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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浑与细腻——评陈国凯长篇小说《大风起兮》

(2018-10-09 09:5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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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

陈国凯

大风起兮

分类: 文艺评论

雄浑与细腻

——评陈国凯长篇小说《大风起兮》

 

刘锡诚

 

与陈国凯相识,是1970年代末的事了。1980年,我曾写过一篇《评陈国凯的小说》的文章,就他当时的创作和成就,发表过一些并不见得成熟的意见。此后的整个80年代,时常关注着陈国凯的创作,而且也偶尔与他有信件来往,对他前期的作品,总的说是比较熟悉的。近十年来,大概在他的《好人阿通》出版之后,由于种种原因,没有什么联系,他的作品也大多没有再读过,因而对他的创作已经淡忘了,甚至很隔膜了。这多年之后,读到他的长篇新著《大风起兮》,不仅使我有机会重新认识国凯的创作与文风,也唤起了我对国凯其人的品格和思想的记忆。

文学是时代的产儿,优秀作家无不以关注时代为天职。《大风起兮》就是一部以我国的改革开放为题材和主题的长篇小说。小说取材于最初在大龙湾兴起的一场改革开放狂飙,以及在这个狂飙中一群敢为天下先、义无反顾和推波助澜的人物。在中国漫长的社会发展史上,曾经发动过很多次社会改革,多数都是失败而终,而这次兴起于1980年代的“改革开放”,是一次关系到中国之命运的伟大决策和伟大实践,它结束了三十多年来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时代、帝国式的闭关锁国政策和导致社会停滞不前甚至倒退的计划经济模式,开始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新时代,根本扭转了旧体制,陆续建立起新体制,使中国再次出现了柳暗花明的可喜景象,焕发出蓬勃的生机。

为改革开放树碑立传,是历史向中国文学提出的要求,是中国当代作家不可推卸的神圣职责。改革开放送走了中国的过去,开辟了中国的未来。改革开放所创造出的业绩和所具有的历史意义,足以惊天地泣鬼神,值得一切有责任感有抱负的作家去参与、去感受、去体察、去表现。任何有责任感的作家,都不要放过这个历史的机遇。陈国凯说:“近距离写作开放改革题材的长篇小说难度之(很)大,成功之例不多。”这话不错。因为近距离看眼前所发生的事情,往往因眼力不够,而常常做出事与愿违、甚至吃力不讨好的傻事。因此他是在事情过了二十年之后才动笔写深圳改革开放之初的那段生活的。我也读过一些反映改革开放题材的作品,就作品论作品,应当说有的也写得不错,作者下的工夫很大,但这些作品却往往难逃事过境迁的命运,过了没有多长时间,便成为明日黄花,没有人再问津了。从这个意义上说,陈国凯在《大风起兮》里所描写的深圳故事,是经过了二十年的思考与沉淀之后付诸笔墨的,在这个漫长的创作过程中,淘汰掉了那些曾经在生活中汹涌而至、但毕竟属于泡沫一类的不反映生活本质的东西,他选择了从小到大从弱到强具有无限生命力、代表着历史前进方向的东西,经过这番沉淀与思考,他写出了改革开放初期的那种举步维艰的现实情景、诸般人物在改革大潮中的不同态度和不同个性,最重要的,是写出了体现着前进方向的那些人物的复杂个性,因而就使这部小说显得更具有文学作品反映现实的应有的客观性和历史深度。

