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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平伯谈《红楼梦》的风格

(2010-02-24 17:2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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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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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平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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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语文学习资源共享

《红楼梦》的风格

                             俞平伯

 

    俞平伯:(1900─1990.10),古典文学研究家,红学家。诗人,作家。1919年毕业于北京大学。赴英、美留学回国后,曾任燕京大学、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北平大学、中国学院等院校教授,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一级研究员。是新文学运动初期的重要诗人,提倡过“诗的平民化”,曾与朱自清、郑振铎、叶圣陶等人创办五四以来最早出现的诗刊《诗》月刊。

    俞平伯研究《红楼梦》,是要还《红楼梦》的本来面目。“辨伪”和“存真”,经研究,他完成了研究《红楼梦》的专著《红楼梦辨》,共三卷,十七篇。他断定《红楼梦》是曹雪芹的自叙传;并辨明《红楼梦》原书只有八十回是曹雪芹作,后四十回是高鹗续的,从而把红学研究推上一个新阶段。新红学去掉了红学中的那种牵强的附会和虚实的猜测。因此,人们称俞平伯为“新红学”的开拓者之一。

 

 

    上篇所说有些偏于考证的,这篇全是从文学的眼光来读《红楼梦》。原来批评文学的眼光是很容易有偏好的,所以甲是乙非了无标准。俗语所谓“麻油拌韭菜,各人心里爱”,就是这类情景的写照了。我在这里想竭力避免那些可能排去的偏见私好,至于排不干净的主观色彩,只好请读者原谅了。


  在现今我们中国文艺界中,《红楼梦》仍为第一等的作品,实际上的确如此。在高鹗续书那时候,已脍炙人口二十余年了。自刻本通行以后,《红楼梦》已成为极有势力的民间文学,差不多人人都看,并且人人都喜欢谈,所以京师竹枝词有“开口不谈《红楼梦》,此公缺典定糊涂”之语,可见《红楼梦》行世后,人心颠倒之深。(此语见清同治年间,梦痴学人所著的《梦痴说梦》所引。)即我们研究《红楼梦》的嗜好,也未始不是在那种空气中间养成的。
  《红楼梦》的风格,我觉得较无论哪一种旧小说都要高些。所以风格高上的缘故,正因《红楼梦》作者的态度与他书作者态度有些不同。


  从作者自传这个观念,对于《红楼梦》风格的批评有很大的影响。书中的人物事情都有蓝本,所以《红楼梦》作者的最大手段是写生。世人往往把创造看作空中楼阁,而把写实看作模拟,却不晓得想象中的空中楼阁,也有过去经验作蓝本,若真离弃一切的经验,心灵便无从活动了。虚构和写实都靠著经验,不过中间的那些上下文的排列,有些不同罢了。写生既较逼近于事实,所以从这手段做成的作品所留下的印象感想,亦较为明活深切。


  《红楼梦》作者的手段是写生。他自己在第一回,说得明明白白:
  “其间离合悲欢,兴衰际遇,俱是按迹寻踪,不敢稍加穿凿致使失真。”
  因见上面大旨不过谈情,亦只实录其事。


  我们看,凡《红楼梦》中的人物都是极平凡的,并且有许多极污下不堪的。人多以为这是《红楼梦》作者故意骂人,所以如此;却不知道作者的态度只是一面镜子,到了面前便须眉毕露无可逃避了。妍媸虽必从镜子里看出,但所以妍所以媸的原故,镜子却不能负责。以我的偏好,觉得《红楼梦》作者第一本领,是善写人情。细细看去,凡写书中人没有一个不适如其分际,没有一个过火的;写事写景亦然。我说:“好一面公平的镜子啊!”


