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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中笔记(长篇小说)94

(2018-08-08 08:05:27)

夜色越来越浓,屋外除了听到小虫百无聊赖的叽叽声、青蛙懒洋洋的、上声不接下声的呱呱声,野鸽子在树丛中睡意朦胧的咕咕声,就再也听不到其它声音了。这些单调、乏味、轻柔、带着睡意的声音反而增加了夜晚令人惆怅的寂静。监室门外,又长又宽的走廊里,没有人走动,显得很空旷,更增加了那种令人惆怅的寂静感觉。

整个看守所封闭、单调、孤寂、沉闷,就像一个孤零零的小岛。偶尔,有一个干警,列行公事地从走廊里走过去,一斜眼睛,厌烦地、视而不见地看看监室里的在押人员,手里拿着拴满钥匙的铝皮圆圈,迈着应付公事的步子,无精打采地走过去,为看守所更增加了一丝无可奈何的寂寞。这是干警例行的巡视。

     屋内的人,穿着橘红色的马甲号服,颜色各异的短裤和拖鞋,散坐在屋子的南面,有的嘴巴咬着耳朵,热切地窃窃私语着,不过交谈几句,就会警觉地抬起头,看一眼张玉春,恐怕他听到他们的谈话似的;有人眼神迷茫,有意一搭无一搭地闲聊着,一边瞟着坐在门口炕沿上的张玉春,根据他的脸色决定着自己聊天速度的快慢和声音的高低;有人独自坐着,若有所思的眼睛看着天空,仿佛要从屋顶一块块像干树叶一样翘着角的涂料皮子上,找到自己未来令人忐忑不安的命运的答案似的;有人在铺着黄色瓷砖的走道上,脚步极轻地转着圆圈,在心里一边数着步子,一边想着心事。每逢他转到与张玉春对面的时候,就担心地瞧一眼张玉春,生怕走路的声音惊动了他。

    张玉春死囚,注定要死,所以不怕死,因此人们都惧怕他。另外,其实这些声音,就像屋外的小虫子、青蛙、野鸽子的叫声一样,都没有引起张玉春的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我所讲的故事上。

    “‘谢叔,您讲的故事真叫我感动,我一直生活在污浊的空气中,一听到这样充满着人间真情的故事,就像吸到了一口新鲜口气似的。我如果早一点听到这些故事,也许就不会杀人。’张玉春边说,边握着我的手,仿佛只有使劲握着我的手,才能足以表达他感慨万千的心情似的。”

    我也回握一下张玉春的手,意思是让他不要气馁,打起精神活好每一分钟。“只要是我所讲的故事,对你的心情有所帮助,我可以给您讲很多故事。”我对着张玉春真诚地笑着说道。我的笑容,同时在征求他的意见:“我们是否接着讲故事?”

    张玉春看到我的笑容,喜不自胜,忙着递给我一瓶矿泉水,让我喝上几口润润嗓子,热切地恳求我接着讲下去。于是,我喝了几口水,清清嗓子,继续讲起了我姥爷的故事。

    “我姥爷,经过我父母的抢救,终于活过来了。但是,他浑身的骨节却疼痛的不能动了。他的手指不会打弯,他的膝盖撑不住他的身子,站不起来,他的脖子就像没有骨头和肌肉似的,向下弯着,头耷拉在胸前,甚至张不开嘴,吃饭靠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并且,舌头僵直,就像木片,含糊得一个字也说不清。问他家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等,他总是睁着一双茫然的浑浊的眼睛,看你半天,用弯曲的、手指骨节肿大的手,拍拍自己瘦骨嶙峋的胸膛,神情激动,仿佛在说心里有话说不出来。但是,他随即又艰难地摇摇头,又否决了自己的先前所表达的意思。最后,他低着头,冲着我父母吃力地摆摆手,表示自己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的家人该是多么挂念他呢?’我母亲一想到这里,就偷偷地抹眼泪。”

   “我父亲,忧心忡忡而又执着地用手摸着我姥爷身上的每一个关节,就像一位医生仔细地研究一个病人到底患了什么疑难杂症似的。我父亲用手指轻轻地拽着我姥爷的手指,我姥爷的手指一拽,就疼地咧开嘴,泪流满面。我父亲抱起我姥爷,要他站一下,但是,我姥爷就像一个软骨人似的,离开我父亲的手就马上瘫软下来。我父亲沉重地叹口气,说明他遇到了极大的困难。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我父亲这样心情沉重的叹过气。因为我的姥爷,年龄已过古稀,他的抵抗力,是我父亲最担心的。不过没有办法,找不到我姥爷的家人,只好在我们家里治病。请了几个医生,看过之后,都摇摇头,说‘这是典型的类风湿,加失忆、失语——’都无奈地摇摇头,说一句‘无解’,便走了。”

