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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世界华语微型小说十佳优秀作品

(2019-01-25 00:4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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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

世界华语微型小说十佳

情感

2018世界华语微型小说十佳优秀作品
      由世界华文微型小说研究会、《微型小说选刊》《微型小说月报》、作家网、中国微型小说(小小说)创作基地等联合举办,《中国作家》《雨花》读者俱乐部、游读会、《作家报》等协办的世界华语微型小说年度系列评选,从2018年5月开始征集资料,到2018年12月下旬开始整理各国各地的申报材料。我们从世界华文微型小说的视野来考量、比较,本着公正、公平的宗旨,以材料为评选依据,经一个多月紧张的查核资料,初评、终评,现评选揭晓。
        2018世界华文微型小说十佳优秀作品:
  1、凌鼎年《高楼坠物》,原载《时代文学》2018年4月号,《小说选刊》2018年6期选载;《小小说选刊》2018年15期选载;《微型小说选刊》2018年15期选载,收入2018微型小说年选本,被《高考阅读》杂志推介;
    2、练建安《拉花树》,原载《长城》2018年5期,收入2018微型小说年选本;
    3、肖建国《三更月呜咽》,原载《作品》2018年12期;
    4、刘纬《郎老道》,原载《辽东文学》2018年第3期,收入2018微型小说年选本;
    5、邢庆杰《白鸦》,原载《微型小说选刊》2018年第7期“名家新作”;
    6、甘应鑫《狼叫》,《读者》2018年第2期;语文网全国高考教辅资料库、全国中学联考题库;
    7、青霉素《柳先生的正骨膏》,原载《小说月刊》2018年4期,转载《小说选刊》2018年5期;入选《2018中国小小说年选》(花城版);入选《2018中国年度作品微型小说》(现代版)
    8、叶骑《雪夜的老人》,原载《啄木鸟》2018年8期,《微型小说选刊》2018年20期转载,入选《2018年中国微型小说精选》。
    9、曾宪涛《害怕》,原载《小说月刊》2018年2期,《小说选刊》2018年3期转载;
    10、希尼尔(新加坡)《丹那美拉的潮声》,原载《香港文学》2018年7期;
    附《年度微型小说十佳优秀作品》:

     1、高楼坠物(微型小说)

凌鼎年

七月流火,暑热渐消。但台风却接二连三,且一个比一个嚣张、暴虐,“天一”台风在太平洋生成后,从三级飓风,发展到四级飓风,再发展到五级飓风,最后以每小时150英里的速度在海面狂飙突进。这可是近年最强的一次台风,而且速度极快,路线诡异,它在海上莫名其妙地突然拐了一个弯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我国沿海S市,因是半夜到的,让很多的单位、居民防不胜防。

子夜时分,大部分居民都进入了梦乡,不少人被乒乒乓乓,呼呼啦啦的声音惊醒,连忙起来关窗的关窗,收衣的收衣……

这一夜,那风的呼啸,雨的倾盆,物的撞击,屋的倒塌,树的折断,一次次充彻着耳膜。

住在底楼的华老伯是个上过越南战场的老兵,因二级伤残提前退休的,他耳背,是半夜起来小便才知道暴风疾雨来了。华老伯是个盆景爱好者,他之所以不要住高楼,要底层,住了103室。就是为了培植、放置盆景。他的院子里,大大小小的盆景上百盆呢,有榆树桩盆景、五针松盆景、罗汉松盆景、银杏盆景、枸杞盆景、老梅盆景、火棘盆景、雀梅盆景、榕树盆景、紫薇盆景、腊梅盆景、金桔盆景、苹果盆景、枸骨盆景、石榴盆景、枷椤木盆景、红豆杉盆景、金银花盆景、九里香盆景、六月雪盆景等,其中不乏名贵品种。

前几天,老伴要他一起参加夕阳红旅游,他因放不下这些性命交关的盆景,执意不去。

一个人在家的他,一听风雨如此大的动静,担心这些盆景被暴雨淋了,被高空落物砸了,就穿好衣服,披上雨衣,急步来到后院里,要把那盆他最心爱的红梅桩盆景搬到室内。

这棵古梅桩少说有200年树龄,盘根错节,古朴峥嵘,且老树新枝,相映成趣。到开花时,冰肌玉骨,独步早春,凌寒留香,让华老伯深深钟爱。

华老伯刚搬起这盆古梅桩盆景,突然从天而降一只带泥的花盆,巧不巧正好砸在华老伯的头顶,华老伯“哎呀”惨叫一声,就倒在了地上,而这一切,被风声雨声完全淹没了,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老太婆人在外面旅游,心里一直牵挂着老头子,一天要打两次电话,互报平安。台风的第二天早上,老太婆一直打不通华老伯的手机,打家里座机也没有人接,急了,就打电话让女儿彬彬到家看一下,这才发现老父亲已魂归九天。女儿彬彬开始以为老父亲是不慎滑一跤,摔死的,因为院子里除了盆景还是盆景,但当脱去雨披,发现不对,老父亲的天灵盖都被砸碎了。毫无疑问,老父亲是被高空坠物砸中送命的,彬彬立马报了案。

民警察看了现场,也认定是高空坠物,但昨晚那么大的风雨,多少大几十倍重几十倍的广告牌被吹落,吹落几盆花花草草那又算得了什么,肯定不是人为谋杀。不过要认定是谁家的花盆,似乎有点难处,发案时间在晚上,又是台风中,谁看见呢,除非有人主动承认。

昨晚花盆从楼上掉下砸死底楼华老伯的消息很快传遍朝阳小区,出了这么大的事,更没有哪家敢承认花盆是他们家掉落的。

那我家老父亲就这样平白无故地死了?不行不行,那不行!要知道,华老伯是对国家有贡献的荣誉军人,离休工资要一万多,住院全报销,也算家里的摇钱树,这么能说走就走,没有个说法呢。

彬彬告到了法院,起诉物业与33层楼上所有住户,要楼上人家集体赔偿,每家赔一万。消息一出,楼上的住户就炸锅了,二楼三楼的第一个跳了起来,二楼三楼的说:我们自搬进来到现在从没有种过花草,养过盆景,这是所有住户进进出出都看得见的,凭什么我们也赔,不赔,说到天边去也不赔!

四楼五楼的也气坏了,说:你们动脑筋想想看,昨晚的风这么大,一只小小的花盆掉下,有可能垂直而下吗?早就不知偏到哪儿去了。

这观点得到了503室、603室、703室,一直到33层的3303室的一致赞同,是啊是啊,绝不可能是我们。都表示:责任不在我们,要钱,没门!

