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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中笔记(长篇小说)64

(2018-06-04 11:35:02)

  “大暴风,黎明时才平息下来。我听到有人在四处喊我,”我看一眼张玉春,就悄悄说开了。张玉春侧头看着我,一脸专心聆听的神情。“我奋力地挣脱开埋在身上的尘沙,我的身上堆了一个小沙丘,慢慢钻出来,首先看到的是柳正清。他被大风刮到槐花岭的后面去了。于是他没有被沙土压住。柳正清带着一脸的尘土,就像刚从地里钻出的知了猴。他的眼睛上、鼻子上,脸颊上,眼睫毛上,头发上全是尘土。他穿着一身不带军衔的马裤呢军装,赤着脚。昨晚我们都是穿着衣服睡下的。柳正清过去当过乡政府武装干事,这身军装是他当武装干事时发的。他很喜欢这身军装,在重要的场合,他总是喜欢穿上这身军装。这次挖河,他又穿上了这身军装,说明他对于这次挖河是多么重视。

“你也认为橄榄绿的马裤呢军装很好看?是的,马裤呢带着发亮的斜纹,自然垂挺,色调很温厚,看上去确实很好看。”这时,雷大炮看着张玉春举起两个指头,慌忙为我各送来一瓶矿泉水。张玉春拿着一瓶咂着小口,陪着我喝,他以此进一步表明,正在专心致志地听我讲故事。雷大炮就躺在我的旁边,离我有一米的距离。他没有睡觉,一直拿眼睛瞅着张玉春和我,随时听凭召唤。我谢过张玉春和雷大炮,继续说道:“柳正清看到我,把我从沙堆里拽出来,他露出牙齿,雪白的牙齿在着充满着死亡气息的黄色晨光中,显得很刺眼。他冲我嘿嘿笑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因为大风把昨天挖出的河床又夷为平地了。河床与沙漠、与河堤与田野,全连成一片,就像一片静止的黄色波浪翻滚的海洋,一望无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停尸房里的气味。这种气味,让人皱眉蹙鼻,就像吃进一只死苍蝇那样有些反胃。

“再看我们的工地,帐篷几乎全无踪影了,扎帐篷用的竹皮子,这里那里像一只只死人的手臂那样,露在外面;地排车竖在沙土中,大半埋在沙土里,车辕斜对着天空,就像投降的俘虏举起的双臂;有的地方能看到一块红色或者白色的塑料布,在沙土中只露出一个残缺不全的角,在微风中轻轻地抖动着;做饭的铁锅,装满了沙子,只有一个黑色的边沿,好不狼狈地隐隐露在外面;铁桶凌乱地散落在地上,看样子,它经历了像沸水一样的上下翻滚,像激流一样的狂奔,最后灌满了沙土,才像死狗那样停住。再看看远处,到处是黄澄澄的一片,天上地上几乎全变成了沙漠,极目所及,一切都是那么凄凉,就像一片黄色的死亡之海。最可怜的是太阳。它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从东天边顶着黄色的沙尘,只露出一点光亮,那光亮就像回光返照病人脸上闪现的红潮。充满黄色沙尘的晨光,就像祭祀用的黄表纸的颜色。人们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惊悸。那脸色也同天空中的颜色一样,凄惨惨的没有一点血色。

“这是我有生以来所看到的,最难看的脸色。让人马上联想到愁苦的死亡。你说我那些民工怎么样了?所有的人都起来了,都在喊叫着找人。有很多人,像我这样,刮得不见了踪影。人们弯着腰,看见一个小土堆,就停下来,喊两嗓子,接着用手慌慌张张地扒土,然后拽出被埋在里边的人。工地上,一片黑色的人影,一片变腔变调的叫喊声。还有失声的大哭声。那是得到解救的人所发出的悲喜交加的哭声。黄色的空气,凄凄惨惨的哭叫声,一片狼藉的工地,那场面,真叫惨不忍睹。

“可是更可怕的事情出现了。我们乡发现雷大炮的父亲,被沙土压死了。雷大炮晚上钻出帐篷,出来撒尿,大风把他刮跑了,而他的父亲却被埋在帐篷的深坑里。他挖的睡坑太深了。当人们把他挖出时,他的脸色比黄土还黄,身体僵直,看来已经死亡多时了。

