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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校内的家族式组织害死人

(2018-04-15 09:4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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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

时评

分类: 教育、科技和创新


        :为何高校中的悲剧一再发生?为何有些学者做了恶后还能在学界风生水起?为何有弟子犯事而导师会无原则地去袒护?这一切的一切,都与高校内部的家族式组织的运作机制密切相关。这种状况也压制了年轻人的创造力发挥,造成学界的一系列不公现象。所以今天拿这个话题来与大家交流。本文摘自《为什么中国出不了大师》(科学出版社,2012年)。

 

        东西方教育界、学术界的一个很大差别是,中国高等学校把教育和学术家庭化了。光从称谓上就可以看出来,什么师母、师兄、师弟、师姐、师妹、师爷、师叔、师侄,五花八门,只要中国传统家庭里有的称呼在学术界都到处可以听到,这背后就是一个中国传统文化教育问题。人们会觉得,这种观念或者说组织有它的好处,在这个组织内部可以像一个家庭那样温暖,也可以像一个家庭内部那样互相呵护,互相帮助,而且学术也可以像家庭那样延续传承。但是我们必须看到这种组织的消极一面,等级分明,不利个性发展和自由创造,导致学术上的帮派之争。这些都是妨碍中国学术发展的教育运作机制。

         儒家文化的家庭组织,就是一种等级组织,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服从关系。晚辈要听长辈的,妻子要听丈夫的,弟弟要听哥哥的,妹妹要听姐姐的。每个家庭都有一个核心,叫做一家之主,家庭的大小事,最后决定于这个一家之主。这种家庭组织是由古代生产力比较落后决定的,大家同心协力才能够生存,而且只有依靠群体的力量才能做一些大事,比如建房、开垦土地都是如此。但是科学探索与农业生产有着本质的差别,既需要单门独干,也需要协同合作,但是每个人都应是一个独立自由的思考个体,在追求真理的过程中,大家的地位是完全平等。

         在科学研究的过程中,任何等级观念,任何服从意识,都是有害的。

         在家庭内部讲究的是一套道德准则:“父子恩,夫妇从,兄则友,弟则恭。”(《三字经》)说的是,父亲与儿子之间要注重相互的恩情,夫妻之间的感情要和顺,哥哥对弟弟要友爱,弟弟对哥哥则要尊敬。学术上一旦讲究“恩情”、“和顺”、“友爱”、“尊敬”,就会影响求真精神。假如学生发现老师以前的研究有严重问题,想到“恩情”就不说了,结果谬误得不到纠正。师弟的观点与师兄的不一样,一讲究“和顺”,就放弃了,结果成了没有独立思想的跟屁虫。这样下去,得到的是和气,放弃的是真理。

         家庭化意识强,就会冲淡求真意识。年轻人要想被赏识,就必须得装孙子,想方设法让一家之主满意,让层级比自己高的人高兴。那么年轻人就得揣摩这些人的心理,投其所好,甚至曲意逢迎。结果学术探索成了人情往来,你好,我好,大家好,就是学术研究好不了。

          家庭化的运作方式,还表现在教育机构或者科研机构的管理方式上。大小单位的权威人士,大都想培植自己的嫡系,留自己的人马,结果全是一种思想模式,方法单一,造成近亲繁殖现象,如此非常不利于科学发现和创新。

         在这种家庭式的氛围之中,一个人如果不归属一个家庭,那么就缺乏安全感,生存就会受到威胁。所以都愿意寻找一个温暖的家,很少人愿意流浪的脚步走遍天涯。然而学习和求真的过程,往往是个人主义的冒险,需要开阔的胸襟,大无畏的精神,闯天下的气魄。

         中国学人很讲师承。在中国的广大农村,同一个地域的人经常跟攀亲戚一样,什么七大姑八大姨,一个地方的人拐弯抹角,总能沾亲带故。此风学界也很盛行,大家初次见面,都要问一问你的导师是谁,导师的导师又是谁,目的是寻找师承关系,如果发现都是某某大家的弟子甚至再传弟子,相互之间就亲近了一些,有一种一团和气的气氛。那些出自名门者,自然就多了几分自信和荣耀。

         家庭化的方式,使得一个学者难以培养起科学研究所需要的宽广胸襟。在一个家庭内部,大家都往自个家里捞利益,人人沾光,这包括各种荣誉和科研经费,然而对外则采用保护主义。在学术思想上也是如此,不论保护自己还是攻击对方,都是为了门派的利益所驱使,而不是为了科学求真。

         家庭式的运作方式,也使得同一单位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已经远远不限于学习和科研,变得异常丰富多采。比如师母有病住院,师兄弟姐妹要轮流去看护。老师年纪大了,学生帮老师买菜、做饭、洗衣服,代做各种生活杂事。甚至老师有了大的花费,弟子们还要凑份子,帮老师一把。这一点,美国的教育学术界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了,除了学习和学术,啥感情也没有,生活上的事情,你是你,我是我,分得清清楚楚。这也许与他们的家庭观念淡漠有关系。

         但是话又说回来,家庭化的观念也会导致很多矛盾,特别是在一个师门内部更容易发生残酷的斗争。在一个师门内部,老先生有责任有义务为弟子们的前程着想,帮他们找工作,发表论著,拉课题。而且,老先生还得一碗水端平,否则会维持了这个弟子,得罪了那个弟子。弟子们也像在家里期待父母那样,期待自己的老师在自己刚学术起步的时候扶自己一把,如果没有达到自己的期望,或者期望落空,就会抱怨,心生怨恨,导致师生不合。不少老先生也期待自己的弟子逢年过节问候一声,送点儿小礼物,弟子出差回来或者路过,看望一下,否则就会被认为不懂事,严重的还可能把师生关系闹僵。总之,所有一个家庭内部可能产生的矛盾,都可能在一个师门内部发生。

