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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试析早期教会运用诗篇的进路

(2016-03-04 15:33:28)

 作者注:本文已在刊物发表。如需引用,请与本人联系。索取版权信息。

     
     
     
     
     
     
     
  郭峰

     
前段时间与一位同工聊天,讲到今日国内教会对诗篇的运用,觉得可以用乏善可陈来形容。诗篇要么成为支持讲道主题的一处经文,或者成为崇拜开始宣召经文的首选,又或者成为教会崇拜仪式中一个独立的、与上下没有关系的尴尬环节。诚然历代教会都重视诗篇,视之为一本充满属灵亮光和指引的手册,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自被掳以来犹太人及之后的基督教会都认为诗篇中有许多篇章都在预示着弥赛亚的来临和工作。以至于宗教改革时期加尔文在他的《诗篇注释》的序言中写道:“诗篇不但教导和训练我们如何祷告和赞美神,还主要教导我们如何背负十字架。”对诗篇的神学价值的一贯推崇并不能漠视,教会自古以来对诗篇的使用曾有着丰富的传统。本文并不打算去费时梳理诗篇神学含义的诠释历史,这是一本大书所要完成的任务。本文打算另辟蹊径,去尝试整理教会如何在公共崇拜和个人灵修中使用诗篇的努力。

     
 诗篇一向被视为“犹太人第二圣殿的赞美诗”。根据许多学者的研究成果,“以色列人在圣殿礼拜的时候,是有一定的程序,先由祭司向众宣诏律法的总纲,即所谓之Shema——以色列啊你要听,既则唱诵诗篇,都是和以十弦琴、瑟、钹,并大号筒。在唱诗篇的时候,会众分为三种。每组唱完后,号筒吹响,信徒行礼如仪,会堂的音乐与圣殿中所用者相仿,不过简单些,没有伴奏的乐器而已,主要内容为读经与唱诵诗篇。”由此可见诗篇是支撑犹太圣殿与会堂崇拜生活的重要典籍。同为犹太人的耶稣和草创众教会的使徒们受着旧约宗教的影响,在梳理早期基督教崇拜生活的各种资料时,诗篇集往往成为重要的参考资料。因为耶稣和他的门徒常常使用诗篇来作为他们的祷告和赞美。比如耶稣在设立圣餐之后,曾领着门徒唱着诗,缓步走往橄榄山(路26:30,可14:26)。而当时所唱的诗歌据许多学者研究,认为极有可能是从诗篇113-118篇哈利路亚诗篇中选出来的,因为那几篇原是犹太人在家中摆设逾越节筵席,饭前饭后所必唱之歌。而在主的“十架七言”中,竟有三句来自诗篇,其分别是诗22:1、31:5、69:21。使徒在向外传道的历程中,诗篇也是其赞美神的重要途径(徒16:25、西3:16、弗5:19)。公元85年,犹太会堂正式在祈祷的祝文中添加咒诅异端(基督教)的内容,标志着基督教与犹太会堂宗教的分道扬镳。之后,一些原本带着犹太色彩的传统在基督教里被扬弃,如对安息日的持守被抛弃。一些带着犹太色彩的宗教习惯也收到质疑,如祈祷必须面对耶路撒冷。但在这股扬弃的浪潮中,用诗篇来祈祷赞美的习惯却被保留下来,而且一些以诗篇为根据的灵修习惯仍在教会中施行不绝。如诗55:17“要晚上、早晨、饷午”都要祷告。如同但以理(但6:10)。究其原因,Paul
Bradshaw认为耶稣时代乃至早期教会的基督徒对诗篇有以下四点确信:

     
 1、诗篇在当时基本认为是出自大卫之手,而大卫本身其实就是预表着基督;

     
 2、如果接纳诗篇出自大卫,就意味着此书是得圣灵感动而有的;

     
 3、诗篇也被视为充满预言的书,如同以赛亚、耶利米书一样;

     
 4、这些预言都是指向要来的弥赛亚(基督),或带着浓厚的基督论的思想。这四点确信可以从马可福音12:35-37得到验证:

     
“耶稣在殿里教训人,就问他们说:“文士怎么说基督是大卫的子孙呢?大卫被圣灵感动,说:’主对我主说:你坐在我的右边,等我使你仇敌作你的脚凳。’大卫既自己称他为主,他怎么又是大卫的子孙呢?”众人都喜欢听他。”(可12:35-37)。

