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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艳】谭达先:后殖民语境下的海外中国民间文艺学家

(2018-08-14 10:4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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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达先

海外中国学者

分类: 学科建设

谭达先:后殖民语境下的海外中国民间文艺学家

闫 艳

1. 西北民族大学 文学院,甘肃 兰州 730030

2. 长安大学 外国语学院,陕西 西安 710064

 

摘要:流散澳洲华侨学者谭达先先生(1925-2008)一生致力于中国民间文学研究与中国文化国外传播事业。在此领域著书四十余部,发表文章百余篇。谭达先生平传略被收入《澳洲华人文学艺术大辞典》、《美国国际杰出领导人物集》、《世界华人当代名人大辞典》。被中国授予“世界文化名人成就金像奖”。同时获“世界学术贡献奖”金奖。本文从后殖民主义理论中流散者身份认同及中西文化冲突中知识分子内心焦虑角度分析谭达先坚持母语汉语书写的困境与所取得的巨大成就。

关键词:后殖民语境;中国民族文化海外布道者;身份认同;中国民间文学;谭达先精神

 

TAT-Sin TAM: An Overseas Expert in Chinese Folk Literature Theory

Under the Context of Post-colonialism

YAN Yan

(1. Northwest University for Nationalities, School of Literature, Gansu Lanzhou 730030;

2. Chang’an University,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 Shaanxi Xi’an 710064)

AbstractChinese Diaspora scholar Dr. TAT-Sin TAM devoted his entire life career to Chinese folk literature studies and spreading of Chinese culture abroad. He wrote more than 40 books and published hundreds articles or so in this field. Tam achieved script his name in Macao Chinese Literature &Art Canon, American International Outstanding Leaders, and World Chinese Contemporary Famous Men Dictionary, etc. Chinese government awarded him “World Culture Famous Achievers Golden Medal”. Also he was awarded the “World Academic achievements Prize” medal. This paper analyzes the difficulties and achievements he got when TAM upheld mother-tongue Chinese writing, under the context of post-colonialism. 

Key Words Context of post-colonialism; Chinese national culture overseas spreader; Identity of oneself; Chinese folk literature; The spirit of TAT-Sin TAM

 

 

民族文化海外布道者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著名诗人艾青这句脍炙人口的诗句,也许正是澳籍华侨中国民间文艺学家谭达先爱国情感的真实写照。

他曾无比深情地说道:“中国民间文学正是世界上一座最伟大的艺术宫殿,它种类多,作品多,为各国之冠,且储存着无穷无尽的名篇,是人类精神珍宝。这座宫殿呼唤我,从195227岁起,我逐渐自觉地奔向它,虽经过许多挫折与磨难‘一生‘寻梦’民艺中’,始终无悔……”[1]他还说:“我还是那句老话,我是一切为了中国民间文学。”“我为生存而拼搏,更为事业而拼搏。”“人的价值在于创造与贡献,我要在有生之年多写几本书,把我的知识传给后代,多做点贡献。”爱国敬业之情、顽强拼搏之志,溢于言表。

谭达先先生1980年移居香港,1991年移民澳大利亚定居。此后回国讲学数次,与祖国民间文学界一直来往密切。虽然身居海外,却一直关注着中国的民间文学事业。一生致力于中国民间文学研究,出版本学科专著40余部,发表论文数百篇。另有未刊著作数本,未发论文数十篇。

谭达先1991年取得香港大学哲学(民间文学)博士学位,其后去国澳洲。2008年逝于悉尼。如果自1980年移居香港算起,那时,香港还是大英殖民地,官方语言是英语,他一直处于英语语境与汉语语境两种异质文化的冲突中,尽管这种中西思维差异导致不断摩擦,他还是完美克服了,意识形态的不同在他心目中达成了融合。他也找到了自己钟爱的中国民间文学事业的位置,终其一生上下求索,蜚声海内外。2008130,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组建中国民间文艺研究所,谭达先被聘为海外研究员。

