,毕竟这次异境之行已经发生了太多古怪,虽然眼下自从到了这奇异荒凉的地方后,直到现在也没有遇上什么危险,但多少算是惊弓之鸟的两人却是不敢大意,谁能保证这片风沙里不会突然窜出一个闻所未闻但凶恶噬人的可怕妖兽呢?

    更何况,这时原地打转却一点也不向外泄露风力尘土的旋风,他们两人也是第一次看的,这本身就是够古怪的了。

    两人慢慢地观察接近着,全神戒备,不过似乎这一次他们似乎运气好了许多,居然什么事都没发生,哪怕他们已经走到了离那片旋转不停的旋风只有几丈地的旁边,依然没有受到任何攻击,并且最奇怪的是,站在如此近的地方,他们两人都能清楚地看到前方那是一股极其巨大的风暴漩涡,强大的风力卷起了无数他们之前见过的黑色石头,只卷上天空,抬头望去竟是看不到头,其中闪电游走,雷声隆隆,无论怎样看都是一个极可怕的风暴,但偏偏就在旁边的他们两人,竟然完全感受不到风力的吹拂。

    望着这匪夷所思的天地奇景,王宗景与小鼎两人都有些脸色发白,小鼎吞了口口水,小声道:“王大哥,它、它该不会突然就转过来了吧?咱们要是被卷进去,多半就没命了。”

    王宗景看着那可怕的巨大风暴,也是头皮一阵发麻,但是他也一样无法理解眼前所看到的一幕,迟疑了一下,他俯低身子捡起一块小石头,向前扔了过去,只见小石头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在距离那风暴还有一丈地的距离处,突然像是碰到了一道无形的墙壁,“啪”的一声呗挡了下来,径直掉落在地。

    “咦?”

    王宗景与小鼎对望一眼,都有些吃惊,随后两人又丢了几次石头,甚至还换了好几处地方,但无一例外都是一旦到距离这个巨大风暴一丈外的地方,便被挡了下来,无法前进。到了最后,王宗景甚至奓着胆子,自己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在小鼎紧张的眼神注视下,用手去触摸了片刻,发现果然是有那么一道无形但诡异的墙,明明看着空无一物,却坚若磐石,硬生生将所有外物挡在风暴外头。

    王宗景回来与小鼎一说,小鼎也是啧啧称奇,只是眼前奇景实在超出两人理解之外,商议之下他们二人还是不敢造次,干脆顺着这片风暴的外围,再慢慢绕过去吧。

    走在这样一个巨大风暴漩涡的旁边近处,实在是一个平生少见的奇特经历,两人开始还有些心惊肉跳,生怕那风暴突然变动,便将他们两人卷起直接撕扯成碎片了,但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天地伟力,竟然能够约束住如此巨大的风暴,丝毫不为所动。两人走着走着,也渐渐放下心来,这才慢慢仔细打量这一处滚滚风沙,也才发现这风暴范围竟然绵延数十里直达,实在是令人心生敬畏。

    两人顺着风暴外沿一路走着,好不容易绕过了一处拐角,在两人前头出现了一个小山坡。山坡一面是二十余丈高的坡顶,正对着那片风暴,看去山坡之上似乎有个圆形但颇为残破的类似祭坛一类的建筑废墟,另一面则是陡峭的坡面,在这片一直很平坦的黑色荒原上,这个小山坡看着给人一种十分突兀的感觉。

    王宗景与小鼎在山下张望了一会儿,还是慢慢爬了上去,山坡的地面上也和荒地上一样是坚硬的土地,散落着许多灰黑色大小石头,不过走到山坡顶上的时候,王宗景则发现那个远看像是废墟的地方,居然是用与众不同的白玉所建,虽然此刻看上去早已残破不堪,但仍然与周围景色行成了鲜明对比。

    破损的祭坛上,只剩下残垣断壁,甚至连稍微完整一些的东西都看不见,也只有摆放在这片白玉祭坛中央处的一处宽大玉台,看着还算有点完整,不过也异境缺了两角,台面上坑坑洼洼,但好像还有一个东西摆放在上面。

    站在山坡上,远方有微风吹了过来,王宗景皱着眉头慢慢走了过去,站在玉台边上,看清楚了这个残破玉台上的东西是一把短剑,材质非金非玉,也不透明,但颜色呈现着一种非常诡异的惨白之色,倒是很想王宗景昔日在十万大山深处时常见到的妖兽骨骼。

    这把颜色苍白的短剑,剑刃看着也不算如何锋利,但此刻却是倒插在玉台之上,锋刃没入台面。王宗景用手摸了摸面前这座玉台,粗糙但坚硬的感觉立刻从掌心传来,他随即看向那把苍白短剑,如果这是妖兽白骨所制的剑刃,肯定是无法刺入如此坚硬的玉石的。

    他小心翼翼地慢慢探出手去,抓住了这把苍白骨剑的剑柄,触手处传来一阵微微冰凉的感觉,但并没有任何异常。

    小鼎站在他的身边,看着王宗景尝试着去抓那柄短剑,也在认真看着,并且不断回头看看周围,又抬头看看祭坛前方不远处正急速旋转的风暴。

    王宗景试了几下,确定没有什么异常,这似乎果然是一柄普通的短剑。只是如果是一把普通的短剑,有怎么会出现在这样奇怪的地方?

    他摇了摇头,不去想这些难以仓促间想明白的事,抓着剑柄,试着用力往外一拨,那玉台给他的感觉是如此坚硬,这柄苍白骨剑看起来也带了几分奇怪,所以王宗景并没有想过真能怎么样,谁知就在他翻手之间,只听一声低沉轻鸣,这柄苍白骨剑竟被他轻而易举地从玉台之上拔了出来。

    这一下反倒把王宗景自己下了一大跳,他下意识地抓则这柄白色骨剑向后跳了一步,但什么事也没发生,他松了一口气,这才像手中这柄奇怪的白色骨剑看去,只见这柄由莫名材质所制的白色骨剑约长两尺,比普通剑刃要短上不少,却又比普通的短剑要长一些,剑身剑刃俱是相同的苍白骨骼,但王宗景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握在手中除了些许冰凉感觉外,便再无任何异常。

    除此之外,细看之后,王宗景发现这柄苍白骨剑的剑柄之上,居然还雕刻着一幅线条扭曲的图案,简陋异常,只能依稀看似一座小桥或是一扇门,又或是干脆各种跑到的兽类。

    最后,便是剑身上镂刻着两个字了,与剑柄上的怪画不同,这剑身上的两个字却是古拙苍劲,王宗景一眼便认了出了,安神“幽冥”二字。

    幽冥!

    这两字一念出来,便带了几分阴森可怖,令人眉头大皱,然而还不等王宗景作出进一步反应,便听原本一直安静地站在身边的小鼎,突然惊叫一声,大声喊道:

    “王大哥,龙,快看,好大一条龙啊”

    王宗景霍然抬头。

    只见山坡前方,那一个巨大风暴滚滚风沙遮蔽中,忽然缓缓向两侧散开了一些,露出了风沙背后的少许真相。

    苍穹天地,像是忽然之间,都安静了下来。

    一支无法想象的巨大剑刃,望之直插天际,布置有几千万丈高,如天地巨柱插入大地,同样的一只凡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巨龙,身躯万丈,带着一股犹如盘古开天蛮荒时代的可怕气息,却被那剑刃硬生生钉在大地之上,让这只巨龙只能痛苦万分地扭曲,盘卷与这剑刃上,一层一层,直插云天,那光是龙头几乎就胜过了一座宏伟山峰,龙眼紧闭,此刻远远望去,这只巨龙的身躯也早已化为石质,似乎不知道在多少岁月之前的太古年代,曾经驰骋纵横天地间的巨龙惹怒了神明,被生生钉死在此地。

    然而虽然巨龙看似早已死去,但是风沙稍开的那一刻,一股惊天动地地锐不可当的可怕威势,还是凌空而下,降落到这山坡之上,让王宗景与小鼎二人差点脚一下软瘫到地上。

    这一幕委实太过可怕,在这样的巨龙身躯下,王宗景只觉得自己根本与蝼蚁无异,双腿微微颤抖着,他大口喘息,好不容易才镇定了一下心思,缓过劲来,仍是忍不住

    地去想:“这天地之间,竟然真的有过传说中的巨龙吗?”

    苍白的骨剑在他手中安静地握着,一动不动,王宗景转身走到小鼎身边,扶起了他。小鼎的脸色不好看,看来也被吓得不轻,抬起头正要说话的时候,忽然,极高远处,那不知多少岁月之前早已石化的巨龙头颅之上,那一双紧闭了千年万年的巨大龙睛,猛然睁开!

    “轰!”

    山坡之上的祭坛,瞬间炸裂,所以的玉石如同豆腐一般碎成粉末,但不知为何王宗景与小鼎站在一起,那可怕而无情的力道竟然从他们身边滑了出去,竟是躲过了这一劫。然而就在他们深信,在祭塔碎裂之后,整座山坡也瞬间出现了无数裂缝,那是一种铺天盖地催枯拉朽般的力量,几乎完全不是人力所能抵挡,王宗景与小鼎在片刻间便只觉得脚下一空,这偌大而坚硬的山坡瞬间崩塌,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洞,所以的土块巨石都向下方坠落而去。

    巨大的崩塌声中,王宗景与小鼎也同样掉落向那个无底深坑。

    天际之上,那可怕龙睛中的光芒缓缓消退了下来,渐渐地又失去了光彩,但不知为什么,在那个山坡祭坛被毁掉之后,这一幕巨剑刺龙的可怕景象,竟然已经发生了少许变化,那条巨龙的身躯,依然还扭曲着,但万丈高处,龙睛之中,却有一丝微弱的光芒,在不停地闪动着。

第七十二章 古桥

    神州浩土,浩瀚无边,纵横千万里,人口亿万,大多生活在肥沃广袤的中土九州。然而神州浩瀚,九州之外更有众多天险绝地,东沧海,西蛮荒,南有群山巨泽,北乃风雪冰原,无一不是常人难至鸟兽不渡的凶险之地,每一处亦是无边无际的广袤所在,比之中土九州,更有过之而无不及。有过之而无不及。

    五大绝地中,位于神州极北方位的风雪冰原,是一处极特殊的所在。

    一年四季,北方冰原这片广袤无边的土地上,都是寒冷无比的世界,风雪交加,寒流席卷,无论是在哪儿,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哪怕是在南方盛夏的季节,冰原之上也仍然没有半分暖意。所以在这样酷寒严苛的气候下,巨大的冰原土地上,却极少能见到人迹出没,也只有当地古时就生活于冰原边缘的少数几支当地土著,还能在这冰原上勉强生存下去,剩下的,便只有少数身负高深道行的修道士偶尔会在这片土地之上探索一番了。

    茫茫雪域,风雪肃杀,有绝地之名,看似万物萧条,其实不然,冰原之上终年酷寒,中土南方无数习惯了温暖气候的生物都无法在此生存,然而风雪之下,却有无数只在北方冰原才有的奇异物种生活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土地上,甚至不时还会传出在冰原深处有洪荒遗种存活至今,偶尔现身的传闻。除此之外,更传说非但冰原陆地上有无数强大耐寒妖兽,那一片极寒之地深处却永不结冻的冰原巨大“死活”,非但不是一片死寂,相反在这片面积巨大的奇异黑色冰洋中,还有无数珍奇异兽生活于此,出产丰富,天材地宝无数,这些年来,已经引来许多中土修道中人窥视,来此探险的人物渐渐多了。