     
 基于以上确信,诗篇无疑是早期基督徒最耳熟能详和最喜爱的圣经书卷,新约圣经对它的引用也远多过希伯来圣经的其它书卷。但需要指出的是,最早期教会对于诗篇的使用基本上是把它当作一卷预表基督的先知书卷,就如同路加福音24:44。换句话说,在一段时间内,诗篇并不像后世人所说的是上帝子民对上帝的祈祷赞美的手册,而更多的被当作是上帝对其子民的训词集而在教会中被珍视。教会使用诗篇是看重它对基督所成就之大功的宣报(参考使徒行传4:24-30)。

     
 而与此同时,最早期教会的团体/个人灵修方式特别是其与诗篇的关系确实耐人寻味的。早期教会明显是继承了诗篇所提倡的祷告形式“要晚上、早晨、晌午”都要祷告(诗55:17),值得注意是,早期基督徒只沿袭这种一日多次祷告的形式,以成就“不住祷告”的经训(贴前5:17),但对其内容却多进行基督教化的改造。如《十二使徒遗训》建议基督徒每天诵念三次主祷文。许多更加敬虔的基督徒更效法诗篇119篇164节“我因你公义的典章一天七次赞美你”,而如此的祈祷形式,在原先“晚上(下午六点),早晨(上午6点),晌午(正午)”的基础上,又增加了黎明(凌晨三点)、第三时辰(上午九点)、第九时辰(下午三点)和子夜。公元271年左右的《使徒传统》提出:
早上九时”纪念基督在这时辰内被钉在木头上”,中午“黑暗笼罩”,下午三时,基督死亡;到了午夜,“凡受造之物皆当静默片刻赞美主,星宿、草木和流水一霎间都静止下来”;鸡啼时分(凌晨三点),彼得三次不认主。

早期教会的个人灵修是如此,今日的学者通过对《使徒传统》的研究发觉,当时的教会在倡导个人灵修的同时,还保持着一种教会公祷的传统,使之成为圣餐崇拜之外,基督徒团体聚集的重要形式,《使徒传统》提及“当全体都聚集起来,他们就会教导那些出席聚会一起祈祷的会众,然后让个人离去”。而要探究这一时期,诗篇在个人灵修与团体聚会中的存在,可以说资料很少,只能找到些蛛丝马迹,如新约圣经以弗所书五章十九节“当用诗章、颂词、灵歌彼此对说,口唱心和地赞美主。”和二世纪时北非教父特土良在其《护教辞》(39章)提到一次基督徒晚餐之后“每个人被邀请站在大家当中,用圣经或自创的诗歌赞美神”。以上两处印证,暗示着在早期教会的灵修传统中,诗篇占重要的位置,但不是唯一的资源。还有许多自创圣诗也担负着重要的作用。

但在之后的一两个世纪内,情况发生一些微妙的改变,首先一个就是自创圣诗(典外圣诗)在教会集体崇拜和私人灵修时的应用受到了大力的抑制。Paul
Bradshaw认为发生此情况是因为当时教会出现的一些异端往往倾向于使用典外圣诗,这使教会对在崇拜和灵修中使用典外圣诗持更为谨慎的态度。此类诗歌能留存至今的只有少量绝对优异的,如《荣归主颂》。另一个迹象是在公元三世纪时,从教父特土良的介绍中晓得当时许多敬虔的基督徒在平时祷告中会加入许多含有“哈利路亚”词藻的诗篇(《论祈祷》27章)。之后的世纪,诗篇的运用占据了教会集体灵修的大量篇幅,而人们对诗篇的认识,也渐渐地从把它看作教导人、启迪人的上帝的训辞录,慢慢转为将之视为上帝子民对上帝的祈祷和赞美。诗篇运用的延展推广与人们对诗篇认识的改变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孰为因,何为果,一直是值得深入探讨的问题。