         我有一个切身的感受,美国这边的师徒关系简单多了,也可以说淡漠多了。举一个我个人的例子。我的博士导师在国际上很有影响,是剑桥大学出版社的学术顾问。我在整理自己的博士论文时,想请导师帮忙推荐国际上好的出版社,然而她只给我提供了国际上四家著名出版社的联系地址和负责人,让我自己去联系。后来我的博士论文还是在这四家出版社之一“约翰·苯杰明出版公司”出版了。当时心里还有点儿不高兴,觉得老师太不讲情义了,怎么也不帮我拉拉关系。后来也意识到,一个人只有这样独立去闯,才能在学术上迅速强壮起来,这样“无人情”的师生关系是有利于培养个人的独立精神的。

 

         教育运作方式家庭化、宗族化,是中国几千年教育的一个特色,这个也可以追踪到孔子办教育那个时代。不平等的师生关系,带来一个副产品,就是教育科学界的拍马屁文化,导致学术界的人性异化。《论语·卫灵公》有这么一段记载:

 

    子张问行。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然后行!”子张书诸绅。

 

         子张问如何才能处处行得通。孔子说:“说话忠诚守信,行为敦厚恭敬,即使到遥远的边荒地区,也行得通。说话不忠诚守信,行为不忠厚恭敬,即使在本乡州里,能行得通吗?站着,仿佛看见‘忠厚笃信’这几个字立在眼前;坐车,仿佛看见这几个字斜刻在车辕的横木上,这样就能处处行得通了。”孔子的话音刚落,子张就立马把这几个字写在自己的衣带上。

        孔子的话讲得真好,但是最雷人的是子张的举措,“子张书诸绅”。绅是古代士大夫系的大腰带子,是一个很重要的装饰品,就相当于穿西装时打的领带,跟现在的皮带不是一回事。我可以设想一下,一个学生问我问题,听了我的解释,马上解下领带,用黑色的钢笔把我的话记在领带上,那真是雷死人了。

         子张为什么会这样做?一方面,可能是做秀,向老师表忠心,尝试给老师留下深刻的好印象。另一方面,就是孔子学院的氛围。孔子只是要子张把这几句记在心里,而没有让子张把它记在腰带上。孔子的反应,也很耐人寻味,他没有制止子张这样做,而是默许。

孔子学院已经形成了一个良好的师生氛围。就像现在我们写完信有一个问候语,诸如“此致敬礼”之类,每次听完老师的谆谆教诲以后,弟子们常说的一句话:“某某虽不敏,敬行斯语矣!”比如颜回问仁,老师回答完以后,颜回紧接着就说:“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论语·颜渊》)!”;冉雍问仁,听完老师的话,则表态:“雍虽不敏,请事斯语矣(《论语·颜渊》)!”很简单,现成的格式,每次只用把名字换一下就行。“不敏”已成为现在书信的客套语。

         就像今天的书信问候语有很多变化外,孔门弟子对老师的敬意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据《论语·述而》,孔子说:“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公西华马上表态:“正唯弟子不能学也!”公西华的脑子很灵光,知道老师想听什么话。这个时候,如果哪个学生再说“某某虽不敏,请事斯语矣”,那就十足的傻瓜了,因为你要知道老师是在谦虚,你要找对自己的位置,别以为你什么都可以学。

         有时候怎么对老师的话作出反应,难度是很大的。平时大都是学生问,孔子回答,一天孔子自己开了个话题:“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论语·宪问》)。”老师在说君子的三个特点,而且明确讲出“我无能焉”。俗话说,锣鼓听音,说话听声,善解人意的子贡回答得很漂亮:“老师说的就是自己呀(夫子自道也)!”这个马屁拍得恰到好处,一点也不做作。

         弟子对孔子的恭维可以概括为三个层次:

         第一层次,听了老师的话就去做,这是好学生。颜回和冉雍属于这一类,他们都是德行科的优秀生。

    第二层次,以自己的无能衬托老师的有能。公西华是这一档次的。

    第三层次,直接称赞老师的优点。只有子贡做得最好。

 

        孔子学院代代传承的秘密,是把学校家庭化、家族化,就像一个宗族那样来运作学校。

        司马迁在《史记·孔子世家》的最后有个感叹:“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孔子学院的凝聚力,远超过任何帝王,任何贤人,他们这些人在世的时候荣华富贵,高朋满座,但是树倒猢狲散,人走茶凉。然而孔子虽然是个布衣学者,他的名声和学说已经传了十几世,读书的人仍然崇他为宗师。用今天的眼光看,孔子的学说已经传了两千五百多年了,仍然深深地影响着每一个读书人。

         孔子是一个人,有性格上的弱点,有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时候,但是他的基本调子是对学生的关爱。孔子学院实际上是一所家庭化或者家族化的学校。弟子视孔子为父亲,孔子视弟子为儿子。颜回死时,孔子想按照自己儿子孔鲤的规格安葬,其它弟子坚持厚葬,孔子说了一句话:“回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论语·先进》)。”孔子去世后,弟子们行的是父子礼,为老师服丧三年,三年后告别时又痛苦一场,子贡还又在孔子坟旁建房又住了三年。给父母服丧三年,只是孔子自己提倡,当时社会并没有普遍执行。由此可见,弟子对孔子的感情超过了一般的父子之情。

         教育和科研运作的家庭化,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文化现象,恐怕一时半会儿也改变不了。但是我们必须有一个清醒的认识,这种运作机制到底是有利有害,还是利大于害,还是应该完全摒弃的?这个问题值得每一个关心中国教育的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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