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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是奥地利经济学?

(2012-01-10 14:5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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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为什么是奥地利经济学?

 

宋澄宇

 

 

主流经济学的危机

美国波士顿当地时间112日,哈佛大学“明星”教授格里高利·曼昆遭遇了一场罢课风波。70名学生以罢课表达他们对于这门导引性经济学课程中根深蒂固的偏见的不满。罢课之前,组织者曾在哈佛校刊的网站上发布了一封《致格里高利·曼昆的公开信》。其中说道:认为亚当·斯密的经济学原理就比其他任何理论,例如凯恩斯的理论更重要、更基本,这是毫无道理的。

曼昆有理由为自己的遭遇鸣冤,因为他本人正是新凯恩斯主义的代表人物之一,他曾发明菜单成本的概念,用来解释凯恩斯的工资和价格刚性问题。

这场罢课风波是主流经济学面临危机的一个小小缩影。自金融危机爆发以来,被称为“黑板经济学”的新古典主流经济学一直颇受质疑,因为它所研究的并不是我们生活于其中的真实世界,而是一个以理性经济人假设、有效市场假设和一般均衡假设为基准的模型世界。这使它沦为一种屠龙术。

对于世界经济如何走出困境,曼昆和新晋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均坦率地承认,“我不知道”。主流经济学界急切地想找到一种挽救当前危机的药方,却陷入了迷茫和失语的尴尬境地,这折射出主流经济学自身正面临着严重的危机。

危机的根源

主流经济学的危机不是出在细枝末节方面,而是由于其认识论和方法论谬误造成的。可以说,当前的主流经济学存在一种反祖现象,即回到古典经济学之前的蒙昧状态。米塞斯研究院主席罗克韦尔曾把当代主流经济学比喻成占星术。

是边际革命将经济学带入了现代范畴。但是在边际革命三杰中,只有门格尔坚持了个人主义和主观主义相统一的认识论原则,而杰文斯和瓦尔拉斯的边际效用理论则带有明显的客观主义特征:为了数学计量的需要,他们竭力将效用基数化、客观化。尤其是在瓦尔拉斯那里,由于他背离主观价值的不可度量性,最终导致了整体主义的一般均衡理论的诞生。这并不奇怪,在社会科学中,实证主义终究会与整体主义结盟。

凯恩斯最终确立了整体主义在经济学中的统治地位,他用总需求、总供给、货币总量、价格总水平等虚幻的总量概念构筑了一个想象的世界。正如罗斯巴德指出的那样:“由于脱离了个体行为的坚实基础,‘宏观经济学’就从一个谬误走向另一个谬误。”

新古典微观经济学虽然从个体消费者和生产者的行为分析开始,但是却作了十分致命的抽象:假设所有消费者和生产者都是同质的,影响市场价格的所有因素都是已知的,因此可以根据最大化原则客观地计算出最优的均衡价格。在这个虚构的静态均衡世界中,人的主观性和创造性彻底消失了,企业家才能无足轻重,人不会犯错误和后悔,甚至无法行动,变成了石头。当微观经济学为了数学模型的需要,千方百计将人的世界假设成物理世界时,就从根本上背离了真实的经济活动。

经济学家拉赫曼曾一针见血地指出,在新古典模型世界中,经济当事人不能自由地选择目的,对他们来说,目的是以无差异曲线的形式“给定的”,因此,所谓的“选择理论”根本就不是什么选择理论,它实质上在强制人们接受宿命论。就人类行为来说,在主观目的领域应用数学是绝对的荒谬,是对自由的根本否定,必然陷入决定论和宿命论。

自“一战”以来,经济学原理和法则必须源自真实世界这一要求逐渐被抛弃,新古典经济学家及芝加哥学派倡导在不真实的假设上建构各种经济模型,割裂地看待整体经济活动,拒斥劳动分工理论,致使许多假设和理论之间相互矛盾,比如,微观经济学的资源稀缺假设与宏观经济学的总供给过剩假设,以及理性经济人与“动物精神”、外部性与均衡、交易成本与完全竞争等假设之间互不相容,经济学越来越支离破碎。

