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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中笔记(长篇小说)111

(2018-10-05 06:59:31)

   “我突然想起兰芳,感到一阵要呕吐的犯罪感,慌乱地穿上衣裳,丢下那个哭泣的女人,冲出了屋子;结果在门外,被两个早已埋伏在那里的、粗壮的胳膊上纹着青龙白虎的彪形大汉抓住了我。我两脚悬空被带进戴礼帽人的办公室。戴礼帽的人坐在黑皮转椅上,仰着脸,用一种令我心惊胆战的眼光凝视着我。其中一个胳膊上纹着白虎的人,打开了放在老板台上的一台电脑,画面上清晰地放出我强奸的一幕。我在画面中,就像一条疯狂的狼,完全失去理智,龇牙咧嘴,是那样丑陋、那样恬不知耻、是那样不堪入目,我无法再看下去。我要跑出屋子,可是,两个彪形大汉一边一个,紧紧地夹着着我的胳膊,就像钳子夹住了我,使我动弹不得。于是我闭上眼睛,不再看画面中自己那肮脏不堪的画面。”

   “这时,那个戴礼帽的人说话了,他用的是那种责怪和嘲讽的口气。‘你怎么强奸人呢?’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字字扎心。他看着我没有搭话,又吧唧了一下嘴唇,说道,‘你今天惹了大祸了,那是一位很有钱的贵妇人。’”

“他看到我眼中闪动着惊诧、懊悔、愤怒的神情,于是又说道:‘强奸人,是要进监狱的,’他斜着眼,带着一种逼视的眼神看着我。他看着我不说话,又接着说道,口气变得阴阳怪气,‘你自己想想吧。’说完,他又反复地、玩味地看着电脑上的画面。他故意将画面中的声音放大,我听到了自己疯狂的尖叫声,和那位女人委屈地哭泣声。我闭上眼睛,回想着刚才戴礼帽的人说的话,他要是将这段录像送进公安局,我就彻底完了。这时,我想起了兰芳,我那份懊悔是那样强烈,恨不能自己被火活活烧死,或者被一刀刀的凌迟之死。我悔恨轻信了戴礼帽的人。可是我的轻信已经变成了无可挽回的懊悔。我想一头撞死在老板台的一个角上。我一低头,使出全身的力气,向前冲去。但是,两个彪形大汉,早已看出我的意图,他们将我夹得更紧,使我寸步难行。我看到自己死不成,又委屈得想哭,因为我这才知道自己中了礼帽人的圈套,他让我喝的酒里放了我当时还不知道的东西,但是我又没有办法为自己争辩,就像一只小羊被一群老虎围着似的。我只能任人宰割。

“开洗浴中心的人都有黑白通吃的背景,我给他们硬来无异是鸡蛋碰石头,于是我退一步,用干得冒烟的嗓子喑哑地说道:‘饶命......’这时,那个礼帽人摘掉了礼帽,我惊异的差一点晕过去,原来这人是岳高山。他的秃头上带着一圈礼帽留下的压痕,他的眉毛被黑色的油笔画过,但是我还是一眼就看出这是岳高山。离开砖厂之后,我听说他进了省城,依靠他的内弟干起一个大生意,但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这里遇见他。他真是我的克星。看见岳高山,我的心马上平静下来,我知道吝啬的、阴险的岳高山一定另有企图,威胁送我进公安局只是一个借口。我说不清,为什么看见摧残我命运的人是岳高山,我的心会马上平静下来,也许是跟他打过交道的原因吧。反正自从我认出是岳高山之后,我的心情就平静了许多。就像我们既然是相识,他就不会将我赶尽杀绝似的。

“我用这样的眼光看着他,岳高山用一双尖刻而又龌龊的眼睛,看出我的心理活动,于是就像老朋友似的对我说道:‘看在老朋友的面上,只要是你听话,我就不会报公安局,但是,’他伸出一根坚硬而细长的手指,指着我的鼻子,‘你必须听话,这个录像,是随时送你进公安局的证据。’他撩了一下松垂的眼皮,让眼睛变得凶狠雪亮,‘强奸案最少判10年以上徒刑,而且’他看一眼站在我身边的彪形大汉,‘我还有办法让你在监狱里,不明不白地死掉。’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嘴唇吧唧着,就像得意地回味着一块鸡骨头似的。”

