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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小说》中篇小说《生活之下》原文

(2011-10-22 10:5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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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分类: 原创小说

生活之下

甘肃/王进明

《当代小说》中篇小说《生活之下》原文
《当代小说》中篇小说《生活之下》原文

 

 

 

 

 

深圳的八月,正是各大企业的经营淡季,也是“民工荒”之后少有的人满为患季节。秋阳正盛时,闷热难当,令人疲惫、心慌。

阿花已经顾不得热了。她每天天一亮就抢在男友顺子上班前起床。她知道顺子每天加班到十点以后才回家,没睡过囫囵觉,所以她想让他多睡会儿。阿花匆匆地收拾了一番,然后仔细地检查过手提袋里的身份证、毕业证、未婚证,就开始出门找厂去了。她顶着太阳,在这四通八达的南方小镇里转了一遍,又转一遍。各工业区新帖出来的招工广告就是她找到工作的希望,也是她生活的希望。阿花像无头苍蝇一样,连续奔波了十多天,人明显地瘦了下来,昔日迷人的樱桃小口已经失去了未婚女子应有的滋润,显得大而干涩。这一切,顺子看在眼里,却没有一点办法。如今的老板基本都是这样,用人的时候,就像爷一样地待你,一旦订单量减少或者淡季来临,总能想出法律无法束缚的妙招将剩余劳动力全部清扫出厂。顺子只是打工队伍里的一员,这些厂子又不是他开的,面对处处碰壁的心上人,他只能疼在心里。

顺子和阿花都是甘肃人,三年前就开始拍拖。在老家,男女恋爱这种事不叫拍拖叫对象,现在他们来到了南方,就只能入乡随俗跟着拍拖了。说真的,他们喜欢拍拖这个用语,因为拍拖就是自由恋爱,靠自力更生找对象;对象则是媒人介绍,靠第一印象产生感觉,很多人都是先结婚后恋爱,这和拍拖有本质的区别。顺子早就将心交给了阿花,他处处关心她,唯恐她受苦受累。他多次劝阿花买把防紫外线遮阳伞,阿花总是委婉地推脱说:“三十七八度的天,不热,用不着浪费钱,没事。”顺子心里明白,女孩子家的,谁愿意让自己细皮嫩肉的脸被大太阳烤的像锅盔一样难看?阿花是疼钱,舍不得花钱啊!

顺子觉得阿花变了,跟三个月之前,从他眼皮子底下逃回老家的那个任性、甚至霸道的阿花不一样了,简直判若两人。阿花的变化,怎么能逃过顺子的眼睛呢?可能是顺子太爱阿花的缘故吧!平常,哪怕阿花有一点儿不开心,顺子一眼便能看穿,这一次就更不用说了。顺子知道,阿花的心里隐藏着巨大的痛苦。顺子清楚地记得,自十天前阿花从甘肃老家返回深圳,整个人就变得精神萎靡,沉默寡言,再也没有大手大脚地花过他一分钱,相反,她花一分钱都会告诉顺子,为什么花,花到哪了。顺子相信她,不想听。阿花却非常固执,非说不可。顺子心里既舒坦又担忧,舒坦的是自己遇到了个称心如意的好对象,忧的是阿花的突然改变,一定跟她父母的相继过世有关,她一定经受了极大的刺激。顺子担心日子长了,会憋出毛病来,所以就处处小心翼翼地伺候阿花,生怕触及她的伤口。

说是伺候,实际上是倒了个个儿,以前是顺子伺候她,现在完全是阿花伺候他。顺子怎么看怎么觉得阿花像个合格的妻子,在她的身上再也看不见以前那种大手大脚花钱,动不动就发个小火摔个碟子,拿顺子出气的恶习。每到晚上,阿花就像一只温驯的羊羔,静静地偎在顺子的怀里。白天,阿花忙里偷闲,把出租屋打扫的一尘不染。顺子只要下班回家,就能闻到香喷喷的菜香,尽管那些菜都是阿花从市场上挑来的最便宜的素菜,但那种味儿,能使顺子的心里溢满荤香。别人都说顺子憨,他可不认同,他心里亮堂这哩,他嘴里从不问阿花找工作的结果,他根本就不用问,结果就写在阿花的脸上,一看便知,他怕问了会伤阿花的心。顺子非常清楚,她绝不能再经受一点点伤害。作为男人,在这个时候不能体贴自己的女人,不能给她温暖和安慰,那他就是个只有卵没有蛋的残废,就不是个爷们,这是顺子这些天琢磨出来的道道。顺子虽然没有用过多的言语安慰过阿花,但是她在晚上的被窝里,用男人的一次次雄起使阿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滋润,感到了满足和亢奋,那种感觉,给阿花带来了安全和快感,她的心里漾起了幸福的小船,她后悔自己没有好好珍惜和顺子一起的三年,白白耗费了时光,她后悔当初不该抱着玩耍的心态,毫无节制地“挥霍”了顺子几年的工资。从这一刻开始,阿花决定此生要跟顺子绑在一起过一辈子。

女人就是这样,一旦下了决心,你就是让她把心掏出来,她也会毫无顾忌。阿花正是这样,她知道顺子打工这几年很不容易,靠他养活一家人和她实在是太难了,她决心要竭尽自己的能力,减轻顺子的负担。她不想让他过多地为她担心。这些日子,除了油盐酱醋等必须品之外,她没有乱花一分钱。阿花是个知恩图报的女子,她知道顺子在她父母看病和去世时,欠下了三万块钱的巨款,三万块钱对那些老板、贪官来说,不过是一夜风流的消费,但对顺子和阿花,却不是小数目,它是一笔巨款。

对于他们这样的打工仔来说,生存在农村和城市之间,一出校门就奔往大都市,他们失去了种地的技能,也就等于失去了土地。在城市里,他们无亲无故,也无法在城市定居,一旦发生意外,借钱的难度和还钱的困难几乎不差上下。阿花多次侧面探听顺子的钱是借了谁的,但每次只要她一提及,顺子总会岔开话题,使她的心里感到愧疚和不安。阿花真的想帮顺子减轻负担,无奈碰上生产淡季,找不到工作进不了厂,只能眼睁睁地干着急。阿花隐隐地觉察到顺子还账的压力。她明白,靠顺子一个月一千多块钱的工资,三年也还不清那三万块钱借款,再说,顺子家里还有父母弟妹七八口人等着用钱呢。在这种情况下,阿花能不急吗?

 

这天,深圳的上空看不到太阳,气温依然居高不下,呆在房间对着电扇也会冒汗。阿花和往常一样,大清早就出去找厂。她跑了好几个工业区,一直找到傍晚,才带着失落的心走回出租屋。阿花刚坐下,顺子就兴冲冲地揣着刚领的工资回来了。进门就冲阿花笑嘻嘻的说:“这个月加两百多个班,工资高有一千八,咱留六百,五百块钱是房租和生活费,一百块钱给你零用,剩下的一千二用来还账,请老婆大人决断,这样分配行吗?”

换了以前,阿花准被逗得乐起来,可是今天,阿花怎么也笑不出来。她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说:“顺,不用给我留,我不用花啥,就将那一千三都拿还了账吧!”

顺子假装什么也没听到,也不接茬,只将那五百块钱搁在床头,然后掀起床单,笑嘻嘻地对阿花说:“亲爱的阿花,别省啦,这一百块钱帮你压在床下,你寻厂急需的时候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哩!不过我可得提醒你呀,千万不要去镇上的桥头找工作,那些竖着牌子在桥头上招工的,没一个好人,全是骗子,比日本鬼子还坏!很多人被骗,听说他们全是替职介所拉客的,光收钱不找活的托儿,心黑得很,不骗光你兜里的钱是决不会撒手的狗东西,几年前我还挨过他们的打呢,这身上的伤好了,心上的疼还没痊愈呢!”