学人李忠健评论他“开一方领域,持报国之情”[2]。谭达先的港澳台民间文学研究及海外华人华侨民间文学研究填补了中国民间文学此项研究的空白。他大力对外介绍、传播中国民间文学更是开拓性的伟大事业。而且,很多国外中国民间文学研究信息也是他介绍给国内学术界的。他在中国民间文学中外传播史上的地位无人能及。唯多艰兮!可谓前无古人之开创之举。

台湾著名学者娄子匡教授称赞谭达先先生“用笔之勤,几年内论述之丰富,可与顾颉刚先生媲美”,称赞其著作这是中国民间文学全豹之研究著作,前无古人;同时研究方法,更胜前人,只看大著之多种书名,人人景仰民间文学之集大成者。”[3]谭达先被誉为中国民间文学杰出的理论家(刘守华)、海外中国民间文学专家第一人(刘守华)、中国民间文学形象大使(吴超),国际研究中国民间文学三大巨人之一(钟伟今)、民族英雄(王文宝)、中国民间文学领域的鲁班(过伟)。他逝世后,唁电、唁函、悼诗、悼文如雪片,全国有关教授、学者组织谭达先著作编纂出版联络小组,争取各方支持,筹备出版《谭达先全集》。《东方文化》杂志2011年第2期刊登了一组文章,纪念谭达先博士逝世三周年。

谭达先生平传略被收入《澳洲华人文学艺术大辞典》、《美国国际杰出领导人物集》、《世界华人当代名人大辞典》。被中国授予“世界文化名人成就金像奖”。同时获“世界学术贡献奖”金奖。甚至被排名第一收入《中国现代民间文学家词典》。

 

文化与民族性

 

文化是民族的表征。民族身份的自我认定必然要以文化的方式表达及继承、传播。对中国文化的自觉继承与传播是谭达先内心中华民族性的深深烙印,始终述说着他民族身份的自我认同与肯定。“我的中国心”,无论走到哪里,“我”的表述永远属于中华民族,我的表述内容也永远都是中国民间传统文化。对中国民间文学的挚爱言说着对这个民族五千年,甚至八千年,生生不息民族文化传统的默认与坚守。

陶东风先生指出,“古代所谓‘中国’即是天下,并无现代政治意义上的、与别的民族国家相对的国家之义,而所谓民族的差别也只是文化意义上的而不是政治意义上的。”[4]。中华民族被认为是56个民族的复合体,因为中华人民共和国1949年建国后中央政府曾派遣专家组成的调查队对境内的少数民族进行了调查,并认定了我国境内那时现存的55个少数民族,当时的调查核定没有包括港澳台地区。而谭达先的民族概念似乎比这更大一些,它包含了港澳台地区各民族的文化,也许用华族——以华夏民族为主体的后裔,更确切一点。谭达先选择了最能代表中国民族文化的中国民间文学事业,而也许是中国民间文学事业恰当地选择了他,造就了他的辉煌成功。

就其对中国民间文学在海外的传播与影响的贡献而言,无人堪与谭达先比肩。他先后在香港、台北出版了民间文学专著40多部。香港、台湾、韩国、日本、马来西亚及澳洲和其他国家的大中小学汉语中国民间文学课程教材,几乎全都是选取谭达先先生的一套八本的“中国民间文学理论丛书”。关于这套书在境外的传播过程,作者的口述史里说:

 

这套书于1980年至1982年由商务印书馆香港分馆出版,并迅速向国外流传开去,填补了国外无书的空白,被东京学者所赞许。后来也成了日本西南大学与台湾一些大学重要的参考书,台湾大学还列为中文系必读书。这套书虽有不足,但较能适合在国外弘扬中国民间文学的需要。各书内容颇有新意,作为丛书也具特色,得到同行肯定。[5]P2

 

