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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段子是北京发布会上,周星驰在聊怎么约舒淇演新片《西游降魔篇》的时候说的。现场笑果不俗,也很符合大多数人对周星驰的想象。如果非要挑刺的话,它只有一点美中不足,它并没有真的发生。实际的版本远不如这般的戏剧化,甚至比正常程序更为无趣。因为身为喜剧之王,他实在无需什么浪漫的解数,只消一开口,对方已经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为什么?出道快20年的舒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开玩笑哦,周星驰耶!”她突然从沙发上蹦起来,然后兴奋地大喊了一声:“好开心,我终于可以讲这句话了!因为我从小就是看他的电影长大的!哈哈,好久没有讲这种话,都是人家跟我讲的,这句你一定要写出来哦!所以当我一知道星爷需要自己拍一部这样的电影,求之不得可以加入。”
《降魔》剧组的每一个人,在正式加入之前几乎都听过关于周星驰为人的种种传闻。但不管“倒周派”控诉的罪名有多么可怕,都没能阻挡他们想要与喜剧之王合作的决心。编剧之一卢正雨说,星爷偶尔会烦,想不出桥的时候他会烦自己为什么想不到,但从来没有发过一次脾气。而历经了拍摄之后的黄渤更是表示,如果非要二选一的话,朋友和同事之间,他更愿意以周星驰同事的身份存在。
所以,完全退居幕后的周星驰到底什么样?为什么王晶对他的人品如此不屑,还愿意肯定他“是一个很好的导演”?那些桥段又是怎么想出来的?他越来越爱跟新丁合作,如何才能入他的法眼?带着这些疑问,记者对话了包括导演本人、舒淇、文章、黄渤、卢正雨在内的一众主创,试图借助他们的回忆,拼凑出一个尽可能接近真实的片场,还原一个工作模式中的周星驰。也许下回,你也可以像卢正雨那样由星迷转正,成为偶像作品的一分子。
南都记者简芳 实习生蔡闻哲、杨犇?尧
。。。。。。。。。。。。。。。。。。。。。。。。每个故事都有个开始。。。。。。。。。。。。。。。。。。。。。。。。。。
导演约演员见面的流程多半如此:先寒暄两句,接着介绍我手上有一个戏大概是什么样的,希望你来演其中的某一个角色,我对这个人物有怎样的设想。所以接到周星驰邀请的时候,文章抱着差不多的心理预期就飞到了香港。但他跟导演面对面坐下以后,进行的对话却是这样的:
周星驰:吃了么?
文章:吃了。
周星驰:睡得好不好?
文章:挺好。
周星驰:香港有没有朋友?
文章:有。
周星驰:有没有看过《大话西游》?《大话西游》你最喜欢哪个桥段?
文章:看了很多遍,觉得还是很经典。
。。。 。。。 。。。
两人净聊了些有的没的,好似一直在寒暄,却从未进入正题。聊到后来,周星驰连文章对古装片有什么想法、最近工作忙不忙都已经摸查了个遍,一直到双方礼貌的告别,文章也没有等来有关新片的任何一个字。他一头雾水地又飞回了北京,之后才接到经纪人的电话说:“可以看剧本了,看完剧本就开始。”但即便这样,他当时也完全不清楚自己要在《西游》里的角色是什么。文章发现自己原来要演唐僧的时候,距离进组开戏只剩20天了。
然后2011年盛夏,《降魔篇》在横店低调开机,文章见到了与他对手的舒淇小姐。后者尽管一早就知道她要演的是一个专业“驱魔人”,并且认真阅读了封面上标注着“仅供舒淇参阅”的剧本,到片场之后也还是被周星驰的无厘头搞得人仰马翻。第一天进组,身穿灰白T恤衫、挎着黑色休闲短裤、脚踏运动鞋头顶鸭舌帽的星爷,这个造型家居得就好像只打算下楼买个泡面就回家继续打机的导演,悠悠然飘到了打算温习对白的舒淇面前,用一口并不算标准的普通话下指令说:
不用记了,全都不一样啦!
