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陈坠
陈坠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50,576
  • 关注人气:53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谁看过这篇博文
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人生的荫凉深处

(2014-09-19 19:09:12)
分类: 营者有居

人生的荫凉深处

    人有意识地去超越现代文明,他就有了比他人多出一倍的人生感受。比方在今天这个手机、轿车、互联网的时代,弄盏油灯小心翼翼地点上它,然后知足地读一会儿书;坐在灶哈底的长条木凳上,往灶膛内添一把柴火;赤脚走一回两边长满青草的田塍路,一路过去惊扰着小青蛙们扑通扑通往水田里跳。还有就是,爬到人字屋顶的瓦楞上小憩片刻;手握一支钢笔沙沙地写封书信;在山村石屋的阁楼上睡它一晚;脚踏一辆老式自行车还专门找石板路骑……所有这些反常的举动,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行为艺术家所为。但是,撇开此等行为是否艺术不论,我们就很容易想到:这只不过是那些活得很有年头的人们的一种怀旧冲动。这种怀旧冲动不断地驱使着他们,一发不可收地、马不停蹄地到处奔走,为的是专门寻找那些能勾起记忆的物质遗存。用双脚奔走,之后用双手触摸,再后用心思勾兑、文字编织,一切的一切只为了怀旧,怀往昔之旧。

晋人曹摅云:非无新好,人则惟旧。那么,往昔何以有如此持久的吸引力,而不时牵引着人们常要回过头去呢?因为往昔里有着人们倾心的付出与难忘的淹留,而付出与淹留合起来便是人们曾经有过的所营和所居。

这惟一的木筏和无尽的往昔在一起,而我常常萦绕于往昔的边缘,我自己亦曾属于往昔,因为深深隐没在它后面,我不能相信这一切已经终结!

我等待没有面目没有声音的骑士,展示那无法辨认的天书,把我带走,挂在他马鞍上,穿越过浑黄的河水吧!

啊,让我最后一次跟我身后这充满欢乐和苦难的国度再见一面吧!

让我再看一眼福州,再作一次回顾的访问吧!

我觉得有一大堆事物在招呼我,而过去我多曾忽略!

让我再看一看这遗忘了伟大眼泪的源泉吧!

很晚了,天已断黑,但我知道我一定会找到我的家园……

                        (保尔·克洛岱尔《认识东方》)

保尔·克洛岱尔,这位十九世纪末期就来到中国的法国外交官,以其丰富的阅历和深承眷注的热情再造了昔日中国的某些画面,写下了弥足珍贵的散文诗集《认识东方》,而在书的序言中,他并不讳言自己在寻找消失了的“我的家园”。涉世未深必然是阅历很浅,而其中那些不知深浅的人居然也大谈起往事,于是被戏谑为“这么早就怀旧了”。通常来说,怀旧多半属于老人们的专利,年纪轻轻就作历史的回眸显然是不合时宜的。有旧时岁月可以怀想,此谓之怀旧。而怀旧再跨前一步,那就成了追忆,——“此事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李商隐)

追述过往故事、复现旧日场景,这让我们有了逃避现实营居的借口了;当现实中的生活让你感到乏味、感到窒息时,怀旧也许是一条很好的出路。为何我们就不能营造一个惟灵视得能呈现的世界呢?为何我们不可以一往情深地住到怀想的鸟巢中去呢?谁说用记忆的碎片去尽可能周全地复现已死的昨天不是一场营居呢?人到晚年,与其去开辟营居的新路,不如去挖掘营居的老井,至少像克洛岱尔那样,“给往昔一个凝定的面貌”。

随着太阳的东升西落,我们生命在无可挽回地老去,生命之屋也无可避免地在走向荒芜;但是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人生有大美亦无声。人生的大美,或许就产生于这生命之屋的日渐荒芜中。缘何,当我们伫立于一座弃置多时又倒败相怜的房屋前,我们会觉得那废墟很美?不错,眼前古旧的居所已呈一派破败之相,而我们的生命之屋也有了行将倾圮的迹象。但是它们的一个共同之处,便是因为有年头、有悲欢、有抗争、有故事,而这就是那些废墟之所以看上去很美的缘故。由双手可以触摸的物质材料构成的废墟是这样,用激情、智慧这些无形之物建造起来又破落下去的生命之屋又何尝不是如此。于是,面对人生的废墟,我们抚今追昔、感慨万端,而追述过往就成了我们生命旅程中最后的晚餐,我们试图让自己能继续维系住一个仍具魅力、仍有意义的生命存在。

