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农子
农子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200,855
  • 关注人气:1,021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谁看过这篇博文
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读诗:杜涯(河南)

(2010-12-27 19:25:55)
标签:

诗歌

分类: 读诗

                     《》  空  旷 

 .

                                          杜涯

             

              记得在过去的岁月,正月里 
              我总是一个人去到城外的田野,只因 
              无法融入满城的欢乐,新年的人群 
              是的,我承认,我是个黯淡的人 
              心里没有光明,也不能给别人 
              带去温暖,或光亮,像冬夜的烛光 
              我总是踽踽独行,怀着灰暗的思想 
              在落雪的日子里穿过郊外的雪原 
              在正月里去到阒无人迹的田野 
              那时没有候鸟,树木也都还没有开花 
              只有初绿的麦苗,和晴朗的天空 
              一整天,我都会坐在田野上 
              听着远处村庄里传来的隐隐狗吠、人声 
              听着来自蔚蓝天堂的隐秘声音 
              听着风从田野上阵阵刮过 
              吹过世代的寂静 
.
              现在仍是这样:二月已轰轰烈烈 
              翻过了山冈,春天的大路上走着新人 
              春天的河堤上刮过薄尘,柳树摇荡 
              在眼前,在远方,城镇开始了新生活 
              新的秩序排列人间的日夜 
              生活,它近在身旁,却又远隔千里 
              每日,我只是坐在窗前 
              看着地上的树木和淡白阳光 
              远处的河沿上不时走过一个或两个人 
              一阵尘烟过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让人想起一些逝去的春天岁月 
              时间的长河带走了爱、温暖、欢乐 
              是的,每日,我穿过寂静的园子 
              心中怀着旧伤、彷徨、对旧日时光的留恋 
              听见风从头顶的树木上呼呼吹过 
              听见四周树木的微微摇动 
              几片去年的枯叶擦过树干,掉落地上 
              发出了春天惟一的声响 

 .

 .

                      《》雪地和陽光

              是什么使我来到这片雪地?
              整整一个上午,风从南方吹来
              我站在雪地上,看到了更远处的雪地 
              看到了远方的树林、村庄——它们似乎
              比远处的雪地还要遥远
.
              而当我抬起头,阳光正从树木间照下来
              树林,多么明亮,天空湛蓝,麻雀们在风中跳跃
              雪原上,一些干枯的茅草透明地摇摆
              ——猛然间我低头,眼中噙满泪水:
              一定有另一片雪地、另一片湛蓝、另一片阳光
.
              另一个远行的穿越和跋涉
              ——父亲啊,请你告诉我
              那是在什么年月、什么地方
              我曾跟着你走过那片
              辽阔的雪地,看到了明亮的阳光
.
              看到了雪原上干枯、透明的茅草
              看到了阳光中的树林、湛蓝的天空
              我看到我们走过雪地、走过树林
              我看到那些树木挂满了雪,仿佛 
              一树树的梨花开放:那是在什么地方?
.
              现在我正站在雪地上,看着
              更远处的雪地,看着远方的树林
              远方的积雪的道路、坡岗,风
              正从那里吹来,——那一片童年的雪地
              是怎样在那里消失?
.
              而当我转身离开,阳光正明亮地照下来
              树林清新,天空湛蓝,麻雀们在风中跳跃
              雪原上,茅草透明地摇摆——当我一步步
              走向暮年,一切正从我的身后
              消失,——连同这一片雪地 

                       《》岁末诗 

              又一年的光芒从窗外呼啸着远去了 
            我仍对时光怀着无言的忧伤 
            在清晨疼痛,夜晚彷徨 
            我深居楼房,却想着远处冰冻 
            的河面,和天晴后树林那边的雪原 
            我偶尔出门,只是为了看一看山冈 
            看一看冬天的黄昏:刮了一天的风 
            最终会停息在向晚的树林 
            有时我会在一个工地停下来 
            看那些寒伧的农民在风中瑟缩 
            想象他们在故乡的田野、房屋、年岁 
            有时我坐在窗前看夕阳沉落 
            因它的滚滚远去而心怀黯然 
            岁月,却不因我对它的关注 
            而改变什么:生命终是 
            如东风无常,人间却有拟造的欢乐 
            就像现在,那些农民领到了一年 
            的工钱,在工棚中收拾着肮脏的铺盖 
            邻居们在楼下热烈谈起过年的白菜 
            粉条、孩子的寒假,而收废品的人 
            从楼道里收走了今年最后一车废品 
            寒风中的吆喝声渐行渐远 
            我坐在窗前,看阳光在树枝间细碎、冰凉 
            听见风吹过屋旁的树林 
            地上,陈年的枯叶翻卷 

 .

                     杜涯博客:http://blog.sina.com.cn/duyaduya  

.

《我·诗歌和往事》

                                                     杜涯

 .

       故乡:倾听年代

    一、歌谣和经传

 

我最早的记忆来自两岁。

两岁时,母亲拉着我的两只手,边推着摇着边念唱着歌谣:“筛筛,罗罗/ 扬场,过河/ 杀小鸡,烙油馍/咯嗒咯嗒吃几个?/ 咯嗒咯嗒吃五个。”“筛筛,转转/ 今晌午,吃啥饭/ 烙油馍,擀蒜面/ 呼噜呼噜两大碗。”

这是我有记忆的最初听到的声音,它是字、词、句子、音调、韵律,是诗歌的声音。

从那时起,我便开始了最初的人类诗歌语言的倾听:母亲几乎每天都要念歌谣给我听。我因什么事情而哭闹了,母亲就会放下手中的活计,给我念诵歌谣。有时我从外边疯玩一阵回到家中,母亲正坐在暖暖的阳光里缝补衣服,我猛扑到母亲背上搂住她脖子:“妈, 念念,念念。”母亲被我吓一跳,拍我一下,然后边做活边念开了:“板凳板凳摞摞/ 里边坐个大哥/ 大哥出来买菜/ 里边坐个奶奶/ 奶奶出来烧香/ 里边坐个姑娘/ 姑娘出来磕头/ 里边坐个豌豆/ 豌豆出来打滚/ 一滚滚到南地头。”

微风吹来,树影在地上不时晃动,或者槐花、苦楝花的花瓣纷纷地落下来。在母亲歌谣里,在微风和树影的晃动中,在槐花、苦楝花的纷纷凋落里,时光渐渐地流逝了。

等把母亲歌谣学会,我就开始自己念歌谣了。月光清朗的夜晚,月亮大大地﹑朗朗地挂在天上,我便站在庭院中对着明晃晃的月亮大声地念诵:“月奶奶,黄巴巴/ 八月十五到俺家/ 俺家有个大西瓜/ 任你吃,任你拿/拿到河北看您大/ 您大背个蒸馍篓/ 里边坐个和面猴/ 咕哇咕哇咬一口。”……