舒淇一开始还以为,只是当天拍的跟之前读到的不同,后来才发现:每天现场拍的东西整理出来完全是另外一个剧本!文章更是到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都对自己演出的故事完全没把握,“因为我拍了三个月都不知道他拍的是什么,他根本不按剧本拍。”
“所以你说他难搞,他是难搞,我背台词背得这么辛苦,可是去到现场呢,他把整个剧本都改了。总是改对白,之前的功课全都白费,要临时记,而且一些对白还是很长的,所以对演员来说,他们可能会生气或者是很没有自信、很怕,觉得自己的功课没有做足,”舒淇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但他可能就是不想让你功课做得太足吧?这样的话演员就完全不会有心理准备这场戏要怎么演。就是现场我们大爷想到什么,马上就改、就修。所有的剧本都是在他的脑袋里头,而不是在他发给我们的剧本里。”
。。。。。。。。。。。。。。。。。。。。。。剧本真的在他的脑袋里头吗?。。。。。。。。。。。。。。。。。。。。。
对于这个问题,编剧之一卢正雨的回答是:真的。
卢正雨最开始在网络上崭露头角的身份,其实是周星驰的超级粉丝。这个80后的年轻人从小学开始在家看周星星的录像带,初中某次在电视上偶然看到重播的《喜剧之王》后惊为天人,从此拜倒在周氏门下。07年底,周星驰要上《鲁豫有约》,节目组在周星驰的影迷会上打听,谁可以做一个致敬的短片?当时他已经拍过一些DV,在星迷中也算是小有名气,于是责无旁贷地把任务接了下来,用几乎是零成本拍出《我们的故事》——一支契合当年新片《长江七号》父子情的短片。
在节目录制现场的当天,卢正雨第一次近距离见到了活生生的星爷。但交流仅限于已经设计好的环节,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他在亲眼目睹偶像的激动之中荡漾了几天,好不容易稍稍平复下来,一个陌生来电又把他推到了兴奋的高点。电话里周星驰当时的助理告诉他:周先生觉得你的短片不错,以后有机会合作。
听上去很耳熟对不对?《少林足球》里的六师弟轻功水上漂林子聪、《长江七号》里扮演曹主任的李尚正,都有过这样天降奇福的瞬间。因为周星驰一路都在为创作搜罗心血,“对我来说没有说一定要(标准)怎么样,反正碰到了就马上要把握。比如说有时候找演员,你要找都找不到。反而常常都是无意之中被你碰到,那你就马上要把握,然后让他去发挥一下。比如说现在跟你说话,发现你蛮好笑的,就会留个联系方式,然后有机会的时候就邀请你出来帮忙。”
但想要跟周星驰合作,除了拥有他最看中的“想象力跟创造力”,外加被赏识的幸运,可能还得具备足够好的耐心。卢正雨在那个电话挂断之后,手机不敢没电,24小时待机,做足了一切可能的准备:一面继续拍摄自己的微电影,一边等待星爷期许的机会。然后在《降魔篇》开拍10天之后,剧组需要几个“在网上有点知名度,同时又很好笑的演员”的时候,他的手机才再一次的响起。这次是横店的副导演打的,请他过去试试看。
两次电话铃响之间隔了三年。
卢正雨当即收拾行李,换了好几轮交通工具,辗转抵达下榻的酒店。他在房间里又苦守了两天两夜,才在第三天上午被带到片场。周星驰马上认出了眼前的年轻人,寒暄道:“你胖了点。”又再被晾了几天,卢正雨才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等到了偶像亲自开口、问那一句“你能不能帮帮忙,跟我一起编剧?”
。。。。。。。。。。。。。。。。。。。。。。。。。跑偏了,继续说剧本。。。。。。。。。。。。。。。。。。。。。。。。。。
“有时候他们有更好的想法,”周星驰说,“(找新人的)意义就在这里,希望别人有更好的想法,无论是推翻你也好,在你的基础上面锦上添花也好。”
虽然在普通观众看来,“周星驰”这三个字就是无厘头的化身,但他的片场却井然有序、一丝不苟。剧组就住在横店,离片场不远,每天早上八点开工,五点收工。作为导演,周星驰每天早上都会在现场准备得差不多以后抵达,坐进导演棚里,然后把郭子健、卢正雨叫上,如果有动作场面还得再加一个武术指导谷轩昭,几个人聚在一起聊当天要拍的内容。时间可长可短,也许半小时,也许一小时。
与此同时,副导演上主要演员的生活车,挨个提醒大概一小时后镜头可能会拍你。时间往后推半小时,服装化妆上车化妆或者修妆。又过15分钟,导演那边可能已经风暴得差不多了,演员们被带到现场,再跟周星驰聊大约一个钟头。在这一小时里,周星驰会跟文章或者舒淇、黄渤讨论七、八种,甚至更多种的尝试可能性,他们在过程中筛选出来比较好的两三种,再一种一种的尝试、推翻。这些谈话都进行完毕了,才正式进行拍摄。
如果等布光、调机位的期间有空档,周星驰还会继续跟周围的人聊,从演员、演员助理到路过的场工,逮谁跟谁聊。
“聊”是周氏创作的关键词,几乎所有的桥段、台词,都是靠周星驰在现场 “聊”出来的,每一句台词都是临阵打磨,新鲜出炉之后马上送到演员的嘴边。比如预告片里,文章和舒淇的那一段“小姐要帮忙吗?”“要!”“怎么帮?”“走开”,就是他跟卢正雨聊出来的。他和每个人倾谈,但没有人知道他脑袋里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这样不停地说话到底是出于全然的放松,还是因为过度的紧张。他提出来的话题天马行空、风马牛不相及,从一开始跟戏有关,到最后完全无关,以至于郭子健偶尔会对他说,“应该拍戏了”。
以下列出一些他曾提出的问题,仅供读者们想象参考,比如:
你觉得这个镜头OK吗?
这个人还要不要继续喷血?
附近最好吃的面是哪一家?
他之后说什么台词好?
你最喜欢的女演员是谁?
XXX的长相怎么样?
喝红酒吗?最喜欢喝什么红酒?
勃艮第的红酒你知道多少?