    只是北方冰原毕竟乃是凶险莫测的天险绝地,贸然至此,纵然是道行高深的修道士,也多有横死陨落的悲剧,是以时至今日,这片冰原依然人迹罕至。

    风雪连绵,酷寒万里,冰冷的风暴席卷过整片僵冷的大地,在一片肃杀中吹过高原,又越过浩瀚无边的死海,再吹入了前方茫茫不见边际的冰原深处。到了这个地方,气温甚至比冰原死海那里还要更低许多,甚至连大部分体力最悍最能抗寒的妖兽,都无法在这冰原深处活下去。

    也只有在这个地方,冰原上才真正显出了一片肃杀的不毛之地。

    然而,就在这片冰原深处的极冷处,某个至今还未被外人发现的苦寒隐秘之地,却赫然有一座笔直高耸的巨塔耸立在茫茫风雪之中。

    如果有人看到这神秘的巨塔,一定会为之眩晕惊叹,因为如此一座高大百丈的高塔,竟然是完全由巨大的万载玄冰所筑,任凭风冷如刀,劲风呼啸,这座巨塔依然傲然屹立在风雪之中,像是看过千万年岁月沧桑的神明,冷冷地俯视这片大地。

    而在巨塔之下,那片万载严寒早已冻如铁石一般的地面下方,赫然还有一大片规模宏大的地宫,里面终年灯火辉煌,处处都有华美雄伟的雕饰,其中雕刻最多的,便是神州大地自古以来流传神话中驰骋天地的巨龙。

    张牙舞爪,神态倨傲,睥睨世间,龙威赫赫,无数巨龙的雕塑栩栩如生,充斥在这片地宫的每一个角落,像是诚心叩拜的神明,也像是无比信仰的图腾。

    庞大地宫无数屋宇深处,又一次极高大的殿堂,隐隐是这片地宫中最中心也是最高的建筑,只从地表到那殿宇上的台阶,便高达百丈,雄伟无比。地宫中有许多人来往行走,但却没有一个人敢接近这座殿堂,并且每个人偶尔看到这座大殿时,都会浮现出崇敬火热的眼神。

    大殿之外,高悬着一个巨大的牌匾,上面写着“龙神殿”三个字。

    相比起殿外地宫中那些相对矮小脸面的屋子,龙神殿内显得尤其巨大空旷,殿宇两侧巨大的墙壁上,都是刻着各种巨龙腾云驾雾纵横驰骋天地的雕像,在有些阴暗的光线下,不知为何,那些巨大的龙像看上去都显得有些狰狞。空旷大殿中,此刻只有一个鹤发童颜、身着白衣黑袍的老者正坐在大殿中的地上,闭目打坐,缓缓吐纳呼吸着,显然是正在修炼中。在哪老者的正前方,却赫然是一个比他高大无数倍的巨大龙形雕像,龙头抬起,龙睛圆睁,龙爪之上有熊熊火球,看上去居高临下,一片庞大的阴影笼罩而来,加上雕工极高,活灵活现几乎就像是随时会活过来一般,轻而易举地江南底下那蝼蚁一般的人类吞掉。

    只是这老者面色从容淡然,似乎在这巨大龙像下早已习惯了这巨龙的威势,仍是专心致志地修炼着,一点也没有分心。

    龙神殿上,一片寂静幽然,无数隐匿在阴影中的巨龙目光,似乎都正在暗中窥视着这片天地。

    突然,原本是死物的那一具巨龙雕像,猛然间从龙身上传来一声奇异的爆裂之声,正在正文打坐的那个老者瞬间身子大震,睁开双眼,带了几分不可思议之色,抬头向那龙神雕像看去。

    一股可怕而无形的威势,在一瞬间仿佛突然降临,巨大的龙神雕像似刹那间复生一般,整座龙神殿上都充斥着赫赫龙威,似欲择人而噬。在这股几乎不可力敌的可怕威胁之前,那老者道行虽高,却也是面色陡然苍白,但是他眼中并没有半分恐惧,反而是在最初难以置信的惊愕之后,闪过狂喜之色。

    甚至他激动到控制不住自己,一跃而起,连双手都开始微微颤抖的地步。

    “天龙……龙神……这是龙神显身了吧?!”

    他的话里带着颤音,老泪纵横,身子也开始发抖起来,然而那一瞬间不过须臾,转眼即过,突然所有的威势如潮水一般轰然而退,那股可怕的气息在龙神殿中像是淡淡风尘一般,稍一停留,便终究被吹散于人间。

    激动的表情瞬间僵硬在老者的面孔之上,他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那巨大的龙神雕像,似乎想要从上面再看出些什么,再体会到那不久之前刚刚降临的强大力量,然而什么都没有,他看到的终究只是一个雕像。

    一个巨大、桀骜而面目狰狞的巨龙雕像。

    老者霍然回头,瞠目大喝:“来人!龙神灵迹已显,速召天龙殿‘五龙卫’上殿议事。”

    喝声如雷,远远传了出去,在这巨大的地宫中竟如洪钟大吕一般,久久回荡不绝,响彻每个角落,可见这老者道行之高,已到了匪夷所思之境。

    一时之间,整个地下宫殿之内,人人惊诧,一片骚然,无数人面上露出狂热狂喜之色,有的女子甚至已经失声痛哭,如听到什么盼望多年的喜讯,而在片刻之后,地宫里的几个方向上同时掠起数道人影,颜色不一,分为白、红、黑、绿、蓝五色,如闪电一般掠至龙神殿上,一起进入,在那老者向前站定。

    这五人中,有男有女,相貌各异,但在额间眉心处,却有一枚血红印记,拇指大小,殷红如血,同时看他们脸上神色都是一派肃然恭谨,显然对这龙神殿上的老者都有几分尊敬。

    龙神殿上,老者很快便与这五个人低声商议起来,众人面上神色不停变换着,不时也有人出声说上两句,但是随着交谈的深入,众人脸上的狂喜之色虽然还有几分,但同时也多了几分焦灼疑惑。

    说到后来,那老者忽地一跺脚,转头向那五龙血卫中身着黑色的男子问道:“黑龙,刚才龙神灵迹威势无比,当真算不出龙神所在之位吗?”

    那黑衣男子面貌颇为英俊,额上一点红印更为他平添了几分妖异,但此刻却只见他面目多苦涩之意,对那老者苦笑道:“龙候,灵迹来得太过突然,持续时间又过短,我在殿外一旦感觉,立刻便布下‘灵龙阵'测位,但终究只能知晓龙神方位应该是就在、就在……”他干笑一声,神色间掠过一丝尴尬,低声道,“就在冰原南方。”

    “哼……”包括那老者在内,连着旁边其他四大龙卫都对黑龙翻了个白眼,众所周知,冰原便是神州浩土的极北之地,这要说龙神在冰原南方,等于就是说除了冰原之外,整个神州浩土浩瀚之地,中土九州,蛮荒沧海,死亡巨泽,甚至无边无际的十万大山都皆有可能。

    那黑龙似乎也知道自己这话委实太不靠谱,只得讪讪而笑,不敢再多说什么。

    被称为“龙候”的老者脸色变幻,苦思许久,旁边五大龙卫也都不敢打扰,半晌后只见龙候老人猛然抬头,断然道:

    “自我天龙殿传承以来,数千年间,这还是第一次龙神灵迹显示,决不可等闲视之。历代祖师早有明示,无论如何都以找寻龙神为第一要务。所以自今日起,天龙殿中所有大小事务皆可放下,门众尽出,不管用何等手段,或明或暗,都向中土九州渗入,多方打听龙神的消息。”

    他顿了一下,面上掠过一丝杀意,冷然道:“故老相传,龙神乃是为人所害方才于人间销声匿迹,此番显灵,世间必有异象,尔等着力寻找之。若有阻碍大事者,杀!”

    五龙血卫以下都是一凛,一起抚胸俯身,齐声答应道:“遵命。”

    龙候老人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而他自己则缓缓回身,凝望着那巨大无比的龙神雕像,面上神情再度变幻,似在思索着什么。

    神秘荒漠之中,被无形力量稍微打开的风沙渐渐又合拢起来,漫天风尘卷过,又并成一个巨大的风暴漩涡,将那条被死死钉在大地之上的巨大石龙遮蔽起来,再也不见踪迹。

    原本那个小山坡所在的地方,山坡上残破的白玉祭坛已然化为乌有,甚至就连小山坡本身,都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茫茫荒原之上,陡然出现了一个巨大而深不见底的洞,无数的石块崩裂如雨,如洪水一般摔进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大洞。

    王宗景与小鼎也是身不由己地向下方掉落下去,那一刻,王宗景只觉得周转四面八方尽是轰然大响,无数沙石撞击着飞溅落下,甚至就连边的小鼎也因为吃惊过甚而发出了惊呼。

    慌乱之中,身躯正快速下落着,这一旦落下只怕再无性命,仓促间他左手猛然一抓,抓住了小鼎的手臂,右手却还紧握着那柄苍白骨剑,王宗景大叫一声,使尽了合身力气将右手骨剑向旁边不远处的石壁刺去。

    那苍白骨剑剑刃看着并不锋利,剑身也不算特别厚实坚固,只是事发仓促,王宗景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谁知当他握剑刺向石壁时,只听“咝”的一声轻响,这柄苍白骨剑竟如断金切玉一般,轻而易举便刺穿了坚硬无比的石壁。

    剑刃入壁,王宗景拉着小鼎两个人的身子陡然一震,硬生生地半空中停了下来,饶是以王宗景如此强悍的身躯,这一下也是脸色一白,差点就以为自己的右手断裂开了。不过幸好,他的肉身却是足够强悍,如此强烈的撞击拉扯,也硬是撑了下来。王宗景拉着小鼎的手,两个人就这样吊在半空中,这时周围的石块沙土仍然不停落下,两人僵硬在半空中,一动也不敢动,颇有微分听天由命的味道。

    总算老天开眼,他们的位置接近石壁,过了一会儿,直到周转崩塌的岩石沙土都平静下来,他们也没遇到特别大的麻烦,虽然沙土满身,小石块也砸在身上不少,但总算还是大致完好地撑过了这一关。

    “呸,呸!”王宗景啐了几口,吐掉了落得自己满嘴满鼻的灰土,然后向下看了看,随即脸色微变。此刻的他抓着小鼎的手臂,两个人就这样临空悬吊在山壁上,全靠他右手紧抓着刺入山壁的苍白骨剑在支撑。而在他们脚底下,已经出现了一个宽约三十丈,底部一片黑暗深不可测的大洞,看上去就像一个黑暗的无底深渊,随时想要将他们两人吞没。

    这时小鼎也慢慢回过神来,向下方看了一眼,顿时也吓了一大跳,身子一阵扭动。

    王宗景吃了一惊,连忙大声喝道:“小鼎,别往下看,不要动了!”