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因为张玉春抬起头,看了一眼雷大炮。他出于好奇看看雷大炮是否听到了我的谈话。雷大炮没有听到我说的话,他还以为张玉春找他有事呢,忙不迭地爬起身,惊慌地张着嘴,看着张玉春。张玉春伸出两个弯曲的指头,向下点点,告诉他没有事情,让他躺下睡觉。不过雷大炮还是殷勤地为我们洗了一次毛巾。我们的毛巾被汗水渍透了。

  “他哭了吗?”张玉春冲着雷大炮奴一下嘴,说。

  “没有。他看着自己死去的的父亲,没有哭,也没有看出有半点悲伤。”

  张玉春呲牙,发出一声嗤之以鼻的“嗤”声。然后怀着痛恨的口气,对我说:“那个黑蚰蜒和孙怀才怎么样了?”

  “我让柳正清清点人数,我们这个乡只死了一个人,那就是雷大炮的父亲。对此我很内疚,因为我看见他挖的睡坑太深了,而没有阻止他,结果那个深坑害死了他。这个事一直压在我的心上,仿佛我犯下一件不可饶恕的错误,到现在不能原谅自己。所以我对雷大炮——从心里有一种歉疚。”我没有给张玉春说出,雷大炮就是张玉春要找的那个趁火打劫的人,就是基于这个原因。我在心里觉得亏欠雷大炮,是我的疏忽使他丢了父亲。

  “这不能怨您那,这是天意。”张玉春安慰我说。

  “再说说孙怀才吧。孙怀才的工地上,一片混乱,因为发现死了五个人,男人粗声大气的悲惨的哭叫声充满了工地。大家有的在忙着照顾死人的事情,有的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弯着腰,在沙土中找家什,可就是没有人找一下孙怀才和黑蚰蜒。人们恨不能他们全死掉。他们不时看一下孙怀才住过的帐篷,那地方现在立着一块大石头,大石头有半间房子那样大。一片带着波浪纹的流沙围着它。大家都抱着一种幸灾乐祸的神情,看着那块大石头,认为孙怀才和黑蚰蜒,一定都砸成肉泥了。我想这块大石头,很可能就是从我的头上滚过的那一块。我看看大石头,脊梁骨有些发凉。

张玉春把头抬高,屏住呼吸,看着我,希望能从我的口中尽快听到孙怀才和黑蚰蜒的凄惨结果。 

“我和柳正清感觉事情不对,就带着几个人,来到孙怀才住过的地方。红色的帐篷已经不见了,地上还留着几根被沙土掩埋了一半的竹竿,一张桌子,被风刮得七零八落,只看见一条桌子腿和一个抽屉斜埋在沙土中。至于那个喇叭,反扣在地上,仅露出一个灰白色的屁股,屁股上还带着一截被风扯断的绿色电线。我们断定孙怀才和黑蚰蜒就在这块大石头的下面,于是就顺着大石头向下挖。

“结果先发现了黑蚰蜒,他被大石头拦腰砸断,直露着一个头。他的眼睛里、嘴里,全是黄色的沙土。他的眼睛暴睁着,那眼神充满着不解和茫然,仿佛在懵懂中对着低垂的、黄色的天空在问,为什么这块大石头偏偏会砸中他呢。他没有得到回答,于是那眼神,还闪着一丝怨恨。

我凑近看他,居然发现,他没有眉毛。他大张着嘴,仿佛大叫过一声,也像是对着狂风大骂了一声。现在他的嘴里填满了沙土。这是我从他的眼神中所能读出的所以内容了。

  张玉春听到这里,扭头向地上使劲啐了一口吐沫,解气把牙咬地咯咯作响。

我喝了一口水,滋润一下要冒烟的喉咙。张玉春急切地问道:“孙怀才呢?”