住户们说的也不是一点道理没有,如此分析下来,那就是01、02、04、05、06室的有嫌疑,有责任,越住高层的,嫌疑越大。可这些住户也不是软柿子,怎可能心甘情愿平摊责任与钱呢,都说华老头家的是不是想钱想疯了,不但要我们出钱,还让让我们背黑锅,太混账了。

14楼有个刚退休的张阿姨,本来双轨制使她退休工资只拿近两千元,心里不平衡,现在又要她赔1万元,她气不打一处来,就开骂了,一骂楼上哪家王八蛋掉了花盆不肯承认,拖累大家,良心被狗吃了;二骂华老伯女儿彬彬掉在钱眼里了,就算赔到钱,吃了也撑死,不得好报……

法院还没有判,邻里关系就变了,原本和睦的关系一扫而去。

住33层的温老板生意做得不错,还是政协委员,他觉得为这些钱闹得脸面都不要了,邻里关系都僵了,不值。他找到法院,说一共要多少钱,我来出吧。

法院正伤脑筋,不知怎么判为好。见有住户愿出钱,那岂不皆大欢喜,考虑再三就同意了。据说一共60万。

温老板万万没有想到,不久,小区里在传:这掉下的花盆十有八九是温老板家的。要不,他为什么不声不响出了60万。连政协主席也问了他:那花盆真的是你家33层掉下的?

温老板目瞪口呆,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结果。

原载《时代文学》2018年4月号;

《小说选刊》2018年6期选载;

《小小说选刊》2018年15期选载;

《微型小说选刊》2018年15期选载;

收入2018微型小说年选本;

《高考阅读》杂志2019年3期推介。

2、拉花树

练建安

玉秀从枫岭寨嫁入老唐家有二年多了,不见动静。老唐家三代单传,金线吊葫芦。家娘年轻守寡,好不容易抚育独子成人。家娘心焦,苦楚无从诉说。

六月盛夏,艳阳高照。生媚玉秀从溪边回来,在门坪前的竹竿上晾晒衣衫。家娘端水出门浇花。客家妇女擅长唱山歌,黄遵宪先生说“矢口而吟”,可以“竟日往复不绝”,感叹“此才何其大也”。家娘会山歌,低声唱道:

新买花盆种芙蓉,朝朝沃水望花红。

唔知芙蓉无子结,花红结子有家风。

玉秀何许人也?出了名的山歌妹。家娘指桑骂槐的用意,岂不晓得?随口对唱:

大大田坵等郎耕,细细牛牯拖唔行。

犁头入无三寸土,话俺禾子样般生?

唔,意为不;话俺,叫我;样般,怎么样。田坵、牛牯、犁头、禾子是巧妙的比喻,形象、生动、含蓄。家娘悟出了生媚还无“恭子”的缘由,羞红了脸,闪入屋家,连浇花的瓢勺也忘了拿走。

文宝年方十五,清秀,颇单薄,讲话细声细气,随七里滩的六子师傅学剃头。六子师傅顶上功夫好,说不收徒,唯独看中了文宝。师徒俩沿汀江村落行走,摆开摊子,刨刨刮刮,一站就是老半天。

这天傍晚,文宝回到家,喊累,倒头就睡。

“阿宝,阿宝,吃饭啦。”玉秀摇醒了他。

文宝伸懒腰,趿拉木屐,坐到了桌前。娭子今晡端来了热气腾腾的陶罐,里头是党参、当归、枸杞炖牛鞭。娭子说:“儿啊,赛华佗说啦,这个管用。”

文宝瞄了一眼,爱理不理的样子。玉秀表情平静,端碗吃饭。

深夜,娭子有心事,躺着竖起了双耳。隔壁果然有了动静,吱嘎吱嘎几下子,又消停了。

江边的枫叶又红了,灿若云霞。江上,不时有大雁飞过。

玉秀还是不见一点动静。家娘几次想问问,嗫嚅着,就是张不开口。

排帮兄弟在悬绳滩失踪前,公爹置有三亩半河湾地。玉秀下地锄草,一走神,扭伤了脚腕。

桂招嫂看到了,背她回家,卧床静养。

家娘把生蛋老母鸡杀了,炖汤,送到玉秀的床前。

文宝到七里滩上工。六子师傅见面就说:“回去,回去,你想累死你娘啊?”

汀江常发大水,上游冲下些树木枝桠,捞起晒干,供烧火做饭用。秋日水清且浅,缺过冬燃料。家娘鸡啼起床,上山割芦箕,一日挑回两大捆。

芦箕堆满了屋后檐下。玉秀伤愈,要煮饭,来到后墙取燃料。家娘刚挑回的一担鱼骨木柴挡路,竹杠还插在那里。玉秀上肩试了试,死重,差点闪了腰。

玉秀的眼睛潮湿了。

夜晚,一家子围桌用餐。竹篾火光闪烁。玉秀红着脸说:“娘啊,听说有个啥,叫什么摸石头的。”家娘一听,满脸堆笑:“有,有,摸子石,摸子石!”玉秀说:“哦,是这个石头。”家娘放下碗筷,双手比划:“灵验哪。前村的细狗嫲摸了,生了双巴卵。秀啊,娘陪你去走走?”玉秀点点头。文宝问:“娘,你们都说什么呀?”娭子嗔骂:“你这个木犊雕,啥都不懂。”

摸子石在杭川紫金山麒麟殿前,高三尺,直径八寸,呈圆柱形,似男根。

暮色苍茫。玉秀悄悄来到摸子石边,看看四下无人,迅速解开上衣,裸露出肚皮在摸子石上下来回摩擦,而后扣好衣服,赧然匆匆离去。

转过山弯,家娘在黑暗中钻了出来,给玉秀披上小棉袄,说:“秀啊,莫着凉噢。”

春雨潇潇,矮墙上的木芙蓉绽出了新芽,房前屋后的草树,绿了。

惊蛰日。客家谚语说:“懵懵懂懂,惊蛰浸种。”庭院天井边,家娘和玉秀合力搬来大水缸,淘洗稻谷。得闲,家娘问,秀啊,有了么?玉秀摇摇头。家娘说,俺们去拉花树?玉秀点点头。

客家民间通常称生女儿为“带红花”,生儿子为“带白花”,不孕不育就是“不带花”。拉花树,指的是祈求花木神赐予子嗣。

老历六月初一,花公花婆会期日。家娘和玉秀提着一盏灯火,早早地来到了花神庙,挑选好一株开满白花的茶树,摆好米酒果品,燃烛焚香祷告:

茶树公,茶树婆,

保佑俺生养个学生哥。

俺生养了个学生哥,

杀鸡提酒来报喜,

相结您茶树做外公来做外婆。

许愿毕,烧了写有夫妻生辰八字的求子符,摘下一颗果实,她们提灯回家。到家,那盏灯火放在了灶君菩萨神位前,果实放在玉秀陪嫁衣箱的角上。

春耕大忙,家娘晨起脱秧,跌倒在烂泥地。

玉秀背负家娘来到赛华佗药铺。赛华佗一搭脉,沉思良久,复诊,又复诊,笑了:“都是累的,吃好睡好,百病全消。”

家娘执意要自家走回家。赛华佗招手,对玉秀低声说:“有好吃的,尽管做给你家娘吃。”

玉秀忍住泪水,紧赶几步,搀扶家娘。

现在,轮到家娘卧床不起了。

这天夜里,家娘辗转难眠。突然,她听到了隔壁玉秀激烈的呕呕声,反反复复。

家娘露出欣慰的笑容,迷迷糊糊竟睡着了。

原载《长城》2018年第5期

3、三更月呜咽

肖建国

我说的这些话啊,你可别当真,只当是一场梦好了。

——老洼

那年秋天,我在湘西一个叫瓦拿的小山村住了几日。

“瓦拿”是方言,意思是贫穷的山坳。这村子也确实太穷了,至今还没有一条像样的土路,连通外面的世界。我从小镇翻山越岭、涉水过河来到这里,仿佛一下子回到了旧社会。

墙是土墙,瓦是灰瓦,斑驳的木门吱呀作响。室内简洁、干净。两把竹椅,一张方桌,还有朴拙厚实的木床。这就是老洼经营的“客栈”。

我到达时,太阳西斜。空空荡荡的院子里,除了树,就是风。老洼对我说,村里全是老骨头,年轻人都出去捞世界了,孩子们则在山下上学。老洼五十出头,腿有残疾,出不了远门。就紧跟形势,把村民废弃的房屋租过来,翻修一新,办起客栈。

有人笑他,这穷乡僻壤的,鬼都不来,会有人来吗?

老洼回应道,现在都进入渔网时代了,那么多的鱼挤在一个网里,这里的荒凉,说不定就是风水宝地。

老洼把一张张图片抛到网上。枯藤老树昏鸦,古道西风野花,小桥流水人家,这里应有尽有。于是,就有人舟车劳顿来了。老洼算算,除去成本,每月能赚壶酒钱。

熟悉下环境,天色已暗,袅袅升起的炊烟让小山村活跃起来。隔壁一老叟佝偻着腰,敲着木盆,发出咚咚回响,呼唤着山坡上贪玩而晚归的牛羊。老叟一身黝黑,眉毛很淡,好像随时都会抹掉的可能。

他冲我笑笑,露出一张没牙的嘴,算是打了招呼。

整个傍晚,我看到六七位老人,他们行动迟缓。见到我,脸上都露出木然的笑。

夜里,我在半醒半梦间,隐隐约约听到一阵哭声。刚开始嘤嘤呜呜,嗓音嘶哑,持续低沉,像是用手掌捂着嘴巴,不敢让悲痛放肆开来。间或有些哽咽,噸噸几下过后,伤心的抽泣则更加凄切。最开始是一个人哭,紧接着是两个、三个…哭声有了力量,越显悲壮。我在这悲壮的力量中,由迷糊变为清醒。咬咬舌头,疼!我明白,这不是梦,而是真实的存在。

人一清醒,恐慌便袭遍全身。我轻轻侧转身,那哭声就像看着我似的,忽然由高变低,混合的悲伤又变成了单一的呜咽。如泣如诉,凄凄惨惨,听之在左,忽之在右,我浑身起满鸡皮疙瘩。

这半夜三更的,难道有鬼不成?

看看手机,临近子夜。伸手拉灯,电却停了。虽然老洼曾交待过,夜里会停电。但在这个鬼魅迷离时刻,任我内心如何坚定,也有些不寒而栗。

我摸索到床头的搪瓷缸子,索性坐起来。这时哭声稍弱,可依旧在房间里萦绕徘徊。透过窗子,我看到半轮秋月浮在云雾缥缈的西天。西天很低,紧扣在屋檐下。哭声就好像从那里传出,通过风、通过雾、通过山岚,丝丝缕缕传入耳膜,钻进脑海。那月芽也对我发出清冷的笑,隐约可现的凤眼中,忽地涌出大片雪白的泪。

我骇然。哭声也戛然而止。这一夜,无法入眠。

第二天,我问老洼,可曾听到哭声?

老洼瞪着鼓眼泡,憶怔片刻,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似的说,没!我再小心询问老叟,老叟夫妇异口同声回答,没——有——啊。

我在诧异中感觉到,要么他们都在说谎,要么我真的是出现了幻觉。

好在第二天夜里,哭声再次响起。刚开始依旧是嘤嘤呜呜,有些强忍住似的。慢慢地有哭声加入,悲伤的渲泄顺畅许多。我翻身起床,蹑手蹑脚走出小院。

白天,我已看好地形,非常自信哭声来自邻居老叟。踩着月影,循着哭声,我轻轻来到老人的泥墙外。果然不错,有七、八位老人坐在院中,倚着老榆树,围成一个圈子,正在默默哭泣。有的哽咽,有的抽哒,有的独自抹泪。院里院外,没有言语,只有嘤嘤嗡翁、伊伊唔唔的哭声。哭到惨死处,吓得半边月亮赶紧堕入云层,天地为之一暗。

夜不凉,我却瑟瑟发抖。老人们哭过一阵子后,你拉我一把,我拽你一下,互相搀扶站起身来,然后各自蹒跚着回家。我揉揉双眼,静静心神,突然感悟自己冒昧的出现这里,确实很不厚道。

第三天夜里,我期待哭声再次响起,可惜没了。

第四天依旧没有。

第五天,我要返回小镇,老洼来送我。走了很长一段土路,老洼才开口说话。他说得很缓慢:好多年了,都已成了习惯。人越老,越是想念外出的子女。特别是到了晚上,更觉孤零零的无所依靠。刚开始,只有老叟因思儿哭泣。没想到这一哭,就好像在朦胧的泪水中见到儿子一样,思念之情顿时有所缓解。其他老人听到后,纷纷仿效。经多年验证,老人们在三更之月思念亲人,则子女感应更加灵验,都会及时打回电话。于是乎,这就成了老人们想见子女的一种习惯。

我听完,默不做声。突然问:这两天,小山村的电话多吗?

