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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诗:沈苇(新疆)

(2016-09-05 17:32:16)
标签:

诗歌

分类: 读诗

吐峪沟

.

   

.

峡谷中的村庄。山坡上是一片墓地

村庄一年年缩小,墓地一天天变大

村庄在低处,在浓荫中

墓地在高处,在烈日下

村民们在葡萄园中采摘、忙碌

当他们抬头时,就从死者那里获得

俯视自己的一个角度,一双眼睛

.

.

清明节

.

死去的亲人吃橘红糕、糖塌饼、猪头肉

最老的一位颤颤巍巍,拄着桑木拐杖

最小的一个全身沾满油菜花粉

年轻人喝着醇香的米酒

死去的亲人在忙碌,赶着死去的鸡鸭牛羊

进进出出,将一道又一道门槛踏破

他们爱着这阴天,这湿漉

将被褥和樟木箱晾晒雨中

他们只是礼貌的客人,享用祭品、香烛

在面目全非的祖宅,略显拘谨老派

死去的亲人在努力,几乎流出了汗水

他们有火花一闪的念头:渴望从虚无中

夺回被取消的容貌、声音、个性……

无论如何,这是愉快的一天

聚集一堂,酒足饭饱,坟头也修葺一新

墓园的松柏和万年青已望眼欲穿

天黑了,他们深一脚浅一脚返回

带着一些贬值的纸钱、几个怯生生的新亡人

.

.

 

.

一个厌世者,在九层住宅的楼顶

选择了坠落——

第九层,一个老头被牙痛折磨得死去活来

第八层,烟雾缭绕,一桌人昏天黑地搓麻将

第七层,一对情人在摇滚乐中不停地做爱

第六层,秃顶的暴发户喝斥农场来的小保姆

第五层,一个女人抹口红,忽然神秘一笑

第四层,厨房飘香,美酒盛杯,客人将至

第三层,主人不在家,小猫饿得喵喵乱叫

第二层,摇篮曲,满月的婴儿睡着了

第一层,书房里诗人苦思冥想“生”……

.

一个厌世者,在他落地的一瞬间

没有人看见他,世界也没有什么变化

水泥地面上,如同一朵鲜花的突然盛开

惊起一些尘埃,几只觅食的鸽子

.

.

三个捡垃圾的女人

.

黎明时分她们出现

蒙蒙天色,正好遮掩外地口音

.

三个人,每人背一只编织袋

比身体足足大一倍

里面装着纸板箱、旧报纸、破皮鞋

几只干瘪的苹果

一小包虫蛀过的大米

.

她们低声地说笑

目光躲闪着投向地面

因为这里不是她们的家乡

三年颗粒无收的家乡也是家乡啊

.

在妇联大院,年长的一位

捡到一枚漂亮的发卡

将它别在

最小一个头上

.

.

林 中

 .

落叶铺了一地

几声鸟鸣挂在树梢

 .

一匹马站在阴影里,四蹄深陷寂静

而血管里仍是火在奔跑

 .

风的斧子变得锋利,猛地砍了过来

一棵树的颤栗迅速传遍整座林子

 .

光线悄悄移走,熄灭一地金黄

紧接着,关闭天空的蓝

 .

大地无言,雪就要落下来。此时此刻

没有一种忧伤比得上万物的克制和忍耐

 .

.

                 沈苇http://blog.sina.com.cn/u/5437124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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