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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红《生死场》 (原文--五)

(2010-04-08 00:12:18)

十五、失败的黄色药包

  开拔的队伍在南山道转弯时,孩子在母亲怀中向父亲送别。行过大树道,人们滑过河边。他们的衣装和步伐看起来不像一个队伍,但衣服下藏着猛壮的心。这些心把他们带走,他们的心铜一般凝结着出发。最末一刻大山坡还未曾遮没最后的一个人,一个抱在妈妈怀中的小孩他呼叫“爹爹”。孩子的呼叫什么也没得到,父亲连手臂也没摇动一下,孩子好像把声响撞到了岩石。

  女人们一进家屋,屋子好像空了;房屋好像修造在天空,素白的阳光在窗上,却不带来一点意义。她们不需要男人回来,只需要好消息。消息来时,是五天过后,老赵三赤着他显露筋骨的脚奔向李二婶子去告诉:

  “听说青山他们被打散啦!”显然赵三是手足无措,他的胡子也震惊起来,似乎忙着要从他的嘴巴跳下。

  “真的有人回来了吗?”

  李二婶的喉咙变做细长的管道,使声音出来做出多角形。

  “真的平儿回来啦。”赵三说。

  严重的夜,从天上走下。日本兵团剿打鱼村,白旗屯,和三家子……

  平儿正在王寡妇家,他休息在情妇的心怀中。外面狗叫,听到日本人说话,平儿越墙逃走;他埋进一片蒿草中,蛤蟆在脚间跳。

  “非拿住这小子不可,怕是他们和义勇军接连。”

  在蒿草中他听清这是谁们在说:“走狗们。”

  平儿他听清的情妇被拷打:

  “男人哪里去啦?--快说,再不说枪毙!”

  他们不住骂:“你们这些母狗,猪养的。”

  平儿完全赤身,他走了很远。他去扯衣襟拭汗,衣襟没有了,在腿上扒了一下,于是才发现自己的身影落在地面和光身的孩子一般。

  二里半的麻婆子被杀,罗圈腿被杀,死了两个人,村中安息两天。第三天又是要死人的日子。日本兵满村窜走,平儿到金枝家棚顶去过夜。金枝说:

  “不行呀!棚顶方才也来小鬼子翻过。”

  平儿于是在田间跑着,枪弹不住向他放射,平儿的眼睛不会转弯,他听有人近处叫:“拿活的,拿活的。……”

  他错觉的听到了一切,他遇见一扇门推进去,一个老头在烧饭,平儿快流眼泪了:

  “老伯伯,救命,把我藏起来吧!快救命吧!”

  老头子说:“什么事?”

  “日本子捉我。”

  平儿鼻子流血,好像他说到日本子才流血。他向全屋四面张望,就像连一条缝也没寻到似的,他转身要跑,老人捉住,出了后门,盛粪的长形的笼子在门旁,掀起粪笼老人说:

  “你就爬进去,轻轻喘气。”

  老人用粥饭涂上纸条把后门封起来,他到锅边吃饭。粪笼下的平儿听见来人和老人讲话,接着他便听到有人在弄门闩,门就要开了,自己就要被捉了!他想要从笼子跳出来。但,很快那些人,哪些魔鬼去了!

  平儿从安全的粪笼出来,满脸粪屑,白脸染着红血条,鼻子仍然血,他的样子已经很可惨。

  李青山这次他信任“革命军”有用,逃回村来,他不同别人一样带回衰丧的样子,他在王婆家说:

  “革命军所好是他不混乱干事,他们有纪律,这回我算相信,红胡子算完蛋:自己纷争,乱撞胡撞。”

  这次听众很少,人们不相信青山。村人天生容易失望,每个人容易失望。每个人觉得完了!只有老赵三,他不失望,他说:

  “那么再组织起来去当革命军吧!”

  王婆觉得赵三说话和孩子一般可笑。但是她没笑他。她对身边坐着戴男人帽子的当过胡子救国的女英雄说:

  “死的就丢下,那么受伤的怎么受伤的怎样了?”

  “受微伤的不都回来了吗!受重伤那就管不了,死就是啦!”