奥地利经济学的复兴为我们指明了走出这个支离破碎的泥潭的道路。奥地利学派新秀、罗伯特·墨菲博士新近推出了《第一本经济学》,这是第一本呈给普通民众和学生的奥地利学派基础经济学读本,写作风格深入浅出、温馨迷人。这里主要根据这本书,简要介绍奥地利经济学的基本理论和思想。

倾听奥地利经济学之道

1871年,奥地利经济学家卡尔·门格尔出版《经济学原理》,开创了“奥地利学派”。奥地利学派的历史渊源可以追溯到15世纪西班牙的萨拉曼卡学派。另一位对奥地利学派产生重要影响的学者是法国的萨伊,他曾创造了“自由放任”(laissez-faire)和“企业家精神”两个著名的词语。萨伊首先认识到,经济学的任务并不是收集各种数据,而是说明普遍的事实及其逻辑含义。

门格尔也强调经济学是一门统一的科学,其目的是寻找逻辑因果关系或逻辑法则,以解释真实世界里人们所观察到的价格、工资和利率。他在主观价值理论的基础上,第一次科学地阐释了边际效用理论。路德维希•冯•米塞斯是门格尔之后最伟大的奥地利经济学家。他的《货币与信用》将主观价值论和边际分析方法扩展到货币分析领域,修复了奥地利经济学在宏观领域的认识缺陷,并运用演绎逻辑建立了关于人类行动的完整科学——人类行为学。至此,奥地利经济学就以成熟的科学展现给世人。

1.经济学是社会科学

经济学是研究人类行动的科学,因此它是一门社会科学,而非自然科学。米塞斯明确指出:“经济学的研究对象是真实人的真实行动。它的定律既不假设存在理想的或完美的人,也不幻想荒唐无稽的‘经济人’,更无关于统计概念上的‘平均人’。每个人都拥有其所有的弱点与局限,以自己的方式生活和行动,这才是经济学的主题。”

在所有的经济活动中,都贯穿着“稀缺”这一共同主题。稀缺的含义是,相对于人的欲望来说,资源是有限的,人必须在有限的经济物品和服务的约束下作出取舍。因此,稀缺是一个人类行为学概念。在物理世界中不可能存在稀缺这样的事情,因为物质和能量是守衡的。只有针对满足人类特定目的的手段时,才能谈到“资源”、“垃圾”、“二手车”等概念,才能谈到稀缺问题。因此,奥地利学派认为,在社会科学中,即便是所谓“事实”也与意识相关。解决稀缺问题只能依靠制度,而不可能依靠所谓“实证科学”。

所以,《第一本经济学》以区分人的有目的的行动与自然界的无意识的行为开始来探讨经济学的原理,并指出经济学的法则只适用于前者,不适用于后者;相反,实证主义只适用于后者,而不适用于前者。

关于经济学的范畴和可取的研究方法,奥地利学派经济学家伊斯雷尔·柯兹纳曾举过一个例子,用来说明实证主义和人类行为学的差异:

“按照自然科学的方法,人们可以对一个人把纸放到箱子里的行为作出‘科学的’解释。每天下午三点半,科学家们都观察到一个男人从一栋房子到另一栋房子,把纸放进位于这些房子前面的箱子里。人们可以据此提出一种可以检验的假说,并作出‘预期’:‘三点半这位男人将把纸放进位于各家各户门前大街上的箱子中’。然后科学家们就可以根据观察所得的数据来‘检验’他的假说。就在这一瞬间,假说就可以被推翻或验证。而人类科学不同于自然科学的独特之处就在于,这样的科学解释实际上漏掉了所研究的现象的本质(一些当代的科学家和科学史家们指出,即使在自然科学研究中,实证主义的看法都过于天真,更不要说人类科学了)。 而人类科学家能够为所讨论的现象赋予目的。事实上,如果他想理解正在研究的现象,就必须去探寻相应的人的目的。由此我们才能明白,那些纸并不是无缘无故被放进箱子里的,而是一位邮递员在向人们投递信件。”