老洼一脸苦相,极诚恳回答:没有。

不过,老洼旋即补充道,我说的这些话啊,你别当真,只当是一场梦好了。

原载东省作协主办的《作品》2018年12期;

4、郎老道

刘纬

伪满的时候,在咱们关东山,有个郎老道,大号郎然亭。提起郎老道,那可是个妇孺皆知的人物。

郎老道当年也就三十七八的年纪吧。中等个头,面容清秀,冬夏一袭浅蓝色道袍,一双细长的丹凤眼,藏着机敏;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习武之人的轻捷、干练。也许是在寺庙里住久了,在他的身上,总能闻到一股浓浓的、夹杂着中草药味的香火味。

郎老道的医术是个神话。人家看病,望闻问切,他只用眼望。病人一进屋,他上下一打量,就知是什么病。房前屋后,随手薅一把野草,煎了,喝下,保证药到病除。有一次,一个人哼哼呀呀地被抬进庙里。他上前看一眼,不问青红皂白,从灶坑里抽出一根烧火的杏条,向病人没头没脑地抽了过去,病人痛得爬起来就跑,跑回家,病好了!

老百姓都称他是郎神仙。

当地老百姓说,郎老道自六七岁起,便跟着师父陈道长在这一带化缘。陈道长羽化后,郎老道嫌自己太孤单,便收了一个哑徒弟。大多时候,他都留哑徒弟看门,自己只身云游。

郎老道住持的关帝庙,远离村屯,在一个十分偏僻山沟里。1936年,日本人实行“归乡并屯”,郎老道便不再云游,整日在庙中打坐练功,教徒弟识字。

一天夜里,几个日本鬼子突然闯进了关帝庙,来抓捕他的徒弟,说他徒弟私通抗联。恰巧,道童出去了,便把正在打坐的郎老道抓走了,然后,一把火烧了寺院。

第二天清晨,鬼子押着郎老道,来到了狼狗圈。围子里的男女老幼听说了,纷纷地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牵挂这个善良的道士。

鬼子将郎老道推进了狼狗圈。众人看了,有的急得直哭,有的跪在地上磕头,为他祈祷。只见郎老道进了狗圈,找了块干爽的地面,不慌不忙地坐了下来,双腿一盘,两眼微闭,嘴唇微动,诵起了《心经》。

这时,三只凶猛的狼狗被放了出来。这些狼狗,是用活人训练过的,看见活人,分外兴奋,两眼血红。断喉、开胸、掏心,一两分钟,一个大活人就会变成几块鲜血淋漓的肉块。只见三条狼狗闪电般扑向郎道士,眼瞅着一场悲剧就要发生了。有的妇女吓得一声惨叫;有在赶忙闭上了眼睛。几个日本鬼子相互看了一眼,一阵会心的怪笑,他们正等着看一场好戏。

可是,三只狗在郎道士跟前突然停下了。两条狗胆小的狗,惊恐地转身就跑,另一只狗胆大些的,围着郎道士围了两圈,在他的后背嗅了嗅,也走开了。

几个鬼子大惊,脸色惨白。突然,两个鬼子冲进圈里,把郎老道扶了出来。待郎老道在狗圈门前立定,几个鬼子突然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一边不住地给郎道士磕头,一边嘴里还在不住地唸叨什么。说些什么,没人听得懂,但眼里分明有一种恐惧。郎道士掸去身上的泥土,面无表情,瞥都没瞥他们一眼,就慢慢地走远了。

事后,有人说,那郎老道肯定身怀法术,将自己幻成了一匹狼,把那些狼狗吓退了。

乡亲们一齐涌向那座被烧毁的关帝庙。只见郎老道坐在一堆断砖残瓦旁边,见到乡亲们,他忽然朗声大笑起来,骂道,这些愚蠢的鬼子!

原载《辽东文学》2018年第3期

收入2018微小说年选本

5、白鸦

邢庆杰

那对白色的乌鸦从空中扑向他的一瞬间,朱老三从梦中惊醒了,直挺挺地坐了起来,脸上、身上全是汗珠子。

窗外,电闪雷鸣,雨声如瀑。

奇怪,好多年前的事了,咋又梦见它了呢?

朱老三翻身下了床,右腿划着半圆,一瘸一拐地走到饭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

大前年的一天早晨,朱老三的右腿忽然就不听使唤了,西医、中医都看了,打了无数针,吃了无数药,也没治好。

朱老三重新躺到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对白色的乌鸦。

朱老三是个护林员,已经干了二十多年了。护林员主要职责就是防火防盗伐。盗伐树木是要入刑的,所以,真的敢来伐树的人并不多,最让他头痛的,是那些来砍树枝的半大孩子,他们专瞅他中午打盹的时候,选个离他远一些的地方,猴子一样上了树,专捡手腕粗细的大树枝子砍。等他听到动静赶过去时,他们早就拉着树枝跑远了。

那年月,农村穷,老百姓买不起煤,冬天取暖做饭,全靠晒干的树枝子这种“硬柴火”。自家的树枝不够烧的,就都打起了集体林场的主意。朱老三原则性很强,他自己决不上树砍树枝子,而是用绳钩子把树上已经枯死的树枝子钩下来用。这样当然不会收集到大量的柴火,但朱老三还有一个办法:拆鸟窝。一个硕大的鸟窝,足够一家人烧多半个月的。这是朱老三的特权,因为鸟窝都筑得非常高,多半天才能弄下来,别人都没有机会。

那年冬天,朱老三的儿子刚刚出生。为了给儿子取暖,他把留了多年的一个最大的鸟窝拆了。那个鸟窝足有一间房子那么大,他从中午一直拆到太阳西斜。拆到最里层时,竟有了意外的收获,里面有四只鸟蛋。他把鸟蛋放在口袋里,就顺着树干溜了下来。

朱老三用地排车把拆下来的柴火运到家里时,太阳已经落山了,整个天空红彤彤的,让寒冷的冬天有了一丝暖意。忽然,他面前掠过一阵冷风,他下意识地缩了缩头,一只鸟儿贴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头皮火辣辣地疼,用手一摸,满手掌的鲜血。他惊恐地抬起头,两只白色的影子正冲他俯冲了下来!他从地上抄起一根木棍,迎面抡了出去!鸟儿惊叫着,留下了几片白色的羽毛,落在了对面的房顶上。是乌鸦,两只纯白色乌鸦,冲他愤怒地鸣叫!他忽然明白了,下午拆的鸟窝,应该是这两只白鸦的,它们来寻仇了。