阿花听了,心里有些害怕,嘴里却温顺地应了一声,心里突然想起过世不久的父亲和母亲。阿花的心突然变得脆弱起来,眼里涌出了泪花,有一种想扑进顺子怀里恸哭一场的冲动,最终她还是忍住了。阿花慌忙扭过头去,借口张罗饭菜钻进了洗手间。

三个月前,也就是劳动节的前一天晚上,深圳的气温突然攀升到三十九度高温。无数打工的人,因为用不起空调,在热的无处可钻的情况下,源源不断地挤进超市里避暑。超市里突然增加了无数“空降兵”,显得人满为患,安全问题成为超市老板和保安最大的负担。一些老板担心发生拥挤、踩踏、起哄等重大事故,不得不忍痛损失利润,暂时性地关闭制冷系统。避暑的、购物的群体像热锅上的蚂蚁,抱怨着、谩骂着从商场里逃出来。大家的心里虽憋着火,却无从发泄,只得忍耐。

顺子和阿花在出租屋里吵了一架,这是他们认识三年来最激烈的争吵,也是唯一的一次。在顺子看来,原因非常简单,就像接吻时不小心碰破了鼻子一样,根本不需要特别关注和升级到吵架的程度,可能是天热的原因,自己头脑不太清晰也有可能。顺子在邮局帮阿花填写汇款单时,不知是哪根筋转了一下,居然写了小菊的名字。阿花觉得受了极大的侮辱和欺骗。顺子慌忙重填了一张,可阿花心里的妒忌和怨恨仍然咕嘟嘟地冒了上来。回到家里阿花突然发飙了,她暴跳如雷,非要顺子说个清楚。对阿花来说,这是最最不能容忍的事情。

小菊是顺子的前女友,两个人本来处的不错,阿花从中间硬插了一杠子,生生把小菊给气走了。顺子是个重感情的人,总觉得自己对不起小菊,尤其当阿花毫无节制地乱花钱,毫无道理地挑他的刺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想起小菊的好来。这天,在邮局填写汇款单时,顺子还细细地将两个人的名字在心里分辨了一下,结果居然写错了。写出来后顺子一下子就傻眼了,但白纸黑字摆在阿花眼前,再多的解释也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阿花气的脸色铁青,嘴唇乱颤。张口就骂,“我今天才明白,这三年来你个黑心鬼、死顺子就没忘过小菊,这就是证据,用屁眼都能看出来嘛!”阿花说着泪花就溢了出来。

顺子知道捅了马蜂窝,心里早悚了几分,忙不迭地赔不是说:“忘了,忘了,早就忘干净了,刚才是写错了!”

阿花杏眼圆睁,说啥也不能原谅顺子。“好你个白眼狼,大骗子!满脑子就是你那个骚妈,我跟着你还有啥意思啊!”

顺子一听,也压不住火了。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别人捎带着骂他的娘,因为父亲常年在外奔波,是娘一手把他拉扯大的,他对母亲的爱戴和崇敬胜过任何人。

顺子一发火,两个人就大打出手。顺子的脸被阿花抓了几把,就像母鸡刨过的泥地,挂了十几道血痕,真是没脸见人啦。

顺子在镜子前面一照,脸就青了,鼻子也歪了,差点气死。他感到心中压抑了很久的火苗呼呼呼地直往上窜,大脑里轰地一声失去了理智,嘴里突然冒出一句连他自己也不太明白的话来。“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你别拿老子的容忍当做你撒泼的资本。”

阿花一惊,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她怎么也没想到,向来乖如猫咪的顺子,在小菊这件事上竟敢对她这样无情,她觉得自己的自尊全没了,这里再也没啥值得留恋的了。女人在这种时候,总会失去理智,意识里的选择不是离家出走就是提出分手。阿花选择了分手,她认为只有分手才能够惩罚顺子,才是消除妒恨,报复顺子最有效的方法。

闹到后半夜,阿花坚决要同顺子分手,顺子并不相信她说的是真话。顺子心里想,就算自己是个性器,你阿花也使唤惯了,总不能想扔就扔吧!

第二天一大早,阿花就去公司办了急辞工,然后订了回家的车票,收拾拢东西,将皮箱塞得鼓鼓地,头也不回地走了。阿花在心里骂着,讨厌的打工日子,见鬼去吧!三年的爱情生活也见鬼去吧!该是告别深圳的时候了。她伤心极了,发誓再也不回这个鬼地方了。

阿花最了解顺子,她知道隔了这一夜,顺子准悔的肠子发青。她是个任性惯了的女孩,她要的就是这种报复的惬意和痛苦之后的快感。打工的日子使她烦操不安,也许只有这样,她才能找到摆脱工厂,离开城市的理由。

第二天上班以后,顺子真的后悔了,后悔得连同事嘲笑他脸上的地图也不放在心上。他的右眼皮老跳,他按照老家人的偏方,在右眼皮上贴了一点小木屑,结果还是跳,跳的他心神不宁。人常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顺子担心阿花真的会离开他。念头转到这里,他再也无心做事了,他觉得阿花和小菊有性格上的区别,小菊喜欢撒小性子,闹一闹就过去了,阿花则说到做到,她的性格是出了名的暴烈,甚至有点爷们。

顺子环顾了一下排布着几十条拉的组装车间,见拉长不在跟前,忙偷偷地溜进洗手间,掏出手机给阿花打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被对方挂断了。顺子的心弦像被谁掐断,心里咯噔一声,扭头就往住处跑,他已经顾不上请假了。和阿花三年的感情,已经深得无法测量了。尽管阿花很任性,常常和他怄气,但是,真要放弃阿花,忘记阿花,顺子觉得现在做不到,今后也做不到。

顺子气喘吁吁地跑回出租屋一看,当时就傻眼了。房间里乱七八糟,像贼偷了一样。阿花的日用品和皮箱全不见了。顺子毫不犹豫,撒腿就往长途汽车站跑,等他跑到汽车站,车已经发了半个小时,哪里还有阿花的影子呢?顺子伤心至极,他后悔啊!

事已至此,顺子只好作罢,希望时间能使阿花消除心中的怨气,回心转意。顺子相信,时间是一味良药,一定能治好她的心病,给他们的爱情带来希望。

话说阿花,经过四十多个小时的长途旅程,终于回到了群山怀抱的庆阳县高咀村。她哪里料到,家里发生了重大的变故,灾难已经威胁到她一家人的生活了。阿花的父母相继病倒在炕上,二十多天不能自理生活,年仅12岁的妹妹阿芳,正眼泪汪汪地守在炕头。看到姐姐回来,阿芳喜极而泣,嘴巴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抱住姐姐,嚎啕大哭。

阿花在外面打了几年工,也是见过世面的女子,她明白家里没有兄弟,这时候她必须承担一切,必须像男人一样坚强起来,撑起这个四口之家。阿花哽咽着埋怨父母,“都病成这样了,为啥不早告诉我啊!要不是我回来,真不知道会发生啥事哩!”

母亲有气无力地咳嗽着说:“妈怕娃担心,影响娃挣钱……村里张医生看过几回,说是小病,感冒发烧引起的,抓了几副草药,正喝哩,喝完就会好,瓜女子有啥哭的。”

阿花觉得父母的气色很差,老人们明显瘦了许多,不像头疼感冒,一定病的不轻。

几个至亲和近邻听说阿花回来了,都聚过来好心劝阿花说:“陇原上的麦子已经开镰了,早杏也熟透了,哪一样都耽误不得,得抓紧治,治好了还得割麦哩!”阿花说:“那就上县城看,看了放心,听说咱村都办了医保,到时候还能报销。叔、姨就放心吧,我一定把我爸我妈的病治好。”阿花这样一说,大家都没吱声。最后还是邻居王婶说:“你别指望那东西了,没有关系报不了,只要将报销材料交到合管局,资料就被没收了,报销过的人都知道哩,你就别想了。”一句话说的大家都抱怨起来,有的说医保只收钱不出钱,有的说钱都进了某些人的包包了,还有的说现在的社会就这样,忍一忍就过去了。阿花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晨,阿花雇了辆三轮车,垫上厚厚的麦草,揭下主窑的褥子铺在麦草上,试试垫软和了,就将父母扶上车,直送到县城医院。

第三天下午,结果出来了,听说是送到市医院化验出来的。阿花一看,差点没晕过去。父亲是肝癌晚期,母亲是食道癌晚期,县医院根本无法治疗。一个姓刘的大夫好心关照阿华说:“人都这样了,抓紧尽孝吧,如果还想治治,就得上西安或兰州的大医院,两个人的入院押金也得一两万。”

好端端的一个家,突然塌了下来,父母全倒下了,家不像家了,昔日的温暖全没有了。阿花偷偷地哭了,她感到伤心、恐惧、无助和从未有过的压力。这几年,除开给家里的钱,她只积蓄了三千来块,住院的押金都不够,这可咋办啊!阿花感到无助。父母都是庄稼人,靠种地养家,全年的经济收入就是杏子、黄花菜等农副产品,这些只够度日,一点闲钱也没有。阿花想哭出声来,又担心父母听到。这个时候,她多么希望顺子能在身边,至少她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啊!可是,几天前她伤了他的心,不辞而别,还发誓跟他分手。阿花觉得没脸找他了。

亲戚朋友中有来探望和帮忙的,如今一听是这瞎瞎病,谁不怕传染,躲还来不及呢,个个都以农活紧为由,像泥鳅一样溜走了。

阿花心里明白,也不能怨谁。因为连她的亲舅舅都担心传染,借故离开了,还能有谁肯帮助她们呢。阿花不敢将化验结果告诉父母,决定一个人顶着。她感到自己突然陷入绝忘的泥潭。“这可咋办呀?”阿花和阿芳整天以泪洗面,就是无法筹齐那昂贵的押金。阿花伤心欲绝,她不敢相信化验结果是真的。父母都没过五十岁啊,为啥老天爷对我们这样不公?阿花在医院的走廊上徘徊着,她思前想后还是没有注意,不知如何筹钱。

