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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迷张爱玲比曹雪芹强的地方

(2019-03-09 17:1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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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

曹雪芹

分类: 艺术作品赏析
在华人世界,有两个与文学有关的粉丝群体,一个是红迷,一个是张迷。众所周知,毛泽东是超级红迷。而据一份资料显示,同是伟人的周恩来是张迷——夏衍《〈大江东去——沈祖安人物论集〉序》:“上海解放前,我在北京西山和周恩来同志研究回上海后的文化工作,总理提醒:有几个原不属于进步文化阵营的文化名人要争取把他们留下,其中就谈到刘海粟和张爱玲。总理是在重庆就辗转看过她的小说集《传奇》,上世纪50年代初我又托柯灵同志找到一本转送周总理。”

不少人既是红迷,也是张迷,张爱玲自己就是红迷,她写过一本《红楼梦魇》,红学泰斗周汝昌大为赞赏,说:“其聪明灵秀之气,在万万人之上”,并说,“若论真才女,张爱玲其庶几乎?未见第二堪与比肩者也。”他在晚年给张爱玲写了一本书,叫《定是红楼梦里人》。

世人都喜欢把张爱玲和曹雪芹相提并论,论文学成就和文学地位,张爱玲自然是不如曹雪芹的,但张爱玲有没有比曹雪芹强的地方呢?我认为是有的。张爱玲的感觉绝对不输曹雪芹!许鞍华最近准备把张爱玲的《第一炉香》拍成电影,她在接受采访时说,张爱玲的感觉太好了!她举了个例子,用的是《倾城之恋》里的一段文字——“  到了浅水湾,他搀着她下车,指着汽车道旁郁郁的丛林道:"你看那种树,是南边的特产。英国人叫它‘野火花’。"流苏道:"是红的么?"柳原道:"红!"黑夜里,她看不出那红色,然而她直觉地知道它是红得不能再红了,红得不可收拾,一蓬蓬一蓬蓬的小花,窝在参天大树上,壁栗剥落燃烧着,一路烧过去;把那紫蓝的天也薰红了。”

张爱玲对景,对人的感觉非常强烈、敏锐、新奇、合理,同时又非常美,被周汝昌盛赞的在万万人之上的聪明灵秀之气指的就是这种感觉。瓦上霜我们都看过,绝大多数人扫一眼就过去了,没什么感觉,但张爱玲的感觉是这样的:“对街一排房屋红瓦上的霜,在阳光中已经在溶化,瓦背上湿了亮滢滢的,洼处依旧雪白,越发红的红,白的白,烨烨的一大片,她也觉得壮观。”——这简直是一幅画,活生生地出现在我们面前。其实,用画,用电影镜头来形容是不准确的,因为都隔着距离,而张爱玲让我们身临其境。

再举一例:“天已经黑了,街灯还没点上,不知为什么,马路上有一种奇异的黄沙似的明净,行人的面目见得非常清晰。”——这种感觉很多人都有,但稍纵即逝,根本抓不住,但张爱玲抓住了。这类感觉不需要有什么意义,也不需要回味,单只是被发现,被定格,就足以让我们惊喜。具备这种感觉能力,就具备了做诗人的素质,顾城就是这样,他有一首诗《弧线》——“鸟儿在疾风中 迅速转向 / 少年去捡拾 一枚分币 / 葡萄藤因幻想 而延伸的触丝 / 海浪因退缩 而耸起的背脊”。生活中谁会注意这些弧线呢?顾城抓到了,写出来就是一首公认的好诗。

张爱玲对人的感觉同样令人拍案叫绝。她在《倾城之恋》里描写一个印度女人——“那印度女人,这一次虽然是西式装束,依旧带着浓厚的东方色彩。玄色轻纱氅底下,她穿着金鱼黄紧身长衣,盖住了手,只露出晶亮的指甲。领口挖成极狭的V形,直开到腰际,那是巴黎最新的款式,有个名式,唤做"一线天"。她的脸色黄而油润,像飞了金的观音菩萨,然而她的影沉沉的大眼睛里躲着妖魔。古典型的直鼻子,只是太尖,太薄一点。粉红的厚重的小嘴唇,仿佛肿着似的。柳原站住了脚,向她微微鞠了一躬。流苏在那里看她,她也昂然望着流苏,那一双骄矜的眼睛,如同隔着几千里地,远远的向人望过来。”——这似妖似魔的印度女人让张爱玲印象深刻,读者看了这段文字,也牢牢地记住了她。

再来看一段《鸿鸾禧》里的描写,非常微妙——“饭后,嚣伯和他自己讨论国际问题,说到风云变色之际,站起来打手势,拍桌子。娄太太和亲家太太和媳妇并排坐在沙发上,平静地伸出两腿,看着自己的雪青的袜子,卷到膝盖底下。后来她注意到大家都不在那里听,却把结婚照片传观不已,偶尔还偏过头去打个呵欠。娄太太突然感到一阵厌恶,也不知道是对她丈夫的厌恶,还是对于在旁看他们做夫妻的人们的厌恶。”——“平静地伸出两腿,看着自己的雪青的袜子”,这神来之笔,也只有张爱玲才写得出。

张爱玲的感觉,足以让她成为一个诗人,但诗歌这种体裁对她来说太小了,她的感觉,加上她的文笔,以及对事件和社会的把握能力,让她成为了一个作家。曹雪芹在感觉上不如她,但在人物、事件、社会的观察上远胜于她。有三个表现:1、《红楼梦》里的人物我们都很熟悉,而张爱玲小说人物,让人深刻印象的很少,相反,倒是她的很多句子让人过目难忘;2、《红楼梦》里有大段大段的对白,张爱玲小说里对白都不长,对事件的表现力强,对白的信息量才会多;3、《红楼梦》包罗万象,社会层次丰富,人物关系复杂,而张爱玲的小说世界比较狭仄、简单,这反应出曹雪芹的兴趣比张爱玲广泛,格局也比她大得多。

张爱玲是红迷,却也有比曹雪芹强的地方,她自己应该是清楚的,只是不好意思说,非得由她的粉丝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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