    小鼎脸色苍白,很快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渐渐安静了下来,但王宗景仍然能感觉到那只抓在手心中胖胖的小手里渗出的冷汗。王宗景看了小鼎一眼,心中也不无几分同情,心想谁家四五岁小孩,会在这一天之内经历这样的危险,并且生死关头还不止一次,连着几次都如走钢丝一般,稍有不慎便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还真是难为了小鼎。

    只是眼下到了这一步,终究不是多想这些的时候了。王宗景深吸了一口气,抬头向上方看了看,只见他们所在之处距离地面大约还有两丈之远,只是这一次崩坍所造成的石壁便如刀削一般,坚壁绝刃,极少有可以借力踩踩攀登的地方,想要上去却是极难的了。

    在这个时候,王宗景真是分外羡慕修道有成的那些高手,只要能御使法宝,这个时候只要将法宝祭出来,往上一跳,不就能够轻而易举地飞上去了吗?

    他咬了咬牙,在下定决心日后定然要早日修到这种境界后,低头对小鼎道:“小鼎,睁开眼睛看我,我有话跟你说。”

    小鼎慢慢睁开了眼睛,看着他。

    王宗景点了点头,道:“好,小鼎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小孩,呃,比多当初这么大时厉害多了……”

    小鼎眨了眨眼,忽然插口道:“真的吗?”

    王宗景一滞,本来他的话不过是顺口说说,也就是想鼓励鼓励小鼎,然后叫他准备一下两人往上爬的,谁知小鼎看起来居然还挺认真。不过王宗景脑海里随即把自己年幼时的回忆过了一遍,却发现这还当真是一句大实话,自己在四五岁时,不过还是龙湖王家一个什么屁事都不懂的顽劣男孩罢了,真要连番遇到今日种种危险事,还不得吓个屁滚尿流啊?

    当下他沉吟片刻后,却是由衷地看着小鼎道:“真的,小鼎。”

    小鼎顿时高兴了起来,虽然仍是被吊在半空中,还有性命之忧,但他看着脸色却好了许多。王宗景也是莞尔,随即认真地对小鼎道“小鼎,你听我说,咱们现在这样撑不了太久的,一定得爬到地面上去才有一线生机。”

    小鼎抬头看了看上方的地面,脸色微微一变,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王宗景深吸了一口气,道:“现在,你听我说,也照我说的去做。我会拉你起来,你够得着我身子的时候,便抓住我的衣服爬起来,慢慢爬到我的背上抱紧我,然后我背着你,再想法子慢慢爬上去,好不好?”

    小鼎连连点头。

    王宗景对他微微一笑,带了几分宽慰,然后右手紧抓苍白骨剑剑柄的手掌,一用力,左手猛然一提,额上和脖后登时亮出了几根青筋,小鼎只觉得一股大力抓着自己缓缓升起,他性子机灵,知道两人此刻都在危险之中,一点错处都出不得,也是小心翼翼地一旦身子够着的时候,立刻便抓住了王宗景的身子,在他手臂的帮助下,爬上了他的臂膀,然后紧紧抱住了他的脖颈。

    当那一双小手圈住自己脖颈时,王宗景只觉得有一种似乎熟悉的感觉,仔细一想,却是不久之前两人就是这般姿态,在那片异境山洞中狂奔着躲避无数蛇海的追击,想不到没过多久,居然又变成了这番模样。

    王宗景露出一丝苦笑,微微摇头,心想这一趟异境之行还真是太不顺利了。随后,他艰难地转过身子,面对光滑的山壁,几番细细找寻,总算找到一处勉强可以踏脚的小石缝,然后背着小鼎,待身子重心稍微稳定后,便一下拔出那柄苍白骨剑,再向上方石壁用力一刺,果然这奇异而貌不惊人的苍白骨剑应声而入,真像是插入绵软的豆腐中一样。

    王宗景在心中赞叹一句,便又开始观察周围,找下一个落脚点,小鼎则是老老实实趴在他的背上,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影响到王宗景的平衡,一个不好,两人便要落下无底深渊了。

    就这样,王宗景背着小鼎,一点一点艰难地向上方地面攀爬而去,其中颇有几次危险情况,也好几次都没有合适的落脚点,但总算还是一一安然度过,只是到了距离地面还有半丈距离时,石壁光滑如镜,王宗景找了半天,竟连一个可以踏脚的石缝都没有,一时僵在了半空之中。

    小鼎附在王宗景的背上,一路看着王宗景艰难攀爬,心中也是不断为他鼓劲。只是此刻看到这一幕,耳边又听着王宗景的喘息声不断加重,呼吸频率越来越快,显然这一路对他的体力消耗极大。小鼎心中也是焦急万分,目光扫过周转,忽然落在王宗景紧握着的苍白骨剑上,猛地双眼一亮,道:“王大哥,我看你这柄短剑很是锋锐,何不试试用它直接在石壁上挖个小洞出来?”

    王宗景一怔,随即大喜,一时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如此简单的事,自己被这生死关头逼得太过紧张,居然一直都没反应过来,实在不该,当下大笑一声,道:“小鼎,你说得对,正该如此。”

    小鼎哈哈一笑,只道:“快点,快点。”

    王宗景更不迟疑,左手和脚下稳定住了身子,右手便往苍白骨剑上用力,想要在这山壁上挖出一个小洞来,谁知这柄骨剑直刺山壁时势如破竹,此刻想要横着切割时,却是猛然一钝,居然一点都那股锋利之态。

    王宗景与小鼎都是一怔,王宗景兀自不肯死心,连续用劲数次,但苍白骨剑卡在山壁之中,只是不动,王宗景奋力将之拔出,仔细一看,却只见这剑身上刻着“幽冥”二字的怪剑,剑尖处以下仅一寸左右的剑刃,锋锐无比,是开过锋的,而再往下的剑身,粗钝不堪,看上去连平常人家的菜刀柴刀都不如,自然合这坚硬至极的山壁石头无可奈何了。

    王宗景回头看了小鼎一眼,小鼎也是傻眼,两人面面相觑了片刻,王宗景咬了咬牙,沉声道:“小鼎,你抓好,现在没法子只能拼了。我先用道法灌入此剑,看能否切开旁边石壁。若还是不能的话,只有我先将你冒险抛上去,若你得救,再来救我。”

    小鼎点了点头,也知晓这是眼下唯一的法子了,只是他抬头看了看距离仍然遥远的地面,心里却知道只怕王宗景未必能将自己抛上去,一来他体力消耗得很厉害,二来两人悬吊在这山壁之上立足不稳,那地面还有些突出来的岩石伸出石壁尺许长,难度实在太大。若是王宗景有把握将自己抛上去,也不用再去尝试这么多事了。

    王宗景微一闭目,体内真气流转,这些日子日日苦修不辍的太极玄清道立刻在他体内运转起来,虽然目前仍只是处在极粗浅的玉清境第二层境界,但那股灵动清纯的灵力仍是让他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心中默念法诀,很快太极玄清道的灵力便顺着气脉沿着手臂向那柄苍白骨剑涌去,当灵力与骨剑接触的那一刻,王宗景猛然觉得手中的苍白骨剑颤抖了一下,竟然反应不小,他心头一跳,不惊反喜,正想着难道这太极玄清道大法居然还能催动这柄奇异骨剑不成?

    只是就在这时,他忽然眼角余光看到自己抓着的苍白骨剑剑柄之上,原本早就被他忽略的那一幅扭曲粗陋的线条图画,忽然明亮了起来,片刻之后,一股强大的吸力猛然从苍白骨剑上迸发出来,还不等王宗景有所反应,那股吸力却是强大无比,瞬间便将他体内那一点点粗浅的太极玄清道灵力尽数吸了过去。

    那一幅剑柄上的图案,越来越明亮,但不知为何,王宗景却忽然觉得周围的光线暗了下来,隐隐约约中,四面八方极遥远处,竟似传来了奇异的鬼哭之声。那一幅图案猛然一颤,竟然化作一个光团,脱离了剑柄,在王宗景身前凝聚开来。王宗景看得真切,这模样竟然真的像是一座古怪至极的桥梁,然而还不等他作出下一个反应,便只听他背后的小鼎猛然惊叫一声,像是看到了什么怪异之物,随后那幅怪桥图案陡然放大,于极光明处闪烁,周远方却似瞬间一片漆黑如墨,暗无天日。

    一道古桥,霍然现身,从光明处直入无边黑暗,似贯通天地,似连接阴阳,上达九霄,下入幽冥,恍恍惚惚,凄凄切切,风急云滚,鬼哭阵阵。两个身影在半空中抖动片刻,忽然间爆发出两声惊呼,同时被一股巨力直接从光明处接进了无边黑暗,瞬间消失不见了。

    天旋地转中,王宗景只觉得自己便如江河巨涛中的一片枯叶,完全身不由己地被冲向未知的黑暗深处,这一番折腾也不和过了多久,他才猛地只觉身子一撞,顿时一阵疼痛从身下传来,像是摔在了地上。

    他强撑着站了起来,第一反应便是向周围看去,只见自己此刻置身之处,又与刚才不同,那一处荒漠的天空虽然阴暗,但总有几分光亮,而此刻自己所在之地,竟是天幕一片漆黑,除了周围数十丈范围内有少许光亮可以看清外,再稍远处便又是漆黑一片,黑暗茫茫无边,不知身在何地。

    王宗景一阵茫然,心中一时间竟有种无可挽回的挫败之感,心想此番哪里是异境之行,分明说是幻境之行还更贴切些吧!

    总算当年他心志在十万大山中被磨炼得坚韧了,慢慢收拾心情,开始观察自己周围的情况,没过片刻,他便愕然发现,自己此刻竟然好像就在一座古旧石桥上,只见桥面向两边延伸而去,没入黑暗,竟不能看清有多长,桥上坑坑洼洼,也不知损毁了多少地方,古旧而破败不堪。走了几步,王宗景又看到桥外栏杆下,有一道大河水流平缓,宽有数里,从桥下缓缓流过,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血腥气,王宗景仔细一看,赫然发现那桥下河流中的水波,竟然全是鲜红的血液。

    这竟然是一条血河……

    如此庞大的一条大河,其中得有多少鲜血?王宗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脖颈上直冒出来,茫然后退几步,忽然脚下“啪”的一声,却是踩到了什么。他向脚下一看,只见那柄奇异的苍白骨剑正安静地躲在地上,王宗景迟疑了一下,还是俯身将这柄苍白骨剑捡起,目光落到剑柄之上,只见此时此刻,剑柄上那幅画居然已经不见了。

    他眼角抽搐了一下,拿着骨剑的手也有些微微颤抖,片刻之后,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剑身上的“幽冥”二字上,死死盯着。就在这时,忽然只听古桥前方传来一声呼喊,却是小鼎的声音:

    “王大哥?”

    王宗景心中一喜,立刻转过身来,果然望见小鼎就在自己前方不远处,连忙大声道:“小鼎,我在这儿。”

    小鼎看到他,脸上也是露出一丝喜悦之色,只是不知为何,他神色间仍有一丝很奇怪的神情,不断地向王宗景挥手,大声道:“王大哥,王大哥,你快到我这边来看,有个东西给你看。”

    王宗景大步走了过去,不管怎样,在这种阴森黑暗,必定满是危险的地方,有这样一个伙伴在,哪怕只是一个四五岁的男孩,都让人觉得心中温暖许多。

    这座古桥乃是一座拱桥,中间高两侧低,小鼎此刻就站在桥中心最高处,向着王宗景一直招手,待王宗景走近了,才发现桥心地方,也就是小鼎所站立的位置的不远处,竖立着一块古老的石碑,小鼎站在石碑旁,面带古怪之色,招手示意王宗景过来,同时道:

    “王大哥,你、你快过来看看这块石碑上写的字。”

    王宗景双眉一扬,走了过去,开口道:“怎么了,上面写的是什……”

    最后一个“么”字还未出口,王宗景的声音像是突然哑了一般,硬生生地断了,他的目光充满了惊愕不解,呆呆地看着那一块石碑,还有石碑上充满了风霜古意的两个大字:

    奈何!