后来,阿花突然想起高咀村委会,她相信村委会主任张大叔应该肯帮忙的,因为他掌管着村委会的资金。再说,都是一个村的,危难关头总不会见死不救吧!阿花记得,前几年张大叔家挖窑洞,父母从头帮到尾,一个月没收过张大叔一分工钱,找张大叔贷款应该不成问题。

阿花掏出手机看了看,已经是夜里九点了,陇原的夜早就来了。

阿花认定了这个救星,不顾病房里乡亲们的好意劝阻,连夜向村里赶去。庆阳县距高咀村有六十多里山路,还没有通车。阿花借了一辆自行车,乘着夜色,翻山越岭地向村里赶去。

夏夜的月亮非常明亮,照的地面亮亮堂堂。四起的蛙声,连成一片,在空谷里回荡,像鬼魅一样吓人。阿花什么也顾不得了,她硬着头皮爬完了六十里山路,走进了熟悉的村庄。

高咀村最后一盏灯无声地熄了。农村人没有夜生活,他们习惯早睡。

阿花浑身被汗水浸了个透,她自己并未发觉。她径直来到张大叔门前,拼命地推门。双扇门哐当哐当的声音,非常刺耳,打破了夜的宁静,惊起几声犬吠。

“来咧来咧!半夜三更的,猪拱门啊?”张望财吧嗒吧嗒地靸着鞋子拉开门栓。“嘿,这不是阿花吗?”张望财深感意外,睡意顿消。他眨巴着嘴,一双小眼睛在阿花浑身上下扫了一遍,脸上便堆满了笑容。

因为赶路,阿花单薄的白色衬衫被汗水透湿,紧紧地贴在身上,月光下,肤色透亮,泛着羊脂玉般的光泽,高高挺立的乳峰,像一对跃跃欲飞的乳鸽,托出动人心魄的曲线。张望财半张着嘴,看得呆了。

张望财活了五十三岁,身边只有个十九岁的女儿。他的老婆六年前出去打工,头两年还跟家里联系,后来就杳无音讯。张望财费了许多周折,也打听过在外打工的老乡,有人说在某某酒吧碰到过她,有人说跟某老板混在一起,也有人说做了小姐。后来就一直没个准信。老婆走了六年,张望财不得不深藏着对女人的饥渴和对黑夜的恐惧,和女儿相依为命,依靠幻想度日。阿花的深夜来访,如天女下凡,令他眼前发亮。他何曾见过这种美色,当时就傻了,一时把持不住,眼睛怎么也挪不开阿华的身体。阿花无心留意这些,一心盼望张望财能帮她筹款。

眼前的张望财,上身披一件被汗水浸成黑色的白褂子,下身穿一条宽大的米色裤衩。阿花知道打搅了他的瞌睡,满含歉意地叫了一声:“张大叔!”阿花一连叫了几声,张望财方回过神来。他急忙将她让进大门,又殷勤地把她带进他住的主窑,亲亲地道:“我说阿花呀,这黑天黑地的,咋这么晚找叔啊!你看这满身汗水,有急事吧?”说着栓上了窑门,眼里露出饥渴的光芒。

阿花对这一切并未察觉,她觉得这里和自家没啥两样。发红的灯泡照亮被烟熏黑的窑洞,窑里又脏又乱,像很久没有清扫过,四五尺宽的脚地上,靠窑膀搁着一条板凳,板凳上摞满了整袋和半袋的五谷杂粮,无法坐人。炕上散发出浓烈的汗臭,一床薄被掀成一堆,一看就是张望财刚睡过的。两个人都在脚地上站着,近的伸手就能触及。张望财感到自己的心脏咚咚地狂跳起来。阿花身上特有的香味使他心焦、难耐、口干舌燥。他极力克制着自己,可仙女一样的阿花就在眼前啊!他不停地吸溜着鼻翼,驱赶着内心的慌乱。

阿花看了眼张望财,心不由地酸了,她说:“大叔啊,我想跟您贷点村里的钱,我爸妈都在县医院躺着,大夫说,要转到西安或兰州治疗,交不齐两万块钱押金医院不给治......”阿花说着,眼泪吧嗒吧嗒直落下来。

张望财强迫自己回过神来,咽了口吐沫说:“好娃哩,村里人都知道你家的难事,你不说叔也知道哩!来,咱这条件,别嫌脏,坐炕头上慢慢说。”张望财说着伸手将阿花扶上炕头,自己屁股一拧,就挨着阿花坐上炕头边。

张望财的话使阿花的心更酸了,父母的病情和亲戚邻居的有意回避,使阿花伤心不已,她终于感到了人情冷暖。张望财几句关心的话,使痛苦中的她感到了温暖。她哪里知道守寡多年的张望财,心里正燃烧着熊熊欲火。她哽咽着向张望财诉说父母在医院里的情况。

张望财根本无心聆听阿花在说什么,他的心开始扭曲起来,阿花的体香使他不停地抽着鼻子。他的下体在一点一点地变化。平日里松松垮垮的裤头在一点点地绷紧,浑身火烧火燎的难受,一种强烈的欲望使他完全丧失了理智。张望财呼吸急促起来,忍不住一把抓住阿花的肩头,嘴里喃喃地说:“别担心,别担心,有叔哩,有叔哩!叔不会不管。”

单纯的阿花哭的更伤心了,完全沉侵在悲痛中,浑然不觉新的灾难即将来临。张望财感到下体马上就要顶破裤头了,心似要跳出嗓子眼来。他完全失去了坚守多年的心理防线和做人的理智,一把将阿花揽进怀里,伸嘴在阿花的脸上,脖子上粗鲁地、拼命地狂吻起来......

阿花猛地清醒过来,本能地一张嘴,还没喊出声来,她的嘴就被一只胡子拉碴的臭嘴封了个严实。一种浓烈的老旱烟味夹杂着呛人的口臭,使阿花恶心欲吐。她拼命挣扎,拼命厮打,她想奋力顶出挤进嘴里的舌头,但她的舌头刚一伸出,就被他牢牢地吸进嘴里,拔了根一般,钻心地疼。她被他强壮有力的双臂死死箍住,根本挣脱不得。阿华拼命地喊叫,但她的反抗不但无济于事,反而激起了张望财强烈的欲火,他的理智彻底丧失了,他粗鲁地把她摁倒在炕上,翻身强压上去......

阿花恐惧地大叫起来,“别这样,求你了!叔啊!你是我叔,你女子还在隔壁啊,别这样啊!”阿花大哭,本能地伸手在张望财的脸上狠狠地抓了几把。

张望财突然一个哆嗦,像高飞的鹰鹞猝然间遭到枪击,哀鸣一声,一阵短促地抽搐,接着一骨碌爬起来,瘫软在炕头,抱头嚎哭不止。

阿花头发散乱,纽扣已挣脱了几颗。她无力地喘着粗气,一动不动。突然,她发现他的裤头还穿在身上,裤裆濡湿了一片,透过他的指缝,她看见血顺着他的指缝缓缓地滑落。

张望财因为紧张,没来的及脱掉裤头就结束了。阿华松了口气,居然恨不起他来。她慌张地爬起来,跳下炕就想逃出这个令她屈辱的破窑。

张望财猛地从炕上窜下来,一把拦住阿花。阿花本能地抱住胸脯,骂道:“不要脸的东西,再这样我就跟你拼命。”张望财浑身猛地一个哆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阿花的双腿,绝望地望着阿花说:“花娃呵,叔错了,叔不是人,叔该死啊!求求你千万别说出去,要是我女子和村里人知道了,我就得死啊!唾沫能淹死人哩。叔错了,叔求你了......离开你婶六年了,叔是一时糊涂......啊呵呵呵!”他声泪俱下,可怜巴巴地匍匐在地。

看着他绝望的样子,阿花的心软了下来,居然对他生出一丝同情。她啥也不想说,只想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张望财就跪在门前,必须让他闪开,否则门根本无法拉开。阿花扭头不看他的眼睛,她知道,看一眼就会使她心软和难受。

阿花伸手推了张望财一把,厉声喝道:“走开!开门吧,我不会说。”张望财感激地把头往地上一撞,惶惶然地说,“叔这辈子再也抬不起头了。”说着从地上爬起来,转身拉开门栓。

阿花立刻掩面冲了出去......