   “随着他的话,两个彪形大汉用脚尖踩住我的脚尖,使我疼的钻心裂肺。我的头上冒出大汗。这时,我突然想起我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好汉不吃眼前亏。’是这句话,救了我。我赶忙服软,我又是点头又是眨眼,表示一定言听计从。他看看我,眼里闪过一丝驯兽师驯服一只狼的得意神情,‘这就对了,有钱大家赚。’说完,他转身,在身后的书橱里拿出一张合同纸,让我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签完合同,岳高山又将合同放回书橱的一个抽屉里,严肃地锁上,回身的时候,他的手里拿着10万元钱,一万元一沓,高高地摞在老板台上。‘我现在有钱了,’他的口气是为自己,在柳正清遇难之后,卑鄙地逃脱责任而解脱,‘这是你一个月的预付工资。所以,跟着我干,我会让你住上好房子、开上好汽车的。不过,’他伸出皮包骨头的手掌,将钱按在手下,生怕有人抢走似的,‘你的求得那位贵妇人的原谅——否则——’他看看站在我身边的两个彪形大汉,两个彪形大汉向上将我的身子提离地面,意思是让我深刻领会岳高山所说的话的分量。我忙点点头。当时我一心想着尽快离开岳高山,见到兰芳,所以对于他提出的一切,我都装出唯命是从的样子。”

    “我又被两个彪形大汉送到贵妇人的身边。我这次认真地观察了贵妇人,第一印象她就是兰芳。天底下居然有如此想像的人!我在心中想到。贵妇人,在镶在墙壁上的镜子里看着我,她咬着嘴唇,低着头,依旧在上上下下审视着我。她换上一身短袖的白色旗袍,显得高贵典雅,刚才被我搞得一片狼藉的床上也收拾得很整洁。我看了一下屋子,这个屋子很大,门口有一个很大的、透明的卫生间,隔着走廊,对着卫生间是一组红色的壁橱;靠着里面的墙壁,有一张红色的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脑,桌子的旁边放着一把红色的雕花高背木椅;窗上拉着亚麻色的厚窗帘,屋内亮着明亮柔和的灯光。在南窗下摆着一对像圈椅似的、红腿、红镶边的白色布艺沙发,沙发的中间隔着一个红色的小茶几,床的两边,各摆着一个红色的床头柜。屋顶上、床前床后的墙壁上,都镶着一面与床一样大的镜子,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能在镜子里一览无余。屋内有一种檀香味。后来我才知道,这种香味是从卫生间里焚烧的香炉里散发出来的。这位贵妇人就是张淑华,后来我给起了一个昵称叫笋儿。”

   “求得她的原谅,我颇费了一番工夫。开始,贵妇人怎么也不肯原谅我,我赌咒发誓地向她说明,刚才的疯狂是我神经失常的结果——我还不知道自己喝下的是带有冰毒的酒。我反复说明不是有意冒犯她,可是她就是不信。后来我才渐渐悟出,她与岳高山是同谋,我站在岳高山办公室的时候,她已经从电脑里看清楚了我。而后她的‘不愿意’是故意装出来的。现在,她是在考验我的真诚。但是当时我对此是一无所知。我一心只想着求得她的原谅,不要剥夺我的自由。我想用我的不幸遭遇打动她,于是我向她谈起了我的母亲、我的父亲以及我哥哥的悲惨命运,她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这一眼使我激动不已,那眼睛多想兰芳的眼睛,明亮深情。不过这双眼睛,多了一丝忧伤、狡猾和找不到爱情的绝望神情。我看出这位贵妇人还有未泯的恻隐之心,于是我又给她讲了我被大货车撞到河沟里,差一点失去性命,有人谋财害命要抢走我挂在胸前的银锁,这时候,有一个人不顾一切冲上去救了我。我出来打工就是要完成寻找恩人的使命。这个故事使贵妇人的眼睛停在我的眼睛上足足有三秒钟,仿佛她想通过这种凝视,看透我是否在虚构故事似的。凝视的结果,她是满意的,我眼中的真诚赢得了她的信任。我们这个世界上是多么缺少这种彼此之间的真诚啊!