  正这时北村一个老婆婆疯了似的哭着跑来和李青山拼命。她捧住头,像捧住一块石头般地投向墙壁,嘴中发出短句:

  “李青山。…仇人…我的儿子让你领走去丧命。”

  人们拉开她,她有力挣扎,比一条疯牛更有力:“就这样不行,你把我给小日本子送去吧!我要死,…到应死的时候了!…”

  她就这样不住的捉她的头发,慢慢她倒下来,她换不上气来,她轻轻拍着王婆的膝盖:

  “老姐姐,你也许知道我的心,十九岁守寡,守了几十年,守这个儿子;…我那些挨饿的日子呀!我跟孩子到山坡去割毛草,大雨来了,雨从山坡把娘儿两个拍滚下来,我的头,在我想是碎了,谁知道?还没死…早死早完事。”

  她的眼泪一阵湿热湿透王婆的膝盖,她开始轻轻哭:

  “你说我还守什么?…我死了吧!有日本子等着,菱花那丫头也长不大,死了吧!”

  果然死了,房梁上吊死的。三岁孩子菱花小脖颈和祖母并排悬着,高挂起正像两条瘦鱼。

  死亡率在村中又在开始快速,但是人们不怎样觉察,患着传染病一般地全村又在昏迷中挣扎。

  “爱国军”从三家子经过,张着黄色旗,旗上有红字“爱国军”。人们有的跟着去了!他们不知道怎么爱国,爱国又有什么用处,只是他们没有饭吃啊!

  李青山不去,他说那也是胡子编成的。老赵三为着“爱国军”和儿子吵架:

  “我看你是应该去,在家里若是传出风声去有人捉拿你。跟无混混,到最末就是杀死一个日本鬼子也上算,也出出气。年青气壮,出一口气也是好的。”

  老赵三一点见识也没有,他这样盲动的说话使儿子不佩服,平儿同爹爹讲话总是把眼睛绕着圈子斜视一下,或是不调谐的抖一两下肩头,这样对待他,他非常不愿意接受,有时老赵三自己想:

  “老赵三怎不是个小赵三呢!”

 

 

十六、尼姑

  金枝要做尼姑去。

  尼姑庵红砖房子就在山尾那端。她去开门没能开,成群的麻雀在院心啄食,石阶生满绿色的苔藓,她问一个邻妇,邻妇说:

  “尼姑在事变以后,就不见,听说跟造房子的木匠跑走的。”

  从铁门栏看进去,房子还未上好窗子,一些长短的木块尚在院心,显然可以看见正房里,凄凉的小泥佛正坐着。

  金枝看见那个女人肚子大起来,金枝告诉她说:

  “这样大的肚子你还敢出来?你没听说小日本子把大独女人弄去破‘红枪会’吗?日本子把大肚子割开,去带着上阵,他们说红枪会什么也不怕,就怕女人;日本子叫‘红枪会’做‘铁孩子’呢!”

  那个女人立刻哭起来。

  “我说不嫁出去,妈妈不许,她说日本子就要姑娘,看看,这回怎么办?孩子的爹爹走就没见回来,他是去当‘义勇军’。”有人从庙后爬出来,金枝她们吓着跑。

  “你们见了鬼吗?我是鬼吗?…”

  往日美丽的年青的小伙子,和死蛇一般爬回来。五姑姑出来看自己的男人,她想到往日受伤的马,五姑姑问他:“‘义勇军’全散了吗?”

  “全散啦!全死啦!就连我也死啦!”他用一只胳膊打着草梢轮回:

  “养汉老婆,我弄得这样子,你就一句亲热的话也没有吗?”

  五姑姑垂下头,和睡了的向日葵花一般。大肚子的女人回家去了!金枝又走向哪里去?她想出家庙庵早已空了!

 

十七、不健全的腿

  “‘人民革命军’在哪里?”二里半突然问起赵三说。这使赵三想:“二里半当了走狗吧?”他没对他告诉。二里半又去问青山。青山说:

  “你不要问,再等几天跟着我走好了!”

  二里半急迫着好像他就要跑到革命军去。青山长声告诉他:

  “革命军在盘石,你去得了吗?我看你一点胆量也没有,杀一只羊都不能够。”

  接着他故意羞辱他似的:

  “你的山羊还好啊?”

  二里半为着生气,他的白眼球立刻多过黑眼球,他的热情立刻在心里结成冰。

  李青山不与他再多说一句,望向窗外天边的树,小声摇着头,他唱起小调来。二里半临出门,青山的女人流汗在厨房向他说:

  “李大叔,吃了饭了吧。”

  青山看到二里半可怜的样子,他笑说:

  “回家做什么,老婆也没有了,吃了饭再说吧!”

  他自己没有了家庭,他贪恋别人的家庭。当他拾起筷子时,很快一碗麦饭吃下去了,接连他又吃两大碗,别人还不吃完,他已经在抽烟了!他一点汤也没喝,只吃了饭就去抽烟。

  “喝些汤,白菜汤很好。”

  “不喝,老婆死了三天,三天没吃乾饭哩!”二里半摇着头说。

  青山忙问:“你的山羊吃了乾饭没有?”

