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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来的婚姻

(2015-09-15 15:37: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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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分类: 散文
■ 蒋英姿
十八岁之前,我不曾体会过生活的艰辛。父亲是村里最早的商人,做旧木材生意。母亲有缝纫的手艺。我们一家的生活是乡里乡邻间最好的。中学时,家贫的同学常跟人借钱买饭票买学习用品,我连同桌的半块橡皮都不曾借过。进高中时,同村的女孩子大多因父母不愿继续送读而辍学,我的父亲却花1千元钱把只上了普高线的我送进了县城的重点中学。但正应了花无百日好那句话,我念高三的时候,父亲的生意开始不顺。先是被合伙人骗去了8千多元钱。后来在一次前往武汉销售木材的途中翻了船,命都差点丢了,一船货也被趁火打劫的流子抢光。为了扳本,父亲开始借高利贷,可是这时做木料生意的同行多了,竞争更加激烈了,父亲的事业再无回天之力。
高考落榜后,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我在乡村小学当了一名代课教师。
我是在海拔1000米、没通公路没通电的文山村认识吴桐的。那时的农村,很热闹,年轻人都在家里从事生产劳动。而每个地方的学校,很自然地便成为村里的文化交流中心。村里的姑娘小伙白天劳作,晚上便聚集到学校里来玩,在煤油灯下唱歌,拉二胡,吹笛子,打扑克,说白话,日子过得简单而快乐。被分到每个学校的老师,自然会成为村里年轻人追逐的对象。日久生情,男女教师们在教书的村子里与当地青年恋爱结婚的例子不少,但我从没有过那样的打算。在到文山村教书之前,我一直在匪子小学教书,一个当地小伙子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但仅仅是好感,当他真的请人到我家说媒时,我逃离了那个地方。要一辈子在一个吃米要靠肩膀从60多里远的镇上挑回来、照明只能靠煤油和松脂的地方生根,我不敢想象明天会怎么样。父母也时时给我打预防针,谁谁在哪里教书找了个对象,结婚后有多后悔。谁谁在城里找了个有工作的男的,生活有多好。倒不是父母对我的洗脑有多成功,真正地在山里生活了那么多年,我深深体会到了其中的艰辛,我希望我的将来在灯火辉煌的地方。
吴桐对我的好感我从他眼神中就可以看出来,但我从不与他的目光有交集,因为我对他没有好印象。他是村里的信用社会计,开口闭口不离钱,一副财迷样。每次很多的男女孩子在学校玩,他一来不是跟他们讨债,就是要人存钱:“你借的那点钱要还给我了。”“你妈妈上次去医院在我手上借了两百元钱,你要帮她还了。”“你昨天卖的树钱,存我这里吧!莫打牌输掉了。”“你家里捉猪崽捉了多少钱?存我手里哦!保证不比别的地方利息低。”本来很愉快的气氛就会被他破坏,被讨债的觉得丢了面子,被追着存钱的觉得被他揭了隐私,都对他没有好脸色。我知道他这么做的用意,他想在我跟前证明他比那些男孩子强,希望以此吸引我的注意。他不知道,那时心高气傲的我,打心底里是视金钱如粪土的。
然而很快,生活就真实地告诉我,金钱对一个家庭有多重要。那时我每月工资只有120元,三个弟妹都还在学校念书,父亲的生意却连连惨败,声誉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但倔强的他立誓要干出一番大事业。他买下了村里废弃多年的水轮机房和水轮机设备,办起了一个小型香粉厂。勉强维持了一年,香粉厂垮了,机器老化,维修成本高;水渠年久失修,多处漏水渗水;香粉的原料香叶采摘有季节性。花高价搞来的机械当废铁丢,只卖了3百多块钱。父亲又计划办红粉厂。然而,他的恒心与毅力换来的是越筑越高的债台,和亲戚朋友的疏远。银行、个人都把他列入了黑名单,他再也贷不到一分钱。我微薄的工资成为家里唯一的收入。
1994年下半年临近放寒假时,联校开始催收上缴经费。我开学时收到的3千元学费早给弟弟妹妹们交了学费。期终交不出钱的话不仅有被辞退的可能,还要连累开学时替我做担保的老师。因为之前发生过代课老师收了学费卷铺盖走人的案例,每个学期联校都要求代课老师签订协议,请公办老师担保。代课老师没及时把上缴款交清,扣公办老师的工资。我知道,父亲不可能帮我借到钱,同学朋友面前我也开不了口。走投无路时,我想起了财迷吴桐。吞吞吐吐跟他说了上缴款的事,他爽快地借了我3千元钱。