“贵妇人,对我的态度友好了一些。她用双手将蜜色的、卷曲的长发向两边分开,露出额头,一种女人的柔情从她的瑞凤眼里流露出来。我想是我不幸的家庭经历引发了她的怜悯情怀吧。因为我的话语和口气都是真诚的,我在请求她原谅的时候,我的眼里一直含着泪水。我战战兢兢地站在她的面前,希望她说出一句原谅我的话,给我一次重生的机会。可是她扭着身子,背对着我,眼睛看着墙上的镜子,在镜子里研究着我,就是不正面看我一眼。我的思想在生与死之间挣扎着。我一想到我将面临10年监狱的凄惨命运,就想起了兰芳。我与兰芳在老井面前对着苍天海誓山盟过,我要是身陷囹圄,兰芳可怎么活啊!”

   “我一想到这里,我的两膝松软了,我跪在了她的脚前。我向她求饶,居然像小孩似的失声痛哭起来。我的哭声使她终于动了怜悯之心,有那么一会儿,她伸出手摸了一下我的头发,接着她轻轻叹口气,用手捧起我的头,让我看到她的脸——她的脸上也流满了眼泪。我的遭遇使她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同样不幸的经历。她还是没有说话,而是向下倾着头,在我的额头上,用带着泪水的嘴唇吻了我一下。这是一个和解的表示,我看到了希望,于是我就想看见一个经历过生死之后又重逢的大姐姐似的,趴在她的膝头上痛哭起来。她曾推开我,可是又把我拉回到她的怀里。我们就这样和解了,她终于原谅了我。

“接下来,我知道了她的一切秘密,是她一颗充满爱和信任的心倾诉给我的。一个女人一旦爱上一个人,一定会向他吐出一切秘密。笋儿经历过生离死别的恋爱,被人抛弃,又与薄情寡义的王金水姘居多年,王金水发现她隐瞒了一个孩子时,一脚踢开,不过王金水为了封嘴,给了她一大笔钱。笋儿从此过着寂寞孤独的生活。于是她就来到洗浴中心找乐子,要找一个小鲜肉解闷儿,同时也是对于王金水薄情寡义的报复。但是她又是那样挑剔,岳高山找了多个小鲜肉,她都不满意,于是岳高山又设计骗到我,没想到,笋儿一见到我就深刻地恋上了我,可惜我喝下了岳高山的毒酒,欺侮了她。”

   “待到她对我的态度,变得非常友好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兰芳,她与兰芳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造出来的。我问她是否有女儿,她看看我,眼睛的深处有一丝忧伤,过了一会儿,像是要摸透我问话的意图似的,然后,她果断地说:‘没有,我没有女儿。’但是,由于她长得太像兰芳了,爱屋及乌,我对她也产生了很好的情感,就像一个小弟弟对待一个大姐姐一样。笋儿确实对我产生了很深的恋情,我在她的眼里,是老天专门给她送来的一个宠儿。总之我们之间的不愉快终于消失了,我们成了一对知心朋友。我将她看做朋友的,而她却将我看作是她花大钱买来的一个恋人。爱情使人脱胎换骨,笋儿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勃发了青春热血,她把饥饿似火的爱洒向了我。于是,她对于我强烈的爱以及要我回报的爱几乎使我窒息。因为我的心中只有一个兰芳,不可能再塞进另外一个人了。但是,我刚签了卖身契,我不得不十分小心地侍候她,唯恐她反目成仇,拿着岳高山手中的录像,告发我。我的心态就是这样痛苦异常地纠结着。我对于笋儿是对于一个大姐姐的纯洁的爱慕,而笋儿却要求我尽一个火热恋人的义务,但是,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兰芳,我无法对她倾出真正的爱。我一想到面对兰芳,就羞得无地自容。

   “有时我稍微显出一种被动应付的态度,笋儿就会立刻搬出岳高山来威胁我。有时她还戴上白色的礼帽,穿上一件深色的、松松垮垮的西服,迈着罗圈腿,装作岳高山的样子来吓唬我。处于本能,我见到岳高山就从心里产生一种的惧怕和愤恨。于是我精疲力尽地打起精神,满足她如饥似渴的爱。

   “我纠结、痛苦、懊悔,无奈,我只好应付着,找到机会,就逃离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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