  二里半吃饱饭,好像一切都有希望。他没生气,照例自己笑起来。他感到满意离开青山家,在小道不断的抽他的烟火,天色茫茫的并不引起他悲哀,蛤蟆在小河道一声声的哇叫。河边的小树随了风在骚闹,他踏着往日自己的菜田,他振动着往日的心波。菜田连根菜也不生长。

  那边的人家老太太和小孩们载起暮色来在田上匍匐。他们相遇在地端,二里半说:

  “你们在掘地吗?地下可有宝物?若有我也蹲下掘吧!”

  一个很小的孩子发出脆声:“拾麦穗呀!”孩子似乎是快乐,老祖母在那边已叹息了:

  “有宝物?…我的老天爷?孩子饿得乱叫,领他们来拾几粒麦穗,回家给他们做乾粮吃。”二里半把烟袋给老太太吸,她拿过烟袋,连擦都没有擦,就放进嘴里去。显然她是熟习吸烟,并且十分需要。她把肩膀抬得高高,她紧合了眼睛,浓烟不住从嘴冒出,从鼻孔冒出。那样很危险,好像她的鼻子快要着火。

  “一个月也多了,没得到摸到烟袋。”

  她像仍不愿意舍弃烟袋,理智勉强了她。二里半接过去把烟袋在地面响着。人间已是那般寂寞了!天边的红霞没有鸟儿翻飞,人家的篱墙没有狗儿吠叫。

  老太太从腰间慢慢取出一个纸团,纸团慢慢在手下舒展开,而后摺平。

  “你回家去看看吧!老婆、孩子都死了!谁能救你,你回家去看看吧!看看就明白啦!”

  她指点那张纸,好似指点符咒似的。

  天更黑了!黑得和帐幕紧逼住人脸。最小的孩子,走几步,就抱住祖母的大腿,他不住的嚷着:

  “奶奶,我的筐满了,我提不动呀!”

  祖母为他提筐,拉着他。那几个大一些的孩子卫队似的跑在前面。到家,祖母点灯看时,满筐蒿草,蒿草从筐沿要流出来,而没有麦穗,祖母打着孩子的头笑了:

  “这都是你拾的麦穗吗?”祖母把笑脸转换哀伤的脸,她想:“孩子还不能认识麦穗,难为了孩子!”

  五月节:虽然是夏天,却像吹起秋风来。二里半熄了灯,凶壮着从屋檐出现,他提起切菜刀,在墙角,在羊棚,就是院在白树下,他也搜遍。他要使自己无牵去挂,好像非立刻杀死老羊不可。

  这是二里半临行的前夜:

  老羊鸣叫着回来,胡子间挂了野草,在栏棚处擦得栏栅响。二里半手中的刀,举得比头还高,他朝向栏杆走去。

  菜刀飞出去,喳啦的砍倒了小树。

  老羊走过来,在他的腿间搔痒。二里半许久许久的摸抚羊头,他十分羞愧,好像耶稣教徒一般向羊祷告。

  清早他像对羊说话,在羊棚喃喃了一阵,关好手栏,羊在栏中吃草。

  五月节,晴朗的青空。老赵三看这不像个五月节样;麦子没长起来,嗅不到麦香,家家门前没挂纸葫芦。他想这一切是变了!变得这样速!去年的五月节,清清朗朗的,就在眼前似的,孩子们不是捕蝴蝶吗?他不是喝酒吗?

  他坐门前一棵倒折的树干上,凭吊这已失去的一切。

  李青山的身子经过他,他扮成“小工”模样,赤足卷起裤口,他说给赵三:

  “我走了!城里有人候着,我就要去……”

  青山没提到五月节。

  二里半远远跛脚奔来,他青色马一样的脸孔,好像带着笑容。他说:

  “你在这里坐着,我看你快要,在这根木头上,……”

  二里半回头看时,被关在栏中的老羊,居然随在身后,立刻他的脸更拖长起来:

  “这条老羊……替我养着吧!赵三哥!你活一天替我养一天吧!……”

  二里半的手,在羊毛上惜别,他流泪的手,最后一刻摸着羊毛。

  他快走,跟上前面李青山去。身后老羊不住哀叫,羊的胡子慢慢在摆动……

  二里半不健全的腿颠跌着颠跌着,远了!模糊了!山岗和树林,渐去渐远。羊声在遥远处伴着老赵三茫然的嘶鸣。

〈全文完〉
                                             

                                                                - -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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