    青云山上。

    通天峰后山,幻月洞府中,张小凡依然安静地坐在莽古蜃珠的旁边,右手手掌也同样稳定地按在这颗奇珠的珠身上。但是此时若是有旁人在此,便会发现莽古蜃珠珠身之内,原本狂暴之极的那些云霞之气,此刻已经几乎完全平静了下来,七色虹光微微闪烁,一股若有若无的力量在莽古蜃珠的周转游荡着。

    又过了片刻,忽然只听“啪”的一声轻响,也不知道莽古蜃珠里发生了什么,但只见原本珠身上亮起的两颗大星中,那第六颗大星忽然暗了下去,不再闪光。

    张小凡并没有睁开双眼,但是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随即仍是安静地坐在一旁,一动不动,但是看着他放在莽古蜃珠上的那只手掌间里,似乎正有一道奇异的光芒缓缓流动着,在向这件法宝中渗透进去,那光芒不算多么明亮,但却有青、金、红三色,颇为好看,且彼此相融,浑然一体,让原本防御极强的莽古蜃珠竟然毫无抵抗之力,只得任由这些光芒侵入。

    洞内洞外,一片幽静。

    与此同时,通天峰前山云海之上,却忽然热闹了起来。

    那道黑色的异境之门突然开始剧烈扭曲,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随后就在无数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如倾盆覆水一般,跌落出无数人影,尽是此番参加异境之行的青云试弟子,并且人数极多,不消一会儿工夫,竟然有数百人都被抛了出来,多数人身上带伤,少数人更是惊恐万状,大喊大叫。

    一时之间,云海之上乱成一团,云气丧乱,人人奔走,再无半点仙气,只顾着求助伤者了。

    王细雨也在人群之中,奋力跑动着寻找弟弟王宗景的下落,只是此番出来的人数实在太多,她一时也找不到,而且伤者遍地都是,她找了一会儿,还是咬了咬牙,先行求助自己身边附近的人。

    如此忙乱了许久,云海之上的喧嚣嘈杂声才缓缓平复下来,但呻吟声仍是不绝于耳,绝大多数青云站弟子在忙乱过后,都有一种异样而复杂的心情,看着眼前这一幕,似乎谁的心底都有些隐隐感觉到,好像这一次掌教真人新手主持的异境之行,结果很是糟糕的样子啊。

    王细雨替一个素不相识的青云试女弟子包好伤口,站起身来,看了看周围,大多数伤者都已经得到照顾了,便是目光四处飘移,在人群中一一看过去,想要看看弟弟是否就在人群之中。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有人叫唤她的名字,转头望去,却是云海远处,今日下山巡视当值的柳芸师姐与穆怀正师兄都站在那里,包括自己的师父曾书书,也站在不远处,只是他们几个人脸上的神色,却都有几分异样,柳芸伸出手,招呼王细雨过去。

    王细雨心中诧异,走到他们几人跟前,先是看了一眼曾书书,曾书书面色有些苍白,眉宇间竟有几分掩饰不住的伤痛之色,而无论是穆怀正还是柳芸,此刻的神色都很难看。

    “怎么了?”王细雨有些茫然地问道,心中仿佛涌起一股淡淡的不好预感,却又不知从何而来,只能看向柳芸,低声地问道:“出了什么事,师姐?”

    柳芸沉默了片刻,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拉起王细雨的手,然后将一件小东西放在好的掌心中。

    王细雨低头看去,忽地全身一震,在她白皙的手心里,此刻是一只染红鲜血的小小纸灯,带了一丝凄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中。

    柳芸幽幽地道:“这是欧阳师兄临死之际,依然紧紧抓在手中的东西。”

    王细雨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再没有了丝毫血色。

第七十三章 光掌

    七十三章光掌

    奈何,奈何。

    无可奈何。

    众生皆苦。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奈何,奈何,须弥芥子,天龙蝼蚁,一般无奈。

    天地人间,爱恨情仇,总在那无可奈何间,随缘起落,花开花谢。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奈何?

    奈何桥……

    王宗景是真真正正地惊悚一惊,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小鼎,只见他也正看了过来,眼中流露出一丝惊恐。

    自古相传,九幽冥府之下,阴阳分隔之界,乃有古桥名曰“奈何”。下有血河,横贯阴阳,生离死别过桥而断,奈何奈何,无可奈何。一步阳世,一步阴间,都在这奈何桥上。

    难道,此处竟是那传说中的幽冥地府,九幽黄泉不成?

    王宗景与小鼎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两人怔怔地看着这块古碑,良久之后,才听到小鼎忽然涩声道:“王大哥,咱们,咱们该不会是死了吧?”

    王宗景眼角一跳,刚想叫他不要胡说,只是话到嘴边,却一时哑然说不出声来。眼前的这一幕实在是太过诡谲,即使以他的心志也有些承受不住。

    小鼎没有等王宗景的回答,片刻之后慢慢地低下头去,靠着这块石碑缓缓地坐在地上,头低垂着,过了一会之后,王宗景只见小鼎两个肩膀微微抖动,双手抱膝,竟是隐约传来低低的哽咽声。王宗景吃了一惊,连忙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了下了,扶着小鼎,低声道“小鼎,你怎么了?小鼎抬起头来,只见一张小脸是,此刻已是泪流满面。”

    王宗景愕然,一时竟不知改说什么才好。

    小鼎哽咽了几声,却是带了几声哭音,道:“王大哥,我想我爹还有我娘亲了,以后我算不算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王宗景心中一酸,却是莫名其妙想起了自己早亡的双亲,迟疑了一下,终究是柔声道:“小鼎,咱们应该还没死,你会再见到你爹娘的。”

    小鼎面上哀恸之色不减,像这样一路上惊险无比数次历险生死关头的压力,终于在这一刻集中爆发了出来,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终于还是大声哭泣起来:

    “我不想死,我想和我爹娘在一起,在一起一辈子……”他双手抓紧了双膝,身子因为激动而微微颤动着,满脸泪水也顾不上擦拭,只是哽咽地说道,

    “我知道我不乖,我干了好多坏事。我往爹做好的热汤里丢石头,我往娘喜欢的白衣上泼墨汁,我说过文姨看着瘦其实全身都是肉,我说过鬼故事吓小萱哇哇乱哭,我撕过几位师伯的书,在他们屋里发过火,撒过尿,我还抢过大黄的肉骨头,啃完了肉把骨头丢下山不给它吃……”

    王宗景蹲在一旁,这一路听下来,从最初的低声安慰慢慢听得脸都黑了,看着小鼎哭着滔滔不绝,一桩一桩小孩子家调皮捣蛋事如流水一般倒了出来,直到听得他目瞪口呆,甚至就连此刻置身阴间的那丝恐惧都被听没了,心想这小家伙是不是从一出生就开始干坏事了啊,种种所为真是匪夷所思,对比起来王宗景觉得自己被许多人称为顽劣的童年实在算是老实巴交得不行了。

    那边说得泪流满面,痛悔小小人生,这里听得苦笑无语,过了好长工夫,小鼎终于止住了哭声,但两只眼睛已然有点红肿,吸吸鼻子,他倒也干脆直接拿着王宗景的袖子往脸上一抹,擦去满脸泪痕,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王宗景。

    王宗景看着他,干笑一声,道:“哭完了?”

    小鼎点了点头,道:“哭完了。”

    王宗景翻了个白眼,道“还怕不?”

    小鼎站起身,道:“不怕了。”随后抬头看看周围,血河滔滔黑暗无边,他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缩了缩头,道:“呃,还是有一点点怕……”

    王宗景苦笑摇头,也是站了起来,经过这一番闹腾,两个人倒是将心情好好收拾了一番,虽然乃是身在这奈何桥上,但总算是冷静了下来,可以仔细观察周围情况。只是周围的黑暗实在太深太厚,两人都只看到附近数十丈内的光景,就这点距离连这座奈何桥都看不到尽头,无论前后都一样,似乎这座古桥从黑暗中来,往黑暗中去,沉默的伫立在这滔滔血河上。

    王宗景沉吟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带着小鼎向前走一段路查看一下,反正眼下这种情况生死由命,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他转头所与小雨听,小鼎倒是痛痛快快句答应了,半点不带犹豫的。

    站在桥上的古碑旁,向前后各看了一眼王宗景也分不清到底哪里才是该走的方向,干脆心一横,拉着小鼎向前方走去,至于说两个人分开分别向一个方向走的想法,王宗景却是根本想也不想。

    向前走了一小段路后漫无止境正凝神屏息向前方那片黑暗处观望的时,忽然只听跟在身边的小鼎带了几分期期艾艾,低声道:“王大哥,有件事我想求你一下。”

    王宗景也没回头,道:“什么事啊?”

    小鼎抬头向他看了一眼,道:“我刚才哭的时候,跟你说的那么多事,万一咱们能得救回去了,你可要帮我保守秘密,不能跟其他人讲啊。”

    王宗景停住了脚步,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小鼎一眼,小鼎呵呵一笑,摸了摸自己圆圆的脑袋,笑道:“那里面好多事,他们都不知道是我干的呢,你可千万不能说,不然我就要被我娘吧屁股都打烂了。”说到此处,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肃,带了几分郑重,对王宗景郑重其事地道:“对了,特别是刚才我说文姨看着瘦其实全身都是肉的话,你可绝对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不然会死人的!”

    王宗景吓了一跳,奇道:“文敏前辈看着平日里脾气很好,怎么会这样?”

    小鼎一摆手,却是满不在乎地向前走去,同时道:“不是说担心文姨的啦。”

    王宗景跟在他身后,不解地道:“那你担心什么?”