  我还觉得《红楼梦》所表现的人格,其弱点较为显露。作者对于十二钗,是爱而知其恶的。所以如秦氏的淫乱,凤姐的权诈,探春的凉薄,迎春的柔懦,妙玉的矫情,皆不讳言之。即钗黛是他的真意中人了,但钗则写其城府深严,黛则写其口尖量小,其实都不能算全才。全才原是理想中有的,作者是面镜子如何会照得出全才呢?这正是作者极老实处,却也是极聪明处,妙解人情看去似乎极难,说老实话又似极容易,其实真是一件事的两面。《红楼梦》在这一点上,旧小说中能比他的只有《水浒》。《水浒》中有一百零八个好汉,却没有一个全才,这两位作者,大概在这里很有同心了。


  《红楼梦》中人格都是平凡这句话,我晓得必要引起多少读者的疑猜;因为他们心目中至少有一个人是超平凡的。谁呢?就是书中的主人翁——贾宝玉。依我们从前浑沦吞枣的读法,宝玉的人格确近乎超人的。我们试想一个纨绔公子,放荡奢侈无所不至的,幼年失学,长大忽然中举了。这便是个奇迹,颇含着些神秘性的了。何况一中举便出了家,并且以后就不知所终了,这真是不可思议。但所以生这类印象,我们都被高先生所误,因为我们太读惯了一百二十回本的《红楼梦》,引起不自觉的错误来。若断然只读八十回,便另有一个平凡的宝玉,印在我们心上。


  依雪芹写法,宝玉的弱点亦很多的。他既做书自忏,决不会像现在人自己替自己登广告啊。所以他在第一回里,既屡次明说。在第三回《西江月》又自骂一起,什么“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这怕也是超人的形景吗?是决不然的。至于统观八十回所留给我们,宝玉的人格,可以约略举一点。他天分极高,却因为环境关系,以致失学而被摧残。他的两性的情和欲,都是极热烈的,所以警幻很大胆的说:“好色即淫,知情更淫”;一扫从来迂腐可厌的鬼话。他是极富于文学上的趣味,哲学上的玄想,所以人家说他是痴子;其实宝玉并非痴慧参半,痴是慧的外相,慧即是痴的骨子。在这一点作者颇有些自诩,不过总依然不离乎人情的范围。


  依我们的推测,宝玉大约是终于出家;但他的出家,恐不专因忏情,并且还有生计的影响,在上边已说过了,出家原是很平凡的,不过像续作里所描写的,却颇有些超越气象。况且做和尚和成仙成佛,颇有些不同。照高君续作看来,宝玉结果是成了仙佛,却并不是做和尚。所以贾政刚写到宝玉的事,宝玉就在雪影里面光头赤脑披了大红斗篷,向他下拜,后来僧道夹之而去,霎时不见踪迹。(事见第百二十回)试问世界上有这种和尚么?后来皇帝还封了文妙真人,简直是肉体飞升了。神仙佛祖是超人,和尚是人,这个区别无人不清楚的。雪芹不过叫宝玉出家,所以是平凡的。高鹗叫宝玉出世,所以是超越的。《红楼梦》中人格是平凡的这个印象,非先有分别的眼光读原书不可,否则没有不迷眩的。


  在逼近真情这点特殊风格外,实事求是这个态度又引出第二个特色来。《红楼梦》的篇章结构,因拘束于事实,因而能够一洗前人的窠臼,不顾读者的偏见嗜好。凡中国自来的小说,都是俳优文学,所以只知道讨看客的欢喜。我们的民众向来以团圆为美的,悲剧因此不能发达。无论那种戏剧小说,莫不以大团圆为全篇精彩之处,否则就将讨读者的厌,束之高阁了。若《红楼梦》作者则不然。他自发牢骚,自感身世,自忏情孽,于是不能自已的发为文章。他得动机根本和那些俳优文士已不同了。并且他得材料全是实事,不能任意颠倒改造的,于是不得已要打破窠臼得罪读者了。作者当时或是不自觉的也未可知,不过这总是《红楼梦》的一种胜利功绩。