歌谣外,母亲还会念诵许多经传,如《芦花经》(又名《打芦花》)、《木盆经》(又名《唐僧出世经》)、《孤儿经》、《四季难经》、《老了难经》、《双子经》、《换子经》、《行善经》、《老鼠嫁妮经》等。这些经传多是叙事性的,大都长达数百行,乃至数千行,记述了劳动民众的生活、苦难、悲伤等。这些经传都没有文字记录,是通过母性之口,口口相传,一代一代流传下来的。我母亲所会念诵的歌谣和经传,就是我外婆教给她的。据母亲讲,外婆是那一带乡村中最会念诵歌谣和经传的人,母亲幼年的时候,许多个漫长的夜晚,村里的姑娘媳妇们都会聚集在母亲家中,边做活边听外婆念诵经。

母亲所念诵的经传中,令我难忘的是一首长达数百行的《鸡娃经》,第一次听到它,我的眼中便忍不住盈满了泪水,之后每次听到它,心中的泪水便汩汩流淌。它是怎样的一首悲伤的歌经啊!一天中午一户人家来了个亲戚,主人要杀老母鸡招待亲戚,老母鸡临被杀前,把自己的21只小鸡娃叫到跟前,千叮咛,万嘱咐:“鸡娃经,鸡娃经/ 老鸡说话小鸡听/ 找食别往远处去/ 老鹰黄鼬盯着你/ 比不得有你亲娘在/ 跑前跑后护着你/ 找食别往蒿草下/ 露水打湿你红冠白毛尾/ 比不得有你亲娘在/ 打开翅膀暖暖你/ 天黑吃饱吃不饱早点睡/ 比不得有你亲娘在/ 跑东跑西找找你……”就这样反复交代,反复咏唱。

这是怎样的一种人类亘古的悲伤?记述了怎样的悲苦情怀?在我的整个童年,以及我的少年,这首歌经,它的催人泪下的词句,它的悲伤的旋律,始终回响着,萦绕着,挥之不去。这些记述人们悲苦情怀的经,是我最早听到的用语言表述的哀伤的诗歌,是一首首、一部部的哀歌。这些经传,以及后来所熟背熟读的《诗经》的《七月》、“乐府”的《焦仲卿妻》等诗歌,都对我以后诗歌中的叙事成分起到了熏陶和潜移默化的作用。

多少年以后我才明白,母亲当初送给我的是一笔多么珍贵的财富:她无意间把最初的诗歌元素教给了我,使我在人之初即能听到几乎是最完美的语言,并在其滋养里渐渐长大成人。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我诗歌上的启蒙老师,是母亲。

 .

    二、天籁之音

 

由于天性的原因,我对来自自然界的声音异常敏感,幼年时,每天每天,我都在倾听着大自然的声音:初春时风吹过干净树梢的呼呼声;树木的绿叶在风中哗啦啦翻动的声音;黄鹂和布谷鸟在繁茂的树丛中“嘀哩哩嘟”或“布谷谷——谷”的悠远、空灵的叫声;暮春时节榆荚、槐花等在风中凋落、在干净的地面上沙啦啦翻动的声音;雨落在田野、庭院、桐树叶片上的声音;百木秋黄时在整个大地上凋谢的声音;雪静静地落在树木间和屋顶上的声音;天晴后白雪从树上一团团跌落在地的声音,以及屋檐上融雪的滴答声。夏夜里有时我躺在屋外,望着满天繁星,我似乎能听见星空缓慢转动的声音;而每年春天,当我看到大地上一树树的盛开的繁花,也感觉好像是一个人来到了人世上,在对我说话……

事实上我的整个童年都是在大自然里度过的,那时没有电视,乡村的孩子又没有别的娱乐,惟一的就是经常跑到大自然里去玩耍。可以说每日每日,我都优游在大自然里。并且我的父亲是个热爱大自然的人,我小时候他经常带我出门远行,我在幼年就有幸见到了更为广阔的大自然。天空,大地,树林,河流,落日,壮阔的黄昏,辽阔的满天的繁星……这一切就是我的童年、我的生活,它们是我的天堂,也是我的伙伴,我从小就和它们形影不离。可以说,是它们最初塑造了我的心灵边界:它只在那辽阔、无限的地方,并继续伸延。

   幼年时,我还常能听到来自天空的声音,一种深沉、隐秘、辽远的声音,好像某种召唤,某种安慰。那时我并不知道,那是来自天界的声音,是神的声音。

    除了自然界和天界的声音,我还总能听到远方的声音:许多年月里,我都听见来自远方的莫名的呼唤——好像在唤我回去。而在更远的远方,我听见那里的山峰在天空下万年沉默,大森林绵延千里,如雷贯耳地轰响,温暖明亮的大河在日日夜夜地奔腾流淌……

 .

    三、人世之音

 

小时候,我也时常在经意和不经意间倾听着来自人群的声音:桐花的飘落里走街串巷的游乡人寂寞、孤单、飘渺的吆喝声;外乡来的讨饭人凄苦无奈的眼神以及蹲在街边对围观的人的哭诉声;某户人家因重病无钱医治一家人坐在屋中绝望的痛哭声;某个老人去世后,在下午往坟地里送葬时,一路上亲人的哭声、唢呐的哀音、鞭炮的声响;傍晚雷雨前乌云翻滚的村庄边,某个母亲呼唤孩子和鸡群时的悠长伤感的喊声……

    还有暮春时满树繁花的纷纷谢落;深秋时整个大地上的枯叶飘零;某次起夜偶尔看到的苍凉月落;河流向远方的无限延伸,以及一去不返、永不回头;春天的道路上漫长的送葬队伍、长长排列的绚丽的花圈,野花盛开的田野上新添的坟冢以及飘扬的招魂幡;为糊口而走村串户的瞎眼说书人手执竹竿背着弦子缓慢离去时的孤独、无助、凄凉的身影……

这些人世的声音,这些人世的场景和事情,都在我幼小的心中烙下了深深的印痕,给我幼小的心灵留下了无尽的悲伤。它们在一个成年人眼里也许是司空见惯的,是平淡的,但在一个像我这样的天性异常敏感和脆弱的孩子眼里,却是重要的,是重要的和无法回避的事件。这些人世的声音,这些人世的场景,我几乎记取了一生,永难忘记。

 .