   “玉春,你说我的父亲应该怎么办?老人不知家在哪里,重病缠身,又无法医治,你说我的父母应该怎么办?我的母亲,一边为我的姥爷拆洗棉袄、棉裤、棉鞋,在炉子的四周支起架子,把我姥爷的衣服烤干,一边心疼地看着躺在炕上的沧桑的老人,伤心流泪:因为他居然忘记了自己的家在哪里,这勾起了我母亲最柔软的神经——联想到自己也同样不知道家在哪里的身世来了。”

   “这时,我父亲叹口气,下了一个天大的决心:死马当作活马医。他要抓住万分之一的一线希望,给我的姥爷治病。

   “我父亲在朝鲜战场的时候,有一次趴在雪地里打伏击,结果差一点冻死,被一对朝鲜老夫妻救活,并且把救活他的药方,送给了我父亲。我父亲回忆自己当时的情况,也和我姥爷差不多,于是他就下了决心,用同样的药方给我姥爷治病。”

    “于是,卧室里的炉子上,就架上了一口大锅,里边加上生姜片、红糖、枸杞,另外我父亲从栗色的大衣橱里,背对着我们,偷偷拿出一包神秘的药包,放进锅里,熬了一锅姜汤。我负责把炉火烧得更旺;炉火把屋子映的亮堂堂的。屋外冰天雪地,滴水成冰,屋内却热气腾腾,就像澡堂子。门玻璃和窗玻璃上,都蒙上一层白色的水汽,阻断了往外看的视线。我父亲让我母亲,拿出那只带着蝴蝶结的木盆,让我姥爷坐在木盆中沐浴姜汤。沐浴完,我母亲给我姥爷嘴里一小勺一小勺地喂着含着秘方的姜汤。

   “我父亲扶着他的肩膀,不让东倒西歪的他歪倒。用一块毛巾搭在我姥爷的头上,肩膀上,然后用一把木勺,向他的头上,肩膀上,慢慢撩着冒着热气的颜色褐色的姜汤。我的母亲用手指试试水温,不断地向木盆里续着热乎乎的姜汤,使我姥爷始终处于热气腾腾的氛围中。我姥爷的怀里还抱着一个盛满姜汤的青色的圆口坛子。坛子紧贴在我姥爷的肚子上,坛口冒着热气,熏蒸着我姥爷的下巴和脖子。”

   张玉春听到这里,突然叫一声:“姥爷见到他亲手制作的蝴蝶松木盆,我想,他就会马上清醒过来?”仿佛他发现了月亮上有人似的。

       “这种姜汤浴,早晚各一次。时间过了一个星期,我姥爷的手首先有了知觉。他能抓住坛子了。乍开始,我姥爷骨节肿大的手指就像木棍一样不会打弯,手掌一用力,就疼的咧嘴,并且为自己悲惨的遭遇伤心流泪。我父母千方百计地安慰他,让他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儿女。我姥爷感激得像小孩似的嚎啕大哭了一场。等他安静下来,就像一个听话的小学生似的按照我父亲的要求,一丝不苟地用手指抓坛子。他的手指在光滑的坛子沿上,笨拙地抓着,好不容易抓住,一用力就疼得像割肉似的,甩动着手指。每逢这时,我姥爷就愧疚地看看我父亲,就像一个小学生犯了错误看着心底宽厚的老师,觉得很对不住他。我父亲脸上始终挂着不敢接受感恩地、腼腆的、执着的笑意,百倍地鼓励着我姥爷。我父亲对待我姥爷的心情,一半是救死扶伤的医生,一半是儿子对待父亲的义不容辞的责任。

“我父亲依靠自己为数不多的补助金,几十年如一日,接济着几个牺牲战友的年迈父母。于是,他总是把孤苦伶仃的老人看作是自己的父母。”

    “我姥爷完全理解我父母的心意,积极配合,他盘着腿,坐在木盆里,两只手不停地抓着滚热的坛子口。有一天,在我母亲刚刚为他喂下一碗姜汤的时候,我姥爷一只手居然抓起了青色的坛子,另一只手托着坛子的底部。他的手指和胳膊因为吃力而不停地颤抖着。”

   “‘动了!’我母亲兴奋地叫了一声,眼里迸出几滴眼泪;我父亲紧绷着嘴,咬住内扣的牙齿,抑制着沸腾的成功喜悦,又往锅里多加了一包神秘的药包。第一步取得了成功,他看到了希望,所以加大了药方的剂量。又过了十几天,我的姥爷奇迹般的站起来了。他一手扶着炕,一手被我的母亲搀扶着,弓着背,迟迟疑疑地迈着脚步,来回走着。有时让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轮番抓住坛子口,提坛子,直到浑身出汗为止。我不理解为什么让我姥爷尽量提坛子?父亲看着我眼中的困惑,于是打着手势,抓抓手,指指心,又指指全身,让母亲翻译给我说道(我父亲在朝鲜战场上,被一颗子弹从嘴里打进,又从后颈窝穿出,从此成了哑巴。):‘手指是心之苗,手指动,则全身动,手指活则全身活。’果然,我姥爷恢复得极快,简直超出了我父亲的预期。”