社会改革从来是艰难的。董子元和方辛,这两个战争时期东江纵队的老战士,“四人帮”时期秦城监狱的阶下囚,在“四人帮”覆灭未久,便受命领衔接管千疮百孔、面临困境的香港大华轮船公司。在大华公司刚刚起死回生之际,使命感又促使方辛挥师大龙湾——创建工业区,在毗邻香港的小渔村,树立起第一面改革的旗帜。知难而上既是他们的性格,又是历史赋予的使命。方辛在深圳湾所开创的事业,是无先例可援的,属于邓小平所说的“摸着石头过河”式的试验。他以非凡的勇气和谋略,决策在大龙湾修建深水码头,购买并建立“海上乐园”,由香港引进先进的电力和通讯系统,以大龙村为主体建立农工商联合基地,修建四通八达的水泥马路网,建造二十多层的工业区办公大楼,等。方辛大胆为工业区引进人才,不拘一格,顶住非难,根本改变了内地的人际关系,除了起用从大华公司带来的杨飞翔任副总、凌娜任总经理秘书等外,还挖来宝安县副县长、思想保守但对社会主义祖国忠心耿耿、作风正派的罗一民任副总,从上海招来在文革中被抓进监狱的“老赤”红卫兵张沪生和吕胜利,后来他们成了“海上乐园”的老总;从北京招来蹲过监狱的清华大学高材生汪志杰,并委任为电力公司的经理。在工业区引进外资企业,如曾国平的开明玩具厂(在工人与资本家之间展开了一场有声有色的劳资斗争),凌娜的有色金属材料厂(同时写了凌娜的父亲、一个在海外发迹的爱国同胞凌永坚),方辛的老同事、香港商界奇才、潮州女人秦素娟的购物中心,等。方辛还引进了先进的企业管理模式,改变了旧的政治体制和管理体制。他们提出了一个令国人耳目一新的口号: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一切,都是破天荒的创举。

远见卓识和举重若轻,谋略和胆识,创新和探索,义无反顾和勇于负责,造就了作为新时代英雄的方辛的性格的主要方面。但,方辛并非只是一个事业狂,也并非一个没有感情世界的工作机器,他是一个有着丰富心灵世界的共产党人。作为作者心目中的时代英雄,方辛的人格魅力,他的气度,知识,才华,修养,言谈,形貌,情感的细腻,对人的体察,都是卓尔群超的,甚至引起了在他身边工作的那么多优秀女人的好感和爱慕。这在小说的许多地方,这一点甚至得到了作者曲意地展现。方辛形象和气质的展现,在许多场合下是通过不同的女人的眼光和感受下表达给读者的。在作者笔下,方辛几乎是一个事业上和情感上都完美的改革家!在方辛这个人物的塑造上,如果把众多有关的人物看作是不同方向上的射线的话,那么,作者把方辛置放于所有射线的聚焦点上,几乎所有稍微重要一点的人物,都与他发生工作上的联系或情感上的纠葛,从而推动情节的进展,这固然给予他展露性格的丰富性以空间,但也容易使读者感到他的形象过于高大了。

发掘和刻画人物的情感世界,是陈国凯笔墨的强项。如果说陈国凯五六十年代的创作,以单纯、朴素、明快、平实、幽默见长的话,那么,到他的那篇曾经引起广泛影响的短篇小说《我应该怎么办?》和稍后的《丽霞和她的丈夫》、《家庭喜剧》等作品,剖析女性内心世界的本领,就表现得很明显了。在方辛周围,作者还写了不少性格鲜明的人物,特别是女性形象,如凌娜、阿笑、倪文清、秦素娟、关跃进,她们每一个人都有一个丰富而独特的内心世界,每一个人也都有精彩的表演。我很欣赏和钦佩作者对这些不同职业、不同性格的女人的内心世界的体察。他们虽然各自有自己的生活道路和追求,各有自己的所爱,但无可否认的是,由于工业区老总方辛的人格魅力的吸引,她们每个人又自觉不自觉地焕发出个性的光彩,并把自己的内心小世界,服从于和汇聚于方辛所领导的建立工业区的客观的大世界。其中以早年从深圳到香港的大老板凌子坚的女儿、从大华公司带来的秘书凌娜,被方辛称为作家、又被安排到曾国平的玩具厂卧底为他刺探情报的北京女人倪文清,老相识、香港商人奇才、被他拉来在工业区开购物中心的秦素娟,写得最为精彩,笔墨最为到位。这三个女人好象都对方辛有一种知己感,是可以互相信任和关怀的。