  “ 接着我们就发现了孙怀才,是黑蚰蜒替他挡住了那块大石头,否侧死的人就是他了。孙怀才当时,已经昏迷了,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裳,赤着脚。他的身子僵硬的像一条冻鱼。我们慌忙将他从沙坑里抬出来,他的脸上挂满了黄色的流沙,就像刚从土里扒出的的大萝卜。”

 

   “柳正清学过急救,他与我交换了一下眼色,立刻对孙怀才进行了人工呼吸。柳正清骑在孙怀才的小肚子上,双手叠在一起,一上一下使劲摁压着孙怀才的胸部。柳正清额头上浸出一层汗珠,他的脸色紧张得发青。一群人围住,看热闹,窃窃私语着模糊的低语。我十分紧张地看着柳正清。我的心砰砰跳着。柳正清一连按压十几次后,他突然跳下身,转到孙怀才的头边,两手捧住孙怀才的脸,嘴对嘴,进行了引导式呼吸。他憋足一口气,像吹起一只打气球似的,向他的嘴里快速地吹着。人们看到孙怀才的肚子一起一伏,然后柳正清又一转身,骑在孙怀才的小肚子上,双手合叠,对着孙怀才的胸口有节奏地按压。人们屏息敛气,看着柳正清的一举一动。

“终于,大家听到孙怀才吱地叫了一声,就像车胎上的气门突然洒出一股气似的。柳正清盯看着孙怀才的嘴巴,更加快了上下按压的频率。我的手心里,攥出一把汗。大家都盯看着看孙怀才。孙怀才呼出一口气,接着头像一边一歪,哇一声哭出了声,就像婴儿刚出生时那样。柳正清露出牙齿笑笑,从孙怀才的身上下来,他的脸上带着打了一个打胜仗的喜悦。我和柳正清猛击了一掌。孙怀才哭了一声,又突然窒息,他的嗓子里,被带着流沙的粘痰堵住了。他的脖子上青筋爆起,眼睛翻着白眼,向外鼓着,嘴唇紫得像猪血,痉挛似的哆嗦着。柳正清又骑上孙怀才的小肚子,使足了劲,对着孙怀才的脸颊,打了两个很响的耳光。接着柳正清把孙怀才侧翻身,孙怀才吐出一口带着流沙的粘痰,又哇一声,哭出来。这次他哭得顺畅了,但是是那样委屈,就像一个刚从溺水中抢救过来的怨妇。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粗声大嗓,一声高过一声。我扶起孙怀才,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孙怀才低眼看我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嚎啕大哭。他的脸上挂满了泪水和鼻涕,让人看了,感觉很滑稽可笑。人们扭过头去,讥笑着不看他。我找了几个人将他送回家。”

   “就这样孙怀才一路哭着,在大家讥讽的眼神中走了。你说他走了,也没有说一句感谢的话?没有。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哽哽咽咽的哭着。你说他怎能连一句感谢的话也不说呢?你还不了解孙怀才吗?他故意用控制不住的哭声掩盖了致谢的尴尬。他一向把我当仇人看待,总盼着有一天,我跪在他的面前,祈求他的施舍,但是今天,正好反过来,我救了他,你说他的心里该有多么尴尬。他甚至都没有向我摆摆手,表示谢意。一点表示感谢的举动都没有。就这样,他在几个人的搀扶下,像一个打败的士兵那样极其狼狈地走了。”

   “哎——”张玉春叹口气,把瓶子底冲着天,猛喝了几口水。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困惑不解。“真叫人抑郁,救了他的命居然连一声谢谢都不说。”

   “他不仅不说,过后,他还怨恨柳正清打他两个嘴巴。他说那时他已经活过来了,没有必要再打上两巴掌。他认为这两巴掌,是柳正清故意借机打他,打掉了他做人的尊严,让他在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为了这两巴掌,几年后,孙怀才对柳正清进行了令人恶心的报复。”

  “这就是恩将仇报啊!”张玉春眼中又升起一团困惑的迷雾,他磨磨牙,咋咋嘴唇,就像品尝一口药酒的滋味,但是怎么也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味道。他的心为此纠结着。

  “我再给您讲一讲您所不认识的孙怀才,”张玉春扭过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我说。

  这时,身后响起雷大炮震天动地的呼噜声,张玉春抬起半个身子,把眼瞪出凶光,拿着矿泉水瓶子,要砸他,我冲他一摆手,阻止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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