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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冷香魂吊李贺

(2012-08-21 20: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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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贺

太白

韩愈

金铜仙人辞汉歌

《旧唐书》

杂谈

分类: 资料荟萃

1.鬼才

  当年杜牧给李贺的诗集写序时,也许并没有对这个英年早逝的诗人有太多的敬畏之心。看他所写的那篇文章,文字本来不多,只有短短的两段,其中一大段还是反复解释自己没有给李贺诗歌写序的想法,几番推脱后,拗不过朋友的面子才勉为其难,更何况朋友说了“公(杜牧)于诗为深妙奇博”。朋友称颂杜牧为诗歌评论界的权威,看来杜牧确实也是以权威自居的,所以接下来那段文字他就毫不客气对李贺的诗歌进行了点评,说李贺的诗歌写了很多大家很少涉足的题材,比如“牛鬼蛇神”之类,最后盖棺论定地说“使贺且未死,少加以理,奴仆命《骚》可也”,言下虽有惋惜之意,好像感叹李贺死得太早,缺少“理性”,没有能够成熟起来,实际却是说李贺以现在成绩还不足跻身大家之列。

  文人的心思真够细腻的。其实大家心理都清楚,年龄不能成为衡量成就的标准,年轻也不是李贺的错。初唐的大才子王勃比李贺少活了一岁,从来没有人说他不够成熟。俄国诗人莱蒙托夫也是二十七岁而逝。徐志摩与普希金寿命较长些,前者不过三十五岁,后者也仅有三十八岁。虽然也有大器晚成者,如苏轼的父亲二十六岁才开始学习,沈德潜晚年才有人仰视,但在人们的眼光中他们都与才子拉开了距离。

  缺乏理性似乎也不能成为诗人的缺陷,感性正是诗人的标志。钟爱李贺的批评家异口同声地说,李贺的诗歌所长正在理外,“不讲理”的写法就是他的特色,要求李贺讲理,就是扼杀这个天才,但这种声音来得毕竟太迟了,李贺已经与“牛鬼蛇神”联系在一起了。当年宋人钱易在《南部新书》中“李白为天才绝,白居易为人才绝,李贺为鬼才绝”,严羽《沧浪诗话》说“太白天仙之词,长吉鬼仙之词”,都是肯定李贺是一个与李白、白居易齐名的才子,但《文献通考》引宋祁之言曰“太白仙才,长吉鬼才”的时候,让我们感到李贺的才气就来得有些诡异了,不由自主会想到鬼气森森,阴风习习,魅影幢幢。

  因此清人方拱乾非常气愤地说,李贺是个“才人”,他所写的诗与扬子云的文章一样含意深远(这个比喻不好,苏轼说扬雄是在以艰深之辞文浅易之意,即扬雄的文章文辞看起来深奥,实际上内容浅薄),他们都是把别人说不出来的、把其他人无法理解的东西表达出来了。李贺写诗呕心沥血,当时人都敬佩他,现在这些人不了解他,动辄说他是“鬼才”,李贺听到后,肯定掉头不顾(《昌谷集注序》)。

  宋人周益公在《平园续稿》中说:“昔人谓诗能穷人,或谓非止穷人,有时而杀人。盖雕琢肝肠,已乖卫生之术;嘲弄万象,亦岂造物之所乐哉?唐李贺、本朝邢居实之不寿,殆以此也。”周益公说李贺死得早,是因为他写诗写得太辛苦。明代竟陵派的钟惺也说李贺“刻削处不留元气,自非寿相”。

  清人潘德舆则说,写诗写得辛苦的人很多,也有长寿的,李贺死得早,就是因为他是“鬼才”,好作“鬼语”,此乃夭寿之兆。整天写那些“鬼灯如漆点松花”(《南山田中行》)、“鬼血洒空草”(《感讽五首》其三)、“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秋来》),鬼神自然也会对他产生兴趣了。

李商隐写过一篇《李贺小传》,说的是天上的神仙对李贺产生了兴趣。据李贺的姐姐叙述,李贺将要死的时候,大白天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人,驾着赤虬,拿着一封又象上古时期的篆文又象石鼓文反正没人读懂的一封信,笑着说:“天帝召见你。”李贺从病榻上滚将下来,在地上边磕头边苦苦哀求,说自己的母亲年纪大了,又多病,需要人照顾。这个穿红衣服的“天使”说道:“天帝建造了一座白玉楼,要你前去写篇文章记述这件事情。天上的生活其实很悠闲的,你不用担心。”李贺听后,在一边号啕大哭,一顿饭的工夫,他就与世长辞了,据说李贺的寝室马上冒出一股青烟,在场的人们还听见了行车与音乐的声音。