 

不知何时起了山风,吹乱了阿花的头发。偶有一两声蛙鸣,清冷而凄凉。阿花回到自家门前,只见大门紧锁,寂寥无人。门前的杏树随风轻动,窸窸窣窣,熟透的杏子噼噼啪啪地落下来,在月色下泛着金黄的光。阿花的手机突然响起了铃声,惊起一身冷汗。她打开一看,是远在深圳的顺子发来的短信,内容是:

远看深圳像天堂,

近看深圳像银行,

到了深圳像牢房,

不如回家放牛羊。

 

个个都说深圳好,

个个都往深圳跑;

深圳挣钱深圳花,

哪有钞票寄回家。

 

都说这里工资高,

害我没钱买牙膏;

年年打工年年愁,

天天挨骂无理由。

 

碰见老板低着头,

发了工资摇摇头,

到了月尾就发愁,

不知何年能出头。

 

剃头挑子有两头,

请问阿花在哪头?

亲爱的你还在气头上吗??

 

顺子的短信使她心里舒畅了些,就拼命地想远在深圳的顺子,想起顺子她就忍不住抬脚狠狠地踩踏落在地上的杏子,直至把它们一个个踩得稀烂,把自己踩累了,就圪蹴在地上,双手抱头,任泪水长流不止。

这一晚,阿花居然想起过去三年顺子对她的好,直想的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直到此时,她才明白自己忽视了顺子对她的好。她突然后悔自己的冲动,给顺子带来的伤害。她突然觉定,不管顺子肯不肯原谅,她也应该把家里的事告诉他。

 

打工的人是收入最低的阶层,是社会的弱势群体,他们缺少关爱就像没妈的孩子缺少母乳一样。当企业需要的时候,他们就是爷;当企业不需要的时候,他们连孙子都不是。靠加班加点挣来的钱,能养家糊口的属于混的好的,大多数人的收入只能达到自己不饿的水准。

阿花在这个节骨眼找工作,难度之大可想而知。偶有公司招聘,不外乎三种情况:一是条件苛刻没关系聘不上;一是通过中介公司收取高额中介费;三是公司和职介所联合欺骗,也就是职介所不停地招,企业不停地炒,收取的中介费双方按比例分成。这些入厂的狗屁条件,阿花都不具备。

这天早晨,阿花再次路过小镇桥头,忍不住驻足张望。立即,十余名穿着工装的男女哗啦啦围过来。他们有的两人一伙,有的三五个一群,在桥头竖着招聘牌,公开为一些公司招聘员工。他们都很热心,把阿花围在中间,争着要为阿花找工作。其中一个向阿花介绍说:“我们公司是最讲信誉的职介所,只交纳十块钱中介费,保证明天把你送进你想进的大公司,我们承诺,如果进不了厂就全额退款。”另一个说:“我们每周六进行免费现场招聘......”

阿花真的有些动心。她想:反正只交十块钱,进不了厂还能退款,就算不退,跟那些交七八百块钱包进厂的职介所比,还是划算的。阿花这样一想,就信以为真了。她点名要进本镇最大的恒通电器,并向一位穿干净衬衫,打领带,三十岁上下,看起来有安全感的李先生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李先生看过阿花的证件,说:“依你的条件,进恒通电器绝对没问题,你看,前面50米处就是我们万事通介绍所,我带你去交钱,公司有规定,工作人员不得私自收中介费。”李先生很诚恳地说。阿花抬眼望去,前面不远处果然有万事通职业介绍所的招牌。她听人说过,那是本镇最大的职介绍所。

阿花紧随李先生走进万事通职介绍所二楼大厅。大厅里,找工作的人挤得满满地,真是水泄不通,空气污浊令人作呕,靠墙摆着六台工业扇,呼呼地吐着热浪。

因为太挤,李先生只得推着阿花挤到办公台前,填了一张求职申请表,并按规定交了十元钱中介费。手续顺利地办完了,阿花非常开心。临走时,办公小姐递给阿花一张十元钱的收据,嘱咐说:“明天一早过来,记得多带钱准备进厂。”阿花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从介绍所出来,阿花终于舒了口气。一个月的奔波,终于有了收获,这是她求之不得的事情,她觉得今天是她返回深圳以来最开心的日子。她想起顺子月初的告诫,就在心里偷偷地乐。顺子说桥头招工的都是骗子,看来纯属谣传。她决定先向顺子保密,等明天进厂上班,让他也高兴高兴。

这天晚上,阿花早早上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她梦见和顺子在深圳买了房子正准备结婚呢,很多老乡、朋友簇拥着前来道贺,锣鼓声、鞭炮声响的天摇地动。

顺子回来,已是午夜两点,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晚回家。他双腿酸软,浑身疲惫,准备要挨阿花的骂了,哪知阿花已经睡熟了。

顺子看见桌上盖得严严的饭菜,没有伸手。他轻轻走近床头,看着阿花熟睡的憨态,像个小孩子,清秀的面庞挂着微笑,湿润的嘴唇微微向上翘着。他忍不住俯身轻吻下去,中途又突然停住了,长长地叹息一声,生怕惊了她的瞌睡。顺子第一次没吃阿花留给他的饭菜,就蹑手蹑脚地合衣上床,贴着阿花躺下来,一会儿便响起了鼾声。

 

第二天一早,阿花起床把变味了的菜热了一下,等顺子起来共同吃过早餐,就急急地准备出门。临走前,她忍不住对顺子说:“我要进厂了,是恒通电器。”

顺子笑着说:“不可能,恒通电器最近在裁员哩,哪会招工,骗小孩啊?”

阿花说:“是真的哩。”接着就将昨天交十块钱参加招聘的事说了一遍。

顺子一听,大发脾气地说:“早就让你不要去桥头!那里都是骗子,我们厂很多同事都上过当,你咋不信哩?诚心要把钱往无底洞里填啊!”

阿花听了,心里不悦,却没有做声。她觉得为十块钱的事,顺子没理由发这么大的火,可能是被欠款逼得吧。阿花知道父母住院花的那三万块钱借款压的顺子喘不过气来,眼下又是淡季,公司要控制加班,他的工资主要靠加班费,现在没有班加,真不知道如何还债呢。顺子也有些后悔,要是以前,他绝不会怪她,如果真怪起来,阿花也会不依不饶,但是今天,看到她沉默的样子,他的心里反而有些不忍。他缓和了语气,说:“花,我也是一时气的,怕你上当,都怪我这脾气,不该为十块钱叨叨......”

阿花心里暖暖地,忙说:“没事,都是我添的乱子,快去上班吧,迟了会罚款的。”

顺子调皮地嗔道:“你不开心我咋舍得走啊?”说着双手托住阿花的脸,坏坏地看着她,突然用力一掬,阿花的小嘴就高高地撅起来,像个可爱的鸭嘴兽。阿花乐了。顺子 “啪”地来了个响亮的偷袭,撒腿就跑。身后,传来阿花幸福的笑声,“坏蛋!长胆子了,看我晚上收拾你......”

端午节过去十多天了,陇原上的麦子基本收镰,梯田上很难看见站立的麦子,剩下一地凌乱的麦茬。枯黄的麦地里,除了拾穗的孩子,还有零星的芦草随风摇曳,顶着烈日的炙烤,做着长高的梦。它们哪里知道,再过几天,将被耕犁连根拔起,农人像垃圾一样把它丢在田边,任风吹雨打,四处飘落。一年的收成就在这几天了,大家都忙碌地拾掇麦子,麻利的已将麦粒收入粮囤,手脚慢的也只剩下一点尾巴。唯独阿花门前的五亩小麦,没有收割。熟透了的麦子,金灿灿的,一阵轻风便能把它抖落。

在阿花家的主窑里,高咀村主事的人都来了,阿花的本家二叔、二娘坐在脚地的板凳上,村委会主任张望财、村长老何以及德高望重的李大爷也来了,他们都搁在炕沿上。阿花阿芳站在脚地上,伤心地抽泣着。阿花的爸爸躺在炕中央,已经虚弱地坐不住了。疾病的折磨使四十七岁的他看起来形同枯槁,像六十岁的老头,满头黑发脱的稀稀拉拉,露出白花花的头皮。

从西安医院回来的第三天,阿花的母亲就过世了。窑里的灵堂还没有陈设好,二叔二娘就把村里能说话的人都请来了。这对有心计的夫妇,心里明镜似的,住院十几天就花了两万多块,结果仍然是癌症晚期,他们能不担心吗?

窑里灯光很暗,很难看清大家的表情,他们谁也不愿先开口。阿花的二叔忍不住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说:“大家都来了,我嫂子刚刚过世,本来不该叫大家来的,但看到这家人老的少的都到这份上了,我只能自作主张。”

大家都点了点头,算是理解和赞同。二叔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说:“黄咀咀刘黑子的三儿,今年四十二,没瞅下媳妇,我琢磨了一下,他对咱阿花很满意,只要把这门婚事应承下来,刘黑子的三儿不光能给大哥顶半个子,还能付四万块钱彩礼,咱眼下正用钱哩,所以请大家过来商量,拿个主意,也做个见证......”