XXX地区的气候怎么样?
你结婚要不要在剧组摆个酒,让舞龙舞狮的过来?
刚刚他们在玩的那个游戏,是不是很搞笑?要不要摆在我们戏里面?
周星驰一边聊天,一边调整、修正自己的想法。比如某个妖怪难以降服,大概需要多少个人去对付它,分别使用什么样的招术,怎么打才够吸引观众。由于这场戏的份量颇重,周星驰拉了郭子健、卢正雨、谷轩昭趁剧组放假,大聊特聊了足足三天!每日郑重其事地把武师们聚在一起喝茶,边聊边请诸位在旁边跟着变化的想法做新的演示,什么虎鹤双行的拳法啊,每一招怎么打才好看啊,谁谁谁先怎么出场,谁谁谁再以什么样的造型空降,反复演练了一个礼拜。
然后“哗”的一下,突然有更好的灵感出现,之前的一切全部推倒重来。
演员们拍摄的时候也是如此。每次黄渤做完一次之后,周星驰都会夸赞“很好啊!”然后话锋一转,提出如果尝试一种新的方法会不会更好,“当然,他不会胡说,然后这样、那样的几下以后,你就慢慢又走到了他的轨迹上。”舒淇也半开玩笑地提到,虽然她的一些“有建设性的意见”曾被星爷采纳,但大部分情况下,“他都是假装问演员的感想,但他还是在想他自己的,所以你跟他讲完一堆废话之后,还是要演他的,哈哈。”
所以舒淇说,经她观察,周星驰在《降魔篇》的片场确实从来没有发过脾气,“因为他会把别人折磨得很气吧,我觉得他的最高境界就是——他会把旁边的人折磨得很生气,然后他一点都不气。”
。。。。。。。。。。。。。。。。。。。。。。。。到底谁最受折磨。。。。。。。。。。。。。。。。。。。。。。。。。。。。。。
尽管演员们纷纷跳出来称委屈,有特效、美术组的人垫底,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剧组里最受折磨的。
周星驰自《少林足球》之后大面积地在片中使用特效,这次《降魔篇》再度升级,大量的特效画面结合3D技术,如果达到他想要的标准,必定能够给观众以视觉上的震撼。当然,这也意味着特效、美术组的人要比以往承受更为繁重的工作量。尤其在周星驰反复推翻、修改的情况下,“每次推翻之前,特效他们几个人都得百分百做好再拿出来给周先生看,不然他会看出来你没有用心。但每次推翻之后,他们的工作就完全白做了,而且要马上根据他的想法重做。”
但特效、美术组的人,可能还不是全组里最受折磨的。因为他们只要专心做好自己所属的环节就好,而周星驰本人作为一位在每个环节均追求“好一点点”的导演,从筹划、剧本创作、美术、特效、武术指导,到后期制作、混录,事无巨细,事必躬亲,心神的耗费超乎外界想像。以混音为例,周星驰会坐在录音室里,一边听声音的效果,一边拿纸和笔把意见密密麻麻地记下来,然后跟混音师反复的沟通、提修改意见:比如片中出现的猩猩捶胸部的声音不够拟动物,太像是人做出来的,诸如此类。
更残酷的是,他本人也不得不直面那些溜走的时间和精力,“有时候我们说得好听一点就是创作的过程,但其实都是在说废话你知道吗?大家不断地说废话,全都乱说。有时候一些废话可以用,就会变成点子,但是大部分的废话始终都是废话。可这个过程是一定要的,要不断地说,可能你说了一千个里面才终于有一个可以用上,创作有时候就是这么一个辛苦的过程。”
幸而不管怎么推倒、重建、又推倒、再重建,或是说了多少无用的废话,《降魔篇》的拍摄始终严格按照进度开展,几乎没有超过期。这一点也是卢正雨觉得最为神奇和惊叹的。整个剧组的每个人都希望可以令到导演满意,偶有怨言,但坚持以品质为先。
记得《少林足球》里,周星驰扮演的二师兄开窍之后所向披靡,大师兄曾感叹:他一人去踢已经足够,教练吴孟达当时说的一句话至今听来仍有深意。他说:足球不是一个人就可以踢的。同理,喜剧、或者任何作品,也不是单枪匹马就可以完成的。虽然旧搭档已不再,但新片以师徒四人合力向西取经为题材,这个道理周星驰想必还是认同的。
。。。。。。。。。。。。。。。。。。。。。。。。。。。。。。快结尾了。。。。。。。。。。。。。。。。。。。。。。。。。。。。。。。
采访要结束的时候,我问卢正雨,作为一个新人导演和一个星爷的粉丝,拍《降魔篇》你最大的收获是什么?他的回答是:一方面学习了周先生制作喜剧的流程和调教演员的方法,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一方面,他愿意接受我的想法、肯定我设计的那些笑点,对我来说意义非常。每个人刚起步的时候都会有迷茫、不确定的时候,周先生的认可让我更有信心,更坚定自己以前的想法都是对的。
最后这一小段对话送给他,送给星迷,也送给所有想走喜剧之路的人,“人没有梦想和咸鱼有什么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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