    小鼎干笑一声,压低了声音,轻声道:“因为我以前有好几次拍文姨马屁时,都说文姨和我娘一样漂亮的,万一这句话被我娘听到了……”

    “嗯……”

    王宗景转过头,再也不看小鼎的脸了。

    不知道传说之中,九幽冥府是否是永恒的黑夜,但是眼下他们二人所在的地方,天空里直到现在都一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而王宗景和小鼎也发现,这周围唯一的亮光,其实便是从脚下的奈何桥散发出来的微弱光芒,不远不近,恰好照亮了他们周围十丈方圆的地方。

    脚步轻轻,踩踏在这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的古桥之上,周围依旧是一片寂静,只有桥下血河滔滔,在那一片血腥中,隐隐传来血水激荡的哗哗声音。

    忽然就在这时,从他们前方的那片深沉黑暗里,竟然飘来了一阵悠扬悦耳的歌声,那声音清脆如黄鹂,唱的却是俗世人间一支欢快喜悦的乡野小曲儿:

    春光媚,野草青,小塘竹边笑嘻嘻;

    牛戏水,燕双飞,郎牵奴手着蓑衣;

    咿呀哦呀咿哦……

    歌声前半只是寥寥几句,便仿佛唱出了人间乡野里一派春色明媚,让人心生向往,只是随后的和声轻吟,一开始还是欢快,但慢慢地歌声却是低沉下来,渐渐多了几分苦涩之意,如晴空万里忽来风雨,渐趋阴沉,到了最后,已然是悲苦之意,令人闻之心酸。

    王宗景和小鼎对望一眼,都是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之意,想不到在这种地方,居然还会有人放声唱歌,只是歌声开始还罢了,后头却是婉转伤怀,只怕也不是个好运气的。王宗景迟疑了一下,还是带着小鼎慢慢向前走去,不管怎么样,去看看就是了。

    随后他俩的脚步缓缓前行,那歌声也渐渐低落下去,不过并没有断绝,仍然还能听见,只是唱到了最后,却翻来覆去只是用那好听的声音轻吟和声,似乎歌者也已经陷入某种回忆中,轻吟浅唱着,在歌声中回顾过往。

    如此又走了小半盏茶时间,王宗景只是觉得脚下的桥面已经下降了许多,似乎应该马上就要落到地面上了。而此时周围远处虽然还是一片黑暗,但与之前在奈何桥上不同,阵阵阴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周围的气温似乎也寒冷了许多。

    忽然,原本回荡在耳边的歌声突然断绝,再无声息,王宗景与小鼎本来都是仔细听着歌声向前走去,一时都是愕然止步,随后便听到前方猛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啧啧啧”笑声,笑声尖利,如铁石磨刀,同时又有轻声鬼啸,在前头流连回荡。

    一道若隐若现的淡淡石纹,繁杂难明,隐见有刀枪剑痕,在两人不远处的桥面上出现,再往前去,便是出了奈何桥外的世界,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土地,毫无草木迹象,只有乱石遍地,王宗景看着地下石纹,不过是宽一寸的古旧纹路,将桥面与这片灰色大地隔开,心中正迟疑是否要踏出桥面时,忽听旁边小鼎惊“咦”了一声,却是指着前方某处,低声道:“王大哥,快看,那边有人……还是鬼?”

    王宗景霍然抬头,向小鼎所指方向看去,只见黑幕重重,渐次退开,到了奈何桥边,倒似乎眼前世界显得稍微明亮了些,虽然仍是阴暗,但所见范围大了许多。很快他们便看见侧前方约莫三十丈外,一处乱石堆上坐着一个少女,望之不过十五六岁,白衣黑发,容貌秀美,只是脸色苍白,不见血色,肌肤便如透明一般,如冰似玉。

    而在这美丽少女身旁,却有鬼影瞳瞳,五六个青面獠牙的身影正将他团团围在正中,仔细看去,这些身影面孔狰狞,面色青紫,头顶生有一角半身赤裸,发出的正是之前他们听到的那种古怪而刺耳的“啧啧”阴笑声。

    那少女似极为害怕,缩成一团不停发抖,连看也不敢看旁边的鬼怪一眼。而周围的那些鬼怪看着她的摸样更是得意,围在她的身边不断伸手欺辱她,甚至开始动手撕扯她的衣服。

    奈何桥上,小鼎早就看得呆了,愕然道:“王大哥,那是些什么东西?”

    王宗景皱眉苦思了一会儿,不大有把握地道:“如果咱们真的是在阴间的话,这些东西可能就是一种名唤‘魔罗身鬼’的鬼怪,我记得小时候看过一些杂书,上面有过相似的说法。”

    小鼎茫然念了一遍:“魔罗身鬼这又是什么?不过王大哥,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王宗景也是一时不知道如何做才好,正犹豫间,那边害怕畏惧的白衣少女却在群鬼围攻间隙看到这里站着两个人,登时便像看到了救星一般,喊了起来:“救命,救命。”

    王宗景和小鼎都是一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那五六只魔罗身鬼却是齐齐转身看来,目光落在王宗景与小鼎身上时,他们瞬间面上掠过狂喜之色,大呼道:“活人!”

    喊声未落,这些魔罗身鬼已经抛下那白衣女子,一起向王宗景与小鼎这边冲了过来,似乎在这些鬼怪眼中,王宗景与小鼎这两个活人,倒比那白衣女子有吸引力得多。

    眼看这些鬼怪凶神恶煞得冲来,王宗景和小鼎都白了脸色,更不敢迟疑,掉头就往奈何桥上跑去。

    开玩笑,这些搞不好就是真的阴间厉鬼,他们两个人不过都是道行粗浅的小人物,哪里能够斗得过,只是这些魔罗身鬼个个身躯高大,三十丈远的距离转眼便冲到跟前,而这时王宗景与小鼎也不过才跑出了一小段距离。冲在最前头也同时是最强的一只魔罗身鬼狞笑着当先跨过那条石纹,踏到奈何桥上。

    王宗景和小鼎都心中震骇无计可施时,猛然只听到身后只忽然一声惨嘶,两人一震,回头看去,只见其他的魔罗身鬼都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在奈何桥下排成一排,目瞪口呆地看着桥上。最先冲到奈何桥上的那只魔罗身鬼,此刻忽然像是窒息一般,双手猛地扼住喉咙,身子颓然倒地,扭动不停,随后一股无形的力量涌来,这只魔罗身鬼竟被凭空托起,然后缓缓地向奈何桥的旁边移了过去。

    奈何桥下,忽然所有的魔罗鬼身都嘶吼起来,个个面露惧色惊容,而那个被捉住的魔罗身鬼更像是见到什么最恐惧的事情一样,发了疯似的狂吼起来,整个身躯拼命地扭动挣扎着。然而那股无形的力量远远超过了魔罗身鬼,即使他再挣扎也无济于事,一样被慢慢地移动到奈何桥外,下方就是那条平缓流淌的滔滔血河。

    忽然,似乎所有力量都在瞬间消失,在那只魔罗身鬼凄厉无比的叫喊声中,他的身躯猛然掉落,直入那条血河之中,无论是奈何桥上的王宗景,小鼎,还是桥下的诸多魔罗身鬼,都一起跑到栏杆河边,向下方看去赫然只见当那只魔罗身鬼落入血水中时,原本平静的血河突然一颤,瞬间翻腾起来,无数尖利鬼啸之声铺天盖地地传来,片刻间从那血水之下竟窜出无数狰狞可怖的虫蛇,一下子将拼命挣扎吼叫的魔罗身鬼淹没,伴随着无穷无尽可怕凄厉的吼叫声还有各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那只魔罗身鬼的身子转眼便沉入血水中,不复再见。

    很快地,那些血水中的蛇虫也潜入水下,消失了踪迹,血河之上又再度恢复了平静,鲜红的河水缓缓而流,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目睹这一切的王宗景和小鼎都是脸色发白,好半响才回过神来,而奈何桥剩下的几只魔罗身鬼显然也是受惊不小,不约而同地齐齐后退几步,远离了这座看起来古旧沧桑的桥,眼中尽是畏惧之色。

    “啪嗒!”

    一声轻响,忽然从诸鬼身后的远处传来,引得诸魔罗身鬼和王宗景小鼎一起看去,只是乃见是之前被诸鬼暂时忘记的那个白衣少女起身想要逃走,却不小心踩到了一块圆石摔倒在地。这些魔罗身鬼回头看看这座奈何桥,虽然对王宗景二人仍有贪婪之色,但无论如何也不敢再接近奈何桥,于是呼啸一声,纷纷回头,又去追那白衣女子了。

    看到这些鬼怪对奈何桥畏之如虎,王宗景和小鼎在最初的惊讶过后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既然暂时不用在害怕这些阴间恶鬼,两人便慢慢走了回来,只是很快他们二人便皱起眉头,前方那白衣少女虽然身份为明,两人也看不出她究竟是人是鬼,但显然面对这些身高体壮魔罗鬼身,白衣少女几乎毫无还手之力,没跑多远便被诸鬼追上,然后轻而易举又被推到在地,打骂欺辱,甚至还有脚踢撕扯的,做得比刚才还过分。不知道收不收收了之前那只魔罗身鬼死在血河中的刺激,这些剩下的魔罗身鬼对这些白衣少女更加残忍起来。

    未及,在王宗景与小鼎的注视下,那白衣女子在痛哭的哀告声中已经被诸鬼欺凌的奄奄一息,衣衫不整。身上多处带了伤口,只是不见多少鲜血流出。

    小鼎站在奈何桥上,直看得义愤填膺,忍不住跳脚大骂起来,无奈那些魔罗身鬼最多只是回头向这里瞄上一眼,见他仍是站在桥上,便不再理会了。小鼎心中急切,忍不住抓住王宗景的手臂道:“王大哥,那姐姐看起来好可怜,我们救救她好不好?”

    王宗景皱眉,心中犯难,心想自己道行太低,肯定不是这些鬼怪的对手啊,怎么救人。正踌躇间,他目光忽然看到前面那条奈何桥的石纹,猛然心中一动,却是得了一个主意。

    当下他叫小鼎向后站了些,自己看了看周围,确定并没有其他隐匿于侧的鬼怪后,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脚踏到石纹之外,入脚处,那片灰色的土地上除了有些肮脏灰土,倒并没有什么异样。王宗景松了口气,目光紧紧盯着前方那些魔罗身鬼,忽然双脚一合,身子已站在奈何桥石纹之外,随后大声对前方喊道:“喂,我出来了,你们敢来抓我吗?”

    一只魔罗身鬼回头看了一眼,忽然全身一震,随后龇起獠牙,嗷嗷吼叫着便向王宗景处扑来,旁边诸鬼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怔,随后也是相继作出同样的动作,纷纷扑来,倒似乎像是只要没有那奈何桥与血河的威胁,王宗景这活人的气息滋味,对他们来说便是无法抵挡的最大诱惑。

    王宗景眼角微微一跳,却并没有立刻跳回奈何桥上,而是站在原地不动,目光随即向诸鬼身后看了一眼,只见那白衣少女此刻艰难爬起,茫然四顾,随后目光落到前边诸鬼向王宗景此处扑来的那一幕上,她脸色变了变,不知为何没有马上逃走,反而勉强站起身子,踉踉跄跄地竟然向奈何桥这边跑来了。

    王宗景与小鼎都是大惊,小鼎更是直接喊了出来,道:“姐姐,姐姐,你向其他方向跑,这里有鬼怪在啊!”

    谁知那白衣少女也不知是听不见还是无视小鼎的叫唤,充耳不闻,仍是跟在魔罗身鬼背后向奈何桥跑来,转眼之间,王宗景看着诸鬼速度极快,已然追近奈何桥边了,不敢再撑下去,身子一扭,便向奈何桥上跳去。

    几个魔罗身鬼一起大叫,扑到奈何桥下,却是扑了一个空,顿时个个抬起头来,愤怒万分地盯着桥上的王宗景,倒好像王宗景不给他们吃才是罪该万死的模样。

    对于这种态度王宗景自然是嗤之以鼻,丝毫不放在眼里,反而更是关注诸鬼身后的白衣少女,只是那白衣少女虽然还在勉力前行,但在她与奈何桥间,此刻却还站着四只人高马大的魔罗身鬼,这些鬼怪转身看到白衣少女跑来,纷纷狞笑出声,一起又围了上去,在离奈何桥一丈地外的地方将她堵了下来,其中一只恶鬼一拳打在她的腹上,登时便将那白衣少女打的凄婉低鸣一声,整个人瘫软在地,诸鬼围上,纷纷对她拳打脚踢起来,看来是拿那白衣少女出气。

    此情此景,恶鬼作孽欺凌幼小,真是令人发指,但王宗景与小鼎站在奈何桥上,此刻却都有一种无可奈何之感。毕竟那些魔罗身鬼此刻距离奈何桥实在不算太远,王宗景若是冒险出去故技重施,只怕一个不小心便会被这些鬼怪围住。

    然而此刻只听那白衣少女在诸鬼欺凌之下,痛苦呻吟声声不绝于耳,娇媚脸上满是痛楚之意,场面凄楚不堪,王宗景咬了咬牙,正犹豫着是否再度冒险踏出去以身作饵时,忽然只见小鼎跑上前来,手掌一翻,“放屁漏斗”已是抓在手间,一溜烟跑到那紧贴奈何桥石纹处,对着丈余外远的那些魔罗身鬼,便是用力一挤。

    红色汁液喷射而出,划过半空,在王宗景的注视下,居然真的射了一丈多远,洒落在那些青面獠牙的魔罗身鬼的身上。

    这东西,难道对妖魔鬼怪也有用处吗?