李大爷咳了一声,说:“年龄上亏了咱娃,只要娃娃愿意,我觉得能成哩,百事孝为先嘛,女子娃迟早得嫁人,这样也不枉父母白养一遭,也了了父母的牵挂,将来上坟也有人啦!”

阿花的二娘听了,赶紧添上一句,“如果阿花嫁过去,阿芳就留下来,咱做二娘的再苦再累也要把她拉扯大。”

村主任张望财和村长老何交换了一下眼色,没有搭腔。

阿花也没有想到二叔二娘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样的婚事,事先根本没和她协商,这不就是怕那两万块钱摊在他们头上吗?尽管高咀村现在还有一些顽固分子坚持包办婚姻,但对阿花已经毫无约束力了。她怎么能答应呢?她决不就范。阿花对二叔二娘说:“二叔二娘的好心侄女明白,现在我妈刚殁还没有入殓,我爸正在床上躺着哩,我怎能考虑个人的婚事呢?再说,刘黑子那个三儿是个傻瓜,您能忍心让侄女跳火坑吗?我已经找下顺子了,在深圳打工,这次花了人家三万块,您叫侄女咋对的起顺子啊!”

二叔闻言脸马上黑了,厉声喝道:“咱李家娃都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哪能凭你胡来,这丢人的事你还有脸拿出来晒,真不知廉耻!四万块钱的彩礼还三万给啥子(顺子)不行吗,有啥解决不了的呢?我看就这么定了。”二叔说的掷地有声,容不得别人插嘴。

正在这时,阿花的爸爸突然挣扎着想爬起来。村长老何和村主任张望财忙伸手把他扶住,说:“老弟啊,千万别动弹,你想说啥就说啥,大伙都听着哩!”

阿花的爸爸吃力地喘着气说:“她二叔二娘,我都这样了,你就别——别为难娃——了,以后我怕管不着她了,自己的事,就让——让娃拿主意吧!唉——”

二叔听了,脸上就挂不住了,说:“既然哥把话这样说,我还能说啥?以后你家用钱的事我就不插手啦!阿花你到底嫁不嫁?我还要给刘黑子回话哩?”

阿花坚决地说:“不嫁!”说完忍不住哭出了声。

李大爷生气地对阿花的二叔说:“你这当叔的,弄下这日鬼事,娃也难啊,原先你没言传娃在深圳有对象的事,都这样了,还叫我老汉见证个屁哩,丢人啊!我走了,咱李家人可不能欺人啊!”说完气呼呼地下炕走了。

阿花的二娘狠狠地推了男人一把,气咻咻地说:“不让咱管还愣着干啥呀,以后用钱的事,咱可没办法。走,死鬼!愣着挨刀呀!”

窑里就剩下张望财和老何没走。阿花流着泪说:“感谢你们,我家的事我能解决。”张望财用肘碰了碰老何,两人同时溜下炕来。张望财示意老何开口,老何以为他谦让,死活不说话。

自从张望财一时糊涂弄下那丢人的丑事以后,他天天提心吊胆,生怕阿花说穿,损了他的老脸,遇见阿花就绕着走,心里总觉的对不住阿花,可是今天,他不得不面对阿花。张望财硬着头皮对阿花说:“今天这事,咱开始真不知道你二叔的本意,早知道他既想做好人又不想掏一个子,咱就不来咧。今天我们还有三件事,一是村里的年轻人捐了四千三百块钱;二是从今起老何负责你妈的丧事;三是从明起我带几个小伙子把你的麦子割了,眼见要落地了,咱一个村的不能瞅着不管啊。”说完就慎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一层一层解开。阿花看到一大叠钱,整十的、整百的、一块两块的,被码的整整齐齐,像一颗颗跳动的心,把阿花阿芳感动得直流泪。

阿花从未经见过这种事,不知道该接哩还是不该接。阿花的爸爸急了,忙挣扎着侧过身来,颤声喊道:“阿花啊!全村人的情意啊!快、快磕、磕个头吧!”声音干涩而沙哑,喉咙里好像卡着一口痰。

阿花慌忙扯着阿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张望财抢前一步拉住阿花,老何则拉住了阿芳。

老何说:“咱都是乡党,谁家没个难处啊!”张望财忙附和说:“惭愧惭愧,咱也有不对的地方,今天就算赎个罪吧!”说着将钱塞进阿花手里。张望财的话只有阿花明白,他是借这个机会为强奸阿花的事表示愧疚哩。

此时的阿花心乱如麻,也痛苦不堪。她原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幸、最可怜的人,现在,她突然发现还有一个更可怜的男人,像顺子一样,在她最艰难的时刻,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帮,比她那势利的本家二叔强多了。阿花在心里已经原谅张望财了。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阿花给母亲烧完三七的纸,父亲接着就咽气了。家里的主心骨突然间全殁了,阿花粜完家里的粮食,送爸爸入土为安。

阿花和阿芳成为高咀村的孤儿。

那些天一直避而远之的二叔二娘,不知是经不住外人的唾骂还是良知得到了复苏,坚持要将13岁的阿芳接过去照顾,阿花坚决不肯。后来村主任张望财和村里的热心人出面调解,阿花才同意了。她答应每个月给二叔三百块钱,作为妹妹上学和生活的费用。

短短的三个月,年仅二十一岁的阿花经历了人生中的生离死别,这是常人无法承受的痛苦。阿花终于尝到了生活的残酷,她一改往日的任性和无忧无虑,变得懂事起来,也成熟起来。

生活就是这样残酷。对阿花来说,不会经营土地,就只能打工。她没有别的选择。料理完家里的事以后,阿花只身返回了深圳。

时间进入阳历九月。生产淡季像瘟疫一样蔓延,打工族的生存现状日趋严峻。利好电器公司宣布双休,这是顺子最不想看到的事情,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和后怕。欠下的三万块钱只还了五千,顺子隐隐感到了不祥,毕竟纸包不住火。顺子浑身疲惫,内心非常矛盾,担心阿花知道了真相。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碰过阿花的身体了,他惧怕黑夜,渴望天天加班,那样他就没有精力去想别的事情。只有在流水线上,他就能像机器一样高速运转,忘记生活的压力和苦恼。

这天下午,顺子没有加班,阿花找工作还没回来。顺子的心里空落落的,就将床单揭下来想洗一洗。突然,他发现一张纸条飘落在地,忙好奇地捡起来一看,心里不由一紧,是阿花的字,怎么会在床下呢?他仔细一看,纸条上写道:

亲爱的顺:

我今天好烦好烦!找个工真难啊!我是小厂进不去,大厂也进不去,心里好烦。

这些天我跑遍了所有的公司,心好累。我没钱了,那天我不该听桥头那些人的话,把钱交给介绍所,最终还是上当了,怎么办啊,你能原凉我吗?你是不是又是一顿训啊?我真的好笨啊!家里阿芳妹妹令我担心,我答应每个月寄三百块钱给二叔的,如今一个月过去了,我仍然找不到事,欠你的钱也没有着落,我太无用了。你不用管我了。

我好想爸爸妈妈,他们都不在了,我恨他们,就这样扔下我不管了,我该怎么办呢?

阿花

2008819日晚

信的结尾画了一位缺了一条辫子的小女孩。小女孩的脸上,挂着两串泪珠,似乎永远在流淌,直流进顺子的心里。顺子的心像针扎一样疼,浑身酥软无力。小女孩就是阿花,那长流不止的泪水,灌满了顺子的心,顺子的脸上不觉滚落了两行泪珠。

顺子打着赤膊,将家里的被褥和衣服全部翻洗干净,天就见黑了,阿花还是没有回来。顺子不会做饭,可今天他非做不可。他去市场割了半斤熟肉,买了六个馒头,还炒了碟上海青,然后坐下来专心等待阿花回来吃饭。

眼看时针指向二十一点整,阿花还没有回来。顺子不由得焦急起来,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他不清楚她找工作怎么会这么晚还不回家呢?他不断地拨打她的手机,语音提示手机关机。顺子心里显得烦躁不安。

这些日子,顺子的心一直处在矛盾和痛苦中,他觉得自己对不起阿花,但又不敢对她说明白,他担心一旦说穿,会伤害她,说不定还会失去她。他深爱着她,为了她顺子愿意付出一切,可现实使他无力改变眼前的困境。在顺子的骨子里,绝不会屈服于利好电器公司的刘燕经理,也不愿意任她摆布,但刘燕毕竟救过他的命,所以刘燕的侮辱使他不得不忍气吞声。

刘燕是顺子的经理。想起刘燕,顺子的心里一阵恶心,恨的咬牙切齿。他在心里无数次骂道:“刘燕啊刘燕,你这个臭婊子,肥的像头怀崽的母猪,四十多了还玩小的,咋不撒泡尿照照啊......”

