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南疆雪
南疆雪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1,410,918
  • 关注人气:5,220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谁看过这篇博文
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狱中笔记(长篇小说)100

(2018-08-24 11:18:26)

     起床的铃声——有时是歌声,有时是铃声,这随着值班干警的心情而定。人们听到铃声,慌忙地起床,穿上橘红色的马甲,匆匆忙忙地把被子叠成一个长条,集中堆在大炕的中间,贴着墙,用一个蓝色的罩子套着。蓝色的布罩上印着黄色的“监管”两个字,代表着囚禁的秩序。人们匆匆忙忙地上厕所、洗脸、匆匆忙忙地吃饭,一切都是匆匆忙忙的,仿佛有鬼魂追着似的。

这种带着惊恐的匆匆忙忙,也只有在看守所里能看到。人们处于一个失去自由的、同时也失去尊严的环境中,就像被一群老虎包围着的人,为了自己免受伤害,时刻怀着一种战战兢兢地小心。当然张玉春还是那样一幅牢头狱霸的神气,霸气傲慢,而且怀着一种不怕死的优越感。死刑使他具有了一种无可比拟的优越资格。军人的荣誉资格来自于获得奖章的多少,罪犯在同类中的地位来自于判刑的轻重,谁的刑期重,残忍凶狠,谁就是说一不二的老大。所以,张玉春优先上厕所、洗漱、吃饭——雷大炮像伺候皇上似的给他打上汤和馒头。

张玉春为了显示自己称王称霸的身份,每走一步,都把脚镣趟得格外响亮,生怕别人忘了对他的敬畏似的。他在厕所里故意磨蹭时间,让那些内急的人,抓耳挠腮地捂着裤裆,紧夹着大腿,脸上苦不堪言。“排队!”张玉春命令说,一边得意地张着大嘴,享受着自己的恶作剧,完全不像一个马上就要被执行死刑的人。

     这是早上7点钟,太阳的光辉从铁窗上斜照进来,在墙上照出几条雪白的方块。知了在四面八方,迎着明亮的阳光吱吱地叫了起来。这预示着今天又是一个火热的天气。窗外铁笼子上,飞来了两只喜鹊,喜鹊用黑色的爪子站在三角铁上,要传递什么信息似的,冲着屋内嚓嚓叫着;空气清凉,让人感到很惬意。张玉春,坐在门口的炕沿上,对我说道:“谢叔,昨晚我第一次没有梦见死神,而是梦见了路波仑和幺一嗨。你看窗外又有两只喜鹊,您说今天我是——”他把拇指和食指伸开,形成一个手枪形,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还是平安无事?”我看看墙壁上明亮的阳光,再看看窗外喜气洋洋、蹦蹦跳跳的喜鹊,用肯定地语气说:“我看是平安无事。”张玉春立刻像一个小孩似的,单纯地笑了。我这才惊奇地发现,张玉春其实还是一个孩子,尽管生活使他经历了那么多血腥风雨。

   “还有一个小时,”张玉春看看走廊上的钟表说。他的意思是离决定他生死的8点钟,还有一个小时。我也看看表,等着张玉春下面的话,于是张玉春又说道:“今天我的精神特别充沛,因为夜里没有梦见死神,谢叔,您睡得怎么样?”

    我说我一觉到天亮,感到浑身轻松,神清气爽。

   “还有一个小时,”张玉春又重复着这一句话,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我的眼神告诉他,他有什么话尽管说。于是他又说道:“谢叔,我梦见路波仑和幺一嗨,您就接着讲讲他们的故事吧。我听说路波仑也瞄上了您的血如意,我对这个过程很好奇。”他又看看走廊上的钟表,“8点钟之前是我最难熬的时光,每分每秒,都使我如坐针毡。但是,我听您讲故事,就忘记了8点钟这个死亡降临的钟点,使我过得很平静愉快。谢叔——”他的语气就像一个将死的人,用无可反驳的善言善语说出他的请求,使我深受感动。于是我挨着他坐下,开始讲起路波仑指示幺一嗨索取我的血如意的故事。