19899月,我在台北查看了新书店六十多间,小型旧书店约一百多间以及中央研究院图书馆,当时还是禁止大陆书入境,……民间文学书,只出卖二种:朱自清的《中国歌谣》、郑笃的《中国俗文学史》(按:郑振铎的名字被改为郑笃)。那时,钟敬文的书,根本看不到,是被禁止的。大约是20世纪90年代后期,大陆的民间文学理论书籍市场,才逐渐开放,可以不受限制进口。……我的第一套“丛书”出版于1980年-1982年,由香港商务印书馆出书,因是香港版,面世后被韩国人买去,……1988年台湾商务印书馆与我签约,正式出一套新版本,先后共是八本(抽出第一册,增一册,仍是八本,因是有系统的成套的大书,很受欢迎)。”[6]

 

这套丛书19881990年再版时去掉了《中国民间文学概论》,加入《中国婚嫁仪式歌谣研究》。民间文艺学家过伟评之曰;“体大宏博,资料丰富,论述精当,行文流畅,体例别致,富于开拓性。这套丛书在香港、台湾两地商务印书馆先后出版,在国外流传很广,影响很大。多所大学用作教材或必读参考书,起到了弘扬中华文化的作用”[7],扩大了中国民间文学海外影响力。

后来他又出了第二套《中国民间文学知识丛书》,即《中国民间文学概论》(此为旧版修定本)、《讲唱文学·元杂剧·民间文学》、《中国传说述要》、《中国四大传说新论》、《中国描述性传说概论》。

他的著作也流传到巴黎、伦敦、莫斯科、澳洲、美国、菲律宾等地。刘守华教授说道:

 

谭达先博士的上述论著还有它非同寻常的价值,那就是它对海外的巨大影响。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他的学术平台主要就在香港、澳门和澳洲,他在一些海外报刊上经常发表长短文章评介中国大陆蓬勃开展的民间文学采录与研究活动,……当时海外传媒把它作为海峡两岸破冰之举对待,可见其影响之深远。台湾地区还有日本等国的高校把谭达先的论著作为中国民间文学教材来使用,许多海外国家的图书馆纷纷购置收藏。它们直接论述的虽是民间文学,却在海外广大地区发挥着弘扬中华文化的巨大作用。不仅如此,达先兄还以其旅居海外的便利,深入考察研究澳门民间文学,又团结旅居马来西亚的张肯堂先生等人,大力推进对异国他乡一些华人社区民间文学的采录研究,弥补了中国民间文学事业的空白。随着振兴中华伟业之实现及全球中华文化之勃兴,谭达先博士的民间文学论著将更显光彩。民间文艺学因属新兴人文学科,在“五四”以来的百年巨变中其地位几经波折。谭达先博士这几百万字的著述,对本学科的学术命运无疑是一个有力支撑。[8]

 

谭达先先生的努力在全球化时代有着播散中国文化的现代化积极意义。对西方学者亨廷顿提出的“文化冲突论”也是个有效回应。世界文化需要相互了解,然后才能被理解从而被广泛接受,所以对世界各民族文化的宣传播散工作非常重要。中国文化布道者谭达先就是先行者,他对此做出很大贡献。现在国际上有种流行说法:一流国家输出文化和价值,二流国家输出技术和规则,三流国家输出产品和劳力。只有文化被世界各国了解了,才显示着我们中华民族真正的强大而自立于世界,才符合我们大国身份。在这个意义上,说谭达先是民族英雄丝毫不过分。

先生说过“中国民间文学是中华民族的一座大宝库,它有着悠久的历史传统和无比丰富的作品,也有着不少重要的论著,值得在国际社会和汉学界中加以介绍和推广。”[9] P503.他还说:“生命不止,介绍民间文学之志不懈。希望今后以更多的优秀著作,在国外大力宣传祖国的民间文学和优秀文化。”[9]P465. 春蚕到死丝方尽,生命不止,奋斗不息,谭达先先生真的是为中国民族文化海内外的广泛传播与散布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后殖民语境与谭达先的世界眼光

 