顺子从未在家想里想过他们的事,今天不知怎么了,居然突然想起了她。想起她顺子的喉咙里就像有一只蛔虫,恶心难耐,饥饿感顿时消失殆尽。认识刘燕,是因为阿花父母看病,他借了三万块钱之后才认识的。以前即使顺子从刘燕眼皮底下穿过,她也不会正眼瞧他的。顺子非常无助,他的把柄攥在刘燕手里,他不想受她摆布,他决定今晚到刘燕家里,跟她划清界限。

顺子心里烦躁极了,他想等阿花回来吃过饭,就去刘燕家。这是他第二次去刘燕家,也是最后一次。记得第一次去刘燕家时,刘燕请顺子帮忙干点家务,等他真的去了,才明白刘燕说得干家务,实际上就是干她。那天,刘燕像一头野兽,把他折腾得精疲力竭,回家连吃饭的胃口也没有。多亏阿花那天睡得早,否则非露出马脚不可。他恨那些有钱的富婆,简直拿他不当人,像玩具一样糟蹋他、虐待他。顺子知道自己欠了人家的高利贷,知道了又能怎样,还不是有苦说不出,有苦不敢说啊!想到这些,顺子的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掉。顺子长叹一声,快二十二点了,阿花怎么还不回来呢?出什么事了呢?顺子心急火燎,坐立不安。

十点过后,阿花拖着疲惫的身子一进家门,就不顾一切地扑倒在顺子怀里,泣不成声。顺子又怜又痛,紧紧地抱着她,等她慢慢平静下来,才小心地问:“花,出啥事了,这么晚回家?”

阿花说:“在职介所,手机被偷了,那贼还把我打了。”

顺子一听,慌忙托起阿花的脸,细细查看。阿花的脸上有一块淤青,手背上也有几道血痕。顺子的心里感到钻心地疼,忍不住愤愤地骂起来,“妈的,啥世道,就没有咱打工人的一条路啊!走,咱找他去,我非揍死他狗日的不可。”顺子推开阿花,跑进厨房操起一把菜刀,向门外冲去。

阿花赶紧抱住他的腰,说:“你上哪拼命啊?事情都处理了,小偷被抓进了派出所。你看,手机还在呢。”阿花说着掏出手机给他看。顺子一愣,气急反笑,追根寻底地一定要问个明白才罢休。于是,阿花就将事情的经过和盘托出。

 

话说阿花来到一家大型职介绍所,只见介绍所里里外外,人山人海,各种托儿四处拉人,吹得天花乱坠。多次失败的经历使阿花有了经验,她根本不理会他们,径直来到职介所招聘现场,填过简历,交了十元钱,刚要走时,她感觉衣袋被人碰了一下,忙扭头一看,是个矮个子男人。阿花意识到不好,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脚就被那矮个子男人狠狠地踩了一下,她忍不住“哎呀”一声惨叫。阿花被激怒了,她顾不得疼,赶紧伸手一摸,发现衣袋里的手机不见了。阿花大喊抓贼,脸上重重地挨了那矮个子男人一拳,这一拳又准又狠,直打的阿花眼冒金星。

阿花被彻底怒了,她颠着受伤的脚,冲上去死死抓住那个男人的衣服,骂道:“要死啊,偷了手机还打人,我跟你拼了!”阿花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扯开喉咙大喊:“抓贼啊——快抓贼啊!”阿花一喊,矮个子男人突然乱了方寸,想挣脱阿花的手,谁知阿花抓的很紧,一时无法脱身。几个反应快的青年人呼啦啦围了上来,远处有两名警察闻讯直冲过来。

矮个子男人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突然张口大骂,“哪里的野鸡,拉客不成还诬赖好人,大家快来看看,我身上哪有手机啊?”

这时,两名警察跑过来挤到他们跟前。高个子民警大喝一声:“小矮猴,刚刚出来就犯事!”原来高个子民警认识他。他是这一带的惯偷,绰号小矮猴。

小矮猴心里咯噔一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丧着脸说:“王警官啊,我冤啊,我真没偷她的手机啊,上次劳教以后就改了。今天不小心踩到这女子的脚,她居然诬陷我,说我偷她手机,不信你搜啊!”

被称为王警官的高个子民警厉声斥道:“老实点,把兜里的东西全倒出来!”

小矮猴擦了把额头上的细汗,乖乖地将衣袋抖出来。衣袋里除了香烟、打火机、镊子和一把刀片外,根本没有手机。

阿花急了,忙伸出右脚说:“就是他掏了我的手机,我刚要喊,他就踩我的脚,还打了我一拳。”阿花说着将脸转给王警官和围观的人看。王警官问阿花:“你能确定?”阿花坚决地说:“能确定!肯定是乘乱转手了。”

王警官火了,命令小矮猴脱下鞋子。小矮猴战战兢兢地刚脱了一只鞋,王警官就一把抢过去,在鞋底上吐了一口浓痰,将鞋子塞在小矮猴手里,大声喝斥,“自己用鞋底抽嘴巴,抽出实话为止。”

小矮猴不抽,王警官抓住他的手腕,作势要抽。许是小矮猴知道骗不过王警官,慌忙趴在地上讨饶,“我说我说,手机趁乱被大白转走了。”

王警官不再多问,掏出自己的手机交给小矮猴,命令道:“狗改不了吃屎,通知大白将手机拿来!找工作的你也下手,真是无可救药。”小矮猴乖乖地接过手机打了个电话。

王警官和另一名民警一起,将小矮猴反剪了双手带到附近的佳华商场,按小矮猴的指点,在佳华的储物柜里取到了手机。

手机失而复得,阿花又气又高兴。直到此时,她才感到脸上、脚上的疼来。她忍不住冲上去在小矮猴的脸上抓了两把,还踹了他一脚。小矮猴也够胆大,不但不怕,还踢了阿花一脚。王警官连忙将他推开,瞪了一眼,小矮猴马上蹲在地上,如霜打的茄子——蔫了。

阿花很感激王警官,积极配合他们到派出所做了笔录。做完这些,阿花就揣着手机坐上了回出租屋的公交。警察就像保护神,在她最困难的时刻,给了她生存的勇气,她打心里感激他们。

 

这是阿花最烦的日子,她实在找不到工作啊!她决定去万事通职介所碰碰运气。她将顺子压在床底的一百块钱抽出来,慎重地装进衣袋,径直来到万事通职介所二楼。

因为是早晨,大厅里远没有昨天人多。只有十几个男男女女,头戴印有“万事通职业介绍”字样的太阳帽,在那里喧哗。

李先生看到她就满脸笑容地过来打招呼,“早上好张阿花,他们都办好了手续,等着送恒通电器厂,快来办手续吧!

阿花心里一喜,便踏实了,忙快步走到办公台前。漂亮的出纳小姐热情地示意她坐下来,然后递给她一张个人简历表和一张求职意向表,要她填写。

阿花不解地说:“昨天不是填过了吗?”出纳小姐说:“拿收据我看。”阿花就将那十元钱的收据递给她。出纳小姐说:“这是昨天的服务费,我回收了,今天的进厂资料是要交给恒通公司的。”

阿花只得填,填完后连同身份证一起交给出纳小姐。出纳小姐接过来放在一边说:“现在是淡季,恒通厂内部要收一百五十元入厂费,介绍所只收十元钱中介费,昨天你已经交了,现在补交一百五十元就同他们一起进厂吧!”出纳小姐说着指了指那些男女。阿花辩解道:“昨天李先生说只交十元,不额外加收,怎么还要交啊?”

出纳小姐笑了,说:“昨天那是中介费,只收十元,你可以打听一下,进恒通厂内部介绍也要六百,我们是长期合作伙伴,交一百五已经很低了。这钱是交给厂家的,要进就得交,自己拿主意。”

出纳小姐说的阿花没了注意。这时,李先生已经将那十几名男女青年集合起来,大声说:“都准备好了,马上下楼专车送你们入厂,都精神点,不要犯傻,被人家刷下来就只能给你们退钱走人啦!”