      人生的荫凉深处,

      是寂寞的记忆之巢。

   (泰戈尔《流萤集》)

我们在生命的晚些时候,多大程度上会把自己托付给“寂寞的记忆之巢”?当现实的营居大剧即将拉下帷幕时,也许打理记忆之巢的小戏方才开场。正是为了延缓生命的失重,为了反抗存在愈趋于严重的虚无,我们把怀旧与追忆看作是对人生的积极的挣扎;于是,我们开始不断地追述往事、叩访旧友,我们不知疲倦地重游故土,不失时机地寻找旧时印象……而所有的一切,均是为要抓住已经失去或者即将失去的世界。“寻找失落的世界”,普鲁斯特不正是通过此举来抗拒生命之屋走向荒芜的吗?

我们一次次地重温旧梦,一次次地怀想当年,也算是一种对过往的纪念和存照。我们端立于废墟前倾听其无声的诉说,我们凭吊古战场或祭扫祖坟,我们给孩子讲述过去的故事,我们在静夜追溯自己悲痛的经历,我们翻阅旧时的日记、信件与文稿……的确,我们需要追悼的东西太多了,不仅仅是死去的人,还有泛黄的照片、撕破的婚约、错失的良机,以及所有留下过印痕的那些稍纵即逝的生命的断片:那可能是某一个不眠之夜里的思想狂流,可能是某一次常人眼里近乎荒唐的幽会,也可能是某一场回肠荡气的对话,甚至是某一段让人听了泪流满面的音乐;听旧时的音乐,往往最能唤回那沦埋太久的有关往昔的记忆。——而所有这一切,都曾经是我们生命之屋里的故事啊。

东坡词云:事如春梦了无痕。绝大多数人只能是悄然而来无声而去,似乎什么都不曾有过。好在那些人事的芳踪残迹,不论重如泰山或轻若飘尘,都是人们曾经活过的印痕,于己,那已足以构成为无可替代、无与伦比的意义。较之于那些从未尝过人生滋味的泥巴、石头及草木来,也许,我们是该心满意足了。于是,便在我们生命的晚秋时节,我们竭尽追忆之能事;而所谓追忆,便是对曾经拥有过的世界的提取、修复和重现;即或已是一潭死水的心,追忆时多少也能激起一点死水中的微澜。诚然,还在黑暗中沉睡着的未来只是一个幽灵,那么已去呢?转眼之间便早早消遁于黑暗里的已去,又何尝不是一个幽灵?追逐未来的幽灵,伴随我们度过了前半生;而捕捉已去的幽灵,则将伴随我们度过后半生,也许这也是人生的最后岁月唯一能做的事情了。——“一个忧郁的声音,筑巢于逝水似的年华中。”(泰戈尔)当追忆成了我们最具有意义的存在时,我们身外的营居多半已经中止了,其时,我们常常是足不出户、心不外求,而撰写回忆录便成了我们最后一次在人间的营居。从某种角度讲,写回忆录,既是在重新审视以往营居的成败得失,同时又是一场新的营居的开始。毫无疑问,那些卓越的追忆者,同时也就是那些辉煌的营居者。尽管,没有一个人能讲得出在最初的子宫与最终的坟墓中居住的感觉,就像没有一个人能够看清楚自己出生或者死亡时的情形,但在这两者中间他一定会有许多关于营居的故事可讲。

天空铺开柔软的蔚蓝,

小鸟徒鸣在梦酣的林荫。

呵,在这荒颓的园内,

“回忆”正把头低垂,

暗暗地流着伤心的泪。

呵,昔日的时光,

摇撼着一颗甜蜜的心灵;

透过哀切的袅袅余音,

匆匆穿出我那欢乐的住房。

              (山木露风《东方的忧郁》)

尽管生命之屋无可避免地要走向荒芜,但这种荒芜毕竟不同于僻远地方之永寂的幽荒。只要生命还存在,生命的主人就会在死亡到来之前,拚命地去追忆昔日的辉煌。然而,真要重现昔日的辉煌分明是徒劳的,但人们可以通过文字的魔力来回放往事的断片。夏多布里昂无疑是一位追述往事的绝世高手。他在谈及当死亡在向他招手时的感受中写道:“那些看到这一幅幅图画而心绪纷乱并且企图仿效这种种疯狂的人,那些因我的空想而喜欢我的回忆录的人,应该记住他们听见的是一个死人的声音。”于一些人而言,从此再也没了声音便是意味着虽生犹死,撰写回忆录则是一种要弄出声响的努力,哪怕已是接近死亡之人的声音。