后殖民主义批评是以萨义德的《东方学》(或译《东方主义》——笔者注)为标志,以爱德华·萨义德、佳亚特里·斯皮瓦克、霍米·巴巴等被誉为“后殖民三剑客”的美籍亚洲侨民为代表的一种涉及中西政治意识形态及文明冲突的一种文艺思潮,旨在从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美国内部颠覆西方中心的传统价值观,从而为东方文明及价值观争取一方学术地位,“从边缘走向中心”(王宁)。它主要指在西方主要资本主义国家殖民主义统治在全球消退之后,残留在人们意识形态当中的“西方中心”、西方优越论。打破后殖民社会中西二元对立将有助于东方文化的提升及世界多元文化的互补性共同繁荣发展。它的理论来源有非洲新殖民主义、葛兰西的霸权主义、福柯的话语权力、女性主义、德里达解构主义及英美新马克思主义文化研究等等。随着海外汉学的兴起,后殖民批评在国内有二度繁荣的趋势,虽然研究著作文章相当不少,目前仍然火力不衰。有专家论,介绍性的东西多,和中国实际结合起来的研究少。本文就是一个把后殖民批评理论结合中国民间文艺学家谭达先研究的有益尝试。

上世纪末,著名西方学者亨廷顿曾在《文明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The Clash of Civilizations and the Remaking of World Order, 1996)中预言过,21世纪的世界冲突主要是文明的冲突,而不是武力军事冲突。所以在如今后殖民语境下,研究中西文化乃至文明的冲突、融合、适应、传播、过滤、吸收甚至回传影响,显得很有时代感意义。

本研究借鉴比较文学跨文明比较研究的方法,聚焦于流散华侨学者谭达先的内心焦虑与身份认同,探讨中西方文明冲突中如何保持母族文化以及面向西方传播的问题,在中西异质文化的张力中的中国民间文化传播、过滤吸收以及汉语文化的原生态、海外汉学诸问题,思考他的境遇与现代海外华人华侨知识分子普遍困境的关联。

近几十年来华人在海内外取得了举世瞩目的经济成就,吸引越来越多的学者积极加入到华人学的研究中来。著名华侨华人问题专家郭梁教授指出,“华侨华人问题研究已涉及到政治、经济、文化、社会、国际关系、哲学、法学、地理学、人口、民族等许多学科领域,华侨历史研究一花独秀的局面不复存在, 华侨华人研究已成为有多学科的专家学者共同参与的综合型研究,变成一门“边缘交叉学科”,并使创建“中国的华侨华人学”提到了议事日程。”[10]

比起国内的文人,海外华人更显得进退两难,漂浮无依,成为当地主流社会的少数族裔边缘人群,无根之流亡成为日常生活状况,内心焦虑、彷徨,精神有人格分裂倾向,寻求身份认同之心强烈。身处异质文化中的华人的生存境遇、奋斗历程一般难以为媒介反映而鲜为人知。谭达先先生就是在这一尴尬境遇中苦苦挣扎的海外知识分子,苦难并没有使他沉沦,相反愈挫愈勇,促成了他事业的成功与辉煌。

歌德曾第一个宣告世界文学的时代来临,他于182741对秘书爱克尔曼说到:“因此我很喜欢环顾其他民族,劝告无论何人同样为之。国民文学在现今没有多大意义,现今正是世界文学的时期了;人人现在都不可不有所作为而提早这个时期。”[11]。马克思也在《共产党宣言》中预言将会是一个“世界的文学”的时代说到,“物质的生产是如此,精神的生产也是如此。各民族的精神产品成了公共的财产。民族的片面性和局限性日益成为不可能,于是由许多种民族的和地方的文学形成了一种世界的文学”[12]。眼下已跨入全球化时代,随着经济的全球一体化,“地球村”人们比邻而居,文化多元互补越来越成为趋势。“讨论全球化语境中的文学与文化的生存价值和命运前途,我们就应该以世界文学作为出发点。”[13]但世界文学不能理解成文学趋同于一种模式,而是在同一文学规律下研究各国、各民族文学的多元多样特色以相互丰富与补充。把中国文学作为世界文学的一部分来进行研究,在世界文学规律的指导下研究中国文学,不仅仅研究中国文学中体现出的世界文学的共同发展规律,同时也要注意到中国文学所独有的特色。