    其他人看到我和张玉春谈话,没有再用雷大炮粗鲁地骂上一声,就很自觉地躲开我们,与我们保持着最大距离。有人站在南窗下,隔着双层铁窗,默默地向外看着蹦蹦跳跳的喜鹊;有人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想心事;有人倚在墙壁上,背对着我们,侧着脸,看着墙角发呆。屋里很安静。于是我侧脸看着张玉春,用娓娓道来的语气说开了。我的语气很轻,只供张玉春一人听见;我的语气很和缓,就像坐在茶桌前,与一位老朋友聊天,为的是让张玉春放平心情。

“路波仑视察过草帽乡之后,幺一嗨请我吃饭。自从孙怀才与柳正清竞选,我没有按照幺一嗨的意志选举孙怀才之后,幺一嗨对我耿耿于怀,一直对我爱答不理,形同陌路。今天幺一嗨一反常态,仿佛把心中的芥蒂全忘了,给我打电话的口气就像一个知己朋友,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路波仑在槐花岭上很有寓意地拍了我三下肩膀之后,我立刻变成了一只潜力股,所有的人都想与我打交道。有人莫名其妙地给我打电话、发短信以示祝贺。有人见到我就拉着我的手不放,带着一种羡慕的、有点儿惧怕的神情,审视着我,就像有什么奇迹会在我的身上发生似的。不过我知道,在别人羡慕我的时候,有两个人最嫉妒和痛恨我,那就是孙吉江和孙怀才。幺一嗨请我吃饭还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在草帽县,大家都排着队请幺一嗨吃饭,幺一嗨是高高在上的座上客,哪有他屈尊纡贵请人吃饭的道理?地点还是树上餐厅。我预感到又是一场鸿门宴,但是碍于情面,我还是去了。后来恍然大悟,幺一嗨请我吃饭,所设计的下三滥的招数,也只有孙吉江和孙怀才所能想到,因为幺一嗨是一介莽汉,他只是一个枪头,真正幕后的黑手还是装着一肚子阴谋诡计孙吉江和孙怀才。这次鸿门宴,差一点使我身败名裂。

晚上,一轮圆月高悬在空中,朦朦胧胧的月辉从天空中挥洒下来,仿佛给大地涂上了一层明亮的水银,同时也把树影、墙角,屋檐投下的阴影照得一团漆黑,形成黑白两色鲜明的对比。人置身于这样的夜色中,不禁联想到天堂与地狱,联想到变幻莫测的人生。过去我一直仿佛默默无闻地处于黑影之中,而现在,只因为位高权重的路波仑当着众人的面拍了我三下肩膀,人们就立刻把我推上了明亮的月光下,成了万人关注的焦点。幺一嗨请我吃饭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他们在餐厅下面的小院里迎接我的时候,月光与餐厅窗口射出来的灯光掺合在一起,把小院照得雪亮。清风微微撩动着法桐树的叶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空气中有一种,玉米成熟的淡淡的甜香味。

“幺一嗨又粗又硬的头发,今天打了啫喱水,头发向前斜梳着,有模有样,闪闪发亮。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服套装,一件花格衬衣,扎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脚上穿着一双棕色的、系带的三接头牛皮鞋,就像参加一个重要的仪式似的。

“幺一嗨身边跟着黑珍珠。黑珍珠,像幺一嗨一道美丽的影子,紧随其后。幺一嗨以工作的名义,与黑珍珠玩如漆似胶。幺一嗨的妻子孙春梅,风流的程度也不亚于幺一嗨,她经常联合着几个富婆,以泡温泉的名义,找小鲜肉取乐。在感情生活方面,两个人互不干扯。

“黑珍珠今天穿着一身稠质的、印着一团红色蔷薇花的、宽大的连衣裙。连衣裙垂到脚踝,衬托着她的身材很高挑,而且带着一种神秘的性感。她穿着一双雪白的高跟皮鞋。涂着艳丽的口红。她的头发经常因需要变换颜色,今天是棕色的,蓬松卷曲,像一波迷人的瀑布,披在肩头上。她的身上散发着一种紫罗兰的香气。她两条赤露着的好看的臂膀,两手合在一起,垂在胸前。她的眼神带着每时每刻都附和幺一嗨的神情,大胆地迎着我的眼睛,风情万种地看着我,仿佛她要用眼神俘获似的。”

  “玉春,你问我穿的什么衣服?我还是还上次与王金水吃饭一样,穿着一件小翻领的银灰色的恰克衫,里面是一件白衬衫,一条藏青色的裤子,一双黑色的牛皮鞋,显得有些休闲的样子。”