    王宗景有些不敢相信,但心底说实在话却是颇为盼望真是如此,连忙定眼看去,只见那几只魔罗身鬼都有些茫然,但显然辣椒水的功效在这些鬼怪身上大为减弱,至少王宗景就没看到那一只魔罗身鬼像阳间那些人一样瞬间倒地不起的。

    不过过了片刻,这些魔罗身鬼似乎突然大为恼怒起来,一个个咆哮怒吼,不停地在身上抓挠着,看来对身上这些鲜红的汁液极为恼火,居然都再度抛下那白衣少女,纷纷向小鼎这里冲来。王宗景又惊又喜,连忙跑过去一拉小鼎就向后退去,免得站得太靠前了,一不小心就被这些鬼怪扯出奈何桥就糟糕了。

    四只魔罗身鬼扑到奈何桥下,终究还是畏惧这古桥血河之威,不敢上前,然而都聚集在桥下大声吼叫,看样子恨不得将桥上两个活人生吞活剥了。就在这时候,原本倒地不起的那白衣少女居然又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看着似乎将倒欲倒,但居然还是向前跑来。

    王宗景与小鼎都是有些无语了,心想这四只魔罗身鬼堵在桥下,你却非要往这边跑,这不管是人是鬼,不就是缺个心眼吗?

    丈余地转眼即过,那白衣少女已经跑到了四只魔罗身鬼的背后,其中一只魔罗身鬼听到背后的动静,转头看来,张口大吼一声,正要出手再度打她,忽然只见那白衣少女猛地扑地,手向前伸,却是在两只恶鬼的身子间隙中,一巴掌放在了那石纹之上。

    那只魔罗身鬼的拳头转瞬即至,打在了她的后背上,只是这一次那白衣少女并没有做声,反而是那魔罗身鬼忽然大吼一声,全身大震,其他三只鬼怪吃了一惊,一起跳开。

    只见这只魔罗身鬼忽然双手扼住喉咙,面容扭曲,身子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臂扼住喉咙,就这样生生抓了起来,场面与之前那个落到血河中的魔罗身鬼简直一模一样。其他三只恶鬼都吓得大叫,面上尽是惊恐之色,纷纷掉头跑去,半点也不敢在这奈何桥附近停留了。

    被拎在半空的那只魔罗身鬼此刻恐惧异常,全身扭动,拼命挣扎,然而与之前那只倒霉鬼一样,他的挣扎完全无济于事,相同的一幕再度发生,他被拎到了奈何桥外,然后再惨叫声中直接丢进了血河,片刻之间,血河翻涌血水震荡,那些诡异莫测的可怖蛇虫再度出现,转眼又将这只魔罗身鬼吞没了。

    建立的惨叫声缓缓平息下来,周围渐渐恢复了平静,王宗景与小鼎对望一眼,目光随即落到了那个还匍匐在奈何桥下手按石纹的白衣少女身上。

    这女子看着有人颇为诡异,来历身份俱是不明,此刻在他二人的目光注视下,白衣少女在地上喘息了一会儿,稍微恢复了一下体力后,这才慢慢爬了起来,抬起头,看向站在奈何桥上不远处的两个人。

    王宗景目光与那女子接触时,忽然心中猛地咯噔一下,刚才离得远了,只是觉得这白衣少女脸色过于苍白,此刻相距不过数尺,他却是看得清清楚楚,这白衣少女脸色竟是真的犹如透明一般,诡异如冰,阴气森森,完全不似正常俗世之人,只怕似鬼多过像人。但看她此刻早已接触了奈何桥那道诡异的石纹多时,却不像那几个魔罗身鬼一般受到攻击,反而若无其事般慢慢地爬了起来。

    站在王宗景身边的小鼎看上去有些害怕,躲在王宗景身后,慢慢探出了脑袋,倒是全无刚才救人时的勇敢模样。不过那白衣少女的目光落到小鼎身上时,却像是知道这小男孩刚才救了自己,对着他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笑容一出,少女身上的那股阴寒之气顿时温和了许多,小鼎怔了一下,倒是畏惧之心稍去,慢慢走了出来。王宗景看了一眼这少女,道:“姑娘,你是谁?另外你知道此处是哪里吗?”

    那白衣少女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之色,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啊?”

    王宗景与小鼎面面相觑,难不成这还是个糊涂鬼?

    一时之间,王宗景也不知该问些什么才好了,倒是一旁的小鼎看着这少女渐渐顺眼起来,慢慢走近了她,白衣少女目光随着小鼎移动,却也丝毫没有对小鼎不利的模样。王宗景在一旁皱了皱眉头,犹豫了一下,也就没有阻挡。

    小鼎慢慢走到白衣少女的身边,圆圆的脑残摇晃了一下,那少女看在眼中,迟疑了片刻,忽然也学着小鼎的样子摇了摇头,小鼎顿时被她这简单的动作给惹得发笑,便笑道:“姐姐,我叫小鼎,那边的王大哥名叫王宗景,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那白衣少女欲言又止,面上再度露出茫然之色,缓缓摇头道“不知道,记不得了。”

    小鼎抓抓脑袋,一时无语,不过看那少女的模样,他倒是彻底没了害怕心思,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她说起话来,王宗景在一旁听着直皱眉头,那少女十句话里倒有七八句是迷糊不清的,看来是个彻底忘却前事的人,只是小鼎居然跟她也颇谈得来,笑嘻嘻地站在一起谈天说地,“姐姐、姐姐”地叫着,很快竟然也混得熟了,而且看那少女对小鼎的神情间,似也多了几分喜爱。

    王宗景苦笑着摇头,心想这是人是鬼还没弄清楚呢,但此刻看他们说的还行,便也不愿去打断他们,正想再仔细查看一下周围,看看能否找到一条回去的路时,忽然他只觉得脚下一抖,倒似乎这奈何桥震动了一下。

    他吃了一惊,但随后奈何桥又没了动静,正当他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时,脚下却又是猛地一震,这一次奈何桥传来的震动更加明显,同时从远方传来了一声如雷鸣一般的怒吼。

    声势如巨涛,隆隆而来,挟带了呼啸劲吹的阴风无数,这一片黑暗天幕之下,忽然鬼哭之声大作,如万鬼号泣,阴森瘆人,直令人心惊肉跳。奈何桥上三人一起变色,王宗景目视远方,只见原本安静的土地上忽然间鬼影曈曈,竟是多了无数身影,望之怕有成千上万个鬼怪,奇形怪状种类无数,多是狰狞面目的恶状,其中更有些漂浮于半空中,整个身子都是半透明的阴灵也呼啸而来。

    而在万鬼身后,那一片最深沉的黑暗深处,一个巨大无比的高大身躯,看上去比其他阴灵恶鬼们大上百倍,似融于这篇最深沉的黑暗中,正缓缓走来,每一步都跨出百多丈远,每一步踏在地面上,都使茫茫大地霍然震动,适才奈何桥震动之因,想必就是因此而来。

    那鬼物未至而威势已到,王宗景和小鼎都只觉得瞬间阴风扑面,几乎站不住脚。

    浓浓阴云浓雾中,群鬼狂啸,高空黑云里,缓缓露出两只巨大而闪烁着无情光芒的眼眸,冷冷扫过那地面上的奈何桥,却是没有丝毫畏惧之色,只是稍微一顿之后,便继续向这里走来。围绕在这个可怕阴间鬼王身边的所有阴灵鬼怪,同时都呼啸而起,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疯狂地向奈何桥这边飞来。

    王宗景与小鼎相顾失色,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绝望之色,这样的敌人实在是太过强大,根本不是他们所能应付的,而相比起他们两人,那白衣少女不知是迷糊还是什么缘故,神情看起来倒是镇定的多,只是这个时候她眼角余光忽地一凝,却是看见了王宗景手上兀自拿着的那把苍白骨剑,顿时在她脸上掠过一丝惊异之色。

    眼看那无数鬼怪还有最可怕的巨大鬼王就要冲到奈何桥前,王宗景与小鼎已然闭上双眼,但就在这个时候,忽然那只鬼王的巨大双眼猛地抬起,向天际之上看去,随即那白衣少女也是若有所觉,面上再度掠过一丝惊容,同样抬头向天空望去。

    原本永远都是阴云积聚灰暗的冥间天幕上,突然所有的阴云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开始疯狂的旋转起来,迅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灰暗漩涡。片刻之后,一声巨响如天崩地裂,一缕金光首先从漩涡深处射了出来。

    那光芒璀璨耀眼,正如旭日当空一般,呈现出一种灿烂无比的耀眼透金之色,随后,无数道相同的金色光芒从天际破云而出,照射而下,如同烈日忽至,天地变色。

    一只金色的巨大手掌,缓缓从云层中伸了出来,远远望去,那手掌上纹理纵横,看上去似有积分紊乱,但金色光辉从这巨掌中闪闪而出,却将之衬托的光芒万丈,辉煌无比。天穹之上,那个巨大的阴云漩涡仍在急速旋转着,但是从头到尾整个漩涡,都已经被这个耀眼之极的金色巨掌生生染成了金色,哪怕是在漩涡之外,那些滚滚飘荡的原本灰暗的阴云,此刻也被沾染上奇异的金光,如被绣上了金边一般。

    这巨大的手掌一旦出现,便直接向奈何桥上落了下来,远处身躯巨大的鬼王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看到这一幕,似乎那鬼王顿时愤怒起来,对着天幕猛然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吼声声波所及,大片阴灵鬼怪纷纷倒下,凶威赫赫,直令人心惊肉跳。

    但是那巨大金色的手掌显然对这巨大鬼王丝毫没有在意的意思,半分停顿也没有,仍是一直落下,金光温暖而灿烂,照亮了这一整片天地,也落在了奈何桥外拥挤不堪大片大片的恶鬼队伍身上。

    只听“噗噗噗噗”之声瞬间响起,只片刻间无数阴灵恶鬼被这金色光辉照到后,连嘶吼喊叫的机会都没有,直接便化为幽冥阴土,随风散去。光辉之外,所有的幽冥恶鬼顿时都吓得尖啸乱飞,不顾一切地远离那金色的光芒。

    这时王宗景与小鼎自然早就发现不对,睁眼看去,只觉得狂风扑面而来,这一巨掌缓缓落在奈何桥上,微微一顿,五指抓起,就将他们两人抓在手中,两人只觉得眼前一黑,随后便晕了过去,而那只金色巨掌也一刻不停,直接向天空中那个巨大的漩涡深处升去。