谭达先先生以世界的眼光来研究祖国大陆及港澳台、海外华人华侨的中国民间文学,填补了该项研究的空白。他曾在《中国民间文化对美国华侨的影响》一文中提到:“由于中国近代歌谣的输入,大大丰富了美国华侨的民间文化与民间文学宝库,也将在异国的土地上充实世界民间文化与民间文学宝库。再者,这种中国民间文化,在美国也将会随着弘扬世界优秀文化的大潮,不断继承与发扬下去,并发出新的思想与艺术光彩。”[9] P138在研究方法上,他自觉运用全球化视野观照下的比较研究方法。段宝林教授指出:“《澳门民间文学研究》一书运用了国际上流行的比较研究方法,把澳门民间文学作品同国外的同型作品作对比,这就突显了澳门作品的共性与个性,便于作更深入的分析。”[14]

目前国内对于谭达先先生做全面系统的研究还不够充分,大多只是对于其著作的介绍及单篇文章作品的分析研究,并没有以整体系统的观点来看待谭达先的研究,更没有从理论视角去看待他独特的学术价值。笔者希望对于谭达先先生的研究成果和研究方法做一系统的分析,领会到这位海外华侨民间文艺学家在研究中国民间文学上的独特之处,以资国内研究者借鉴。

 

汉语书写与文化身份认同

 

语言是思维的载体,是文化的外在表征。也可以说,有什么样的语言就有什么样的文化。学者王富说:

 

在当代,语言被提升到本体论即语言产生一切、语言是生存之家(海德格尔语)的高度来认识。语言是独特民族文化的表征,是民族文化传统最为内化的一种形式。(此处脚注引自阎嘉:《多元文化与汉语文学批评新传统》,四川出版集团巴蜀书社2005年版,第4044页)语言中包含一个民族独特的运思方式和言说方式,包含其独特的世界观。使用一种语言就意味着接受一种文化。语言的改变是根本性的文化置换,对世界观和价值观的影响巨大,更会影响一个人的运思方式和言说方式,从而造成身份认同感的分裂。[15]

 

在港英及澳大利亚后殖民语境下,作为龙的传人,谭达先先生一直坚持汉语书写,反抗殖民者的大英语书写形式。汉语书写是身在异域的他汉族身份认同的方式。学者梅晓云说:

 

认同(identity)……是民族和族裔研究中的重要概念。……文化认同,是指一种共有的情感和信仰,是把某一文化系统内置于自己的心理和人格结构中,并据以评判生活和规范行为的人类文化倾向。文化认同更是一种方向感,是寻求价值方向、生活方向、行为方向的心理诉求,其根本目的是定义自我。最根本的认同是自我认同,即自我同一性的追求,是知道“自己是自己”。[16]P36

 

由于文化大革命中遭遇的不公正处境,已经55岁的谭达先于1980年随妻子一道移居香港时,这座城市的主流语言与意识形态还都是英国式的,虽然港人多为华人,但官方语言是英语,读书、就业、经营都必须是英语。在一个英语语言的氛围中,汉语似乎变得边缘化,想融入主流社会,必须调整自己的内心,不仅是语言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汉英文化冲突,中西方意识形态的冲突与调整融合。我们这些学子从很年轻时就学习英语,仍然感觉尚不能很好融入英语社会,何况谭先生乎?十一年后,他66岁移民澳洲,诺大年纪开始学习英语,汉语意识形态已经比较固化,难度极大,与英语主流社会意识形态有很深隔离感,内心的苦闷彷徨与汉英文化冲突之激烈可想而知。他一直努力学习英语,应该基本能适应环境,生活下去应该没有问题,毕竟周围也有太多的华人。

港英当局一贯歧视华人,谭达先在中山大学的30年教龄及内地出版著作皆不被承认,所以求职艰难,一连换了8所中学及数家大学任“黑教师”(指没有合法身份——笔者注),常常被当局抓住非法任教而驱逐不允执教。缺乏“安逸”几乎使他后半生处于流亡的状态。