       对这件事情,李商隐其实也是将信将疑。他说李贺的姐姐不可能杜撰故事,但又很困惑,一口气问了许多个为什么:难道天上真有神仙吗?难道神仙里也没有李贺这样会写文章的才子,非得夺走他的寿命,让他的人生如此短暂?李贺活在这世上,只是一个小小的从九品奉礼郎,从来没有人觉得他有什么稀罕,没有多少人拿正眼瞧他,而天帝却这样看重他,究竟是谁的眼光出了问题,是天帝还是世人?看来,李商隐是在为李贺的埋没而鸣不平,不过,他给李贺安排的结局很让俗人羡慕,未必适合李贺。李贺也涉猎过一些游仙之类的诗歌,写仙人的生活确实不是他的特长,更何况那些御用文字,这个位置还是李白去更为合适,至于李贺,灵界才让他更有用武之地。

  据统计,在李贺240首诗中,天神类40篇,鬼魂类27篇,其中一些描述仙人生活的诗歌给人新奇的感觉,如《天上谣》:

  天河夜转漂回星,银浦流云学水声。玉宫桂树花未落,仙妾采香垂璎。秦妃卷帘北窗晓,窗前植桐青凤小。王子吹笙鹅管长,呼龙耕烟种瑶草。粉霞红绶藕丝裙,青洲步拾兰苕春。东指羲和能走马,海尘新生石山下。

  天河夜转,银浦水声,桂花不落,兰花常开,北窗日晓,青桐凤小,仙妾采香,秦妃卷帘,仙女拾兰,王子吹笙,羲和走马,诗歌一反凄苦阴冷的底色,显得流光溢彩、新奇瑰丽。但带给我们震撼的还是那些描绘鬼魂生活的诗,如《秋来》:

  桐风惊心壮士苦,衰灯络纬啼寒素。谁看青简一编书,不遣花虫粉空蠹。思牵今夜肠应直,雨冷香魂吊书客。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

  看来李贺的兴趣确实很独特。他在诗中描写的往往都是我们不愿意直视的那些物象与场景,如墓园、秋坟、尸骨、鬼火、棺材和烧化乱飞的纸钱等。这不免让人产生几分畏惧。南朝乐府中有首《苏小小歌》:“我乘油壁车,郎乘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这本身是个凄惨的爱情故事,经李贺随手点化,就不免有些鬼气阴风,使人不敢逼视:

  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姵。油壁车,夕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

  他对鬼神的情感生活与心理状态体察得非常细致,甚至超过了对世俗之人的描摹。看看他留给我们的那些形象:“左魂右魄啼瘦肌,酪瓶倒尽将羊炙”的战死饿鬼(《长平箭头歌》),“茂陵刘郎秋风客,夜闻马嘶晓无迹”的武帝鬼魂(《金铜仙人辞汉歌》),“博罗老仙时出洞,千岁石床啼鬼工”的织布之鬼(《罗浮山人与葛篇》)等。

  李贺为什么对鬼魂有这样浓厚的兴趣呢?专家们的解释是因为他体弱多病,经常感受到死亡的危险,时时刻刻处于忧惧恐怖与焦躁不安之中。看看那些诉说他早生白发、落发以及焦虑、失眠的诗句,就可知道他的心境阴郁冷僻,对斜月、老桂、残绿、冷红、衰草、荒蛙、鬼雨、蛰萤、鬼灯也就异常敏感。同时他又胸怀大志,有强烈的功名欲望,所以心中常有时不我待的焦灼感和紧迫感,总觉得人生有无数的遗憾,充满了失意,“系书随短羽,写恨破长笺”(《潞州张大宅病酒,遇江使寄上十四兄》),“草发垂恨鬓,光露泣幽泪”(《昌谷诗》)而在他看来,鬼也是不甘心的,“愿携汉戟招书鬼,休令恨骨填蒿里”(《绿章封事》),“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秋来》),“无情有恨何人见,露尘烟啼千万枝”(《昌谷北园新四首》)。