阿花一听就急了,赶快将身上所有的钱都搜出来,只有一百四十六块。出纳小姐看了一眼,说:“先交一百四吧,余下的进去了再补,实在没有就算了。”她这样说,阿花心里很是感激。

出纳收了钱,将身份证还给阿花,还给她一张卡,说:“这是我们公司的服务卡,凭卡半年内免费为你提供中介服务。”阿花接过来看了看,迟疑地问,“今天这钱能开收据吗?”出纳小姐还没说话,李先生就走过来催促,“要收据有什么用,车在楼下等着呢,赶快走啊!”阿花心里有些不安,但李先生这样说,她知道有希望进厂,忙转身跟大家一起下楼。

他们像沙丁鱼罐头一样被塞进一辆小面包内。李先生使劲推上车门,车就启动了。大家被困在车里,不知道路径。十多分钟后,车停了一会,接着又开始行进。车内更挤了,有个女孩突然一声尖叫,随之听见女孩的咒骂,“臭流氓,找死啊!摸你妈去,你妈没长吗?”有男子回骂道:“一个蔫茄子,回去还得洗手,真扫兴,早知道给钱都不摸哩!”车上的人都哄笑起来。阿花却笑不出来,她下意识地将双臂紧紧抱在胸前。

不知过了多久,大家都热的湿透了衣服。车终于停了下来,车门一开,大家都一窝蜂般挤出面包车,大口地喘着粗气。最先缓过气的突然张嘴骂道:“我日他先人哩!怎么拉回来了?”

李先生慌忙笑着打圆场说:“不好意思啊,恒通电器的人事经理不在,通知明天来,明天保证进厂。”几个胆大的青年男子不识他这套,嚷嚷着要求退钱。李先生也不多说,直接将要退钱的几个带上楼去。剩下的人虽心存疑虑,但亲眼看到退钱的人上了二楼,以为真退,所以就各自散了。有人边走边发牢骚,“反正进不了厂就退钱,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怕个卵子。”

阿花回家以后,把这两天的事连起来细细地想,越想越觉得上当,于是她立即返回万事通介绍所,要求退款。李先生一改昨日的热情,冷冰冰的对她说:“我送你去了,是恒通厂的入厂费涨了,你要心厂还得补交三百,绝对包进。”阿花听见这话,认定上当了,就气愤地和李先生吵起来。李先生说:“我们公司不是撒野的地方,识相就快点滚,有消息自会通知你,嚷嚷个屁!”正说着,阿花就看见一男子被两名保安从里面架了出来。那男子鼻青脸肿,脸色苍白,好像伤的很重。

阿花看的双腿发软,暗自说:“这不是昨天闹着退钱的一个男孩吗?被打成这样了。”李先生瞟了受伤男一眼,话外有音地对她说:“张阿花,再撒赖我可火了啊!”

阿花心里一悚,忙退了出来。她后悔极了,是自己的判断错了,李先生根本不是什么好鸟,从他今天的嘴脸,再也找不出令她安全的感觉了,他是个阴险狡猾的骗子。她伤心、难过,后悔当初没听顺子的劝诫,自己真是个大笨蛋、大傻瓜啊!阿花决定不跟顺子说,她怕因为这事,给他带来麻烦。

阿花一路想着回到家里,忍不住流下泪来。她真不明白,找口饭吃怎么这么难,为什么生活如此不公?她越想越伤心,泪水濡湿了衣襟。后来她留了张纸条给顺子。写好以后她就冷静了,犹豫着将那沾满泪水的纸条压在床下。阿花豁出去了,明天一定要讨回被骗的钱,如果他们动粗她就报警。

顺子回家时,阿花已经静静地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顺子伸手轻轻地抹去她脸上的泪,替她垫好枕头,爱怜地看着她。她脸色憔悴,眼窝深陷,红润的嘴唇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他怜惜地轻吻她的额、她的唇、她的耳、她的颈、她的肩… …他双手托起她丰满而有弹性的乳房,将那两个粉红色乳头同时吮进嘴里,她被他弄醒,忍不住发出快乐的呻吟。

这晚,阿花被一种幸福的甘露滋润。她睡得很沉,睡得很香,一觉醒来,已是上午十点多。顺子上班去了,他知道这些天她非常辛苦,所以没有叫醒她。

阿花匆匆起床洗嗽完毕,就鼓足勇气赶往万事通职介绍所。一路上行人熙熙攘攘,拥挤不堪,令人她心里烦乱。她想:如果他们不退钱,就赖着不走,让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是个骗钱的黑窝。这样想着,她的胆子就大了,感觉什么也不怕了。

李先生看见阿花,就阴着脸拦住她问,“钱带来了吗?早点交啊,包进厂。”阿花大声回答他,“我再也不上当了,我是来要被你们骗去的一百五十块钱的。”李先生闻听大怒,气势汹汹地向她直逼过来,咬着牙说:“找死,再瞎说就让你脸上开花。”阿花退了一步,警告他说:“你敢动手我就报警。”阿花说完忙转向大厅大喊起来。“大家都听清楚,这是个黑职介所,骗钱不找工作,大家别上当啊!”李先生没料到一个黄毛丫头,居然如此大胆,一时慌了手脚。

旁观的出纳小姐忙上来打圆场说:“大家别听她瞎讲,她有精神病,我们这里从不骗财。妹子过来,我给你五十块花去,别乱嚷嚷,毁了我们的名声。”李先生怎能甘心,骂道:“妈的,那么容易就骗钱,给老子将大厅清扫一遍,不能让我们白白为你服务啊!”有人退让,阿花的胆气不觉大增,“有劲你自己扫吧,我又不是清洁工,凭啥?”李先生又逼近一步,狠狠地问:“扫还是不扫?” “不扫!一百五十块钱也一分不少,全退。”阿花坚决地说。 “你个臭打工的,胆还不小,老子让你扫地是可怜你,不扫地一毛也没得退,别他妈敬酒不吃吃罚酒!”李先生恼羞成怒,目光直裸裸地盯着她的乳沟。

阿花看看不妙,呸地吐了口痰,快步退出大厅。在二楼楼梯口,阿花喘了口气,头脑清晰了些,她怕李先生真的动手伤了自己,给顺子惹来麻烦。顺子已经被借款压的喘不过气来,平时她虽然不说,但心里总是为他着急。想到这里,阿花试探着拨打110电话,将自己受骗的经过说了一遍。对方听了,让她稍等,说立刻派人过去处理。

这时,从二楼大厅里拥出很多找工作的男孩女孩,看来她的话发生了作用,他们担心受骗,都争相离开。又过了十来分钟,漂亮的出纳小姐绷着个脸,屁颠屁颠地走出来对阿花说:“进来吧,退钱!”

阿花想,警察还没来,她怎么同意退钱了呢?阿花心里迟疑,脚下并不含糊。她想,反正警察要来,他们敢乱来,逮住不是更好吗?

阿花刚进大厅,李先生突然凶神恶煞般冲过来。出纳小姐忙喊住他,说:“算啦,犯傻啊,那边打电话要我们妥善处理,不要犯傻。”李先生气咻咻地骂道:“好男不跟女斗,老子记住你啦,走路小心点。”

阿花不敢还嘴,接过出纳小姐手里的钱,转身就走。出纳小姐又换上一副热情的面孔说,“我们按劳动法只收了你十块钱中介费,从不骗人,李先生不是我们的职员,请你不要误会。”

阿花哪有闲心听她说话,拿着钱就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听完阿花手机被盗和找工作受骗的事以后,顺子心里非常难过,安慰阿花不要泄气,相信生活会好起来的。阿花顺从地点了点头。

饭后,顺子的心咚咚乱跳,烦躁不安。这些日子,他总是处在矛盾中,他在心里无数次告诫自己别理会刘燕经理,但欠下的钱催的一天比一天紧,他别无选择。顺子第一次骗阿花说,公司临时通知他去加班。阿花心疼地叮咛他注意安全,早点回来,说完就去收拾碗碟。

 

街上的路灯亮了,远远地一线,格外冷清。顺子心情沉重,矛盾重重。城市的夜生活还没有开始,街上的行人不再像白天那样拥挤。顺子怀着心事,沿河滨路前行,他几次驻足不前,想返回阿花身边,但想起下午的匿名短信,如果他不去阿花就有危险。顺子预感到自己卷进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仔细想想又理不清头绪。自从他借了三万元的高利贷以后,好像刘燕就开始注意他了。她有什么目的?自己没钱没权。更令顺子不解的是有一次刘燕半路上救了他一命。既然救他又为什么偷偷录制他和她的性爱录像控制他?毕竟刘燕救过他的命啊。想起刘燕的救命之恩,善良的顺子不得不继续前行。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终于来到了虹苑别墅。

虹苑别墅是一座花园式别墅,坐落在小镇西端的荔枝山下。听刘燕说这是她的别墅,2005年耗资八百万建成,是这一带最豪华的别墅。顺子就知道这些,别的一概不知。

顺子第一次虹苑别墅,是一个月前的事,来过之后就后悔了,但后悔又有啥用。刘燕有恩与他,如果不是她,那天晚上顺子不断条手臂也会被打残废。顺子想起来就心惊肉跳,但为了阿花,他毫无怨言。三个月前阿花把家里的事告诉顺子以后,顺子一口答应,但一时却筹不到钱,正无奈的时候,他偶然在刘燕的办公室前捡到一张免担保贷款名片。顺子没有多想就找了个僻静处,拨通了上面的电话。对方是个男的,说话非常客气,第二天就按要求送来三万块钱,还签了个还款协议。因为急,顺子签名时没有仔细阅读还款协议,后来还了五千块才发现上了大当。那所谓的贷款协议,说白了就是放高利贷,三万块钱光每个月的利息就是六千块。顺子一千多块钱的工资,就算一分不花,还利息都不够,怎么能还清本金呢?三个月之后,催款的信息一天就是几十条,顺子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

一天晚上超时加班,顺子很晚才回家。在穿过一条偏僻的小巷时,四名持刀的蒙面人突然冲上来,把他围住。为首的嘶哑着嗓子,恶狠狠地命令他马上交出五万块钱贷款,否则就留下一条胳膊。顺子知道是催债的,所以什么也没说,没钱还能说啥呢。开始问话的那个汉子不耐烦了,吆喝一声,“废了这杂种!”说着一脚将顺子放翻在地,四个人呼啦啦围上来,压住他的右臂抡起了砍刀......