“因为流亡而不能适应,或者更中肯地说,不愿适应的知识分子,宁愿居于主流之外,抗拒,不被纳入,不被收编。”[17] P48 谭达先在香港就是这种疏离于主流的自由知识分子。他游离于官方英语文化之外,而坚守母国母族文化——中国民间文学研究。萨义德又说道:

 

边缘的状态也许看起来不负责或轻率,却能使人解放出来,不再总是小心翼翼行事,害怕搅乱计划,担心使同一集团的成员不悦。当然,没有人能摆脱牵绊和情感,而且我在这里所想的也不是所谓的独立自由的知识分子(free-floating intellectual),其技术能力完全待价而沽。相反,我说的是:知识分子若要像真正的流亡者那样具有边缘性,不被驯化,就得要有不同于寻常的回应:回应的对象是旅人过客,而不是有权有势者;是暂时的、有风险的事,而不是习以为常的事;是创新、实验,而不是以威权方式所赋予的现状。流亡的知识分子(exilic intellectual)回应的不是惯常的逻辑,而是大胆无畏;代表着改变、前进,而不是故步自封。[17]P57

 

作为后殖民批评最杰出的代表,作为一个东方流亡西方主流社会而有隔离感的自由知识分子,萨义德给予流亡知识分子以很高的评价。只有流亡,才能带着双重文化视角很好观察、审视、解读两种异质文化。处在文化的夹缝中,不是在冲突中沉沦而颓废,而是在焦虑中求得平衡,既有两种文化的姌和,更多的是脱离官方主流意识形态的自由,作为边缘人的自由,这也正是独立知识分子的最好状态,所以流亡成就了真正的知识分子,而不是犬儒。

谭达先就是真正的中华知识分子的杰出代表之一,身在香港大英殖民地,后来又流散到了澳大利亚,却以与官方英语社会疏离不妥协的态度坚持汉语写作,从而自觉坚守他华人华侨的内在身份。汉语写作是他自觉寻求汉族身份认同的结果。在他的内心深处,永远都有着浓郁的中国民族文化情结。

谭达先不是一个混日子等着抱孙子的人,他有强烈的民族事业心。身处逆境,虽然岳父在香港,他是随前妻儿女之后到港的,但是到了香港,他却要辛苦赚钱养活一大家子。而且,就在如此艰难的时刻,厮守多年的发妻却离他而去,内心苦痛煎熬何多?人格的分裂应该是有的,他在更勤奋的写作中寻求自我身份认同。多年后,这种苦难记忆仍然尤如新受,是他心头挥之不去的梦魇和叹息,一笑泯之只是人前表象,多少苦痛含在心里头,偶尔向同行好友也表达一二,使我们知道他的隐痛。

“一切为了中国民间文学事业”(谭达先语),正是这种大爱,支撑着他一生的上下求索、孜孜不殆,促使他在乃师钟敬文之后,将中国民间文学研究推向了一个高峰。

钟敬文先生开创了中国民间文学研究的新局面,创立了中国民间文艺学及中国民俗学学科,实为中国民间文学界公认之泰斗,弟子众多,身后著作颇多,影响力巨大。谭达先1954年至1956年被所执教的中山大学中文系选派去北京师范大学进修中国民间文学课程,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助教班、研究生班,很幸运的是,当时正是钟敬文老前辈来给他们主持修读课程,谭达先因而直接受教于钟敬文先生。

钟伟今先生及其他学者多次著文称他为“国际研究中国民间文学三巨人”之一,虽然学界也有争议,认为他在中国民间文学学术史上的成就无法与刘半农、胡适、顾颉刚、周作人等名家相提并论,但窃以为,从传播学意义上讲,全球化时代,他对中国民间文学的世界化进程的确做出了国内其他学者所不及的巨大贡献,对中国民间文学贡献最大之“三巨人”之一,而非学术成就最高之“三巨人”之一,也是说的通的。