    四、古典之音

 

大概是由于天生素质和母亲的歌谣、经传的启蒙,12岁的那年春天,我在没有任何引导的情况下,写出了我平生的第一首“诗歌”。它共三节,是很押韵的那种,我还记得其中一节:“蜜蜂在花丛中嗡嗡飞/ 路上的牛铃响叮当/ 我奔跑在春天的小路上/ 绿叶儿在风中哗哗唱”。过了几天,我又写出了第二首,并且学会了“抒情”:“啊,忧伤的姑娘/ 你就是春天的早晨”。

14岁时,我在乡中学上初二,因作文不错,多次被语文老师作为范文在班上阅读。其间,我的一首“诗歌”还被登在了学校的黑板报上。升入初二不久,教语文的陈发现老师认为我在文学创作上有潜力,要求我读背唐宋诗词,并且借给了我一本《唐宋词选》。我如获至宝,便在课余时间整本地抄录下来,一首接一首地背诵。除了这本书籍,我还常到街上的新华书店去,以买书为由,拿了古典诗词书籍(《诗经》、屈原、唐诗等)趴在不起眼的角落一首接一首地抄录,店员有时会不满地把书籍要回去,有时则睁一眼闭一眼,任我抄录。另外还从一两个同学那里做过一些抄录。

那时我们家有一部半大的收音机,平日属于我父亲,而在星期天和节假日,则属于我。那时,中央台有一个古典诗词讲座栏目,常在早晨7点半开始,每次讲半小时(次日和第三日会重播),每周讲两首新作。常常地,早晨时,母亲在院落的灶间做饭,父亲在一边忙碌,我则坐在石板桌边守着收音机听古典诗词讲座,同时在一个白纸本上把诗词记录下来,并记下要点。父母看我这样勤奋,自是非常欣慰。初二、初三的两年时间里,我共抄录了600多首古典诗词,有一半会背诵。

正是在这种日复一日的阅读和背诵里,我倾听到了中国古汉语的美妙、精华之音:我倾听《诗经》的中正大雅的复调咏唱,倾听屈原的浪漫忧伤、响云遏日的悠长叹息,倾听乐府的质朴、沧迈、厚重,倾听唐诗的绚烂华彩,倾听宋词的姹紫嫣红的长调的飘逸缓慢……

多少年后,我还能看到自己少年时的身影,常常地,周末,我从乡中学沿着春天的河堤回家,边走边背诵着:“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或:“春日迟迟,菜蘩祈祈……”。这种古典之音一直伴随我到今天,并将继续伴随下去。

    [在这里,我要特别提及我上初三时的三个女同学:朱彦杰、宁红英、周淑珍。朱彦杰在我上初三时,在没钱买午饭(面条)时,曾多次出钱帮我买午饭。我上初三时,因学习好和性格倔强,引起了班主任老师对我的嫉恨和压制,当许多同学都在班主任老师的警告下而不敢接近我的时候,宁红英却始终默默地陪在我身边,不离不弃。而善良朴实的周淑珍则待我像姐妹,在整个寒冷的冬天里都帮缺乏火力的我暖被窝、暖脚,有一次还把我的被子抱回她附近的家中拆洗。这些我都一直铭记在心,我一直想说的是:彦杰、红英、淑珍,谢谢你们!]

 .

 

             许昌:漫游年代

一、漫游的岁月

 

19岁那年,我从地区卫校毕业,10月份被分配到了许昌县人民医院工作。11月时,我的父亲因肺癌晚期而骤然去世了,我悲痛欲绝,直到五六年后才接受了父亲去世的现实。父亲去世后,我独自带着母亲和15岁的弟弟生活,饱尝了人世的艰难辛苦……

县医院在当时管理不太严格,因而病人较少,工资很低。然而也正是因为管理不太严格,使血液中流淌着躁动因子的我得以能经常外出。并且县医院在许昌市中心,临着京广线,离火车站、汽车站只有一站路,非常方便出行。于是自上班第二年起,我便开始了几乎长达10年的外出漫游。

我的第一轮漫游是外出寻找河流。

我经常能在阅读 、写作或走路时的瞬间看见一条河流,有时还梦见它。它是宽阔的、宁静的、温暖的、明亮的,并且是孤独的,不知道它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但一直在远方、在大地上静静地流淌。那时我相信,那条河流,它是我的前生。20岁的那年春天,我再也忍受不住对它的刻骨铭心的思念,我决定去寻找它。

那时我常上夜班,夜班下来可有1~2天休息时间;如果和别人调班,把早、晚、夜班一口气上完,那么下来便会有4~5天的休息时间。于是我便利用1~2天的时间去走近处的河流,用4~5天的休息时间去走几百公里以外的河流。我所有的休息时间和节余下来的钱(买书除外)都用在了外出远行上。

在近两年的时间里,我走遍了周围数百公里内大大小小的河流。我总是沿着河流往上游走,心中怀着光明往河流的源头走。我看到了许多的河流的巨大的转弯、明亮的分岔口,以及许多的村庄、城镇、放蜂人和游乡人——许多的两岸的事物。那些河流,它们都不是我要寻找的那条河流。

最终,我没有找到那条河流。我又在城里安心地上班了,并且读书、写作、睡眠。

1990年,我22岁,5月时,我带了300元钱,只身去到了浙江的舟山群岛,在东海的青浜岛滞留了半个月,看足了大海;并且在江苏、浙江一带流连两个月,尽情赏览江南山水、风光,直到6月底才回到了许昌。在浙江舟山时,诗人虞国庆(谷磬)、作家黄立宇、作家张慧飞大姐、及王海滨先生、黄良钢先生等,都给了我许多照顾,舟山的善良、美好,我一直铭记着。

这年秋天,我独自去到豫西的伏牛山区,在山民家中逗留了数日。从此后,我便开始了我的第二轮漫游,并且长达8年。

自第一次去到伏牛山区,我便深深爱上了那里的群山峻岭。此后每年春天或秋冬时节,我都要到山区去一两次。

在豫西,自南向北排列着伏牛山、熊耳山、嵩山、王屋山、太行山等高大山系。那一带山脉,以及邻省的秦岭,那一带的苍莽、雄浑、高拔、逶迤、和神秘,像另一个家园一样吸引着我,召唤着我,使我在那些年里一次次地走近它们,攀爬、穿行、翻越、仰望、流连。多少次我坐在山冈上,风吹着我,远处群山连绵,头顶是湛蓝辽阔的天空,或者闪烁的星群,我坐在蓝天下,坐在星空下,心中是无边的宁静和幸福。多少次我也坐在山冈上,心中充满忧郁和伤感,一次一次地我问自己:“究竟为了什么,我要来到这群山?”

