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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一场流徙

(2016-12-21 22:19:21)
标签:

深渊

搬家

分类: 散文

1

盛夏里的一天,我回家,坐到窗前。墙上空调吹出习习凉风。有人在我头顶上哭,断续,干巴,歇斯底里,充满着孤苦与绝望。窗外,蝉鸣喧天,天空湛蓝如洗,到处都是太阳,破碎的太阳。年轻女人仍在哭。她的哭声愈加悲戚,强烈地咒骂着什么,它们穿过滚烫的气流,透过窗户的缝隙,在空调微弱的嗡鸣声中落入我的耳里。我能想象她的怒气,扭动的身体,痛苦的脸。烈日煌煌,她好像在与此较劲——那被热浪碾过的身体,因愤怒而充溢着巨大的能量。
平时,这楼上并没有什么响动,偶有硬物与地板的触碰声,或者桌椅板凳的挪动声,这些人类活动发出的声响在提醒我这楼上住着人,我并不是孤单一个;而更多时候,某些个白日或深夜,我时常觉得这楼里只住着我们一家子。这世上也只有我们一家子。
年轻女人的哭声在我耳边持续很久,如泣如诉。窗帘外面,夏天如火如荼,肆行无忌,我却感到一丝寒意。她为什么哭,对着谁哭。我很快弄明白,她是对着电话里的那个人哭。那一刻简直是在嚎叫,诉说命运的不公,亲情的残忍,忍了这么多年,已忍无可忍。这个热浪滚滚的午后,她崩溃了,爆发了,哭嚎,悲泣,咒骂,不管不顾,发泄一切。
那哭声和悲怨如此强烈、清晰,肆无忌惮,我也几欲落泪。我从没有见过这年轻女人,就算照面,也不可能认出她来。可这个午后,我无意中窥见了她的秘密。她哭泣着把齐整平稳的一段好日子,生生地扯裂、撕碎了,露出了其中的裂缝和深渊。
这之后,我在楼道和电梯间有意无意地寻找年轻女人的身影。这幢楼里很多公寓都是出租的,我们也是为了小孩上学匆忙买下,装修,入住。我对这些邻居一无所知。我进入的电梯间他们刚刚离开,那里残留着香水味,腐烂海鲜的气味,烟草味。风偶尔会把这些气味刮到我的屋子里,让我明白这世上、这楼房里还住着别人。许许多多的别人。
一天深夜,我听见一个男人在楼下反反复复唱着一首歌。之后好几个夜晚,在那个固定的时刻,男人唱着那首歌走过我的窗前。

2

与我照面最多的还是那个清扫楼道的老女人。她五十上下,算不上很老,但绝不年轻。她喜欢穿长裙,半裙或连衣裙,常常曳地而行。裙子深色系居多,花色芜杂,有时上衣是花的,下裙也花,浑浊而缺少美感。她短身材,肤色深黝,鼻梁塌陷,发辫稀疏,只有声音听着有些特别,与这个年龄的妇女略有不同。
当我等电梯,或者从电梯间出来,看见她拿着拖把向我走来,那张微笑至皱缩的脸,总给我一种诡异、窸窣之感。事实上,她穿平底鞋的脚在走动时,是不会发出明显声响的。每当我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她总会条件反射似地搭上一句,下班啦。我吱了一声,不想反驳什么。我早就告诉过她我没有上班。她似乎不相信,或许是因为没有搞清楚状况。
某一天,我骑车带小孩出去,她看见我,马上说,噢,你要在家里带小孩的呀!一幅恍然大悟的表情。她说你家小孩可真乖呢,还弹钢琴的,很高雅的呀。我说她不弹钢琴,她弹的是古筝。她就说,古筝也很高雅的。我点点头。她哪里晓得琴架倚靠的白墙上石灰剥落,裸露出灰色水泥,那全是被操琴者的手指抠挖出来的。
有一次,她看见我把旧书报往垃圾桶里扔,就说自己很喜欢看书,如果我有不要的,可以给她。我说好,却经常忘记此事,照例一扔了事;也有几次没有忘记,她高兴地谢了我。如果张口说话,总是那几句:你的孩子很乖很听话的,弹古筝是很高雅的。而我总是回答:是的,你说的没错。
你呢?你的孩子都结婚了吧?那一次我只是随口一问,连可能得到的答案都想好了,没想到她却说,她没有小孩。她说这话的语气与之前毫无两样。我噢了一声,懊恼不已,到底忍住没有再问。

3

十年里,我搬了三次家。每当我对一段生活感到厌倦,就想更换住处。至今,我没有固定邻居,也没能与周遭建立亲密关系。我只生活在一个个具体的房子里,而与房子外面的世界和人无关。它们是我的领地,也是我的庇护所。我很少邀请别人进入我的领地。这十年,只有一次窃贼不请而入,偷走一只皮包,却把皮包里的证件悉数倒在厨房间的地板上。当我看到大码的回力鞋的鞋迹印在厨房间雪白的台板上,好像看到彪形大汉偷偷潜入的身影,从此我的脑海里便留下了这个想象出来的场景。
我时常做着窃贼入室的噩梦,可我心里明白自己并不怎么害怕。只因为它曾经发生过,就好像随时可能再次发生。这些无意中的闯入者,根本不会危害我的人身安全。他们只想得到钱,而我没有钱。在这个世上,我差不多一无所有,不值得盗贼惦记——而问题是盗贼往往是盲目的,他们根本不可能知道那么多。
明年,或许后年,我就要搬入另一个房子。那是一楼,对着一个小花园。安装防盗窗的建议数次被提及,可这根本办不到。我不允许自己生活在笼子里,无法想象终日对着一扇装了铁栅栏的窗户,看到的天空会被切割成条状,或许还有别的让人无法忍受的事。
因为厌倦,我不停地搬家,而把东西从这个地方挪移至另一个地方,并没有给我带来多少乐趣。这种乐趣总是转瞬即逝。
有一天深夜,我从外面回来,看见楼下停着一辆120急救车。司机告诉我,这楼里有人吃安眠药了。我想起盛夏里哭泣的女人,也想起那个唱歌的男人。在所有的高楼里,都住着这样的男人女人。我不认识他们,可他们无处不在,他们是我,是我们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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