顺子一咬牙,心说:“完了,这下完了!”

正在危急关头,一辆轿车突然鸣着喇叭“嘎”地一声停在顺子前面。顺子眼前一亮,就看见车门打开,车上下来一位衣着华贵的中年女人。蒙面人见了,忙放开顺子,“刷”地退后一步,虎视眈眈地盯着顺子。

顺子不由得吃了一惊,来人居然是恒通电器有名的富婆刘燕经理。“胆子不小啊!敢欺负我男朋友,快给我扶起来!”刘燕大声呵斥。蒙面人似乎很怕刘燕,慌忙上前将顺子扶起来。

刘燕向那四人询问过原委之后,厉声说:“不就是三万变五万的高利贷吗?这点小钱也要弄残一个人啊,回去告诉你们老板,顺子是我男朋友,他欠的就是我欠的,还钱的事以后再说,人老娘带走了,不服气就上虹苑别墅找我。”

蒙面人听了,发一声喊,立即消失在小巷尽头。

顺子松了口气,发现自己已是大汗淋漓。他刚想张口向她表示感谢,刘燕似已明白,示意他不要说话,就伸手将他扶上了车,向虹苑别墅驶去。

走进虹苑别墅,顺子一下子就被这富丽堂皇的别墅震慑住了。华丽的琉璃吊灯、精美的实木家具、柔软的红地毯、真皮沙发......顺子突然感到了贫富之间的差距。他傻傻的站在别墅宽大的客厅中间,目瞪口呆。刘燕走近身旁,近距离注视了他很久,他才发现。他有点脸红,急忙转身向她表示感谢。刘燕妩媚一笑,伸手拉顺子坐下,脉脉含情地望着这个充满阳刚之气的帅小伙子。顺子有些心慌。刘燕抿嘴一笑,起身倒了两杯饮料,一杯给顺子,一杯端在右手向顺子伸过来。顺子心存感激,仰脖一饮而尽。

喝过饮料没多久,顺子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顺子清醒过来,已是深夜。灯光刺的他睁不开眼睛。他感觉有个湿漉漉、毛茸茸的东西,像一张湿润的嘴,在他的嘴唇上摩挲,使他窒息。顺子使劲眨了眨眼睛,终于看清楚了,他发现刘燕脸上戴着面具,赤条条地骑在他头上,她的下体在他的唇上疯狂地晃动,有一些粘液渗进他的嘴里。奇耻大辱,顺子愤怒地推开刘燕,一骨碌爬起来,突然发现自己竟被脱得一丝不挂。他什么也顾不得,“哇”地一声,在床上拼命地干呕起来,几乎将肠子呕了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顺子终于平静下来了,他狠狠地瞪着刘燕,面色铁青。他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他觉得对不起阿花,他想自己再也无法回到以前的了。顺子突然明白,一定是饮料有问题,因为喝过饮料之后的事他完全记不起来。

刘燕突然“咯咯咯”地大笑起来,一把扯下面具,恬不知耻地披上一件薄如蝉翼的粉红色睡裙,指着客厅的摄像机对顺子说:“想看看我刚拍的性爱视频吗?这东西质量过关,尺度很大,就是拿到国外也能卖个好价钱啊!哈哈!”刘燕放肆地大笑起来。

“虐待狂,臭婊子,臭流氓!”顺子呸的一声,向她吐了口痰,绝望地骂道:“不要脸的骚货!不得好死。”

他这样骂她,她不恼反笑,“没有我这个骚货,你这个小帅哥早就被人废了,怎能好端端地陪我快活啊!得了便宜还卖乖,真不识好歹。”说着丢给顺子一沓钞票。“现在做鸭最赚钱,小宝贝,跟我混吧,这是你的五千块钱小费。记住,今后需要钱就到姐这里拿。呵呵!如果姐有需求,你就得乖乖过来,否则,哼!我心情不好就将这个视频传到网上去,那就......哈哈!”刘燕指着摄像机不停地调笑。顺子气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今晚顺子是自愿来的,尽管心里有一百二十个不愿意,他还是要来,他的目的不光要和刘燕一刀两断,另一个原因是今天下午接到的三条匿名短信,“今天还不清贷款,就必须到虹苑别墅,否则,你的阿花就会永远从你眼前消失!!”

接到信息时,顺子的大脑翁地一声炸开了,整个人都崩溃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他没有别的亲人,阿花就是他的全部,是他的精神支柱。顺子哪敢将真相告诉阿花,他怕她为他担心,怕她受到伤害,他只能以公司有事为由欺骗她。

顺子沿着河滨路孤独地前行,昔日灯火辉煌,景色迷人的小镇,在他的眼里变得非常丑陋。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终于来到虹苑别墅,他木然地抬手按下了门铃。

开门的正是刘燕。只见她身披一件雪白透明的睡裙,双乳低垂、腰间赘肉乱颤、大腿短而粗壮,两腿间杂乱的野草,在灯光下显得影影绰绰。这样的衣服在顺子看来,跟全裸没有区别,他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时窘迫的不敢挪步,只得立在原地,心里只想着如何向她摊牌。

刘燕拉起他的手说:“来都来了,还不进来呀,大家都急啦!哈哈哈哈——”刘燕扭着肥大的屁股,一直将他拉进客厅。

顺子双腿如灌了铅般沉重,就这样被她牵进客厅。客厅里,四位年约五十岁的夫人,个个光着身子围着麻将机玩的起劲。顺子不由得吸了口凉气,还没回过神来,那四位夫人已经围拢过来。她们的目光,像动物园里发情的母狮子,看的顺子心里发毛。

一个夫人吃吃地笑着说:“刘燕真是好手段啊,勾了个男人中的精品,真是个强壮的美人啊!”另一个接茬说:“快点用餐啊,姐流口水啦!”

距离顺子最近的胖夫人阴森森地赞道:“刘燕真行,鲜嫩的鸭子很难找啊,以后要发财啦,今晚大家一起玩,弄个半死才过瘾。”

顺子心里一惊,扭头想跑,已经晚了。那四个淫妇尖叫着直扑过来......那架势,似要把他撕碎。

顺子完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被那四个骚货像剥葱般剥了个一丝不挂。她们堵住他的嘴巴,绑住双手,把他抬上一张尺把宽的特制小床上......

 

顺子经受了最残忍的摧残。他从昏迷中清醒来,发现自己全身赤裸,爬在客厅的红色地毯上。楼上传来女人放肆的调笑和杯盏碰撞的叮当声。

客厅里,灯光亮如白昼。

顺子挣扎着动了动,一阵钻心的疼使他叫出声来,他发现自己浑身青一块紫一块,没有一块好肌肤。他紧咬牙关爬起来,他感到下体像火烧一样生疼,伸手一摸,光秃秃的,下体的毛没有了,一把尖嘴钳咯到了他的手。顺子浑身像散架一样难受,他感觉马上就要死了。

顺子的眼前突然浮上阿花的影子,他想她此时一定没有睡觉,在家里焦急地等着他回家。

想起阿花,顺子就想起她勇斗小偷、借助110讨回介绍所骗取的一百四十块钱的事。

顺子浑身突然有了力气,不觉勇气倍增。他发现他的手机就在两米开外,他的眼泪刷地一下涌了出来,他在心里说:“阿花啊,我对不起你啊,我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我不再是你爱的那个顺子了!”他在心里不停地呼唤着阿花的名字,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顺子捡起手机,毫不犹豫地拨出了三个简单的数字。

......

 

                                                                    20110902000四稿,共23500字。

 

注:原文发表于2011年《当代小说》9月下,第18期(总472期)“中篇经典”栏目,感谢愚石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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