都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成了吴桐的债主,我便不好意思再对他冷眼相待了。慢慢地,也发掘了他身上的一些优点。他勤劳善良,感情细腻。我的喜好,全被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我喜欢唱歌,他买了一台小录音机,带电池的,连同一堆流行磁带,放在学校交我保管;我喜欢照相,他买了一台傻瓜相机,一堆胶卷,让我拍着玩;我喜欢写作,投稿寄稿需要邮票,他一上街就几十上百张地给我买回来;我需要方格稿纸,他去乡政府办事找熟人帮我讨要;我喜欢吃的菜,他经常从家里给我带来;我无意中说红墨水没有了或者要买彩色粉笔了,他从外面回来准记得给我买回。尤其让我感动的是有一个周末下雨,我没带伞,准备冒雨淋回家,他听别人说了之后追了我五六里路,交给我一把雨伞,说女孩子淋了雨会生病的。我的心就在那一刻被打动了。在我们一家人最狼狈不堪的日子里,他是唯一愿意给我帮助和依靠,唯一真正关心爱护我的人。
婚事还是遇到了一些阻力。首先是妈妈,她不希望我嫁个农家小伙,更不愿意我嫁在老山界上。每个妈妈都认为她们的女儿是公主,应该嫁王子。然后是亲戚朋友。他们苦口婆心,说我身为长女,应该为家庭分担责任。找一个有工作的,城里的,条件好的,对我以后的人生对我的家都会有更大的帮助。但我很清楚,城里的、有工作的、条件好的男人,怎么会平白无故落到我跟前?我身边确有很多嫁到山里的女子过得不如意,但嫁进城的女子也有很多离婚收场的。我不想因为别人的经验改变自己的决定。在这一点上,父亲也很支持我。他说找对象找地方高一点的没有关系。因为,在山里,你采的是人尖。而如果到城里找,一般都是别人挑剩下的次品。
父亲对我的婚姻持支持态度的另一个原因,是以为我嫁了个当信用社会计的老公对他的事业会有很大的帮助。事实上,吴桐所在的村信用社资产总额也不过20万元。我和吴桐结婚时,父亲已经前后从他手上借走了1.2万元。结婚后,又陆陆续续借了几千元,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那小小信用社的限额。可父亲遇到困难时还是会来找吴桐借钱。他一来,我便要对吴桐吹一晚上的枕头风。慢慢地,吴桐有了免疫力,也有了怨言。我们开始为了钱发生争吵。
气急时吴桐说我父亲像无底洞,怎么填也填不满。我骂他是葛朗台,只重钱,不重亲情。他指责我父母自私,女儿都结婚了,工资收入还要交给他们,结婚时收的一点鸡蛋钱,也被他们拿走。如果实在没有能力,就不要送孩子读书,条条道路通罗马,出去打工也会过得很好。欠下一屁股债,拿别人的钱送书,有什么光荣?我气愤不已:“你不要老钱钱钱!那些钱迟早会还给你的!”他冷笑:“还!只有拿命还!”我拍着桌子哭喊:“将来等我弟弟妹妹们长大了,我让他们拿钱砸死你!”他不甘示弱:“你有狠立马把两万元还给我!我保证再不在你跟前说半个钱字!”我连夜草拟了征婚启事:谁给我2万元钱替我还债我便嫁给他。凌晨准备去镇上投递。半路被吴桐追回。他抢过信,撕开,看。然后大笑:卖身还债?算了算了,你也难得走,反正是卖,卖给我算了。2万元贵有点贵,但已经付款了,将就着过算了。
吵归吵,骂归骂,生活还得继续。切肉连皮,我不可能不管自己的父母家人,只与吴桐一心一意过日子。好在,吴桐虽然说不上心胸有多宽广,到底还善良。有颇多怨言,对我风雨飘摇的家还是照顾有加。给我家里送柴送米送油送菜,给我弟弟妹妹买糖果零食,一次又一次地把我们家里被基金会抄走的黑白电视、电风扇、桌椅板凳收回来。那些年,妈妈养的猪总是在刚刚成号子的时候就被基金会、储金会的人赶走。家里过年的肉都是吴桐送到我家的。虽然对我父亲的作法有一百个一千个不满意,见了面还是客客气气毕恭毕敬的。
如今,那些记载着一家人酸涩苦辣的时光已经随风远去。弟弟妹妹大学毕业后有了理想的工作,还清了家里所有的债务,包括吴桐的2万元钱。全家人从生活的泥潭中慢慢走了出来。
2001年,文山村信用社并入白竹村。吴桐将所有的账目移交之后到长沙从事钻探工作。如今,我们在县城买了房子,买了车,两个孩子一个念大学一个上中学。而吴桐的老家,已经是县里的旅游开发区,公路四通八达,四季瓜果飘香。茶园曾被钦点为皇家茶园,所产茶叶价格远远高于其他地方。朋友夸我眼光好,找了个好老公。我笑,这桩姻缘不是我找来的,是借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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