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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史话】从薛综上疏看早期中国对越南的统治与影响

转载 2021-07-31 13:16:54
标签: 历史 文化史 中国 越南 三国

小说《三国演义》中有一段精彩的情节描写,刚刚出山的诸葛亮受命前往江东与孙权洽谈结盟事宜,却遭到江东一群主降的儒生围攻。孔明先生施展智慧和口才,舌战群儒,使江东众儒生哑口无言,成为一段人们耳熟能详的佳话。

在被诸葛亮批驳的群儒中,有一个名叫薛综的人,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小说中的薛综因为抛出汉室已不可兴的论调,遭到了诸葛亮的严厉痛斥,甚至被诸葛亮定义为“无君无父”,“无需复言”,沦为读者眼中的笑柄。

罗贯中先生笔下的薛敬文形象如此猥琐可憎,其实历史中真正的薛综却与此大相径庭。

薛综「字:敬文」

薛综出身名门世家,其先祖乃是赫赫有名的齐国公子孟尝君,因孟尝君被封于薛地,其后世便以薛为姓。出生在北方的薛综是孙吴集团中典型的“流亡北士”,东汉末年天下大乱,年少的薛综追随族人前往遥远的交州避难。在交州,薛综有幸追随名士刘熙学习,打下了良好的学识基础。

彼时交州的实际统治者,安远将军士燮归顺孙氏后,依附于士燮的薛综也被孙权招致麾下。初来乍到的薛综未经过任何的磨合期,便直接被孙权封为五官中郎将,并担任合浦、交趾两郡太守。薛综长期在今天的两广、越南北部一带任职,后又在士氏叛乱,吕岱攻打广、交二州时跟随大军一直到达当时华夏王朝触及的最南端——九真郡(今越南中部),可以算是1800年前最了解今天越南这片土地的中国人之一了。

安南将军吕岱平定因士燮死亡造成的交州叛乱后,被调回吴都。久居南地的薛综担心吴廷派来的继任者所托非人,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于是给孙权上疏一封,详细陈述交州的地情民情,向孙权晓以此地人事任命的攸关厉害。这篇上疏从侧面反映了今天越南北部、中部一带在1800年前的风土人情,成为今天我们了解当年越南的重要史料。

让我们一起品读薛宗的这篇上疏:

“昔帝舜南巡,卒于苍梧。泰置桂林、南海、象郡,然则四国之内属也,有自来矣。赵佗起番禺,怀服百越之君,珠宫之南是也。汉武帝诛吕嘉,开九郡,设交阯刺史以镇监之。”

一开头,薛综首先提到华夏南拓的历史,从舜帝南巡卒于苍梧,到秦灭六国,在岭南一带设立桂林、南海、象郡,这些往事已由来已久了。从西汉开始,先有南越王赵佗降服百越之君,势力首次来到珠官以南的地区,到汉武帝时,南越国被消灭,朝廷设立九郡,由交趾刺史镇守管理。

汉武帝创设的岭南各郡

“山川长远,习俗不齐,言语同异,重译乃通。民如禽兽,长幼无别,椎结徒跣,贯头左衽,长吏之设,虽有若无。自斯以来,颇徙中国罪人杂居其间,稍使学书,粗知言语,使驿往来,观见礼化。”

接下来,薛综开始论述当地的风土人情。交州距中原太过遥远,习俗大为不同,言语需通过多重翻译才能互相理解。薛综以中原士人的视角观察此地称,民如禽兽,长幼无别,赤脚露肩,即便设置官吏管理也如同没有一样。几百年来,因为大量来到中原的流放犯被发配此处,间接将中原的文化带来,才使交州稍有了文明的气息。

“及后锡光为交阯,任延为九真太守,乃教其耕梨,使之冠履;为设媒官,始知聘娶;建立学校,导之经义。由此已降,四百余年,颇有似类。”

到了东汉时期,锡光、任延分别担任交趾、九真太守,他们带来了华夏的衣冠礼仪和耕种技术,专门设立媒官,开始把夫妻婚配的理念带到交州地区,并在当地开设讲堂,教授儒家经典,传播文化。

“自臣昔客始至之时,珠崖除州县嫁娶,皆须八月引户,人民集会之时,男女自相可适,乃为夫妻,父母不能止。交阯糜泠、九真都庞二县,皆兄死弟妻其嫂,世以此为俗,长吏恣听,不能禁制。日南郡男女倮体,不以为羞。由此言之,可谓虫豸,有腼面目耳。”

薛综说,他刚来到交州之时,看到这里的人们到每年八月就聚集在一起,由男女自由相配,从不存在所谓父母之命。在交趾的糜泠、九真的都庞二县,甚至保留着兄死妻嫂的习俗,而是在更遥远的日南郡,更是人人裸体,毫无羞耻可言,在中原士人看来,这些当地人与虫豸只是具有面容不同的区别罢了。

“然而土广人众,阻险毒害,易以为乱,难使从治。县官羁縻,示令威服,田户之租赋,裁取供办,贵致远珍名珠、香药、象牙、犀角、玳瑁、珊瑚、琉璃、鹦鹉、翡翠、孔雀、奇物,充备宝玩,不必仰其赋入,以益中国也。然在九甸之外,长吏之选,类不精核。”