  2.相貌

  新时期总会出现不少新观点,特别在一个标新立异的时代,在一个追求唯美的时代。不少读者信誓旦旦地说,李贺为什么喜欢写鬼诗呢?因为他长大得实在太丑了。这就是文如其人,诗也如其人。依据在哪里呢?李商隐《李贺小传》说他“长吉细瘦,通眉,长指爪”。所谓通眉,就是眉毛很长,两眉孔乎相通连,据说谭嗣同也是通眉。李贺说自己除了眉毛触目惊心外,鼻子也长得惊心动魄,这就是“巨鼻宜山褐,庞眉入苦吟”。

      看来,李贺也觉得自己长得太奇特了。不过,他是皇室之后,长得不同凡人应该是正常的。看看那些皇帝,哪一个的长相不是令人拍案惊奇?尧眉八采,虞舜重瞳,黄帝龙须,伏羲马口,文王四乳。传说中的帝王,他们的长相奇都是如此怪异。后世的皇帝也不遑多让,“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刘邦的大腿上长布满了七十二颗黑痣——也忒密集了,会让人认为是纹身。刘备则双是臂过膝,能看见自己的耳朵。孙权幼时眼碧色,号碧眼小儿。萧衍两胯骈骨,顶端高高隆起。隋文帝杨坚生而头有两角,一日三见鳞甲。不过,今天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总感觉这些皇帝都会没有进化完整。

  据说唐太宗李世民刚出生的时候也面有异相, 额头上突起了一块状似太阳的角。李贺虽然是皇家血脉,可毕竟与正宗的皇室隔得太遥远了——他的远祖是唐高祖李渊的叔父大郑王李亮,所以在长相上,李贺除了鼻子大点,眉毛长点,其他方面都没有什么特色,远远赶不上远祖的惊世骇俗。倘若不是诗人反复在诗歌中强调他是宗室之后,也许大家都忘了这码事。在《金铜仙人辞汉歌》《仁和里杂叙皇甫湜》《许公子郑姬歌》《酒罢张大徹索赠诗》等诗篇中,李贺一再说明自己是“唐诸王孙”、“皇孙”,“宗孙”,尤其在女性面前,他更要突出这自己的血统,“峨鬟醉眼拜诸宗,为谒皇孙请曹植”(《许公子郑姬歌》),既是皇孙,还有才气,就如同当年七步成诗的曹植。虽然现在自己潦倒了,可毕竟祖上阔绰过,这是贵族的尊严,不容怀疑与侵犯。

  可惜,这个宗室身份没有转化为实际的物质利益,只留下怀旧的热情,只残留了几分矜持与轻慢。他的父亲李晋肃只是边疆的一名小官员,后来还做过一任陕县令,只是勉强入仕而已,家中的经济状况并不太好,李贺曾在诗歌中叙述家境的窘迫,说常常连粗茶淡饭吃不饱,“三十未有二十余,白日长饥小甲蔬。”(《南园十三首》之四。后来去求官,也是为饥寒迫,“家门厚重意,望我饱饥腹”(《题归梦》)。可怜的小弟,还要独自到庐山去谋生,“青轩树转月满床,下国饥儿梦中见。维尔之昆二十馀,年来持镜颇有须。辞家三载今如此,索米王门一事无”(《勉爱行二首送小季之庐山》)。更难想象的是,这样瘦弱的诗人,一度要靠田地维持生活,《送韦仁实兄弟入关》云:

  韦郎好兄弟,叠玉生文翰。我在山上舍,一亩蒿硗田。夜雨叫租吏,舂声暗交关。谁解念劳劳,苍突唯南山。

  李贺住在哪个山上呢?他成年之前一直住在河南府福昌县(今河南宜阳)昌谷,在诗人的笔下,这里的风景还是异常秀美的,翻翻他的《南园》、《昌谷诗》、《兰香神女庙》、《昌谷北园新笋》,我们知道这里有娟秀的女几山、可爱的兰香神女庙以及桑竹掩映的南园、北园。不过,据知情者透露,其实这里很封闭,所以李贺从小就只有向内心世界发展,经常想入非非,时间长了,就培养成了异常丰富的想象力。

  困境中的小朋友往往会过早地成熟。李贺据说尤其早熟。五代人王定保在《唐摭言》中说,李贺七岁的时候,就因为诗歌写得出色而名震京华。当时韩愈与皇甫湜——这是一个很自负且很容易生气的大牌文人——看到李贺的诗篇后,十分惊奇,当然也有一些不服气,说道:天下文章写得这样出色的人,岂有咱们俩不认识的?若是古人,倒也罢了,若是今人,那倒要好好见识一番。于是二人四处打听李贺父亲的住址,然后两大巨星联袂前去拜访,要求会见这颗新星。李贺从内室出来的时候,韩愈与皇甫湜惊呆了,因为李贺还是“总角荷衣”,两位巨星当即要求小朋友现场作诗一首。李贺“承命欣然,操觚染翰,旁若无人”,一挥而就,写了一首《高轩过》:

  华裾织翠青如葱,金环压辔摇玲珑。马蹄隐耳声隆隆,入门下马气如虹。云是东京才子,文章巨公。二十八宿罗心胸,九精照耀贯当中;殿前作赋声摩空,笔补造化天无功。庞眉书客感秋蓬,谁知死草生华风;我今垂翅附冥鸿,他日不羞蛇作龙。

  故事很生动,还被收录到《新唐书·李贺传》,可惜它依然不是真的。这首诗确实写得虎虎有生气,不过显然不是出自一个七岁小朋友的口中,七岁的小朋友应该写“鹅鹅鹅”之类的儿歌。李贺诗集特别注明该诗是“韩员外愈、皇甫侍御湜见过,因而命作”,但李贺七岁的时候,韩愈还没有做到都官员外郎,皇甫湜也还不是侍御,所以朱自清先生说它是李贺二十岁时所写的。

  倘若这首《高轩过》真是李贺七岁时所作,韩愈真去看望过他,那么韩愈又该受到批评了。清人宋琬质问道:既然韩愈与皇甫湜很早就这么器重李贺,贞元十九年的时候,韩愈已经做上了御史,当时李贺二十三岁,正四处写求职信,韩愈为什么不推荐一下呢?对身居高位的韩愈而言,推荐一个人很难么?后来又有人解释说,韩愈确实做了他该做的、也做了他能做的事,他经常把李贺引荐介绍给缙绅士大夫,并毫不吝啬赞美之辞。李贺后来也名声鹊起,俨然是后起之秀,名声响亮得让元大才子元稹都要主动结交。但李贺很傲慢,拿着元稹的名片扔在一边,说道:“明经擢第,何事来看李贺?”竟然置之不理。他没有想到这位明经出身的人有一天会成为宰相,会拒绝让他参加进士科考试,会轻而易举地报了当日的羞辱之恨——当然,这也是传说而已。

  《新唐书》还说李贺很早就与他的同宗李益齐名。《谈荟》记载,李贺乐府诗数十首都被谱成歌曲,流播管弦,当时李益与他才名相埒。他们俩每写一首诗,当时从事音乐职业的“乐人”就拿重金购买过来,当时号称歌坛“二李”。不过,这依然是后人的附会之辞,因为李益年长李贺四十多岁,如同太阳与月亮,见面太困难了。据说,现代作家高长虹曾作“月亮诗”一首发表于《狂飙》,述说自己浪迹天涯时,月儿对他有爱慕之意,可是为了某种原因,他把月儿让给了夜。夜是阴冷黑暗的,月儿跟了他,变得憔悴不堪,失去她往日的光采。夜不但没感激他把月儿让出,反而嫉妒他,从此不再往来。后来月儿想向他倾诉苦衷,他叫她住口,不愿意听她再说些什么了。旁人解读为“高长虹以太阳自比,夜比作鲁迅,而月亮暗指许广平”,长虹同志对许广平有爱慕之心是令人欣喜的,不过,他千不该万不该把自己比喻成太阳,把许广平比喻成月亮,因为太阳是很难与月亮见面的,更何况历来以太阳自居的人精神上都有些小麻烦,如德国哲学家尼采。

  李贺成名,应该比高长虹早了许多,至少在十五岁就有了诗名,而且他是专心致志地写诗的那种人,不象高作家总是心有旁骛,一心以为鸿鹄将至。李贺认真执着的态度,不仅让今天的某些诗人汗颜,即使在唐代也是极为罕见的。《云仙杂记》说,有人拜谒李贺,见他长时间不发一言,后来三次口吐东西到地上,不久写成三篇文章,文笔噤喉,即让人不敢置喙。李商隐《李长吉小传》详细描述了诗人敬业的工作精神:李贺带着一个童仆,骑着毛驴,背着一个破旧的锦囊,白天四处行走,觅诗寻句,有了灵感,就当即写下来扔到后面的锦囊里。到了晚上,回到家中,母亲把破袋子的诗句倒出来,如果写得太多,就会心疼地说:“是儿要当呕出心乃已尔。”吃完饭,点上灯,李贺再把这些诗句一一整理出来,补成完整的诗篇。如果不是喝醉了酒或非要应酬,李贺的生活就是这样日复一日,枯燥而充实。