那天晚上,他把四只鸟蛋煮了,给妻子补充了营养。两只白鸦在他的屋顶上叫了一夜,吵得他和妻子一夜都没睡好,孩子更是不停地哭叫。第二天一早,孩子发了高烧,请来村里的赤脚医生,折腾了一天,也没让孩子退下烧来。第三天,等他把孩子送到镇上的卫生院时,孩子已经没有呼吸了。妻子当天就精神失常了,几天后在村后的河里淹死了。

朱老三把鸟枪装满弹药,开始找那两只白鸦寻仇,但那两只白鸦再也没有出现过。

天快亮的时候,朱老三打了个盹,醒来时太阳已经一杆子高了。

推开屋门,朱老三吃了一惊,门前的水洼里,躺着两只白色的乌鸦。望着曾经的仇家,朱老三竟没有丝毫复仇的快感,而是从心底升起一阵兔死狐悲的伤感:它们也老了,经不起大的风雨了。

他踩着一地的泥泞,走出院子,吃惊地发现,院外的小路上,也躺着十多只死鸟,有燕子、麻雀、啄木鸟……昨天晚上的风雨太大了,无家可归的鸟儿都被风雨打了下来。

把所有的鸟儿都埋葬之后,朱老三的心情变得异常沉重,脑海里不断闪现二十几年来他拆除的那一个个鸟窝,他第一次感觉到,那不但是谋财害命,也是作孽……

朱老三找出了祖传的木匠家什,伐倒了两棵枯死的榆树,用大锯把它们拆成板子,就开始在护林屋里制造鸟窝。他有祖传的手艺,整个鸟窝,没用一颗钉子,所有的木板都是用卯榫扣起来的。鸟窝的出口处,上下各安上了一个巴掌大的平板,上面的遮雨,下面的供鸟儿站立。他对自己设计的鸟窝非常满意,就按这个样品做,一共做了四十八个鸟窝。

朱老三休息了一天,觉得自己体力恢复了,就扛着一把轻巧的竹梯子,把鸟窝一个一个地安在林场的树上。他的口袋里装着泡透的小米,每安好一个鸟窝,他都撒一把在鸟窝入口的木板上,用以吸引鸟儿来这里安家。

朱老三用了十几天的工夫,才把四十八个鸟窝均匀地安在了林场的各个部位。最远的地方,离护林屋有三四里路。在来来回回的路上,他欣喜的发现,最早安装的几个鸟窝,已经有鸟出入了。

在安装完最后一个鸟窝回来的路上,他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停下来想了想,却想不出有什么不对劲,就不再想,继续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的右腿不知什么时候不画圈了,恢复正常了。

他的目光停留在一棵枯死的槐树上,在心里估算着能做多少个鸟窝。

原载《微型小说选刊》2018年第7期“名家新作”

6、狼叫

甘应鑫

光棍表叔秃顶那年,刚过五十六岁,随村里人去市火车站,当临时搬运工。

有一天,路过站外一处垃圾堆,忽然听见婴儿啼哭,觉得蹊跷,揭开脏包一看,是女婴,已经生命垂危。他心软了,说:“天送的,我收养了。”最后牢牢地抱了回去。

转眼十年过去。养女吃着百家饭,纳着百家福长大了,而表叔已不经熬,刀耕火种,骨瘦如柴,又害眼疾,为了养女上学,多攒点钱,上山采药又摔伤腰椎,差点见阎王。不是所有人,都能锦衣玉食,当年表叔家,日子过得实在太苦,餐餐清汤寡水,顿顿眼泪水泡饭。父女俩去赶集,村民指指点点,句句戳心。有夸他行善添寿,有骂他窝囊造孽,自己吃不饱肚,还捡个小孩养……表叔听过苦笑一声,便默不吭声,照旧当成亲生的养,一直没有放弃。

最近几年,乡政府抓精准扶贫,划拨出专款补贴,鼓励村民自筹资金挪窝,到乡里建洋房,表叔拿不出足够自筹款建房,一直与山相依、以水为伴,蜗居在村里。

以往,村里人能关照则关照他,如今人畜搬走,他就成了单身独户,住在村东山脚下一栋毛南族木楼,上面住人、下面养牛。逢上刮风下雨,烧瓦裂缝漏雨,房梁摇摇欲坠,有时还掉落下蛇鼠,住得心惊肉跳。好在,乡干部经常来慰问,又帮他落实贫困户补助金、五保供养金、农村低保金,生活改善了,心坎压的石头也落地了。

由于村上生源少,小学教学点早就撤销,邻近村小学和初中,合并为乡九年一贯制学校。方圆二十多公里内的小孩,得走路去乡里读书。表叔家去乡小学,步行至少一个小时方穿过雾气笼罩的莽莽森林,途中一段险滩要蹚过小溪,一段险路要从悬崖巨石间挤过去。这里山高水深,荒无人烟,却一点也不寂静,鸟鸣兽啸,奇香弥漫,连大人都惧怕,嫌远,更何况小孩;所以家境好的小孩转学,家没钱的小孩,有的就辍了学。养女想退学,表叔对养女说:“凭一口气,点一盏灯,有我吃就有你吃,你要念好书,争口气!”然后卖掉了家畜。从此,天麻麻亮养女又出门上学,放学又随着星辰到家。

有一天傍晚,养女放学路过老坟山,乌鸦乱叫,她见一堆新坟招魂幡下,猛蹿出一只白兔,吓得她背脊发冷,中邪似的絮絮叨叨一晚胡话。另一夜,一群野猪又把表叔家稻田拱得颗粒无收。打那以后,表叔为给养女壮胆,想出一个护身秘法,并教会她:学狼叫。

女孩学狼叫的传说翻山涉水,传遍十里八乡,招来了媒体。

记者们驱车到了乡里探秘,不少人说亲眼见过狼。看见她牵牛出门,记者好奇地问:“山里有狼,你不怕吗?”她苦笑答:“不怕,我有办法对付狼。”记者一愣,是小瞧了女孩,瞪大眼一瞄,女孩天生一双鸳鸯眼,眼珠子左边幽蓝色、右边褐橘色,一眨一眨,璀璨,勾魂。记者问:“你长大以后想干什么?”她鼻子有些酸,说:“去打工赚钱,照顾爸爸。”在一旁的表叔听了搂住养女无声地抹泪。表叔边招呼记者坐下吃五彩糯米饭,边烧水泡茶,说:“小女从上小学起,成绩在年级里数一数二,非常懂事乖巧,平时放学回家,就主动做家务……”

一路风景一重天,人在做天在看,狼未见,心已寒。父女俩目送着记者出村口,像稻草一样等待着被黄昏吞噬。记者们蔫头耷脑钻进密林,喘气爬上磐石,忽听见山崖背后“嗷呜……嗷呜……”的哀声与风声从极远之地呼啸而来,在人迹罕至的山谷间激荡,那声浪足以将人掀下山崖。记者们疑心,是风声作怪?还是狼嗥?人喊?