实证主义方法之所以不靠谱,不仅因为真实世界中无法做到“其他影响因素不变”,而且因为经济学家作为人类的成员,与其研究对象是平等的关系,因此不可能像物理学家那样拥有超然的地位。他不能把别人仅仅当成实现自己意图的手段,而只能运用内省式的逻辑演绎方法,否则将涉及严重的伦理问题。就像电影《浪潮》(Die Welle)中的纳粹实验一样。

2.经济学是统一严密的科学

奥地利经济学家致力于建立一门统一的科学。他们认为,基础经济学的核心任务是借助演绎推理的方法,充分地发掘“人的有目的的行动”的逻辑含义。那么,从“人的有目的的行动”中可以推导出哪些逻辑含义呢?

1)首先,只有个人才行动。罗斯巴德指出:“关于人类行动,首先被认识到的真理是,行动只能由个人‘实施者’来完成,只有个人具有目的,并能付诸行动以达到目的。并不存在所谓‘团体’、‘集体’或者‘国家’的目的和行动……‘社会’与‘团体’不能独立于成员的个人行动而存在。因此,‘政府行动’的说法无非是一种隐喻,事实是,一些人与另一些人确立了关系,并以被他们自己和其余的人认可为“政府的”方式在行动。”

2)当我们说某个人的有目的或者意图明确的行动时,无疑在暗示他有自己的观点或愿望,认为世界应该呈现出怎样的面貌。经济学用“偏好”一词来描述个人的看法和感受。正因为人们偏好世界所呈现的一种状态甚于另一种状态,所以才会按照自己的想法采取行动。

3)偏好是主观的。如果张三说,巧克力味的冰淇淋不如香草味的好吃,而李四却说,香草味的冰淇淋不如巧克力味的好吃,这两种说法之间丝毫都不矛盾,因为对冰淇淋口味的偏好是主观的、因人而异的。如果你对这一逻辑结论怀有疑虑,不妨观察一下上下班高峰时地铁车厢中的情景,你几乎不可能发现有任何两个人穿着相同的服装,佩戴相同的眼镜或首饰,背相同的包。这些正是人们主观偏好各不相同的反映。

经济学家只有认识到偏好的主观性,才能解释人类的交换行为。假如张三不喜欢自己手里的橘子,而喜欢李四手里的苹果,同时,李四更喜欢张三手里的橘子而不是自己手里的苹果,虽然物品或GDP没有增加,但通过交换,他们都可以获得更大的满足感。

4)偏好所揭示的只能是目标的高低排序。当张三选择香草味而不是巧克力味的冰淇淋时,他的行动仅仅表明,他更偏爱香草味冰淇淋。根据经济学的逻辑,我们无从判断他对香草味的喜爱比对巧克力味的“高多少”。因此,偏好只是一种排序,不能加以量化。为了理解和描述人的交换行为,我们需要假定,人们会对其目标进行排序,以便采取行动来满足其最重要的偏好,或者说,达到其最高的目标。

5)在人的偏好和价值排序中天然地蕴含着时间维度。行动意味着当前得到的东西的价值高于以后得到的,否则人就会永远等待,无法行动。而时间对于每一个人都是稀缺的。人们的时间偏好各不相同,时间偏好越长,他们就越愿意牺牲眼前的消费而增加储蓄,将其收入投资于越来越长的生产过程,以期在未来获得更多的消费回报。不同人的时间偏好之间相互作用,可以生成利率信号,为企业家提供指引。

6)也许最重要的逻辑结论是,不同人的偏好不能加总。如果测量个人偏好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那么,企图将个人的偏好加总或合并成“社会”偏好,显然也是毫无意义的。虽然经济学家使用“效用”一词来描述人们在特定情况下所得到的愉悦或满足程度,但这并不能改变偏好不能量化的事实。