正如后殖民批评“三剑客”萨义德、斯皮瓦克和巴巴一样,谭达先也是流散学者——流亡知识分子。处在后殖民语境下,内心焦虑是他心中挥之不去的阴霾。祖国啊,故土!思乡情结始终萦绕在他的心里。正因为身处异国他乡,才深深领悟到祖国的份量,坚守母语写作成为他华夏汉族身份自我认同最主要的方式。

 

《愚公移山》、《浮士德》与“谭达先精神”

 

在中国,《愚公移山》的民间传说几乎家喻户晓,孩童皆知,故事大意自不用笔者赘述,“愚公精神”被认为是一种持之以恒、执着奋斗的精神而在民间世世代代广为传颂。无独有偶,北欧德国周围地区自古以来也广泛流传着“浮士德”博士的民间传说,据传是一个将灵魂卖给魔鬼的人,他与魔鬼签约死后灵魂归对方而换取青春及魔鬼助力完成梦想。数百年来这个故事在德语地区广泛流传,许多有名的作家以它为蓝本创作出歌剧、长诗、故事等,而我们知道其中最著名的是歌德所著的叙事长诗《浮士德》,就是以欧洲民间传说中的浮士德博士为原型的。前文一出场,浮士德博士已经八十多岁了,他困在书斋中研究古老的冶炼术,是个化学及医学博士,当然那时博士不是学位,而是对知识掌握较多的专业人员的称谓。无意中和助手走出书斋遇到路上欢歌的人群,遂感受到民间生活的温暖和有趣,而毅然与魔鬼墨菲斯托签约,答应死后将灵魂交由对方带走,换取魔鬼帮助不断完成心愿,一旦愿望停止生命也就停止了,灵魂进不了天堂而由魔鬼处置。浮士德在魔鬼帮助下焕发出第二青春,意气风发,将《圣经》上的“太初有道”改为“太初有为”,志在人生有所作为,追逐“真”“善”“美”,却屡屡失败。后来眼睛瞎了,实行“填海造田”以造福人民时魔鬼杀死一对钉子户老夫妇,人们起来造反的敲镐声,浮士德误以为是人民的欢呼声,而由衷赞叹“好美啊!”满足的心态导致他死亡,魔鬼依约来牵引他的灵魂,此时天使仙乐及时从天堂下降,接走了浮士德博士的灵魂,理由是他追求真善美的经历已达到入天堂的“善人”标准。浮士德的故事告诉我们,人要一直追逐理想,不断奋斗才会永生,且永葆青春,一旦满足现状、停止奋斗,生命也就终止了,灵魂只能交由魔鬼带去地狱而永生得不到救赎。

谭达先先生不就是这样的人么?他对中国民间文学事业一生执著,既像愚公一样锲而不舍,又如浮士德博士一样为理想奋斗不止而不惜牺牲其他。语言不通,文化冲突,与环境主流意识形态疏离,又遭到妻子背叛、离异,谭达先心中多少苦痛、困惑、郁闷,又与谁人去说?经济困顿是他又一压力,虽然移居香港,未必都很富裕,当时港英为资本主义社会,子女皆读书,全家唯有他一人多处授课养家糊口。而他没有香港文凭,几家大中学授课时时被赶走,换了八所中学和数家大学,谋生艰难略见一斑。鲁迅说“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谭达先就是这样的勇猛文化斗士,他从来没有抱怨过命运不公、时运不济,而是踯躅于中国民间文学事业中流连忘返。他是如此深情地爱着中国民间文化,钟伟今先生说“是对民间文学的大爱支撑着他”,忘掉人生烦恼,执着奋斗一生而成就中国民间文学之大家。

沿着别人的学术路子是比较稳妥,但想出有力的成果很难,谭达先能够发前人之未发,专门研究别人未涉及的死角,到香港后,谭达先先生写出了一系列介绍港澳台民间文学的专著,还有很多这方面论文发表。他回顾说:

 