表叔没想到,过完分龙节不久,县政府扩大自然保护小区,把村里的林地列入新建的保护小区,派人埋设了界线桩、立起了保护碑,并将小区命名为“野狼谷自然保护小区”。

表叔更没料到暮年有福,交了好运。乡政府忽然安置他去了一家养殖场帮忙,还为他养女找到寄养家庭,是一对没有孩子且富裕的中年夫妇。

终于,三只羊乡里,没了狼叫。

《读者》2018年第2期;语文网全国高考教辅资料库、全国中学联考题库

7、柳先生的正骨膏

青霉素

邾镇东大街新开张的药铺叫汉春堂,坐堂的先生姓柳,人称柳先生,从东北躲战乱来到邾镇。柳先生擅长骨科,跌打损伤脱臼骨折手到病除,据说,他熬制的外敷膏药叫正骨膏更是神奇,无论多严重的骨折,经柳先生手法复位后,贴上正骨膏再竹片固定,少则十日多则一月,断骨愈好如初。外人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话在柳先生这里就成了无稽之谈,柳先生治骨病不需一百天。

日本人攻打邾镇的那天,一颗炮弹落在颜老爷的家里,三间大堂屋成了废墟,颜老爷正在前厅伺候他的花树,震得昏了过去。半日后醒过来,他看到养在莲花缸里的那株花树,如小臂粗的树干被炸断仅连接着一部分树皮,颜老爷两眼一黑又昏过去。那株树是儿子从国外留学带回来的,儿子的喜好,颜老爷视为珍宝,儿子和他的部队在台儿庄和日本人决战时,壮烈殉国,老人把儿子的一捧骨灰埋在树根下,更是视树为生命。

现在儿子的树被日本人毁了,颜老爷像被挖了心一样。他失魂落魄地在院子的残垣断壁间转圈,不知如何是好。许久,他一下子想起柳先生,救人的命和救树的命都是救命,也是心急乱求医,柳先生成了他救命的稻草,一路跌跌撞撞来到柳先生的药铺,全不顾大街上枪弹横飞,见到柳先生颜老爷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柳先生来到花树前,小心地扶起来,把断茬对齐捏实贴上正骨膏,周匝固定木棍。三日后,树叶竞振作起来,十日后,树叶重新泛绿,一月后,树干断处长好了。

颜老爷一脸泪痕,紧抓着柳先生的手说:“你救了我儿子也救了我啊!”

邾镇沦陷后,病人挤满了柳先生的药铺,断胳膊断腿的病人很多。这天,柳先生在药铺里配药,心里默念着药方,川续断十钱,右手去药匣抓药,放进左手的戥子里一称,正好。继续一味味抓药,骨碎补十钱,藏红花十钱,岷当归十钱……

汉春堂的大门咣当一声开了,听声音不是手推开的是脚踢开的,一群日本兵涌进来,后边还抬着一个嗷嗷乱叫的军官,候诊的病人吓得四处躲藏。

翻译官提着手枪走近柳先生,说:“听说你医术高明,请你为少佐先生治伤,伤愈后重赏,说着指指乱叫的日本人,少佐先生率兵进山剿匪,被八路的地雷炸伤,两条腿骨头断了。”

柳先生一怔,然后缓步上前,看看担架上那张被疼痛扭曲的脸,认识。邾镇沦陷后,这个日本人牵着一条凶犬,在大街上咬死咬伤人不计其数。

柳先生指点把病人放到诊床上,然后双手在断腿上拿捏,病人忽然疼得又叫起来,日本兵哗哗地拉枪栓,黑洞洞的枪口一起对着柳先生,柳先生好像没看见,继续接骨,修正碎骨后外敷正骨膏再竹片固定。一条腿整好换另一条腿,有条不紊。

“好了,隔日过来换膏药。”柳先生说着直起身去洗手,不再说话。翻译官放下大把银元,日本兵抬着那个日本少佐走了。

隔日,翻译官抬着那个日本少佐来换膏药,又放下大把银元。

又隔日,那个日本少佐被抬过来换膏药,翻译官又放下大把银元。

这些日子,柳先生的药铺里来治病的人越来越少,以致门可罗雀。

半月后,日本少佐是拄着拐杖来的,两个日本兵扶着,见了柳先生露出一脸笑,不住地说:“你的,良民大大的!”柳先生也笑,只是不多说话。日本少佐换完药走了,当然还留下许多银元。

柳先生听到大门口哗啦一声响,出门看,是颜老爷把他的莲花缸摔碎在柳先生的门口,还把莲花缸里的花树嘎吱一下当腰折断,丢在地上扬长而去,街上好多围观的人,也转身散去。

一个月后,日本少佐自己走着来的,翻译官跟在后面抱着一坛子酒。柳先生和日本少佐已成了熟人,最后一次换完药开始喝酒,喝酒的时候,推杯换盏很是热闹,一坛酒喝光还没尽兴,柳先生提议翻译官再去拿一坛酒来。

翻译官抱着酒坛子回来时,日本少佐躺在地上已经死了,直挺挺的,面目狰狞,胸口插着一把刀,深入刀柄,污血满地。

柳先生在院里正给颜老爷的那棵花树换药,莲花缸换了新的,缸里的花树折断处周匝固定着木棍,花树枝青叶绿一派盎然。

刑场上,翻译官问柳先生:“你当初为什么给少佐先生医伤?”