米塞斯无情地驳斥了边际效用可以测量的想法。他认为,边际效用确实可以进行排序,个人会根据其偏好次序作出取舍,但根本不可能有什么虚构的效用单位或效用量,而试图比较或汇总社会中不同人的效用,更加不着边际。可悲的是,尽管经济学家嘴上说不可能比较不同个体间的效用,但仍然冒失地要去比较社会收益社会成本

以上就是奥地利学派个人主义、主观主义认识论和方法论的主要含义。由于奧地利学派经济学立足于个人,注重分析个人行动的逻辑内涵,因此能够正确地将其对经济活动的分析建立在个体消费者的主观价值和欲望之上,进而洞察到,市场经济的驱动力和价值的源泉来自于消费者。每个消费者都是按自己的偏好和价值采取行动,正是这些价值彼此互动、组合,构成了消费者需求,从而决定一切生产性活动的基础和方向。

生产活动并不是简单的物理转移过程。虽然我们观察到的通常是,企业家向劳动力、资本品以及自然资源的所有者支付货币,然后利用这些要素来生产商品和服务,再出售给消费者以收回货币,但是在市场经济中,价值驱动却是一个相反的过程,即盈亏系统将消费者的欲望传达给资源的所有者和企业家,然后他们才能决定往哪条生产线上输送多少资源。如果秉持客观价值论和成本决定论,经济运行的逻辑就会完全颠倒,并为计划经济和干预主义打开大门。

在奥地利经济学家看来,资本并不是同质的一团,或者是给定的量。资本是具有时间维度的复杂网络;经济增长的动力并不是简单地增加资本的数量,还要通过迂回生产深化分工,增加其时间结构,使生产过程不断延长,才能不断提高生产率。必须强调,这是一个以满足消费者偏好为逻辑起点、建立在日益深厚的真实储蓄基础上的自发协调过程,而非靠所谓产业规划和投资拉动人为构造出来的。

米塞斯首次提出奥地利学派的商业周期理论,破解了经济盛衰之谜:政府的货币扩张和利率操控政策,导致资本品行业出现过度投资,背离消费者真实的消费偏好和时间偏好,寅吃卯粮最终导致虚假繁荣难以持续;而衰退萧条就是市场清除繁荣期的比例失调、回归满足消费者需求的自由市场生产体系的必要过程。只有当这一调整过程完成后,才会出现复苏。

3.经济学是“谦逊的科学”

与主流经济学致力于建立“经济学帝国主义”大厦不同,奥地利学派对经济分析的理解谨守在知识的范畴之内。米塞斯指出,奥地利学派致力于考察真实市场上实际支付的价格,而不是在某些从来不可实现的条件下支付的价格。它拒斥数学方法,不是出于无知或者对数学的精确性的反对,而是由于它只关心真实人的真实行动,并不看重对假设的静态的均衡条件的详尽描述。因为在分析个体行动时,不可能像在物理学中一样,发现确定不变的、恒定的数量规律。

墨菲指出,对于市场参与者来说,价格机制和盈亏计算是不可或缺的。因为市场价格就像信号灯,反映着物质世界和人们主观偏好的内在变化,让人们能够根据新的情况调整自己的行为。但是,经济世界并不是一个决定论的世界。盈亏计算并不决定市场经济中人们的行动,而仅仅起引导作用。企业家并不是利润最大化的奴隶。一家商店的老板可以从圣诞夜到过完新年都关门歇业,与家人一起欢庆佳节。企业家也完全可以为老年人提供优惠,或者做慈善事业救济穷人。这样的决定绝非“不经济”或“效率低下”。货币价格作为帮助人们协调彼此意愿的一种工具,让人能正确地观察自己的事务,当他们以特定的方式使用自己的财产时,能够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漠视别人的意愿。

毫无疑问,经济学分析有其局限,它不能替代伦理判断和政治决策。因此,若要成为负责任的社会成员,除了学习经济学和数学之外,可能还得背诵十诫,阅读亚里士多德,学习世界史,等等。

维特根斯坦说:“对不可言说的,应当沉默。”经济学家应该记住这句话。

(一篇综述性书评,即将刊发在《社会科学报》,作者感谢程晔先生的点评和修改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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