除了到山区去,那些年里我还数次去往东部沿海,去往南方。即便在城里上班时,我也几乎每个星期都要外出一两次,到城外的树林里、河流边、村落里去游荡,我从没有在城里安静地呆够过一星期。许昌10年,我的漫游、漂泊完全是主动的。若问我原因,我只能说天性使然。在给一个朋友的信中我曾写到:“有一类人,他们确实是不属于、或无法属于任何地方,永远是漂泊的,动荡的,由于不可知的原因,他们永远不能在大地上停下他们奔徙的脚步。”

二、浪漫的岁月

 

我的父亲身高180米,耿直、刚烈、浪漫,热爱大自然,这些性情都被我继承了下来,而我的浪漫更是胜过了父亲。

我从地区卫校毕业的那年夏天,我的同学们都在城里为分配四处奔走,而我却坐在我家院前的一大片杂树林的浓荫里、或躺在村边我家豆角菜地里的凉棚上,阅读着蓝棣之先生主编的《现代派诗选》。一个夏天过去,我的同学们都分配到了市级医院,我也把《现代派诗选》读过了两三遍,而对于分配却不管不问。直到9月份我听说我的档案已被下到了县卫生局,我才有点慌了,后来为分配的事费了许多周折。幸好有我的同村同乡朱许业先生的帮助,我才被分配到了县医院。刚到医院上班时,我没有住处,是住在市区的周荣桂阿姨收留我在其家中住了一年时间,直到我住进单位的集体宿舍

我在医院上班后,对工作我极其认真负责,但对其他事却心不在焉。常常地,科室主任在晨会上传达着工资福利待遇的文件,我却透过他的肩膀望向窗外,看到窗前的法国梧桐叶在飘落,我想到的是:秋天来了,该去郊外看看树林了。所以那时几乎每次开完晨会我都要在私下问同事:“刚才主任在会上都说了什么?”后来去到郑州的杂志社仍是这样,对现实中的事总是心不在焉,当我第N次向一个同事询问“为什么工资里多出了200元钱”时,她终于忍不住了,说道:“我觉得你简直是在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我医院的同事几乎全是女性(护士),病人不多的淡季,上班时有闲暇时间,她们就围坐在一块闲聊,姑嫂婆媳,家长里短等。我讨厌那些鸡毛蒜皮的世俗事,从不参与她们的闲聊,而是坐在窗边看书,加之心在远处,对周围事不太关注,对许多事情我都全然不知。一次护士长忽然对我喊道:“你对别人的事一点都不关心!”我吓一跳,经护士长对我喊了一通,我才知道她这样说的原因:某同事新买了皮鞋,我不知道称赞一声;某同事新买了套房,我不知道道贺一声;某同事的儿子考上了大学,我也不知道恭喜一声;某同事的父亲去世了,我也不知道问候一声……我委屈地说:“我是真不知道这些事情啊!”那天护士长对我喊完,又说:“好的一点是:你从不在人背后说长道短。”算是结束了“训斥”。

我住在单位的集体宿舍里,临着京广线,有时我在夜间听见火车的鸣叫声,忽然就想起了远方:我想坐火车,我想去到远方。于是我便马上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背着背包去了火车站,半个小时后,我已坐在了火车上,10多个小时后,我已身处在远方的某个城镇了。

一次我到另一个医院的同学那里去玩,她正在上班,问我:“这一段没见你,又到哪里去了?”我随口答:“我到山里去看槐花飘落了。”说完我看见我同学和她的同事都在抿嘴偷笑。我从护办室出去后,那几个同事对我同学笑道:“你同学真浪漫啊!”

既浪漫,也就不现实。一次一个同事问我:“某领导让你给他写文章,你为啥不写呀?多好的机会啊!”我愤愤地答:“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几个同事同时笑着用手指点我:“傻呀!”那时我还没有经历过生活更严酷的打击,还不懂得人世的复杂,所以常常这样桀骜不驯,恃才傲物。

我住在集体宿舍里,12平方米的单间里上下铺住了6个女孩,平日屋中总有人,若她们的同学或亲朋来了,更是热闹得要掀破屋顶,看书还可,但没环境写作。我听说单位还有空房,就决定去向院长要一间。那时我20岁了,不知道该怎么做,空着手径直去到院长家中向院长要房子,院长不同意,我便对院长说:“人不是鸡子猫狗,怎么能把他们像鸡子猫狗一样关在一个房间里呢?人是有思想的,是独立的个体,需要单独的空间……”院长当然没有给我一间房子。于是我仍住在嘈杂的集体宿舍里。于是我只有骑车跑到郊外的河边、树林里去读书、写东西,我早期的不少诗歌就是这样写出来的。

集体宿舍里的女孩一个个都嫁出去了,到1993年时,只剩了我和另一个女孩,我便用纸板在屋子中间隔断了一下,象征性地在里边给自己制造了一个小空间,我终于能够在宿舍里读书、写作、听音乐了。虽然仍是集体宿舍,但比以前好多了。读书、写作、诗歌、音乐、绘画,我在狭窄的环境里尽量为自己创造着心中理想的生活。

为了求得方寸读书和写作的私人空间,为了这方寸的空间不完全被现实的环境侵占、吞没,我不得不与生活摩擦、搏斗,耗费了大量精力。

现在回想起来,上天待我还算不薄:我住的宿舍窗户朝西,正对着市九中的阔大院落,院落里种着几十棵高大的毛白杨,每到春夏便浓荫满园,秋天则黄华一片。我在那里住了10年(包括实习的一年),因而看了10年的毛白杨,也看了10年的夕阳黄昏、风花雪月……

那几年里,作家刘向阳、许昌日报社的任慧超先生曾给予了我一定帮助。

1991年起,我的诗歌便开始陆续地由《诗歌报月刊》刊发出来,并且都是在重要的位置:或发首位,或发“挑战者——第一千零一个”栏目,或发“封二诗人”。可以说,我的早期诗歌大都是由《诗歌报月刊》推出来的,许多人也是从《诗歌报月刊》上最初读到了我的诗歌,从而知道了我。而我也由此而走向了诗坛。因此,我要感谢《诗歌报月刊》两位先后在任的总编(我与他们均素昧平生)蒋维扬先生和乔延凤先生!也感谢《诗歌报月刊》的其他几位编辑!

 .

三、孤独的岁月

 

    卫校的三年,我阅读、背诵了大量古典诗词;并且由于历年打下的古文底子,我在十七岁时已能直接阅读《左传》、《战国策》、《史记》等古典文籍,19岁上班后,我更是集中地阅读了中国古代各方面的文籍。

    20岁时,我开始接触、阅读西方文籍。那时我所居住的许昌书店里的书不多,许多想看的书买不到,于是我就每三四个月到省城郑州去一次,专门买书。

我忘不了那些专门去省城郑州买书的岁月,常常是上午带点干粮乘火车去,下午背一包书乘火车返回,我的许多书:《追忆似水年华》、《西方哲学史》、福克纳、卡夫卡等都是这样买回来的。后来离开许昌时因不能把所有的书带走,卖掉了整整一麻袋书,每当想起来就异常后悔。

去省城买书对我来说不只是买书,它还是一次小小的出游,一路上尽看两边风光,我的一些诗歌就是在这样的路上忽然出现、随后写出来的,如《春暮》、《风景:一片树林》、《转达》等。《夏天,你的常春藤,你的苹果树》就是这样写出来的一首诗歌:1995年夏天,一天我去省城买书,返回的路上我看到了许多正在挂果的生机勃勃的苹果园、大片的葡萄园、村庄边的柿树等,忽然,一个句子冲口而出:“夏天,你的常春藤,你的苹果树!”一路上我就这样激动着,不停喃喃自语着这句话,同时脑中不断闪出新的句子,弄得旁边坐火车的人都有点奇怪地看我,然而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回到许昌的第二天上午,我就写出了《夏天,你的常春藤,你的苹果树》这首诗歌。