    奈何桥上,在那金色巨掌出现之后,那白衣少女脸色一连数变,但与那些鬼怪不同,金色光辉虽然也落在她的身上,看上去她的脸色也有些扭动难看,却也仅此而已,并没有其他异状。此刻只见王宗景与小鼎被那金色巨掌救起,眼看就要飞走,白衣少女眼中瞬间像是转过了无数道复杂眼神,最后,她的身子终究还是没有动作,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那巨大的光掌越升越高,离她越来越远。

    金色巨掌越升越高,速度也越来越快,挥洒在这片阴间的金色光芒也逐渐暗淡下来,那些飞窜的阴灵恶鬼像是重新恢复了元气,鬼哭狼嚎般的蜂拥过来,而那个一直隐匿在阴云背后,在金色巨掌出现后就再也没有向前踏出一步的巨大鬼王,此刻再度猛然向天幕之上发出一声可怕的吼叫,充满了愤恨与憎恶。

    转眼之间,金色巨掌便从那天幕上的巨大漩涡中缩了回去,带着王宗景与小鼎离开了这片诡异的地方,金光消失,风平云静,一切又都恢复了原样,这个世界也再度恢复了阴森与黑暗。

第七十四章 聚首

    青云山,通天峰,幻月洞府中。张小凡缓缓将右手手掌自那莽古蜃珠上收了回来,看去他的脸色也略显苍白,不过在他闭眼深深几个吐纳呼吸之后,逝色便很快恢复了正常。此刻,那莽古蜃珠上的霞光巳经彻底平静了下来,珠身之上的十颗大星里,就连最下方的第一颗大星,此刻也己经熄灭光芒,黯淡了下去。

    他嘴角轻动,像是长出了一口浊气,神色间放松了许多,睁开双眼正准备起身站起时,忽然目光一凝,身子停了一下,却是微微俯身向前,看向莽古蜃珠的前方地上。珠身之下,掉落着一只白骨小蝎的残骸,已经断成两截,再无声息。张小凡的脸色看上去忽然变得有些冷,伸手过去捡起了这两段白骨小蝎的残躯,放在手心仔细看了片刻,忽然间冷哼了一声。那一刻,原本平静的幻月洞府忽然为之一颤,所有刻在地面的石纹瞬间一起亮起,就连那巳经平静下来的莽占蜃珠,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光芒陡然大盛,将自己团闭围住,闪烁不停,如在战栗。一股强大而可怖的气息,瞬间充溢了这座山洞,似隐匿于黑暗中沉眠了万年后突然惊醒的存在,桀骜不驯地俯视人间,呼吸之间,竟像与幻月连为一体,直欲咆哮天地,纵横杀戮。只是片刻之后,这股突如其来的强大杀意便如潮水般退去,张小凡站在洞穴中,神色如常,似又恢复到之前那个平凡温和的模样。周围的地上石纹和莽占蜃珠都缓缓平静下来,张小凡看了一眼周围,然后缓步向外走去。一缕阳光落在幻月洞府的洞口,唧唧喳喳的鸟鸣声从远方树林深处传来,更为这片山林添了几分幽静之意。张小凡走到洞口之外,忽然身子停下,抬头看去,却只见洞外前方,不知何时已站着一个身影,身着墨绿道袍,腰悬七星仙剑,面貌英俊,气度不凡,正是青云门当今掌教真人萧逸才。张小凡淡淡地看着他,萧逸才也是神色不变,默然相望,两个神情平和的人目光在半空相触,明明都没有什么动作,但不知为何周围的温度似乎瞬间便冷了下来,就连原本还在欢快鸣叫的小鸟都己失声。过了片刻,张小凡收回目光,向前走去,萧逸才也没有阻挡之意,只是当张小凡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萧逸才忽然淡淡道:“此处乃是青云禁地。”张小凡身子停顿了一下,随后神色平静地道:“知道了。”说完,他便继续向前走去,与此同时他的声音却从萧逸才身后传来:“幻月洞府之中颇多珍宝,神秘莫测,只是其中有些东西,数千年来靑云门历代祖师从来不肯让它们现身人世,想来都是有缘故的吧……”话音渐低,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前方路径尽头。萧逸才站在原地,瞳孔猛然一缩,似乎身子在瞬间便绷紧了。但显然他自控极好,片刻之后,他将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脸色看上去并无异样,随后缓缓走进了那个山洞。站在幻月洞府的洞口,他默默凝视着这山洞里的一切,看着地上微微亮起的石纹与光芒吞吐的莽古蜃珠,最后还有那一扇奇异如水波般的光门,萧逸才目光闪烁,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青云山下,距离青云山门颇远的一处密林中,一身鹅黄衣裳娇媚无比的金瓶儿与那神秘男子站在一起,两个人的脸色此刻都显得十分难看。在两人身前不远处,白骨老祖大大咧咧地坐在地上,面上满是阴狠怨毒之色,原本在青云山上被萧逸才一击折断的白骨右臂己经接了上去,黑色的天鬼刀倒插在身旁。只见他一边往自己右臂伤门上泼洒着黑色的奇异药粉,一边恶狠狠地道:“可恨的小畜生,待你老祖爷爷养好伤后,定要杀上山去,抓了你将你剥皮抽魂,镇在天鬼刀中,永世受苦,这外能解我心头之恨!”金瓶儿眼中掠过一丝嘲讽之意,抬头看天,却像是懒得再听这番狠话,而她身边的那个神秘男子则是直皱眉头,却是担心另件事,问道:“白骨大师,你是说之前回来时候,萧逸才紧追不舍,你让夏侯戈替你挡下了他,这才能逃回来的吗?”白骨老祖冷哼了一声,翻了翻白眼道:“不错。”说完又恨恨道,“小畜生,莫要落在老祖手里,不然的话,嘿嘿……”说着他在那甩咬牙切齿,显然对萧逸才是恨到了骨子里,只是却看不出半点对那个帮他挡住追共救他一命的夏侯戈的关心。那神秘男了不再理会白骨老祖在那边发狠,转过身看了金瓶儿一眼,微微皱眉道:“夏侯戈平日也算得力,但以道行论,只怕还不足以与青云掌教相提并论,听这意思,只怕……”金瓶儿淡淡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死就死了,你再栽培一个就是。”神秘男子脸上怒色一闪而过,冷哼道:“你说得倒是轻松,如今门阀重建百废待兴,最要紧处便是得用的人才太少,再说又哪里有那么好轻松栽培的,我当年名号是毒公子,可不如你妙公子面首无数,最会栽培人的。”金瓶儿神色一寒,冷然道:“秦无炎,你把话说淸楚了,什么是面首无数?不然的话你大可以领教一番我合欢派的‘姹女媚,’看看是不是如你所想那般**?”秦无炎冷笑一声,夷然不惧。这些年来他沉心潜藏,一心只为昔日恩师毒神的临终交代要重兴万毒门,这中间得逢奇遇,加上他本来天资超群,又痛下苦功发奋修炼,早己是道行大进,与昔日不可同日而语。虽然他知道金瓶儿是被他胁迫才助他一臂之力,以那女子心高气傲的性子,自然是心中早已不满,但也不等于他会甘愿在金瓶儿面前忍气吞声。眼看着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竟有一触即发之势,就连白骨老祖都有些惊讶地向他们看来,谁知就在这时,忽然从林外风声掠起,一人驾驭着道金光飞驰而近,转眼落在他们身前,俯身行礼道:“门主,副门主。”

    此人一现,不但白骨老祖顿时面露惊愕之色,转头向他看去,便是秦无炎与金瓶儿也暂时忘了两人纷争,愕然回头,面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只见林中光亮,那人立于树下,面容阴沉何面色恭谨,正是夏侯戈本人。同时只见他身上衣衫整齐,并无半点伤势,看着竟然是在萧逸才手下全身安然而退了。秦无炎门视于他,虽然不久之前还在为此人惋惜,但此刻看到夏侯戈安然归来,他面上却并无半分喜悦之色,反是多了几分狐疑,双眼微眯地看着此人,片刻后淡淡地道:“夏侯戈,听白骨老祖说你替他挡下了萧逸才,做得不错,可算是大功一件。”侯戈身子又俯低了些,道:“不敢,这是属下分内之事。”秦无炎缓缓点头,但看着夏侯戈的眼神却是更冷了些,道:“不过我倒是没看出来,你道行进境居然如此之大,与当今青云掌教真人一战后,仍然可以全身而退。”夏侯戈直起身子,却是摇头道:“回禀门主,此番赞誉属下愧不敢当,实不敢相瞒门主,我奉白骨祖师之令挡下萧逸才后,心中已是作好死战准备,谁知就在将要动手之际,那青云山上忽然响起洪大的钟声,一连九声,连响三次,那萧逸才听到此钟声后脸色大变,却是舍了属下,直接御剑冋山去了。”秦无炎与站在他身旁的金瓶儿闻言都是一怔,一时愕然,想不到夏侯戈能够回来居然是因为这个原因。秦无炎皱了皱眉,回头向金瓶儿看了一眼,金瓶儿沉吟片刻,也放下了刚才的争执,微微点久,道:“确实有这么一阵钟声响起,当时我听到后也是心中疑惑不解,看来突莫非是靑云山上又发生了什么大事?”秦无炎默然点了点头,随后转过头,面上神情已然温和了许多,对犮侯戈微笑道:“如此说来真是万幸,不过你确实立下大功不假,冋头自有赏赐。”夏侯戈连忙俯身道谢。