香港澳门在回归中国前,民众中间流传丰富多彩的民间文学作品。过去有人误解,以为港澳在回归前,由于是殖民地,民间文学也许被外来的西方文化淹没。我在香港生活过11年,近六、七年又常到澳门,了解到两地一向在民众中间仍蕴藏着丰富多彩的民间文学作品,不过无人推介与弘扬它,以至被人误解是民间文学沙漠。近年。我在《澳门日报》刊出了《赞澳门神话、传说的成就》、《澳门民间歌谣的艺术初探》、《哲理智慧文采——赞澳门民间谚语》、《简评澳门民间谜语的艺术——兼谈土生葡人的谜语》、《浅谈澳门民间文学》、《澳门民间故事序》,在《广州文艺》刊出了《澳门妈祖传说艺术初探》,在《澳门杂志》刊出了《(澳门记略)形势篇风俗传说试析》、《广东木鱼书的流传与远播——兼略谈国际学人的研究》、《澳门(荷花谣)型童谣比较研究》等。此外有长文《澳门民间文学史》被收入友人将要出版的《澳门民俗大典》专著中。专著《澳门民间文学概论》有待问世。关于香港,我曾在北京《民间文学论坛》发表《香港谚语艺术初探及其来源考略》,在香港《紫荆》月刊刊出《香港山歌的成就》。2001年,写成《二十世纪香港俗文学研究》的长文,和十多万字的《香港民间文学论文集》书稿,有待问世。为了深化研究,近来,我正在替澳门政府文化局写作一本学术性较强的《澳门民间文学研究》的专著。我曾细查过中山大学、澳门大学和香港大学书库有关藏书,也访问过珠海、中山二市文艺界,还研究过明清时期有关澳门的历史档案和清代出版的澳门报纸《镜海丛报》,我决心仔细研究,争取把此书写得较好,为弘扬优秀的澳门传统民间文化而尽我的一点微力。[5]P3

 

先生在《香港谚语艺术初探及其来源考略》文中说“由于历史情况特殊,加上香港主要是个商业社会,绝少有人专门搜集谚语。因此至今从未有过任何香港谚语的专文专书出版,目下要深人研究它,困难很大。”[18]

著名民间文艺学家钟伟今先生著文提及:

 

陶阳、杨亮才、王文宝等老专家认为:谭达先博士研究中国民间文学在广度和深度上独领风骚,积极热忱地宣传中国民间文学,影响之大,无与伦比,功不可泯。当我提及澳洲有学者赞扬谭达先“有司马迁精神”时,老专家们说,谭达先有一颗赤子之心、爱国之心、敬业之心、热爱本土文化之心,我们可以迳称为谭达先精神的。宣传谭达先,就是宣传中国民间文学。白庚胜博士,赞同老专家们的意见,并热情洋溢地说:谭达先精神,我们要传递下去,谭达先精神是一面旗帜![19]

 

什么是谭达先精神?赤子情怀的“司马迁精神”;“一切为了中国民间文学”对事业有大爱的“愚公移山”精神;太初有为,奋斗不止的“浮士德”精神;坚持不懈,不断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精神!

 

结语:“不朽的精神”

 

斯人已逝,谭达先先生在中国民间文学事业上建树卓著,永远激励着后来学人。他终其一生拼搏不止,终获高山仰止的非凡成就,使得我们油然而生敬意。谭先生不仅是一个学术巨人,更是一位西西弗斯似的英雄,明知生命将逝万事俱休而仍不知疲倦地往中国民间文学山上推石头。他留下的宝贵知识遗产以及伟大人格的精神财富将永载史册而不朽。谭达先‘一切为了中国民间文学’,热爱祖国华夏文化哺育出来的民间文学,为传播、弘扬祖国的民间文学民间文艺献出了光辉璀璨的一生!

谭达先先生不愧为中国民间文艺学界民族英雄式的人物,他是中华民族的民族寓言,在世界文学的大坐标系上,他以开放的眼光,坚守着中国“龙的传人”的民族叙事,让我们祝愿“谭达先精神”永垂不朽!

谭达先先生本身就制造了一个中国民间文学界的“神话”,将会被民间文艺学界世代“传说”着,经久不息……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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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闫艳,女,(1971-),陕西西安人,西北民族大学文学院民间文艺学2012级博士研究生;长安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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