“我是医病的先生,不能坏了先生的名声。”柳先生说。

“那你干嘛又杀死他?”翻译官又问。

“我是中国人,不能坏了中国人的名声!”柳先生冷冷一笑说。

   原载《小说月刊》2018年4期,

 《小说选刊》2018年5期转载

 入选《2018中国小小说年选》(花城版)

   入选《2018中国年度作品微型小说》(现代版)

8、雪夜的老人

叶骑

雪花平平仄仄落下来,散在我的脸上,像一根针,刺入肌肤,告诉我,自己还在这个城市活着。

寒冷。这是这个城市,在这个夜晚,留给我唯一真实的印记。

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我三次告别父母,远走他乡,在这个城市开始自己的事业。但最终,三次创业换来的结局,是最初的壮志雄心成了今晚口袋里仅剩的15块钱。我淡淡发笑,索性把这15块钱,再换成3罐啤酒,一无所有,大概,不过如此吧。

我拿出手机,突然有倾诉的欲望。但打给谁呢。爸妈?万万不能。朋友?能说真心话的又有几人。不如,就跟眼前的夜相对无言吧,何必倾诉,谁愿倾听?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这个城市的灯火,突然忘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你捂住嘴巴,它们就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夜越来越深,气温几乎跌至冰点,整个公园除了自己这个失意人,已经找不到其他行人。

我独自对着这茫茫夜色,雪花漫天飞舞。不知道什么时候,对面的长椅上来了一个老人。

老实说,一开始,我并没有注意到老人的到来。兴许,他恰巧从这里路过,或是心里也藏着一点心事,而我,一个年轻人在这里坐着,他干脆也坐上片刻,这么冷的天,他不会待得太久。

我沉浸在三年创业的岁月里,分不清哪是雪,哪是泪。老人一直在我对面坐着,偶尔用目光打量一下我,像问候,像关怀,似乎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渐渐对这个老人有些好奇,不知道他这样跟我面对面坐着,是巧合,还是另有用意。

我前几天看报纸,说这附近的一个社区,成立了一个老年服务队,专门给需要帮助的陌生人提供力所能及的服务。莫非,他是这个服务队的成员,怕我一时做出什么傻事?

或者,是我长得像他的孩子,而他也曾在深夜里,看见自己的子女在生活面前声泪俱下、遍体鳞伤,眼前的这一幕勾起了他内心深处的回忆?

抑或,他是自己一个远方未曾谋面的亲人,我不认得他,而他记得我,这个孤独的夜晚,是他无声的陪伴?

我黑色幽默般地放飞想象,希望求得一丝慰藉。但最终,悲伤如雪花般向我袭来,生活的痛楚,再次将我包围。

终于,夜色已深,是离开的时候了。眼前这个老人到底是谁,又何必在意。

我站起身,朝自己的出租房走去。

没走几步,隐隐察觉到,身后的老人也起了身子。

我转过头,恍惚中,看见老人步履蹒跚地走到长椅旁,弯腰,捡起地上的3个罐装啤酒瓶,微微向我致意,然后,安静地离开了公园。

我怔怔站在原地,突然明白过来,却怎么也不敢相信:

这是一个拾荒老人,他用雪地一晚的守候,换来了3个易拉罐。

我望着老人远去的方向,蓦地记起他坐在公园长椅上,任由雪花飘落的那份倔强。或许,在他的一生中,还经历过无数这样的夜晚,雪花可以落在他的头上,可以刺进他的肌肤,但大雪,从未将他掩埋。

风雪愈紧了。

我拨通母亲的电话,告诉她,今年生意没做好,但自己所在的城市下了一场大雪,老家说,瑞雪兆丰年,明年一定会是一个好年成。

原载《啄木鸟》2018年8期,

《微型小说选刊》2018年20期转载,

入选《2018年中国微型小说精选》。

9、害怕

曾宪涛

每到一地有事外出,我很少用当地部门的配车。我喜欢打的。与出租车司机交谈,你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甚至可以知晓整个城市的秘密。

此刻,坐我旁边的这位司机就很健谈,他说自己是一副倒霉相。在我看过他的倒霉相以后,便开始给我讲述他的倒霉故事。

那天,都半夜十二点了,我还开车在街上转悠,想再拉一个客人。

有辆出租停在路边,一个人正跟司机说什么,我以为是在讨价还价。现在生意难做,有的乘客不愿按表付费,先谈好价钱。

看来生意没谈成,那辆车开走了,那个人转身朝我招手。我开车过去,见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面目模糊,没什么特征。他弯腰问 我,火葬场去不去?

我一怔,这半夜三更的,去那儿?他见我愣着,说,车费可以加倍。

加倍我也不愿去,半夜去那地方实在瘆人!我倒不是怕鬼,毕竟上学时还学过唯物主义,我害怕眼前这个面目模糊的人,夜半三更去那儿干吗?

车费我还可以加。他见我还愣着。

上车吧。我终于动心了,毕竟钱的诱惑力太大。等他坐好后,我便朝城外开去。

这时候去那儿干吗?我问。他不回答。我说,这会儿恐怕没人办公吧?他还不回答。

车出了城,灯光越来越少,越来越稀,路这边是田,那边是山,全是黑黢黢,最后一点灯光也没有了,只有车灯照着前面的路。

他坐我旁边一直不说话,要知道我是话唠,我说话他也不说话,这叫我心里发毛。他不但不能给我壮胆,反倒叫我更害怕。火葬场白天倒是来过多回,夜里还真没来过,不知会是啥样,有没有保安和值班人员?

终于到了。火葬场建在山坡上的,门洞开着,其实也根本没有门,只两个门柱,没有保安和值班的人,估计根本不会有贼来这里。

我问他咋办,他叫我把车开进去,我把车开到里面停车场上,周围黑乎乎一片,白天那么闹,现在静的可怕。他叫我在这儿等他,便下了车,朝那些沿坡而上的建筑物走去,那边有吊唁大厅和焚尸房。

我真想弄清楚他要干啥,但又想还是不如少一事好,这个地方实在是怕人,这个人也实在是奇怪。

他离开后,我一个人呆在车里,慢慢就有些害怕起来,那个人在的时候也怕,不是这种怕,那个时候怕人,现在是怕鬼。

我拼命拿唯物主义来给自己壮胆,但没用,那害怕就像深夜里的凉气,钻进了我的衣服里。我关了车灯,周围好像都是鬼影,开了车灯,又怕鬼魂有了目标。我真有点后悔,不该为了钱担这么大惊怕。

突然,我听到焚尸房方向传来一声尖叫——

你想周围那么静,那叫声那么尖厉,就像拿碎玻璃划什么一样,我汗毛都竖了起来。吓得我不知所措,发动了车就往回开。

开了一段路,我才清醒了,不知那人出了啥事,无论如何不该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我不敢自己再开车回去,只好打手机报了警。

警车到了,我简单说了发生的事,又随警车开回去。就在快到火葬场的时候,车灯照见一个人跑在路当中,扎杀着两手,正是刚才那个客人。

警察下车拦住他,我也下了车,只见他嘴唇哆嗦着,不停地喊害怕。一个警察仔细打量了他,咦了一声,这不是郭……吗?郭啥,不知是我没听清,还是警察没说出来。可那人还是只喊害怕,似乎精神有点不清了。

警察把他交给我,持枪进了火葬场,把里面能打开的灯都打开了,里里外外搜了个遍,鬼影子也没找着。

警察把那人送进了医院,把我带到公安局。

讲到这里,他转脸问我,我忙活了一晚上,人吓个半死,钱没挣着,还进了公安局,你说我倒霉不倒霉?

