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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小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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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风者

(2013-10-08 11:34:20)
分类: 岁月该很好

听风者

    刀片薄得像风。
    我从小盒子里拿出刀片,给父亲修脚。他僵硬地将脚放置在床边,脚趾朝上。浮肿的脚背,零星的老年斑。竖立的脚掌像一面丑陋的旗帜,昭示着苦难,病痛,衰弱,充斥了我的全部视线。父亲说,他在乡间行走,最怕遇见砂子,砂子进了鞋,硌疼脚板,让人疼得冒汗。因为脚上生了茧。我弓着背,手指间捏着刀片,在父亲的脚板上,对着从肉里生出来的老茧,一层一层地削、刨。茧的根部非常深,愈长愈厚,厚而坚硬……我一直削着,肉屑落在白纸上,粘连着肌肤的纹路,微小的死亡的气息。渐渐有血渗出来。我的手有些颤抖。我近视,脸就要快贴到他的脚板了,不一会,我就闻到了血的腥味。而我在父亲脸上,却看到切肤的快慰。快慰在他的皱纹里爬行,又在他浑浊里的眼神里,化成轻微的雾气。当我将那些细碎的肉屑丢进垃圾桶时,他如释重负——像目睹自己丢弃了一副枷锁,一件苦衣。
    而我的额头,已经悄然冒出了汗珠。

    我站在窗口,让风吹打我。
    “穷啊穷,莫欠账;冷啊冷,莫动风。”那是母亲唱的歌。年轻的母亲坐在灶屋里,向灶膛里呼呼吹气。风在窗外怒吼,窗子上的尼龙纸,扑扑地响。风掀开瓦片,一下钻进屋来。火燃了,风也坐在灶边烤火。母亲笑:“风也怕冷呢。”
    父亲把脚放进冰凉的塑料拖鞋里。母亲在世的时候,他只穿布鞋。他穿着布鞋的脚,曾经灌满了整个田野的风声。一双行走过无数山村的脚。我也曾跟着这双脚在秋天赶路——夜黑风高,我跟在父亲的后面,路过萱草遍野的荒山,风一吹,脊背就咝咝发凉。
    我送父亲去车站,他的脚走得极慢。风声大动。九月的阳光之下,秋似春潮,父亲走在我的前面,我看见风拎着他的背影,沉甸甸的,有些仓惶,像偷。
    我走在车站的过道上,与路过的风撞了个满怀。那里的风是多情种,它越是想拥抱我,我就逃离得越快。“我的天空/我的飞鸟/我的爱情像秋天的雨水一样矫情/我的被虫子吃剩的命运/我的秋天的风啊/吹过我后还要去吹别人。”在诗歌中,我开始想到一些忧伤的事情,于是风的温度里也充满了忧伤。彼时的我,尚在腥臭的下水道边,用路人遗弃的两瓣瓜子壳占卜身世。彼时的我,曾想用一个飞跃的姿势,向人间的风声告别——因为我的身体里涨满了风。风是欲望,在皮肤里奔跑、撕咬,有时还会掏空心肠,混淆感官。我听不到外界的声音,我是被风掳去灵魂的人。
    我在拆骨之痛中娩下婴孩,产房里没有一丝风,可我的五官,就那样被疼痛扭曲,吹散——直到听见黯哑的婴啼——小女儿鲜嫩的赤色的唇舌,在灯光下微微震颤,发出人世间最纯洁的哭声。
    风太疾。风太多了。一下被挤在拐弯的地方,风被噎着了。被噎着了的风是低沉的,继而变得温驯起来。父亲说话的时候,风从他的牙齿间穿过。他抽烟,风就从他的鼻孔里钻出来。风吹着婴孩的毛发,还伸出了软软的风舌头舔了舔。风挠了挠她的小鼻子,她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不久后,风就将自己理顺了。风起来了。风叫起来,像古兽。没有雨,风就是干的。干的风,脾性格外暴烈。风在哭。不是用眼睛,也不是用嘴巴,是用胸腔,用喉咙,像一个满腹委屈的哑巴,在你面前发出的呜咽之音。

    我在等待着风。风灌进我的梦里。梦里有风,我的身体沦为枯木,脑壳犹如空空的鸦巢,风一直吹,从左耳贯穿过右耳,呜呜作响。风刮走枯叶,就像撕扯掉我身体上的遮蔽之物——然后,扫走我的五官,我的姓氏,就连我最后的呼喊,也在起伏的风声里湮没。
    我的灵魂站在旁边,她目睹一切。我没有疼痛,没有悲欢。所谓悲欢,在梦里,可至风声尽头。悲欢转瞬即逝。时间不复存在,所有的回忆也将石沉大海。

    窗外风声嘶鸣。我听的是大风。夜色浓稠,风声如搅。风里有沙场点兵,有车马萧萧,悲壮,孤独。我的房间点着灯,虽无酒可饮,也无剑可看,却有额前白发可催生。

    七岁的大女儿说:“妈妈,动风了,好大的风,我怕。”她嘴角上扬着,话语里明显有狡黠的味道——或许,是为了讨一个热乎乎的拥抱?而我正抱着八个月的小女儿,背对着她,站在窗口听风。小女儿也睁大眼睛听着风——风吹过建筑物的声音,吹过树梢的声音,拍打窗户的声音……她对这世间的好奇,永远也听不够。她没有恐惧,她唯一的恐惧,就是孤单。不是疼痛,不是饥饿,不是老去。而是没有母亲怀抱的孤单。她孤单的时候,会哇哇大哭。
    她的声音,已经比刚出生时,清亮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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