    在一旁的内骨老祖则冷哼了一卢,看来对这里的动静颇为不屑,此时他己然处理好右臂伤势,那黑色药粉看来颇具奇效,泼洒上去,那奇异的白骨手臂看起来居然好了许多,除了还有几条裂缝外便看不出来曾经受过断臂之伤。随后,白骨老祖便起身站起,一把拔出插在身边的天鬼刀,也不跟秦无炎金瓶儿他们说些什么,便自顾自向林外走去。秦无炎眼中也是掠过一丝不耐之色,但他毕竟心机深沉,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提声问道:“白骨骱辈,你这是要去哪儿?”白骨老祖站住身子,提着天鬼刀一劈,恨恨道:“老夫前去找个僻静所在,好生休养一段日子,待回复元气之后,定要再上青云,将那名叫萧逸才的小子斩于刀下!”秦无炎目光一闪,踏前一步,朗声道:“白骨前辈,既然此番你已看到这中土中确有珍宝无数,又不幸伤于小人之手,何不趁机回转蛮荒圣殿,禀告圣殿七位大祭司,请一众长老齐赴中土,如此必定圣教大兴,亦可尽夺珍宝了。”白骨老祖闻言迟疑片刻,却是摇头道:“不用,此等小事,老夫一人便足矣……”说罢,便再不理会秦无炎等人,径直走出林外去了,同时心想:且不说圣殿里那七位大祭司何等顽固,一心只愿死守“冥渊”。就算他们都愿意动心前来中土,这劫掠珍宝之后,好东西岂非也都被大祭司们给吞了,如此一来,白骨老祖爷爷我岂非是白忙一场?必要吾得了先机先夺丫这许多奇珍异宝,若万一有幸得了一两件九天神兵天地重宝,回去之后祌通大进,便是圣殿大祭司之位,难道我白骨老祖便天生坐不得的吗?”看着那凶狠老头的身影缓缓走远,秦无炎脸色登时变得难看至极,金瓶儿在―旁看了也露出淡淡的冷笑,轻声道:“我看你是自寻死路吧。”这声音不大,但林屮秦无炎夏侯戈两人却都是听到了,以侯戈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充耳不闻,秦无炎则是冷冷地看了金瓶儿一眼,金瓶儿淡淡—笑,丝毫也没有在意的模样.秦无炎只觉得心中烦闷,好不容易蛊惑了一个圣殿长老前来中土,没想到却是这般死脑筋的家伙,不过若不是头脑简单些,只怕也没这么容易被他说动就是了。正迟疑下一步该如何劝阻那白骨老祖时,林中三人忽然只听林外传来一声尖啸,却是那白骨老祖盛怒而发,伴随着一声怒吼,只听那白骨老祖喝道:“什么人胆敢戏弄老祖,出来受死!”秦无炎三人脸色都为之一变,对望一眼,立刻便向林外掠去。密林之外,阳光明媚,但白骨老祖站在地上,黑色的天鬼刀横在胸前,却是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面色凶狠,在他身前不远处的地上,掉了一小片白色骨骼,看着乃是一只门色小蝎的残骸,还不等他作出进一步的反应,忽然只听风声锐响,又一道白光急冲而来,直打他的面孔,嚣张无比。白骨老祖双目圆睁,天鬼刀泛起黑光斩劈而下,只听“当”的声,黑光闪动,那白光登时被他击落,然而白骨老祖看似轻松,实际上挥刀的手臂却是微微一震,一股大力从刀身上传来,几乎令他身不由己地倒退一步,幸好他修行老道,魔功运转,这才面不改色地稳住身形。定眼一看,只见那白色东西,又是一件内骨残骸,看来便是那只白色小蝎的另一半残躯了。一个身影,缓缓从他前方另一处树林里走了出来,那是一个相貌平凡、衣着普通的男子,面色淡然,看着并没有什么嚣张气势,但是站在那儿目视白骨老祖,却令人油然而生一种俯视之感。在他右手之上,像是随意地提着一根黑色的棍子,并不太长,顶端显现圆珠形状,看上去黑黝黝的十分丑陋,就像是普通人家里厨房中的烧火棍一样。密林之中,秦无炎、佥瓶儿的身形都是一滞,立刻停了下来,夏侯戈跟在他们身后,也停住脚步。秦无炎目光如电,一瞬间变得阴冷无比,看着林外远处那个男子,冷笑一声,寒声道:

    “居然是他!”相比之下’金瓶儿看到那男子的目光神情便要复杂得多,贝齿微咬,秀眉轻皱,脸色虽寒,一股娇媚却于不经意间又缓缓散发了出来,只是转眼间她看到秦无炎身子微动,似乎就要掠出林去,立刻便伸手将他拉住。秦无炎怔了一下,回头向金瓶儿看来,愕然道:“怎么了?”金瓶儿淡淡地笑了一下,道:“你急什么,难得有此大好机会,你不想从旁看看他如今的道行到了什么境界吗?”秦无炎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道:“你说得极是,当年受过这厮暗算,前仇旧恨多有,一时操切了。”说罢,居然说退便退,就这样藏身在密林之中不再动弹,专心向外窥视。

    金瓶儿站在他的身旁,目光清冷幽幽,落到那林外男子的身上,半晌之后,忽地发出一声轻叹,低声道:“想不到……多年之后,我们并称一时的魔教三公子,居然会在这般情况下聚首……”林外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子,自然便是张小凡了。此刻他提着烧火棍,淡淡地站在那里,目光在白骨老祖身上打量了片刻,特别是在白骨老祖诡异的白骨双臂上停留了一下,忽地笑了笑,道:“你修炼的可是‘黑骨咒’?”白骨老祖面色忽地一寒,双目中惊异之色一闪而过,喝道:“你是何人?”张小凡也没去理会他的喝问,只缓缓摇了摇头,道:“黑骨咒也算是魔教中极厉害的一门功法,据说早已失传,想不到居然还能传承下来。只是这门魔功修行之后,四肢便会血肉消去,转为白骨,道行越卨,骨色愈深,到最后转为纯黑之骨,便是魔功大成。看你双脚无恙,双臂褪骨,颜色惨白,只怕还卡在‘四骨境’上,离嫱髙境界的‘七骨境’,还差得远吧?”白骨老祖悚然变色,时竟说不出话来。密林之中远远窥视的秦无炎三人,也都是脸色微变,他们虽然对白骨老祖的修行道法不太清楚,但此刻看那白骨老祖的脸色,自然便晓得张小凡所言却是八九不离十了,秦无炎脸色更冷,低声内言自语了一句,道:“他怎么知道这么多?”“呔!”一声人喝,却是白骨老祖猛然吼出,刚才几句话间,他却发现自己这般道行,竟隐隐有被此人神为之夺之势,这一句喝吼也是提振自己精神,镇定心志,同时眼露凶光盯着张小凡,黑色的天鬼刀缓缓抬起,冷冷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对我魔教功法这般熟悉?”张小凡冷笑声,口光向白骨老祖身前地上瞄了一眼,道:“这只白骨小蝎,应该是你放出来的吧?”白骨老祖怔了一下,自然也不会不敢承认,缓缓点头之后,却是若有所思,片刻后忽然皱起屑头,看着张小凡道:“‘溯丝寻魂术’?你既然会这门圣教奇术,应该也是圣教出身,为何还在此处与我相争?”张小凡手臂微抬,手中那根黑色的烧火棍缓缓亮起一缕光芒,迈步向白骨老祖走去,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同时口中道:“我如今与魔教早就没关系了。今日前来找你,是因为你欺负了我儿子,害得我儿差点有性命之忧,又对青云有所恶意。”“欺负了你儿子?”白骨老祖一时哑然,不止是他,便是密林中潜伏在侧的秦无炎与金瓶儿、夏侯戈三人,此刻也是一呆,秦无炎转头向金瓶儿看去,只见金瓶儿也是面露茫然之色,愕然道:“这老货果真这么无耻吗?连小孩子也去欺负……”秦无炎无语转头,“呸”了一声,似觉得有些晦气,随即大大摇头,道:“老白骨看来果然不顶大用’面皮厚些去欺负小孩也就罢了,但既然做了便要做得彻底才是。偏偏听那话里居然还没暗算到人家,差点有性命之忧?那便是有惊无险了。老前辈负小孩,居然还暗算失败了,这得多没用会这样啊?”那一刻,站在两人身后的夏侯戈脸上神情真是说不出的诡异精彩。密林之外,白骨老祖心中一片茫然,绞尽脑汁想了一通,也没想起自己这些日子来什么时候去特意为难过一个小孩子,不过他很快惊醒,再度面露凶光,眼下关那小孩什么事,分明是此人找上门来欺负老祖我才是。白骨老祖也是个性子凶狠暴戾的主,虽知此人来者不善,但天鬼刀在手,平生在那蛮荒之地圣殿之中,从来都是被人崇仰惯了的,却是丝毫不惧,声狞笑道:“管你说什么废话,你要找死,老祖便遂了你的心愿。”说罢,眼看张小凡已经走到他身前丈许地,便一声低吼,天鬼刀黑气大盛,凌空一劈,顿时鬼啸连连,无数黑气从天鬼刀身上喷涌而出,化作一团狂风向张小凡席卷而去,其中更夹杂着无数狰狞恶鬼,张牙舞爪地在黑气中出没,直要择人而噬。密林之中,佥瓶儿看到此处,忽地冷笑一声,淡淡道:“老货如此着急抢先出手,怕是不自觉心虚了吧!”秦无炎冷冷看着,一言不发,却并没有出言反驳之意。黑气滚滚,呼啸而来,瞬间便将张小凡的身影吞没,眼见那黑气中恶鬼厉吼之声不绝于耳,白骨老祖脸色却忽然凝里下来,片刻之后,猛然一道淸光从黑气中激射而出,声势如雷,直射白骨老祖。白骨老祖双目圆睁,一声大吼,却是不闪不避,天鬼刀横在身前硬挡了一记。只是这道清光看着不甚明亮,其中所含法力竞是奇大,以白骨老祖的道行,天鬼刀之凶器,竟是瞬间全身大震,身不由己连退三步。白骨老祖骇然抬头,却只听一声轻啸,前方自己释放的黑气之中一道身影冲天而起,正是张小凡,那些诡异凶恶的黑气恶鬼看来对他根本没有丝毫伤害。只见他面色肃然,眼神冰冷,望向下方,手中烧火棍此刻赫然已是光芒尽复,黑红二色奇光冲天而起,像是在某个该死的厨房灶台中被压抑太久的缘故,狂野咆哮,朗朗乾坤竟在这一刻暗了下来,风云变色,那一柄绝世凶器如妖兽狂吼,桀骜如初,一股凶戾之气铺天盖地而来,如洪涛,似巨潮,转眼间淹没了整片森林。白骨老祖眼中第一次闪过难以置信的恐惧绝望之色,如风中残叶一般站立不稳,绝望里带了一丝疯狂,不顾一切地祭出天鬼刀,人吼着向前方斩下。然而烧火棍压力如山,根本无视这柄凶刀,仍是气势磅礴所向披靡地压了过来,天鬼刀黑光闪烁,却在更宏大的诡异黑红光辉中身不由己地颤抖起来,片刻之后,只听一声刺耳尖啸,天鬼刀终于还是支撑不住,如脱缰的野马一样被直击到天上,似断线风筝一般远远飞了出去,看那刀身上黑色惨淡,裂痕隐现,却是这瞬间交手下,天鬼刀己然遭到重创了。凶光如海,转眼淹没了白骨老祖的身影,甚至连他口中圾后带着恐惧的呼喊声都淹没了下去。

    冰冷的气息如恐怖的妖兽,盘踞在这片密林之外,冷冷地扫过周围密林之中的三个人,此刻如陷冰窖,全身发冷。片刻之后,这股桀骜不驯凶戾无比的气息,终于缓缓退了回去。光芒摇曳,张小凡缓缓落在地上,手中的烧火棍上黑红二色转淡,却又隐隐透出一股淡淡金辉,加上最初那一缕青色光芒,四色奇光闪烁,看着格格不入,却奇异地融为一体,似天衣无缝般相互交融,渐渐化作了一股极纯极淡的白色光辉,在他手边微微闪动着,张小凡此刻看上去,似乎又恢复到了那个温和而平凡的男子,静静地站在那里。天空乌云散去,阳光再度落下,树林里仿佛又恢复了平静。一片寂静中,在张小凡的对面,白骨老祖木然地站在原地,半张着嘴,面上仍然有着一缕恐惧绝望之色,但表情仿佛都僵在了脸上。张小凡淡淡地看他一眼,转身走去,离开了这片密林。脚步声渐渐远去,有清风徐徐吹来,拂过白骨老祖的衣襟,忽然从他身上传来低沉的一声轻响,随后这个在蛮荒之地麿教圣殿中称尊多年受尽敬仰的长老,身躯便如沙土遇水一般,瞬间土崩瓦解,化为灰烬。密林之中,秦无炎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脸色忽然变得极为苍白,良久之后.那惊骇之色仍是难以从他眼中离去,只听他用低不可闻的声音,略带了一丝颤抖,显然是心情激荡,低低地自语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他怎么可能会修到如此可怕的境界……这、这、这却如何还能灭了青云,重兴万毒?”在他身旁,金瓶儿微微眯起了双眼,面上虽也有几分异色,但神情却镇定得多,只是眼中异芒闪烁,似乎想到了什么,缓缓回头,深深地看了秦无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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