    在许昌的那些年月里,我一直都生活在孤独里:我周围没有写诗的人,我所认识的人中也没有可以交流的朋友,我独自写诗、摸索,与诗坛没有来往,对外界更是一无所知。当时我将之称为“黑暗中的写作”。只是在许多年后我才明白:那种孤独其实是美好的,它是上天赐给我的,是上天对我的一种保护。但在当时我不明白这些。当然这种孤独和封闭也有其不利的地方:久而久之,容易造成视野上的狭隘、作品无法开阔起来等。

由于家庭经济原因,我早年没能上高中考大学,从而产生了严重的幻灭感,伴随我多年。后来的岁月中,每当我想起大学梦的破灭,就忍不住伏在枕上失声痛哭。1994年,我听说北京大学办有“作家班”,就燃起了希望,想圆早年的大学梦。9月,我拿着耿占春兄的一封短信,去到北京大学,见到谢冕老师,对他说我想上“作家班”。然而“作家班”停办了,大学梦重新破灭。我告别谢冕老师,坐在北大校园里掉了半天泪,就回许昌了。(随后两年我还两次去到武汉大学,见到龙泉明老师,但那时“作家班”都停办了,最终我没能上成大学。)

北京之行没上成大学,意外的是结识了谢冕老师,他看到了我的质朴,也读到了我的诗歌。1996年,我接到通知,我的诗歌入选了由谢冕教授主编的“中国女性诗歌文库”丛书,准备出诗集。而那时,许多人还不知道我,也没读过我的诗歌。1998年,我的首本诗集《风用它明亮的翅膀》由“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了,由此,许多人才开始阅读我的诗歌,也才开始关注我。可以说,是谢冕老师“发现”了我,此亦是我诗歌生命的一个转折。

护士的工作环境很不适合我,长期的夜班工作也损害了我的健康(我夜间上班,下夜班后白天睡不着觉,整整10年都这样。我因夜班而引起的脑神经衰弱逐年在加重,身体健康也每年都在下降),为了换个工作和生活的环境我曾努力了两年,但哪里我都进不去:无论文联还是报社。对护士的夜班工作我已很不适应了,而我又没有能力调动工作,于是我决定离开许昌,到省城郑州去。

 

             郑州:灰暗年代

 

写到郑州这段往事时,我是很犹豫的,不知道该怎么下笔。以我现在的心境,我想把郑州这段往事完全地略过去,完全地不提,主要是因为我现在心中已完全地平静,不愿再提及我在郑州时所经受的那些事情或者说困苦。但考虑到这是我人生中所无法回避的一段往事,它关涉到我以后的生命和诗歌创作的变化,所以最终决定在这里将郑州这段往事简略地提及一下。

19975月我离开许昌,去到了省城郑州,那时我是29岁。刚到郑州时,经耿占春兄介绍,我去到《黄河  黄土  黄种人》杂志社,做编辑工作;女总编对我的“老实”很不满,所以不久我便从杂志社辞职了,此后便开始了动荡不定的生活。

其实到郑州后不久,我便让许多人看到了我的“傻气”,可以说,在郑州,我是以“傻气”出名的,就像有人在背后说我的那样:“傻得不透气。”没有几个人愿意帮助一个如此“傻气”的人,我开始遇到来自各方面的阻力。也有几个好心人帮我介绍工作,但要么我不熟悉,要么不适合我。我也曾参加过几个报社的招聘,笔试都是前几名,一经面试,别人就看出我是没做过报纸的,没有录用我。

到了1998年,从春天到秋天,我开始遭受来自外界的一连串的打击:长期没有工作,衣食无着;诗歌在全省诗歌研讨会上遭人诋毁、攻击、棒杀;肝部出现了疾病,无钱去医治,只有熬着,身体越来越虚弱,贫病交集;人群开始疏远我、排斥我,几乎所有的大门都对我关了起来;一些人开始唾弃我、压制我、践踏我……

那时我住在租住房里,屋中空荡荡的,我没有钱买床,就买了个空纸箱摊开铺在水泥地板上,睡在上面,夏天、秋天时尚好,到了冬天,屋中冷得像冰窖,我仍睡在纸箱地铺上,夜里常常冻醒,披着被子坐到天亮。我曾打电话给一个诗人朋友,想向他借100元钱买张床,他很不高兴,说:“唔,我正忙着呢,再说吧。”便把电话挂了。我没有再给他打过电话。直到1999年秋天我到《老人春秋》杂志社上班后,我才用工资买到了床。

我向人借钱,也仅够维持房租。没有钱,我只好在饮食上刻苦自己:每天花一元钱,买四个馒头,吃一天,蘸着盐吃,没有油,没有蔬菜,更没有鸡蛋、豆腐等营养品。我就这样过了一年多时间(其间曾回老家了几个月)。因长期缺乏营养,我的身体健康受到了严重影响,此后再也没有恢复过来。

那时我的肝部出现了疾病,无钱去医治,熬了几个月,身体越来越虚弱,后来是我的许昌同乡、作家李佩甫给了我500元钱,我才到医院拿药治好了病。

其间,我曾几次到一个诗人那里去寻求工作,他当时是一个杂志社的总编,随便给我一个什么工作应该是不难的,但每次去,他都很圆滑地躲闪我,把我向外推给别人。后来我到北京工作后,他却在网上给我留言,热情地问询我。另有一个诗人,我听说他搬的新家里已安装了新电话,就在见到他时问他电话号码多少,他答:“我还没装电话呢。”我知道他是不想告诉我,也就没再问他。然而后来我去到北京后,这个诗人却很积极地跟我联系,主动告诉我他的家中电话和手机号,并在网上对人自称是我的朋友。

在郑州的那两年,就像我后来在诗歌《自述》里所写的那样:“春天里的门窗一扇扇关闭了起来/坐在树木发芽、车水马龙的路边,我看到了/沸腾春天里的巨大冰凉”。其实想想,以我当时的“傻气”、落魄和潦倒,从我身上是看不到任何成功和成名的希望的,所以人群疏远我、排斥我,一些人唾弃我、践踏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以说,1998年是我生命和诗歌创作的分水岭。

在当时的情况下,我之所以没有离开郑州到外地去寻求工作机会,一方面是因为我当时正考着河南大学的中文文凭,需要经常回许昌报考、参加考试等;另一方面是因为由于我在许昌时的长期封闭孤独的生活,我和外界少有联系,对外界几乎一无所知,不知道该到哪里去寻求工作。当时曾有一个诗人朋友介绍我到北京的图书公司工作,让我的一个同学转告我,而我的同学出于私心,没有转告我,使我失去了离开郑州到外地去工作的机会。