凌娜拥有知识、美貌和交际的才能,在一段时间里,特别是在进入深圳的初期,在事业上,是方辛须臾不能离开的助手。她也的确以自己出众的才能,为方辛设身处地地出主意想办法,赢得两方辛的信任。她比任何人都更为关心和体贴方辛的冷暖,在她决定离开工业区回香港前,向她的继任者倪文清交代工作时,特意嘱咐倪要照顾方辛的生活。她说:“方老板是个劳碌命。做事是‘拼命三郎’,生活上还像个孩子,有时忙起来甚至顾不上吃饭。她经常带着点心,发现他,脸色不对了,知道他饿,便给他塞面包点心。他是个怪人,你塞给他什么就吃什么。”接下来,作者写了这两个女人的对话,这段对话,表现出凌娜对方辛的一腔深情。她交给倪文清一个沉甸甸的塑料袋。倪文清问是什么时,凌娜笑道:“老婆饼。老板喜欢吃的。老婆饼原来是深圳的特产,现在做老婆饼的人都跑到香港去了,这东西在深圳也很难买到,以后我从香港买些老婆饼过来。”这些话显然是不能与外人道的。倪文清敏感地感觉出了凌娜的这份情怀。作者画龙点睛地写道:“倪文清心想,这事也只有细心的女人能想得到。”凌娜还告诉倪文清,方辛喜欢喝铁观音茶,要浓的,以后你每天就给他泡铁观音。作者对凌娜的内心世界的这段描写,真可谓入木三分!

至于凌娜的继任者倪文清,与方辛之间,也是心有灵犀之人。在此之前,方辛不是把她当成知己也是把她当成可信赖者派到曾国平的企业里去的,自觉苦无前途从北京来到工业区的她,在外资厂里不仅目睹了对工人的盘剥迫害,而且自己也经历了生死考验,但她一想到受方辛的委托,也便挺了过来。如今凌娜已走,作为老板方辛的秘书的她,除了对他生活上的体贴关怀、知寒问暖之外,又多了一份不便言传的相知相惜。她出奇不异地要带方辛去看山上的文物古迹。她读方辛的诗集《无病呻吟集》。特别是在读了《记梦》后,窥见了这个刚强汉子隐藏着的“一颗缠绵悱恻的苍凉心态”,心底里不免产生了一种叩问个究竟的冲动。她想,这个铁血男儿人生之旅,想必经历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情爱。这是这个本来“想过四海为家去流浪”的孤独的女人,对她所仰慕的成熟男性的情理之中的审视和探究。她问方辛:“你那两句诗歌:‘千峰入望如奔马,哪有闲情瞥乱云。’不是无病呻吟吧?”方辛对她的问话很惊奇:“作家,你真是过目不忘?”作者写道:“倪文清笑而不答。月亮升起来了,像一个银盘嵌在天幕上。月里嫦娥,蟾宫玉兔,是谁编织的古老神话?”作者对此时此刻的倪文清的复杂内心世界,把握得是那样准确,表现得是那样细腻,恰如凌娜在办公室里第一次见到倪文清时所闪出的那片刻的印象:“她觉得北京女人比上海女人更有气质。”“表面看,北京女人有点男人韵味,却是骨子里的温柔。骨子里的温柔才是真正的魅力。”

情节的错落有致,故事的密疏相间,叙述的张中有弛,场次的转换有序,浓郁的南国风情,是小说《大风起兮》获得成功的不可忽视的因素。这些因素纯粹属于艺术的范畴。对于此类取材于重大现实题材的长篇小说来说,那种把情节安排得十分紧凑,让事件发展的逻辑一环紧扣一环地推动故事发展,绷紧一根弦写到底的叙事方法,也许能取悦读者于一时,因为事件的本身足以给读者造成某种阅读的紧张感和情感上的义愤,但读者在阅读中获得的审美快感和共鸣,却是无法持久的,因而也是不可取的。在我读过的一些此类作品中,就有这样的命运的,我为它们在艺术上的短命而感到遗憾。《大风起兮》把在大龙湾建设工业区——我国第一个改革开放的试验区这个政治意味十分浓厚的题材,处理得如此举重若轻,如此悠然从容,读来兴味昂然,完全借助于作者艺术修养上的成熟。

我也感到《大风起兮》有一些重要的不足。为了全面反映第一个特区的改革成就,作者过多地从政治方面考虑,把需要写到的方方面面,都要写到,一点都不愿出现疏漏。其实,有些方面或有些地方,作者也不过只是点到为止罢了,这种面面俱到和蜻蜓点水式的文字,不是文学式的,而是新闻式的,这样做,可能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政治的要求,却不能不减弱了小说的艺术成就。为此,我替作者感到有点惋惜。

200186

 

(《大风起兮》,陈国凯著,作家出版社2001年)

发表于《新世纪文坛》(广东作协)200198日;《中国国土资源报》2001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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