  《红楼梦》的不落窠臼,和得罪读者是二而一的;因为窠臼是习俗所乐道的,你既打破他,读者自然地就不乐意了。譬如社会上都喜欢大小团圆,于是千篇一律的发为文章,这就是窠臼;你偏要描写一段严重的悲剧,弄到不欢而散,就是打破窠臼,也就是开罪读者。所以《红楼梦》在我们文艺界中很有革命的精神。他所以能有这样的精神,却不定是有意与社会挑战,是由于凭依事实,出于势之不得不然。因为窠臼并非事实所有,事实是千变万化,哪里有一个固定的型式呢?既要落入窠臼,就必须要颠倒事实;但他却非要按迹寻踪实录其事不可,那么得罪人又何可免的。我以为《红楼梦》作者的第一大本领,只是肯说老实话,只是做一面公平的镜子。这个看去如何容易,却实在是真真的难能。看去如何平淡,《红楼梦》却成为我们中国过去文艺界中第一部奇书。我因此有一种普通的感想,觉得社会上行为激烈的都是些老实人,和平派都是些大滑头啊。
  在这一点上,又友人对我说过:“《红楼梦》的最大特色,是敢于得罪人的心理。”《红楼梦》开罪于一般读者的地方很多,最大的却有两点。社会上最喜欢有相反的对照。戏台上有一个红面孔,必跟着个黑面孔来陪他,所谓“一脸之红荣于华衮,一鼻之白严于斧钺”。在小说上必有一个忠臣,一个奸臣;一个风流儒雅的美公子,一个十不全的傻大爷;如此等等,不可胜计。我小时候听人讲小说,必很急切地问道:“那个是好人?那个是坏人?”觉得这是小说中最重要,并且最精彩的一点。社会上一般人的读书程度,正还和那时候的我差不许多。雪芹先生于是狠狠的对他们开一下玩笑。《红楼梦》的人物,我已说过都是平凡的。这一点就大拂人之所好,幸亏高鹗续了四十回,勉强把宝玉抬高了些,但依然不能满读者的意。高鹗一方面做雪芹的罪人,一方面读者社会还不当他是功臣。依那些读者先生的心思,最好宝玉中年封王拜相,晚年拔宅飞升。(我从前看见一部很不堪的续书,就是这样做的。)雪芹当年如肯照这样做去,那他们就欢欣鼓舞不可名状,再不劳续作者的神力了!无奈他却偏偏不肯,宝玉亦慧、亦痴、亦淫、亦情,但千句归一句,总不是社会上所赞美的正人。他们已经皱眉有些说不出的难受了。十二钗都有才有貌,但却没有一个是三从四德的女子;并且此短彼长,竟无从下一个满意的比较褒贬。读者对于这种地方,实在觉得很麻烦、不自在,后来究竟忍耐不住,到底做一个九品人表去过过瘾方才罢休。


  但作者开罪社会心理之处,还有比这个大的。《红楼梦》是一部极严重的悲剧,书虽没有做完,但这是无可疑的,不但宁荣两府之由盛而衰,十二钗之由荣而悴,能使读者为之怆然雪涕而已。若细玩宝玉的身世际遇,《红楼梦》可以说是一部问题小说。试想以如此之天才,后来竟弄到潦倒半生,一无成就,责任应该谁去负呢?天才原是可遇不可求的,即偶然有了亦被环境压迫毁灭,到穷愁落魄,结果还或者出了家。即以雪芹本人而论,虽有八十回的《红楼梦》可以不朽,但全书并未完成穷愁而死,在文化上真是莫大的损失。不幸中之大幸,他总算还做了八十回书,流传又如此之广,但他的家世名讳,直等最近才考出来。从前我们只知道有曹雪芹,至多再晓得是曹寅的儿子(其实是曹寅的孙子),以外便茫然了。即现在我们虽略多知道一点,但依然是可怜得很。这曹雪芹先生年表,正不大好做哩。
  高鹗使宝玉中举,做仙做佛,是大违作者的原意的,但他始终是很谨慎的人,不想在《红楼梦》上造孽的。他总竭力揣摩作者的意思,然后再补作那四十回。我们已很感激他这番能尊重作者的苦心。文章本来表现人的个性,有许多违反错误是不能免的。若有人轻视高作,何妨自己来续一下,就知道深浅了。高鹗既不肯做雪芹的罪人,就难免跟着雪芹开罪社会了;所以大家读高鹗续作的四十回大半是要皱眉的。但是这种皱眉,不足表明高君的才短,正是表明他的不可及处。他敢使黛玉平白地死去,使宝玉娶宝钗,使宁荣抄家,使宝玉做了和尚;这些都是好人之所恶。虽不是高鹗自己的意思,是他迎合雪芹的意思做的,但能够如此,已颇难得。至于以后续做的人,更不可胜计,大半是要把黛玉从坟堆里拖出来,叫她去嫁宝玉。这种办法,无论其情理有无,总是另有一种神力才能如此。必要这样才算有收梢,才算大团圆,真使我们不好说话了。