即便在最困苦的时候,我也始终保持着自己的品质和尊严,我对自己说:“无论如何,你都要保持内心的高尚和高贵。”我做到了。所以无论任何时候,哪怕在上帝面前,我都可以无愧地说:在郑州时,我始终保持了自己的品质和尊严,没有低俗过,更没有堕落过。

郑州给予我的是什么?当我29岁从许昌去到郑州时,我仍相当程度上是个女孩。而当7年后我离开郑州时,我身上女性的东西已经被拿走殆尽了。当那柔软的东西被拿走,我就不得不长出来刚硬来填补那空缺。就是这样,我被生活锻造得越来越刚硬。此后我别无选择,只能写沉重和硬朗的诗,以与我的内心相对称。因为诗人写诗,一般都是要在外部找到与其内心相对称的语言,相对称的文字。只有这样的沉重和硬朗的文字,才能承担得起我心中的重和硬。

    需要提及的是,那两年里,作家李佩甫、耿占春兄、诗人郎毛、诗人杨吉哲、我同学王丽娜等都曾给予过我帮助:或帮我介绍工作,或借钱给我。而小海兄一直和我保持着通信,安慰鼓励我;寒烟也曾来信邀请我,想让我到济南去休息一段时间。

19999月,经诗人康丽(一位漂亮、大方、而又心胸开阔的女性)介绍,我去到了郑州的《老人春秋》杂志社,做编辑工作,从而结束了长期衣食无着的生活。(后来我用两年时间还清了所借的钱。)

《老人春秋》杂志社做编辑后,我发现这份文字工作是很适合我的。我有较扎实的文字功底,熟悉工作流程后便做得得心应手了,平日有一些本科毕业的编辑也时常向我请教文字方面的问题。我很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因而工作上极其认真负责,并且我追求完美,不允许工作上出差错,因而每月统计差错率,我都是没有差错或差错最少的一个。

刚到杂志社时,因我看上去太老实,一些编辑很有点瞧不上我,但不久他们就发现:我人品端正,业余时间都用在了看书和写作上,不找事,不生事,从不参与别人的议论,从不在人背后说长道短,更不传话学舌,总是低调处事,处处与人为善。因而,他们逐渐改变了对我的态度,都很善意地待我。我用我的扎实的文字功底、我的品格赢得了杂志社所有人的信任。而杂志社两位先后在任的正直善良的总编刘照直先生、都正武先生也都很欣赏我,器重我。

《老人春秋》杂志社工作并稳定下来后,我开始渐渐接受所遭受的生活的打击和苦难所带来的一切,边从生活的黯淡中站起来边探询思考,开始重新审视命运,审视苦难,审视世界。也就是从那时起,我把关注的目光从早年的时光、生命、流逝等上面转向了更为深远开阔的地方:无限、永恒、终极意义、宇宙的思想和精神、以及生命的归宿等。我把这个“转向”都融入了我的诗歌,都实现在了我此后的诗歌创作中。客观地讲,这也是郑州所给予我的。

20041月,有朋友介绍我到北京一家图书公司工作。那时我在《老人春秋》杂志社工作已4年多了,工作稳定,生活宽裕,与同事也相处得和睦融洽,工作环境是很好的。但由于之前我在郑州所遭受的一切,我一直不喜欢郑州;另外,郑州的诗歌圈环境也让我心里一直感到很压抑。所以最终我决定:离开郑州。我到总编室去向总编都正武先生辞行,他很吃惊,极力挽留我,然而我去意已决,仍是离开了杂志社。1月底,我离开了郑州。

近几年,由于心境的变化,我已彻底谅解了曾让自己经受了许多困苦的郑州,以及郑州的那些人和事,包括那些有意唾弃我、压制我、践踏我的人。郑州,对我来说,仍是我的河南故乡。那些困苦,那过往的一切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如云烟飘散了。

 .

 

        北京:开阔年代

 .

    一、从观音堂到花家地西里

 

20042月,我从郑州去到了北京,和男友、诗人张杰生活在了一起(他是一个极其单纯、善良、率真的人)。刚到北京,我就感到了那里的大气、宽容和包容。

北京的大气是没法用一两句话说清楚的,它来自于那里的街道、建筑,来自于那里的广场、城河、园林、公园,来自于人们说话时的言辞、音调、语气、神态,来自于地铁里匆忙来去的拥挤的人流,也来自于无处不在的浓郁的文化气息……这一切,共同组成了一种“气场”,只有处在这种“气场”中,你才能感觉到它所散射出来的大气氛围。

北京的宽容和包容也令我印象深刻。大约是大都市的原因,人们见多不怪,没有人会对别人的言行衣装或怪模怪样过分关注,更不会去挑剔一个人的“傻气”。人们各忙各的,人们也都很忙,没有人会对你指手画脚,要求你要这样说,不要那样说,要这样做,不要那样做等等。人们允许一个人的张扬,也允许一个人的低调,允许一个人的成功和富足,也允许一个人的落魄和潦倒。大家都互相宽容地对待、相处,每个人都包容着别人,也都被别人包容着。这种大气、宽容和包容,在我在北京的几年里,始终在我的周围存在着,萦绕着。

到北京后,我给张杰和我自己做出了“规定”:不去拜“山头”,不参与任何人与事,远离任何圈子,只过自己的生活、写自己的诗歌。所以在北京的几年,我没有去拜过“山头”,没参加过任何诗歌圈子。这样做的好处是:远离了是非和纠纷、喧嚣和浮华。“不利”的地方是:我们没有依靠,有一些重要的诗歌活动,我们也没有受到邀请。

有一些在北京的诗人朋友知道我去到了北京,开始纷纷打电话来邀请我去做客。盛情难却,我和张杰乘公交车、坐地铁,很是奔忙了一些日子。

到北京后,先后见到了一些在京的河南籍诗人:丛小桦兄、李双、墓草、人与、谷禾等。

春天时,通过张杰,我结识了诗人陈均。陈均,一个北大文学博士毕业、具有完备的知识、诗歌和文论都具佳的优秀诗人。

    刚到北京时,经张杰介绍,我进入北京益创文化公司,做社科图书编辑。那时我和张杰住在东南郊的观音堂,每天清晨坐11路公交车到市里边的“现代城”去上班,晚上很晚才回到家里。后来公司搬了家,我和张杰都辞职出来了。我们从观音堂搬到了位于北京东北的花家地西里,住在一幢旧楼房里。楼房很旧了,楼板采着松软,好像要塌陷的样子,但周围有很多树,很安静清幽。

我和张杰都失去了工作。张杰想去诗人万夏的图书公司工作,但他和万夏不认识,于是便林莽先生打了电话。林莽先生便给诗人万夏去电话,不久,张杰进入了诗人万夏的图书公司,做了图书编辑。我则由作家王慧勤介绍,去“中国少年作家班”(办有同名杂志)做了辅导老师,兼杂志编辑。