文疏论述到这里,薛综提出,要想治理好这样一片面积广大,人口众多,尚未开化,容易发生叛乱的地方,着实不是一件易事。薛综指出,要想将南国的各类奇珍异宝千秋万载供中国使用,最关键的要素就是吏治。

影视作品中的薛综形象

“汉时法宽,多自放恣,故数反违法。珠崖之废,起于长吏睹其好发,髠取为髲。及臣所见,南海黄盖为日南太守,下车以供设不丰,挝杀主薄,仍见驱逐。九真太守儋萌为妻父周京作主人,并请大吏,酒酣作乐。功曹番歆起舞属京,京不肯起,歆犹迫强,萌忿杖歆,亡于郡内。歆弟苗帅众攻府,毒矢射萌,萌至物故。交阯太守士燮遣兵致讨,卒不能克。又故刺史会稽朱符,多以乡人虞褒、刘彦之徒分作长吏,侵虐百姓,强赋于民,黄鱼一枚收稻一斛,百姓怨叛,山贼并出,攻州突郡。符走入海,流离丧亡。“

“次得南阳张津,与荆州牧刘表为隙,兵弱敌强,岁岁兴军,诸将厌患,去留自在。津小检摄,威武不足,为所陵侮,遂至杀没。后得零陵赖恭,先辈仁谨,不晓时事。表又遣长沙吴巨为苍梧太守。巨武夫轻悍,不为恭服。辄相怨恨,逐出恭,恭依求步骘。是时津故将夷廖、钱博之徒尚多,骘以次锄治,纲纪适定,会仍召出。吕岱既至,有士氏之变。越军南征,平讨之日,改置长吏,章明王纲,威加万里,大小承风。由此言之,绥边抚裔,实有其人。牧伯之任,既宜清能,荒流之表,祸福尤甚。”

由此,薛松连续取了六个事例,阐释吏治败坏对统治交州造成的不利影响。汉代的法纪松弛使地方官员肆无忌惮,珠崖的颓废,起因就是地方官看当地人头发长的漂亮,便要强行剪下作为假发使用,招致当地吏民的反抗。今吴朝的日南太守黄盖(非赤壁之战的名将黄盖)、九真太守儋萌等人,都因暴力对待当地吏员而遭驱逐甚至杀身。朱符、张津、赖恭等人为官一时,最终都因无法压制当地土著势力而黯然离开。因此,像吕岱这种有能力震慑当地吏民,稳定民心,可以做到绥边抚裔的人,实在非常难得。交州官员的任命是关系到国家根本的大事,必须要引起极度重视才行。

可以看到,自中原王朝势力进入交州,对这里的统治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事。从薛综的上书内容上看,两汉到三国数百年间,交州一带的土著人对于中原王朝始终怀有逆反心理,朝廷任命的官员稍有不慎,就会引起大规模的反抗事件。因此薛综的建议概括起来,可以用怀柔羁縻四字来形容,只有尊重当地文化习俗,慢慢再用文明教化之,才能实现长久、稳定的统治。

“今日交州虽名粗定,尚有高凉宿贼;其南海、苍梧、郁林、珠官四郡界未绥,依作寇盗,专为亡叛逋逃之薮。若岱不复南,新刺史宜得精密,检摄八郡,方略智计,能稍稍以渐治高凉者,假其威宠,借之形势,责其成效,庶几可补复。如但中人,近守常法,无奇数异术者,则群恶日滋,久远成害

。故国之安危,在于所任,不可不察也。窃惧朝廷忽轻其选,故敢竭愚情,以广圣思。”

上疏的最后,薛综再次点出正题:“如但中人,近守常法,无奇数异术者,则群恶日滋,久远成害。”新上任的交州行政长官一定要有超凡的能力,如果只懂得墨守成规,没有些特殊手段,想要保住交州一片安宁,长久地控制此地,无异于天方夜谭。薛综建议孙权一定要重视此事,万不能大意。

交趾、九真、日南三郡

上疏写到这里便告一段落。后来,身负大才的薛综被调离交州,转任镇军大将军孙虑的长史官。在辽东军阀公孙渊降而复叛事件发生后,盛怒的孙权一度执意要走海路北伐公孙渊,薛综听闻此事,再次上疏一篇。向孙权陈明利害,再加上其他大臣的合力劝诫,终于使孙权放弃北伐的想法。

赤乌年间,文采卓著的薛综来到吴都建业任职,分别担任选曹尚书和太子少傅,不久后离开人世。薛综的长子薛珝早年在随吕岱征战交趾后病故,次子薛莹历经孙亮、孙休、孙皓三朝,均担任重要职务。薛莹很好的继承了父亲的文笔,在孙皓降晋时,最终的投降书就是由薛莹起草。尔后薛莹随孙皓一同入晋,重回中原,最终在洛阳得以善终,这是薛综的后事了。

薛综次子薛莹

我们今天回顾薛综有关交州的上疏,虽篇幅不长,但内容十分精炼有实质。其治边思想至今可值得借鉴,怀柔安抚为主,切勿急躁,辅以非常手段,则四夷可安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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