  现在我们从各方面证明原本只八十回,并且连回目亦只这八十是真的,这是完全依据事实,毫不杂感情上的好恶。但许多人颇赞成我们底论断,却因为只读八十回便可把那些讨人厌的东西一齐扫去,他们不消再用神力把黛玉还魂,只很顺当的便使宝黛成婚了。他们这样利用我们的发现,来成就他们的团圆迷,来糟蹋《红楼梦》的价值,我们却要严重的抗争了。依作者的原意做下去,其悲惨凄凉必十倍于高作,其开罪世人亦必过之。在《红楼梦》上面,不能再让你们来过团圆瘾!


  我们又知道《红楼梦》全书中之题材是十二钗,是一部忏悔情孽的书。从这里所发生的文章风格,差不多和哪一部旧小说都大大不同,可以说《红楼梦》的个性所在。是怎样的风格呢?大概说来,是“怨而不怒”。前人能见到此者,有江顺怡君。他在《读<红楼梦>杂记》上面说:
   ……正如白发宫人涕泣而谈天宝,不知者徒艳其纷华靡丽,有心人视之皆缕缕血痕也。
  他又从反面说《红楼梦》不是谤书:
   《红楼》所记皆闺房儿女之语,……何所谓毁?何所谓谤?
  这两节话说得淋漓尽致,尽足说明《红楼梦》这一种怨而不怒的态度。


  我怎能说《红楼梦》在这点上,和那种旧小说都不相同呢?我们试举几部《红楼梦》以外,极有价值的小说一看。我们常和《红楼梦》并称的是《水浒》、《儒林外史》。《水浒》一书是愤慨当时政治腐败而作的,所以奖盗贼贬官军。看署名施耐庵那篇自序,愤激之情,已溢于词表。“《水浒》是一部怒书”,前人亦已说过。(见张潮的《幽梦影》上卷)。《儒林外史》的作者虽愤激之情稍减于耐庵,但牢骚则或过之。看他描写儒林人物,大半皆深刻不为留余地,至于村老儿唱戏的,却一唱三叹之而不止。对于当日科场士大夫,作者定是深恶痛疾无可奈何了,然后才发为文章的。《儒林外史》的苗裔有《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广陵潮》、《留东外史》之类。就我所读过的而论:《留东外史》的作者,简直是个东洋流氓,是借这部书为自己大吹法螺的,这类黑幕小说的开山祖师可以不必深论。《广陵潮》一书全是村妇谩骂口吻,反觉《儒林外史》中人物,犹有读书人的气象。作者描写的天才是很好的,但何必如此尘秽笔墨呢?前《红楼梦》而负盛名的有《金瓶梅》,这明是一部谤书,确是有所为而作的,与《红楼梦》更不可相提并论了。