我和张杰及诗人陈均去看望谢冕老师。谢老师对我很关心,问了我的近况。出来后陈均对我说:“谢老师对你很好啊。”我告诉他:10年前我是个懵懵懂懂的傻女孩,不懂得人情世故,远不如现在知道说一些家常话,并且与谢老师素昧平生,那时谢老师就是这样待我的。

我和张杰应邀去参加人民大学举办的第四届诗歌节,见到了许多诗人朋友,大家纷纷地和我打着招呼,有的还特意给我留下联系电话,令我很觉温暖。

我和张杰去“798”艺术区,见到了许多很勤奋的艺术家,看到了一些很前卫的造型艺术和绘画,其中一组肖像画给我留下了很深印象,后来我看到这组肖像画被导演张扬用在了他的电影《向日葵》中。

张杰在平顶山时曾办有诗歌民刊《爆炸》,上面发有王力雄等人的文章,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200412月份的一个上午,诗人某某来到了我和张杰在北京的住处,要对我们进行诗歌访谈。访谈越来越偏离了诗歌,诗人某某提的问题也越来越奇怪,忽然,我明白了:这是个“眼线”,借诗歌访谈之名接近我和张杰,探听我们的情况。我开始有意地打断诗人某某的提问和张杰的回答。诗人某某意识到了我的警惕,转移了话题。近中午时我们一同出门,趁我在屋中换鞋时,诗人某某在屋外走廊上低声而急速地问了张杰几个问题,如问张杰是否还和王力雄等人有联系等,张杰都如实做了回答。第二天,出于保护张杰和想麻痹“眼线”的幼稚想法,我给诗人某某发了一个手机短信:“张杰现在已和王力雄没有联系了,所以在写到张杰时,请不要写和王力雄有关的事。”过了一段时间,我在网上看到了诗人某某的访谈文章,有意地把我的手机短信的话公开了出来,并煞有介事地发出感叹。我看后只是淡然一笑,知道自己的话被诗人某某利用了。(后来我们搬到水碓子小区后,2006年,诗人某某又打电话来,想到我们住处拜访,我客气地拒绝了。)

常常地,我白天在家中评阅、编辑学员稿子,傍晚时推了自行车到市场上去买菜,已是深秋了,白杨和银杏的叶片正大片地脱落,被风吹着在地上沙啦啦地打转,而在西边的天空,余晖一片嫣红,向南北无边地伸展,北京秋天的黄昏壮阔、壮丽、而又壮观地来临了……

二、从花家地西里到水碓子

 

20053月份,房东要长房租,我和张杰到郊区去找房子,没找到合适的。诗人蓝野打电话来,给我们介绍了一处水碓子的住房。我和张杰去看了,房屋位于一栋筒子楼里,只有一间屋子,但很宽大舒适,带卫生间。3月底,我和张杰从花家地西里搬到了位于朝阳北路的水碓子小区。

水碓子小区是一个很大的园子,里面树木参天,郁郁苍苍,还有多种花木,干净而又清净,小区道路宽阔,透着大气。小区周围的道路上处处国槐夹道,绿意映窗,西面不远便是团结湖公园。

我们的新房东叫朱京松,一个高个和善的年轻人,喜欢结交诗人作家。他只收我们一半的房租,大大减轻了我们的经济压力。两年后朱先生和别人调换了房子,我们搬到了旁边的赵美珍女士的房子里,赵姐也只收我们一半的房租,对我们非常友好。

搬到水碓子小区后,张杰去世界知识出版社做了编辑。我则在家写小说,期望挣些稿费作为生活费。

在诗歌民刊《剃须刀》上读到了张曙光兄的新作,看到了他勤奋中的坚持和定力。对这位沉潜、谦和的优秀前辈诗兄,我一直心存仰慕和敬意。

一天,张杰和孙文波兄在电话中谈起我。我打电话给孙文波兄,我们聊了一会儿。后来又几次在诗歌会议上见到文波兄,他对我的“懵懂混沌”似乎并不介意。(后来我自北京回许昌后,文波兄主编某本诗歌书籍又向我约稿,因我当时出现轻度心肌缺血而回故乡休养,长期没有上网,错过了约稿。)

    2006年,我获得了“新世纪十佳青年女诗人”的称号(由《诗刊》社等单位主办),5月,赴济南、福建晋江参加了颁奖会议。在会议上结识了诗人海男:一位领舞词语、才华绚烂的美丽诗人。

20066月,《诗刊》的领导联系到我,让我去做编辑。我不愿去《诗刊》工作,但张杰出于生存的考虑(北京生存很严酷,而写小说挣钱很渺茫),却认为我应该去。我们大吵了两次,他把我的茶杯摔了……我被迫同意了。7月,我去《诗刊》上半月刊做了编辑。在《诗刊》时,每天我都被动地工作,心中一直郁闷不乐。张杰原本是出于生存的考虑,见我如此郁闷,也感到很后悔。10月份,我说服了张杰,终于从《诗刊》辞职出来了,前后共在那里呆了3个多月。

我仍在家写小说,期望挣些稿费作为生活费。

在一本诗歌民刊上读到了周伟驰的诗歌《河流》,我的感觉是:这是一首可以和小海的《北凌河》、和我的《河流》媲美的诗歌。周伟驰,一个沉潜的、内含才华和哲思的优秀诗人,遗憾的是在北京的几年,我一直没能见到他。

深秋时,诗人莱耳从深圳来京参加诗歌会议,去我们住处看我和张杰。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莱耳,清秀、漂亮,很有气质。我们谈得很是轻松、愉快,好像多年的老朋友。

冬天,我和张杰应邀去“老故事酒吧”参加首届“宇龙诗歌奖”的颁奖会议,杨键和李建春是这届的获奖诗人。1996年我曾在苏州小海兄家中见到过杨键,这是第二次见到他,变化很大,留着很短的头发,一副宽和宽厚的样子。李建春是第一次见到,高个,有着南方人的灵秀和温文尔雅。这两个诗人朋友的才华都是我所欣赏的。

4月又到了,京城里到处花团锦簇、繁花绚烂,我和张杰去玉渊潭公园看樱花(这是我们第二次去看樱花)。玉渊潭公园里人山人海,湖水荡漾,高大的毛白杨在阳光中闪亮,垂柳在风中柔婀地飘拂,而在湖岸上,一树树的樱花正绚烂地绽放,身处其中,只感到四周花树缤纷,春光飞扬,穿春服的人们饱赏着畅饮着青春的盛宴、人生的温煦,草地上是喧声,是笑语,是春天的盛会。我望着这一切,只感到不够,永远地不够……

正是在北京的这种大气、宽容、包容、温煦和关爱里,我的视野和心灵都开阔起来,我的冰凉的心灵渐渐地温暖了,我因生活严酷的打击而造成的心中的创伤慢慢地修复了,我的因现实和周围环境的长期压抑而被禁锢了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慢慢地恢复了,我又能畅快淋漓地写作了……