“幺一嗨与黑珍珠原来站在楼梯口那里,看着我走过来,幺一嗨圆睁着眼睛看着我,跨着大步,向着我走来;在走到与我一步之遥的时候,猛然站住,脸上一怔,仿佛不认识我似的,然后又像突然记起了我,就像久别重逢的挚友那样,猛然扑过来,双手抓住我的一只手,反复搓摸着,仿佛他抓住的是一个仰慕已久的、握着生杀大权的人物的手似的。他的鼻翼一张一张的,激动地喘不过气来。他想说出一句亲切的欢迎的话,可是不知为什么,他的舌头僵直了,使他发不出音,而是嘴唇像烫着似的,来回扭动着,嘟嘟囔囔地,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声音。幺一嗨握着我的手,鞋子几乎踩着我的脚尖,嘴里喷着热气,撅起宽大的嘴唇,又像小鸟似的,在我的脸颊上啄了一口,表示无比的亲热,然后才放开我,把黑珍珠介绍给我。

“黑珍珠像在京戏里面那样,笑盈盈的,两手放在胸前,先向我行了一个屈膝礼,然后又伸出香喷喷的小手,握住我的手。黑珍珠与我握手的时候,用拇指轻轻地捏了一下我的手背,就像暗示要给我一个意外的惊喜,要我心里有个准备似的。

“幺一嗨一手挽住我的胳膊,一边扶着,一边拉着,生怕我跑了似的,踏得槐木做成的楼梯砰砰一阵乱响,走上了悬在半空的树上餐厅。黑珍珠走在我的后面,用一只小手,扶着我的肩膀,温柔地堵住我的退路。我简直被这两个人不可抵挡的热情绑架了。 

“餐厅里两个窗子之间立着一个黄色的槐木衣挂。靠着衣架是一个半圆形的槐木小桌,上面放着酒瓶和酒杯。幺一嗨看着我要脱掉上衣,忙着闪出双手,扎煞着,抢过我手中的上衣,挂在衣挂上;幺一嗨敞着怀,一斜肩膀,也要脱下西服,黑珍珠忙着替他顺势拽下袖子,脱下西服,又迈着轻盈的脚步,侧斜着身子,将西服挂在衣挂上。

“只有我们三个人。幺一嗨拉着我的手,不容反驳的让我坐在主宾上,幺一嗨坐主陪,黑珍珠与我对面,我们坐成三角形。树上餐厅里的陈设还是王金水请我吃饭时的样子。枝形灯上竖着一只只白蜡烛形的荧光灯,照下一片柔和的光亮,木纹清晰的槐木圆桌和花梨木的椅子,都擦得锃光瓦亮。窗外,法桐树宽大的叶子,像老照片似的有点泛黄,随着微风,沐浴着水银似的月光,闪着飘忽不定的光亮。

“我一坐下就想起那次与小吉田见面,心中又掠过一片阴影,不过就像风翻树叶似的,一下子就过去了。因为,幺一嗨和黑珍珠那热情似火的目光,正灼灼地上下左右围堵着我的目光,使我没有想其他事情的余地。幺一嗨那发亮的小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我,仿佛一离开,我就会遁形到用香樟树木板拼成的墙壁里去似的;黑珍珠抿着樱桃似的小嘴,扑闪着睫毛长长的、巧舌如簧的大眼睛,一对眼珠一会儿吊在右角上,一会儿吊在左角上,就像用网子扑飞蛾似的,在空中捕捉着我的眼神,使我的眼神,不论在任何地方都能碰上她的眼神。那眼神在极致地施展着她的迷人魅力。那眼神就像是一只极其温柔的钩子,每一眼都想勾住你的魂魄。我有时看看幺一嗨,有时看看香樟树板材拼成的墙壁,有时看看窗外被风轻抚的法桐树叶子,尽量避开黑珍珠的眼光。但是我简直无处可逃,在幺一嗨的眼里我能看到黑珍珠的眼神,我低头看一眼如镜的桌面,在桌面里也能看到黑珍珠在扑捉着我眼神的眼神,在我一侧脸的时候,她的眼神更是肆无忌惮地在我的脸上扫来扫去。在我客气地看她一眼的时候,她就迎着我的眼神,立刻就像章鱼吞下小鱼似的,把我的眼神吸住了,我赶紧垂下眼帘,我的眼神有一种被灼伤的感觉。我更加重了赴鸿门宴的感觉。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