四世纪的基督教团体已经成为在罗马帝国具有广泛社会影响的宗教团体,不久之后,它还将获得帝国国教的尊荣。基督教团体在各种环境中也展现着不同的形态。研究灵修礼仪的学者如Paul
Bradshaw和James
White等都认为这个时期教会的团体灵修态势可分为大教堂型和修道院型。在罗马的希波律陀的《使徒传统》第39章提醒所有牧师、长老、执事:每天要到主教差遣他们去的地方,给那里聚集的信徒读经、解经、教导、祷告。然后再开始工作,这成为大教堂团体祈祷的开始。四世纪西班牙著名的女朝圣者Egeria在其记述自己在圣地朝圣的见闻录《艾吉利亚朝圣记》中记载在耶路撒冷的圣墓大堂每日都有多次的团体祷告,三类人常来参加,他们分别是:男女修道士、平信徒和神职人员。一日里参加祷告聚会最频繁的是男女修道士,平信徒一般参加早祷,而在早祷中有:圣诗、诗篇、对答唱咏,为所有人及有需要人士的祷告,为慕道友和信众的祝福等等环节。到了主日,所有会众都要在鸡叫时分前来参加凌晨的守夜祈祷,一起咏唱诗篇、祈祷、诵读主复活的经文,列队唱颂前往各各他、之后还要唱诵诗篇、诵念祷文、祝福。Egeria在谈及自己的体会时说“崇拜中的每件事都那么妥帖、合适,配合正在发生的事。”而学者们普遍赞同Egeria在此赞赏的正是当时耶路撒冷教会结合诗篇中的字句,将诗篇恰如其分地运用到各个时刻的团体祈祷(时辰祈祷)中。举例而言,诗篇141篇“愿我的祷告如香陈列在你面前!愿我举手祈求,如献晚祭!”成为当时的晚祷专用诗篇;诗篇63“
我在床上记念你,在夜更的时候思想你;我的心就像饱足了骨髓肥油,我也要以欢乐的嘴唇赞美你。”成为守夜祈祷的专用诗篇;诗篇51“主啊,求你使我嘴唇张开,我的口便传扬赞美你的话!”成为早祷的专用诗篇,用于早祷的往往还有诗篇148-150。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在大教堂的团体祈祷中,不会使用整部诗篇,而只会选择一些合适的诗篇,反复使用。唱诵的方式是启应,一位独唱出诗篇的经文,唱完一节,众人均以该诗篇中的一节来答唱。Paul
Bradshaw说,此刻,唱出的诗篇在礼仪中的作用还是宣告出上帝的一贯的旨意,而不是彰显人对上帝的赞美,而恰恰是答唱的那节经文表达的是人们对上帝的赞美。

修道院型的团体祈祷与四五世纪修饬信徒信仰素质下滑的修院运动有紧密的关系。修院团体努力遵循圣经“不住祷告”的经训(贴前5:17),有文献指出在古代埃及教会的修道院,有修士一天诵念24次祈祷以圣化每天的24个小时。相传六世纪时修道运动领袖努西亚的本尼迪克确立一天团体祈祷八次(原本早期基督徒传统上的七次祈祷以及添加的寝前祈祷)的规范,而这种祈祷模式,后被称为时辰祈祷或日课:

     
 1、晚祷/(Vespers)(一天工作完毕):含五篇诗篇,一段短经文、一首诗歌,并唱尊主颂(路1:46-55);

     
 2、寝前祷( Compline)
(就寝前):含诗篇4、91、134;诵读西面颂(路2:29-32);

     
 3、守夜祈祷( Nocturns or Vigils or
Matins)(子夜时分):含诗篇63、95;静祷;

     
 4、晨祷(Lauds)(破晓时分):含诗篇148、149、150;

     
 5、第一时辰祈祷或晨时祈祷(Prime)(破晓后不久,上午六时):含选定的三篇诗篇;

     
 6、第三时辰祈祷/午前祈祷(Terce)(上午九时左右):含选定的三篇诗篇;

     
 7、第六时辰祈祷/午时祈祷(Sext) (中午):含选定的三篇诗篇;

     
 8、第九时辰祈祷/午后祈祷(None)(下午三时左右):含选定的三篇祈祷。

     
 