  以此看来,怨而不怒的书,以前的小说界上仅有一部《红楼梦》。怎样的名贵啊!古语说得好:“物稀为贵”,但《红楼梦》正不以稀有然后可贵。换言之,那不希有亦依然有可贵的地方。刻薄谩骂的文字,极易落笔,极易博一般读者的欢迎,但终究不能感动透过人的内心。刚读的时候,觉得痛快淋漓为之拍案叫绝。但翻过两三遍后,便索然意尽了无余味,再细细审玩一番,已成嚼蜡的滋味了。这因为作者当时感情浮动,握笔作文,发泄者多,含蓄者少,可以悦俗目,不可以当赏鉴。缠绵悱恻的文风恰与之相反,初看时觉似淡谈的,没有什么绝伦超群的地方,再看几遍渐渐有些意思了,越看得熟,便所得的趣味亦愈深永。所谓百读不厌的文章,大都有真挚的情感,深隐地含蓄着,非与作者有同心的人不能知其妙处所在。作者亦只预备藏之名山,或竟覆了酱缸,不深求世人的知遇。他并不是有所珍惜隐秘,只是世上一般浅人自己忽略了。


  愤怒的文章容易发泄,哀思的呢,比较的容易含蓄,这是情调的差别不可避免的。但我并不说,发于愤怒的决没有一篇好文章,并且哀思与愤怒有时不可分的。但在比较上立论,含怒气的文字容易一览而尽,积哀思的可以渐渐引人入胜,所以风格上后者比前者要高一点。《水浒》与《红楼梦》的两作者,都是文艺上的天才,中间才性的优劣是很难说的。不过我们看《水浒》,在有许多地方觉得有些过火似的,看《红楼梦》虽不满人意的地方也有,却又较读《水浒》的不满少了些。换句话说,《红楼梦》的风格偏于温厚,《水浒》则锋芒毕露了。这个区别并不在乎才性的短长,只在做书的动机的不同。
  但这些抑扬的话头,或者是由于我的偏好也未可知。但从上文看来,有两件事实似乎已确定了的。(1)哀而不怒的风格,在旧小说中为《红楼梦》所独有。究竟这种风格可贵与否,却是另一问题;虽已如前段所说,但这是我的私见不敢强天下人来同我的好恶。(2)无论如何,谩骂刻毒的文字,风格定是卑下的。《水浒》骂则有之,却没有落到谩字。至于落入这种恶道的,决不会有真好的文章,这是我深信不疑的。我们举一个实例讲罢。《儒林外史》与《广陵潮》是一派的小说,《儒林外史》未始不骂,骂得亦未始不凶,但究竟有多少含蓄的地方,有多少穿插反映的文字,所以能不失文学的价值。《广陵潮》则几乎无人不骂,无处不骂,且无人无处不骂得淋漓尽致一泄无余,可以喷饭,可以下酒,可以消闲,却不可以当他文学来赏鉴。我们如给一未经文学训练的读者这两部小说看,第一遍时没有不大赞《广陵潮》的,因为《儒林外史》没有这样的热闹有趣,到多看几遍之后,《儒林外史》就慢慢占优越的地位了。这是我曾试验过的。


  《红楼梦》只有八十回真是大不幸,因为极精彩动人的地方都在后面半部。我们要领略哀思的风格,非纵读全书不可;但现在只好寄在我们的想象上,不但是作者的不幸,读者所感到的缺憾更为深切了。我因此想到高鹗补书的动机,确是《红楼梦》的知音,未可厚非的。他亦因为前八十回全是纷华靡丽文字,恐读者误认为诲淫教奢之书,如贾瑞正照“风月宝鉴”一般;所以续了四十回以昭传作者的原意。在程高《引言》上说:“……实因残缺有年,一旦颠末毕具,大快人心,欣然题名,聊以纪成书之幸。”可知高君补书并非如后人乱续之比,确有想弥补缺憾的意思。但高鹗虽有正当的动机,续了四十回书,而几乎处处不能使人满意。我们现在仍只得以八十回自慰,对于后半部所知只是片段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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