2007年秋天,我逐渐认识到:孤独是我所向往并适合我的。我渴望像20多岁时在许昌时那样,过一种孤独而寂静的生活,并倾听自然和上天的声音,继续写诗。我很喜欢北京,但北京生存的严酷使我不能把主要的精力用在读书和写作上。我看到了诗歌的颠峰,我想在孤独中全力以赴地攀爬,所以必须得有所舍弃。尽管当时在北京有朋友在给我介绍工作,我曾工作过的某单位的老总也在联系我,想让我回去工作,但我仍是决定了:为了我的诗歌,放弃北京。就像我后来在一篇访谈中所写的:“诗歌,是雪山顶上的那一片纯粹和明亮,为了那一片纯粹和明亮,有的人可以放弃现实生活中的一切。我就是这样的人。”

另外,我和男友、诗人张杰也都认识到了彼此的差距和不合适。我们平静地分手了。

1129上午,我在楼下把行李书箱等交付“中铁快运”人员后,向园中的树木、房屋等做了告别,独自带着旅行箱,离开了我曾生活了3个春秋、给我了许多美好回忆的水碓子小区。下午,我坐上了回许昌的火车,离开了北京。

 .

 

            重回许昌:平静年代

 

许昌是一个古老的城市,三国时的许多古迹还在。城里城外,树木苍翠,柳堤绵延;城河中荷花连天,岸上,垂柳拂栏,紫叶李、芙蓉花、腊梅花在不同季节交替着盛放;街道两旁,法桐树浓荫蔽日,有如翠绿的华盖,又如绿色的长廊。

以前,我曾忍受不了许昌的狭小、闭塞,而这次重回许昌后,我感受到的却是久违了的平静:这是一个平静的安宁的城市。而我血液中那种多年的躁动,此时也正在相对地宁静下来。我常上午在屋中读书或写作,下午或傍晚时出去散步,感受着乡音,也感受着平和和宁静。

    北京时,我和黄灿然兄开始了通信,此时我们仍频繁地书信往来。灿然兄是我遇见的最智慧的一个人,心智澄明,心灵高尚,善良、谦卑、宽厚,并且他学养深厚,学识广博,洞察一切,他用他的人生经验、生命体验等时时地开导我、引导我,一次次地使我走出迷茫,重获明净、信心和希望。

20083月,我写出了我的重要诗歌《高处》:

.

在从前,当我在清晨的熹光中醒来

树木翠绿,紧贴五月的山石

山榉和红桦树的光阴让小兽热爱

而在更高处,山崖陡峭,岩石排列

山峰已将庄严的影子印在青蓝的天空

很快,鸟声渐起,山谷明亮

群峰赛似壮丽,背面的天空

有如南风之家的巨大背景

我开始向高处攀登,五月的翠绿伴着我

一路闻听泉水,清风,鸟声

林木在远处森严,排列

并渐渐移向幽明的山谷

多少次我驻足,向森严和幽明里眺望

被它的绮丽、神秘和幻象诱惑

但我记着那高处:陡峭的山崖,巍峨的山峰

我记得幼年的经验,材料,芬芳,渴念

那是在五月,每当我向高处攀登

青春的荣耀的元素伴我同行

至爱者的面容在万物中隐现

当我望向高处:那万年无声,那缈蓝

在那里,时而触及星辰,满天星光垂挂

时而又峰峦明亮,孔雀的蓝衣铺展闪电

我知道,到达那高处还需要一段路程

而在我的脚下,年华已逝

两旁的树木迅速变换着季节

已然开花,俄而枯黄,继而落雪

许多的年岁已无声逝去了

像星辰在远处悄然黯灭

我知道我必须抛弃一切的形式

抛弃具体、日常,一切的物质、重量、形态

不再关注榆树的概念,生活的意义

我必须和自然的广在一起

和事物的存在、本心一起

现在,那高处依然庄严着天空

树木的青翠又一年伴着我

我必须在远离尘世和欢庆的地方攀爬

不再受景物幽明变幻的诱惑

我必须赶在日暮之前到达

——赶在衰朽与消散之前

因为一切都已如黎明的曙光显现:

到达那里,是到达万有的精神

到达那里,是到达纯粹之乡”

 .

早在2003年夏秋我在郑州时,林贤治先生最先从诗人黄礼孩主编的《诗歌与人》杂志上读到了我的诗歌,他联系到我,随后我们开始了书信往来。林先生不畏强势的独立批判精神和坚定的人格魅力一直感染着我。20084月,由于林贤治先生对我诗歌的厚爱,我的诗歌入选了他所主编的“忍冬花诗丛”,由“花城出版社”出版了我的第二本诗集《杜涯诗选》。

2010,因黄灿然兄的推荐和刘丽安女士的美意,我获得了“刘丽安诗歌奖”。

20111月,我的首部长篇小说《夜芳华》因诗人陈均和吴述波先生的热心推荐,由“作家出版社”出版了,编辑为郑建华先生。郑编辑为使这本书能顺利出版而做了许多努力。谢冕老师、作家刘庆邦、作家阎连科、宋琳兄、陈均等都为这本书写了推荐语,宋琳兄还为我约到了孟繁华先生的推荐语。而我的初中同学、后毕业于西北政法大学、现在新疆工作的邵冬霞,则在我写作这篇小说时为我提供新疆方面的情况。谢谢以上的诸位老师和朋友!

这年,我因出现轻度心肌缺血,而在故乡休养,每日到大自然里去漫游。在故乡休养时,因多次出现的心绞痛和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经历,使我的心境发生了很大变化,我彻底谅解了一生中的所有困苦、坎坷,包括曾让我经受了许多苦难的郑州,以及郑州的那些人和事。过往的一切困苦、坎坷都如云烟飘散了。

2012年春夏,我的心肌缺血加重,没有心力做任何事情。7月份,树才兄和潘洗尘兄为编辑《生于六十年代:中国当代诗人诗选》而向我约稿,我本想放弃了,但树才兄和洗尘兄却不放弃,在我没有心力选稿的情况下,他们亲自从我的诗歌专栏帮我选稿。所以我的诗歌能入选这本选集,是树才兄和洗尘兄认真、负责和不放弃的结果。而我想说的是:谢谢树才兄!谢谢洗尘兄!

我现在已认识到:正是从过往的苦难中,我获得了足够的内心的镇定、足够的内心的力量,我的诗歌也才有了有别于他人的一定的宽度和厚度。我已经认识到:过往的一切苦难,都是上天的赠与,是上天赐给我的一笔财富,这不是人人都能得到的。我是上天所选择的、所引领的一个人。

正像我在诗歌《漫步》里所写到的那样:“苦难/ 以前它是我身体里的障碍物//如今它是一颗珍珠”。

所以我想说的是:感谢你,苦难。我更想说的是:感谢你,那给予了我这一切的慈悲的、宽广的、荣耀的、光明的——“创造者”和“至爱者”。

 

                                                              20129

                                                              201212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