从土台上或许还看得出宫殿废墟的大体模样,在布满龟纹的石块上或许还勉强能辨认出上面的碑文。时间淹没了许多东西,磨蚀掉细节,改变了事物的面貌。除了那些知道该如何去寻找它们的人之外,对其它人来说,“以前的东西”变得看不见了。

                                    (斯蒂芬·欧文《追忆》)

人们不禁会问,用追忆对抗消逝能否奏效吗?但不管怎么讲,追忆至少能凝定过往的一些断片,至少可以让来者记住逝者的一些事迹。正是追忆这一人类所特有的神奇之功,我们得能从夏多布里昂那部所谓的“用尸骨和废墟造就的建筑”——《墓中回忆录》中,了解到拿破仑在圣赫勒拿岛孤独无依的细节;我们得能感同身受普鲁斯特那个让追忆逝水年华来充满的与世隔开的精神之家;我们得能从茨威格以深广的忧愤写就的《昨日的世界》中,一窥让我们如亲历一般的那场营居大浩劫;从爱伦堡的《人·岁月·生活》中,让后人记住了铁幕之下的精神如何坚守家园……对此,海德格尔说得极其到位:“回忆,这位天地的娇女,宙斯的新娘,九夜之中便成了众缪斯的母亲。戏剧、音乐、舞蹈、诗歌都出自回忆女神的孕育。”伟大的营居者不一定是伟大的追忆者,但伟大的追忆者必定是伟大的营居者。当然,不是所有的回忆都给人带来喜悦,常有因为经历过于惨痛而不堪回首的,强回首者一如茨威格在写完《昨日的世界》之后,则很快就自我了断了。

怀旧也好,追忆也罢,其中的一个隐隐约约的动机,是试图要找回些什么东西,有人说是年华,有人说是时间,然时间和年华又如何能够分清?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的另一个中文版译名,便是《寻找失落的时间》。但是仅有时间不足以构成一方天地,惟时空交错的世界才成其为世界。于是与普鲁斯特发誓要找回失落的时间不同,茨威格则决意要重返“昨日的世界”。而昨日的世界中,最令人没齿不忘的便是哺育自己成长以及自己也曾费心营造的家园。用诗人里尔克的话来说即:曾经的家园,把永远不变的童年抱在怀中。从某种意义上讲,对再现往事的冲动,正来自在于一心要重返昔日居所的夙愿。

由于有了家宅,我们的许多回忆都安顿了下来,而且如果家宅稍微精致一些,如果它有地窖和阁楼、角落和走廊,我们的回忆所具有的藏身之处就更好地被刻画了出来。我们终生都在梦想中回到那些地方。

                                   (加斯东巴什拉《空间的诗学》)

之所以我们都是过客,因为充其量我们都是短暂的居住者。也就是说,虽然我们无论是心满意足还是差强人意地居住在这个世界上,但属于我们的日子却在一天一天地减少;我们终将离去然后消失,且永无可能再回到自己的家中,哪怕只要求住一个晚上。人生之路的单程性与不复返性,无时不在提醒着人们追忆已成“最后的斗争”。写了《文赋》的陆机还写《大暮赋》,其中就有“归无途兮往不返,年弥去兮逝弥远”。与其把死亡说成是人生大暮,还不如说是人生的终暮,因为无论如何,属于你的太阳再也不会升起来了。因此,当生命的精华只剩下追忆后,那就让我们抓紧追忆吧。

在追忆的过程中,一般我们都会有重返故园的冲动,这种冲动最终都能付诸实施,而让我们得有机会亲临曾经的家园,但无一例外会感到怅然若失:家门前的那棵苦楝树是再也找不到了;全部的老屋都已坍塌,只留下部分墙基;唯有边上那条小河还在,但是小多了脏多了……好在有记忆这么一个东西,让我们不至于痛不欲生。距离之美,虽然存在于空间上的相隔,但它同样也存在于对消逝了的旧居的追忆中。曾经的旧居也许很窄小很局促,甚至只是一个冬冷夏热的小阁楼。但旧时家园无与伦比的贴近性进而带来的丰富性,在时过境迁之后反而呈现得更加充分了。经由回忆,我们重温甚至重塑着旧时的氛围。曾经窄小局促的旧居,竟然是那样的可人而充满温馨;时间上的距离,让昔日不起眼的一切变得美不胜收。据称犹太民族自称是记忆的民族,所以正是靠着记忆他们才重建了共同的家园,正是在重新营造的旧时的氛围里,有他们最初的真实存在。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