 本尼迪克制定的修道规范要求修士在一周之内,读完整个150篇诗篇。为鼓励他的修道士保持经常诵读诗篇的习惯,他还曾声称晓得古代有修士一天之内读完整本诗篇。而探究以本尼迪克修道规范为代表的修院型团体祈祷之所以注重诗篇的使用,原因有二:首先,诗篇作为圣经中的诗歌,有其典外诗歌无法比拟的权威,而且当时教会因抵制异端的侵袭,刻意疏远典外诗歌在教会中的使用。这是四世纪后无论是大教堂团体祈祷还是修院团体祈祷大量使用诗篇的一个客观原因,毕竟舍它取谁呢!其次,修院团体祈祷与大教堂中的团体祈祷究其目的有所不同。大教堂团体祈祷重点在于启迪信众,教导为要。而修院团体祈祷目的在于修道士对修身养性,日日精进,长成基督完全生命的盼望。而诗篇这本书正好能达到这个目的,因为对基督徒而言,诗篇所谈的是“基督自己向神的呈请、基督自己向它的教会的宣喻、教会向基督的祈求。”简而言之,诗篇是耶稣的赞美诗集,也是耶稣教导上帝子民学习赞美上帝的手册。而与此同时,修院团体使用诗篇的方式和大教堂的有所不同,后者只摘取部分合用诗篇,而修院是使用全部,而在祈祷中使用的方式是诵念,静默,再诵念,静默是思想所读诗篇的含义,之后有时在读另一首之前,会引入主祷文或祷文。之后修院祈祷受到大教堂的影响,开始引入答唱环节,在诵念后加入诗篇的一节来作为回应答唱,再后,因为修院晚间的祈祷时间较长,为彼此警醒,答唱环节变成参加祈祷的修道士,成为两班以轮唱方式,完成诗篇的颂念。

以后的世纪里,修院祈祷和大教堂祈祷方式彼此融合,修院接纳了大教堂答唱诗篇以之为赞美上帝的概念,而修院对整本诗篇的推崇以及诗篇都是讲论基督奥秘的神学思路也广得人心。这种融合产生几个结果:首先人们将整部诗篇都当作赞美上帝的诗歌,认为正是诗篇的唱诵,而不是像以前那样认为“人们的答唱”才是教会子民向上帝的赞美和感谢,况且基督也是用诗篇赞美上帝,效法耶稣的人也应如此。以往诗篇被当作一卷写满预言命令的训言集,现在则是一本充满对上帝赞美敬拜的手册;其次,形式上原本每诵念、颂唱一节诗篇就要有的答唱回应逐渐消失了,代之以每篇诗歌首尾的答唱启应;第三、几首诗篇之间的静默没有了,因它不再被视为重要。简而言之,在西方教会公共祈祷逐渐定位成型的过程中,诗篇颂念不再是基督徒祷告所取用方式,它逐渐变成基督徒祷告的代名词。诗篇成为基督教仪式传统的宝石。

今天当我们思想早期教会使用诗篇的发展历程,会觉得在早期教会那么受重视、爱护的诗篇,在今日教会崇拜生活中的地方极其堪忧。笔者不是复古主义者,写这篇文章也不是为了发出“人心不古”的哀叹。只是希望从早期教会运用诗篇的历程找到些许启迪:

1、诗篇内容丰富,值得我们好好研究如何将它与我们的崇拜生活、灵修生活更好地结合起来,使上帝的旨意与我们对上帝陈明的心意在诗篇的使用中得到汇聚与阐扬。

2、诗篇不仅可被用于解读、诠释,也可用于诵念、歌唱,以各种艺术形式将诗篇的属灵价值开发出来是我们这代人应尽的责任。

3、诗篇是祈祷书,是教导信徒祈祷的生动教材,今日教会应努力教导信徒使用诗篇来深化我们的祈祷。

4、诗篇在时辰祈祷中的核心位置,也提醒我们如何利用诗篇去建立基督徒个人有规律、定时的祈祷生活。今日西方基督教会在这方面有许多探索,一些宗派教会如路德宗、圣公会、长老会纷纷编制自己的每日祈祷手册,这当中大量采用诗篇作为核心内容,甚至一些福音派教会人士也接手参与,如Phyllis
Tickle的《The Divine Hours》(三卷本)就是这方面的近作。

5、诗篇预表基督、盼望基督、宣告基督,今日讲道的牧者应该不再将诗篇当作是旧约的一处经文,而是把它作为基督的先声来见证、来宣告,引导信徒藉着诗篇走进基督,去活出基督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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