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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书简中的文坛故事】散淡才子汪曾祺

(2018-07-02 08:35: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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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

散淡才子

如家赤子之心

分类: 艺文随笔

散淡才子汪曾祺


刘锡诚

 

汪曾祺是个散淡的学者型的作家。说他散淡,并非仅指生活态度,也指他的思想和境界,他喜欢清静,不喜欢炫耀。说他是学者型,是指他对中国传统文化和西方文化的知识和造诣。与他相识40年,对他的学识、作风和脾性略有些了解。文革前他就在北京文艺界有点名气,但真正名声鹊起,却是在他写了《受戒》和《大淖纪事》等小说之后。

1983年春,《北京师院学报》的编辑吴宗蕙先生约我给他们的学报写一篇研究汪曾祺的文章,并希望同时发一篇他本人的创作谈。我受人之托,来到他家里向他约稿。因为是多年的老朋友,他很爽快地答应了。过了几天,412日我收到了他的一封来信。是寄到我任职的《文艺报》的。因为常见面,平常是不用写信的;那时他家里还没有装电话,又急着要告诉我什么,所以才写了信来。那时《文艺报》还没有地方办公,临时在沙滩北街2号老北大民主广场上建了一所简易的“抗震棚”。展开他的来信,原来是对我的约稿表示为难。信的全文是这样的:

锡诚:

师大学报的文章我实在写不出来。写什么呢?我想了几天,还订了个很有针对性的题目:《我是一个中国人》。我想说我的思想受了儒家思想的影响。我很欣赏“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于沂,风乎舞雩,泳而归”这样的境界。我的生活态度和创作态度可以说是这样:“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顿觉眼前生意满,须知世上苦人多”。我大概可以说是一个中国式的、抒情的人道主义者。我的理想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纯”,是换人心,正风俗。但是这些话怎么可以讲呢?这岂不是自我暴露,把自己给卖了么?这些思想怎么可以和马克思主义扭在一起?特别是在“人道主义”这个问题现在正在“热火朝天”的时候,怎么可以提出这样的问题呢?我真希望有人写写这样的文章:中国的传统思想和马克思主义及现代思潮的关系。你等我再想想吧,也许有一天我能把儒家的“赤子之心”和马克思主义之间的墙壁钻通。至于文章的后一部分倒是好办的,就是我提出过的:回到现实主义,回到民族传统。然而,民族传统又怎能和民族的传统思想不发生关系?

这是个很伤脑筋的问题,真不如写小说省力气。我不是个搞抽象东西的人。学报是严肃的刊物,不能用创作经验谈之类的文章塞责。我再想想,再想想吧!

敬礼!

                                            汪曾祺

(1983年)    411

由于这封信是写给朋友,而不准备发表的,所以他在信里讲的全是真话,是心里话。当时,虽然是思想解放的大环境,但作家们和思想界要讲真话也还不易。正如信里所说的,当时正开展对“人道主义”的批判,而且“热火朝天”。这里指的是对周扬《关于马克思主义的几个理论问题的探讨》的批判。19833月是马克思逝世一百周年,中央宣传部决定由周扬在纪念马克思逝世一百周年学术报告会上作报告。周扬于33日在中央党校礼堂宣读了上面提到的那篇报告,在会上受到与会者、包括会议主持者的热烈欢迎和会后的赞扬。周扬在这个报告中用很大的篇幅来讨论马克思主义与人道主义的关系。他认为马克思主义包括人道主义,还讲了社会主义社会中的异化问题。周扬讲话后不久,我们就听说胡乔木对周扬的讲话有意见、有批评。周扬文章还是于314日在《人民日报》发表了,也因此掀起了一场很大的风波。报纸上发表了有组织的批判人道主义和异化的文章,周扬也被迫发表了一篇言不由衷的对记者的谈话。我们作编辑的人大都感到不可理解。周扬就是从此大病不起的。在这种类似大批判的形势下,全国思想解放的大好形势受到了很大挫伤,汪曾祺作为一个受儒家思想影响很深的党外知识分子和作家,自然陷入了深深的苦闷。我到他家向他约稿时,他的情绪还兴致勃勃,当面答应了,没过几天,形势发生了如此变化,他就没有什么情绪写这篇文章了。他想对读者说,他是一个中国人,即他是一个崇尚儒家思想的人,又是一个中国式的、抒情的人道主义者,他的理想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纯”,是换人心,正风俗。但这两点都为当时正在开展的对人道主义的批判这种政治气候所不容。他很懊恼很苦闷地给我写了这封长信,向朋友敞开自己的胸怀。我相信,这是他一生中唯一谈论他的世界观和政治理想的文字。他一直怀着把自己的儒家的“赤子之心”与马克思主义之间的墙壁钻通的政治理想,但我相信他的这个理想到晚年也还没有能够实现。

199919日于北京

以《汪曾祺的真心话》为题发表于《今晚报199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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