我没笑,反问,你说的都是真的?他说,当然,我后来还去过那家医院,看他好了没有,想要车费。可他住的是单间,家里人说病没好不叫进,我也就算了。听说他是市里的一个头头,得了怪病,去火葬场是为了吓唬自己,看能把病吓好吧,真是不明白,啥病要这样治?

听他说完,我即刻做出一个决定,叫他直接送我去公安局。他吃惊地看着我,调转了车头。

在公安局,我拿出证件,见到了公安领导,果然一切都确有其事。公安人员也询问过他家属,家属解释说,半月前他得了一种怪病,老是害怕,找心理医生询问,心理医生叫以毒攻毒试试,看能否治好他的怪病。

我想了想,半个月前,正是我们接通知要来这个城市的日子。我说,我明白了。公安领导困惑地望着我,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又自语说,就从这里开始吧。公安领导更糊涂了。

我起身告辞,准备去医院见见这位宁愿以毒攻毒的病人,我预感到这是一个难以对付的角色。当然,我的身份,大家或许能猜到。

原载《小说月刊》2018年2期,

《小说选刊》2018年3期转载 。

10、丹那美拉的潮声

希尼尔(新加坡)

终于找到了独目舅公,在牛车水的海山街口。

蹲在一排战前店屋的长廊处,他神色凝重,持续着这个费解的姿态,好像在重温某段往事,虽然他正等待我买好了肉干回去过年。

“多年以前,同样是春节,在这街口,我们也差点儿被晒成肉干。”来到舅公跟前,他以似虚若实的口吻说道:“那年,邻里们盛传这一带的肉干都是用人肉做成的。”我扶起他的身子,准备一起回家去。

“都过了半个多世纪啊!逝者已矣,过往不必追究,只惜无法忘怀,所以——”舅公从身后掏出一份压绉了的报纸,打开来问道:“你看这则新闻,那批人的后代真的出来道歉了?”

“是的,不过此人是位总裁,不是政客。”我把那新闻略读一遍后,提高声量:“他由衷深表歉意的对象是消费人,不是受害者。——是他们卖的车子出了问题,才迫不得以如此做戏。” 舅公把头伸过来,又问道:“你再看这则通告,也好像是那帮人的后代刊登的道歉启事呢!还一大版的……”

我轻瞄了那一大版的广告,回道:“您老人家眼花啦!这一大版是宣传SONY的产品,而不是慎重地宣告SORRY啊!”

舅公眨了眨那只未瞎的眼,有点儿失望:“是吗?我们刚才在另一条街,不也看到一大排的告示牌,写着血红的‘SORRY’字样!下方标明着某某株式会社的。”

“是的,舅公。”我扶着他过马路:“那告示牌上还有一小行字:施工中,请绕道而行。那里听说要建一座购物中心。”我稍为提高了声调,因为附近的打桩声正一波波地传来。

“像似当年枪决的声音呵……”舅公喃喃自语,揉着略带血丝的单眼。

“上车吧!”在窄巷处,我开动那部旧款的本田轿车,隆隆的引擎声与近距离的打桩声漫无章法地交错成一支撩人思维的交响曲。

“多少年了,行凶者也相继离开了。那是一个群体屠杀了另一个群体的一场暴行——屈指也都超过一甲子的光景了……某部分的后人,听说也有良知的发现,不过总是畏畏缩缩的,缺乏诚意。偶尔有痛惜之念,偶尔深感遗憾,有一阵子又表示至诚的忏悔,近期则是深切的哀悼;部分的政客还继续在扭曲真相……”舅公摇头低喃着:“谁又能代表谁去审定这生命里难以承受的重呢?——走吧!带你去一个地方。”

许多往事是后辈无从知悉的。当年恶客“进出”的地方,譬如离故居东南方约十里路的郊外,昔日称为丹那美拉(Tanah Merah)的海湄,家人曾带领着幼小的我,确认过一个地点——祖父辈们迅速被枪决的刑场。多数的时候,我们有意无意地“路过”了。

“诺诺,你看,我们来到了当年的杀人场!”下了车,来到倾斜的椰子树下,舅公舒了舒身子。

“那光景,大伙被押到海山街口,蹲了一个漫长的下午,再被推上一辆军车,颠簸迷糊地载到海边来……”他提起颤抖的手绕向身后,像似安抚某个痛楚的部位,却僵停住了——也许是抽筋了吧?不过,背部一个巴掌大的窟窿依稀可辨。在他皱褶的侧脸上,无意间让我看到盲眼角处隐藏的一丝泪痕。

“行凶者当时都站在远远的树丛处,打赌机关枪扫射后,大伙倒下去的方向!啊呵——就在枪声响起的那一瞬间,我率先倒了下去。你的外公,被蒙绑在另一端,据说也挨了好几枪。”他停了停顿,指向远方:“我在海上漂浮了好一段时候,就失去知觉。醒来时是一阵潮声,一滩血迹。在十多哩外的海滩被马来渔夫救起……至于后来——为了逃避恶人的追查,我刻意弄伤一只眼,以示残废。”

“这帮人呢?这帮人的后代认清了上一代人的异行吗?”

回应我的是一阵阵暴戾的潮声。也许是来自上一个世纪的,一阵掩盖着另一阵。

也许是饿了,我打开盒子,取出数片肉干,对着大海,细细咀嚼,下意识里初尝到一股异质的滋味。良久,舅公开口了,在喧哗的海浪前,他的声调显得宽和,似乎又沾带了一丝儿不甘:“一切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逝者已安息,不必沉溺于悲痛的过往。不是吗?那些人现在都是关系良好的经济伙伴,以往啊,以往——,我们都痛呼他们是XX鬼子!”

原载《香港文学》2018年7月第4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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