   “后来,我姥爷一个人坐在木盆中,怀里靠着盛着热乎乎姜汤的坛子,自己往头上、身上撩姜汤。我的父母站在一边看着他。这时,老人像一个学会了老师所教的规定动作的学生,带着一种炫耀的神情,仿佛在说:‘你看,我终于学会了。’老人为自己的康复而欢欣鼓舞;同时对我的父母感激不尽。”

   “有一天,我姥爷坐在木盆中,用手摸着带着蝴蝶结的木盆上的木板,他低头看着褐色的蝴蝶结,神情专注,样子就像在一群孩子中,分辨寻找自己的孩子。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似乎有一个遥远的、鲜活的回忆又回到他的脑海里。他对于木盆强烈的兴趣引起我父母的疑惑:他为什么都样专心端详这个木盆呢?是不是他的家里也有相似的木盆呢?他在用手抚摸木盆的时候,他的眼神是那样亲切,激动,脸上带着无比的幸福神情,就像见到失而又得的孩子。但是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接着他的眼神又归于茫然,仿佛一个记忆的火花刚一闪现就立刻熄灭了。”

   “我父母看着我姥爷对待木盆的表情,很纳闷,我父亲用手势和眼神与母亲交换着想法:‘他可能是一个做木盆的,或者是他的家中也有一个这样的木盆?’他们只联想到这里,因为我姥爷,因冰冻而失语,同时失忆,他把过去的所有事情都忘记了了。反而把自己如何掉进水里,如何被救,以及如何起死回生,记得清清楚楚。我父母反复问他家在哪里,叫什么名字?他总是睁着浑浊的眼睛,呆滞地看看我的父母,一边指指自己的嘴巴,一边摇摇头,表示自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我的母亲,将我姥爷腰上挂着的一串木板,洗干净、挂在屋外的晒绳上晾干。我母亲用毛巾擦着每一块梯形的木板,看着木板上褐色的蝴蝶结,眼中生辉,因为看上去是那样熟悉,仿佛就像看自己的手掌那样。处于好奇的冲动,我母亲拿着一块块板子,与自己家的木盆,相对接,板子边缘上的半只蝴蝶,立刻就变成了完整的一只,并且栩栩如生,就像要展翅飞翔似的。这时我的母亲大为惊讶:‘是出于一块板子!’边说,便让我的父亲看。父亲眯着眼,看着对接得天衣无缝的木盆板子,惊奇地看了半天,然后我父亲做着手势,我母亲翻译着这些手势,对我姥爷说:‘这个木盆.....这个板子.....?’我父亲幻想着从我姥爷嘴里或者是表情上,问出一个究竟。可是,我的姥爷,只是像一个傻孩子似的看着我的父母,嘴里发出毫无内容的嘿嘿的笑声。”

    “玉春,你用焦灼的眼神看着我,盼着我的姥爷能说出话来,说明木盆的来历,使他们父女相见?你说你的心里一直纠结得火烧火燎,替老人着急?是啊,我姥爷为找这个木盆,苦苦奔波了五十年,今天终于找到了,他居然不认识了。这真让人惋惜苦闷。”

   “当时我们也没有往这方面想,尽管我的母亲天天盼着见到自己的父母,可就是没有往这方面想。玉春,我想这也是天意。你相信天意吗?有时相信,有时不相信?”

   “过了一个月,我老爷的身体完全康复了。路上的积雪也已经融化。他对我的父母千恩万谢。执意要回家,仿佛家里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似的。我父母反反复复地问他家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他总是摆手摇头,有时拍拍自己的长着灰白、稀疏头发的头,诅咒嘲笑自己居然想不起自己的地址了。但是,他仍记得回家的路,就像老马识途那样,凭着一种本能的记忆能走回家去。我父亲要送他回家,被他坚决地谢绝了。他伸伸胳膊和双腿,表示自己已经非常健康了。不用牵挂他,他一定会顺利地走回家去。”

   “临走他反复地问我父亲叫什么,这个村子叫什么。我父亲打着手势,让我母亲告诉了他。他眼神郑重,用手拍拍胸膛,仿佛牢记在心里了。他用手势表示,一定让孩子们报答我们一家的救命之恩。”

   “我父母和我,拉着他的地排车,把他一直送到云水河对岸的大堤上。地排车上放着一个胡蝶松木的箱子,里面放着修理木盆用的锯子、斧子、凿子、刨子,铁丝。在箱子的外面,还放着一捆胡蝶松木板,用黄麻绳扎成一捆。箱子和胡蝶松木板,由一根绳子仔细地固定在两边的车挡板上。原本一直扎在姥爷腰上的那一串胡蝶松木板,父亲放在了箱子里。姥爷居然将它们忘记了。云水河大堤,是姥爷回忆起来的一条曾走过的老路,一直向南,向着草帽山的方向——也就是家的方向。”

   “就这样走了?”张玉春遗憾地眨着眼睛。

   “就这样走了。”我叹一口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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