  正因为这样执着,他才远远超出侪辈,如《旧唐书》所言“其文思体势,如崇山峭壁,万仞崛起,当时文士从而效之,无能彷佛者”。当然,也许正因为作诗如此勤奋,呕心沥血,雕肝琢肠,才英年早逝。诗人为什么这样勤奋呢?还是因为体弱多病,心中总有危机感,尤其是年纪轻轻,鬓发斑白,“日夕著书罢,惊霜落素丝”(《咏怀二首之二》),“我待迂双绶,遗我星星发”(《感讽五首之二》),“归来骨薄面无膏,疫气冲头鬓茎少”(《仁和里杂叙皇甫湜》),“壮年抱羁恨,梦泣生白头”(《崇义里滞雨》),“终军未乘传,颜子鬓先老”(《春归昌谷》)。对于人生而言,有时候头发确实如同树叶,一叶落而知劲秋,头发的凋谢,难免引起心理恐慌,让人凄凄惶惶。何况,他的童年是在浓浓的药味中度过的,“虫响灯光薄,宵寒药气浓”(《昌谷读书示巴童》),“泻酒木兰椒叶盖,病容扶起种菱丝”(《南园》)。

     也许是因为诗人长期为头发问题的困扰,有人惊喜地发现李贺对美女的头发兴趣颇浓,如《咏怀二首之一》“春风吹鬓影”,《大堤曲》“青云教绾头上结”,《洛姝真珠》“寒鬓斜钗玉燕光”,《湖中曲》“蜀纸封巾报云鬓”,《江楼曲》“晓钗催鬓语南风”,《追赋画江潭苑四首之一》“小鬟红粉薄”,《冯小怜》“鬓湿杏花烟”,《夜来乐》“绿蝉秀黛重拂梳”等。这样密集的描写在唐人中确实少见,可见头发问题确实是一个不能忽视的大问题。

  3.流言

  元和二年(807),十八岁的李贺离开昌谷来到东都洛阳。刚刚走出家门的年轻人总是踌躇满志的,诗人在《走马引》中说:“我有辞乡剑,玉锋堪截云。”他对自己的未来寄寓了很大的期望,他说自己这把宝剑的锋芒连天上的云都可以斩截下来了。当时韩愈正以国子博士分司东都,李贺带上所作的诗篇去拜谒这位名闻遐迩的大人物。这次拜访想必是真实的,《幽闲鼓吹》说,当时韩愈送走了客人,很疲倦,正想午休。门人把李贺的诗卷呈上来,第一篇是《雁门太守行》。韩愈一看头两句“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睡意顿时全无,马上穿上会客的衣服,让门房将李贺请进了会客厅。

  有韩愈这样大师级的人物提携,加上自身超群的实力,此后几年李贺过得很幸福。元和五年(810),二十一岁的诗人参加河南府试并顺利通过,由于成绩突出,他被推选“应进士举”,参加来年来年正月礼部举行的考试。但打击在悄然中来临,当时对考生的资格审查相当严格,《唐会要》介绍说,参加进士科考试的文人,把自己的家庭背景详细交待给礼部后,还要求考生五人一联保,联保的人或是亲戚故旧,或长期生活在一起的,或居住地相邻的。如果有品行不端、行为不孝顺、仗势欺人等情况隐瞒不举报的,联保的人三年内不准报考。李贺虽然风头正劲,却也收到考生的举报,或诬其为人轻薄,或指斥其不孝,有违礼教,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

  李贺字长吉,这名与字承载了父亲对他的期待,希望他一生有好的运气,但他的祖父给他制造了一个难题,将他父亲的名字取为“晋肃”,“晋”与“进”同音,倘若李贺登第,成了前进士,不就触犯了父亲的名字吗?所以不少人认为李贺为避讳而不应参加进士科考试。当时舆论压力很大,议论纷纷,李贺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显然无法承受“避讳”之重。韩愈挺身而出,写了一篇《讳辨》,由避讳的规定和例证的阐释,说明李贺并未犯律。曾参之父名皙,曾子不讳“昔”。周之时有骐期,汉之时有杜度,他们的儿子如何避讳,难道要改姓吗?韩愈一针见血地指出当世一些人任意引申讳法,实质上是在借机压制人才,是在以宦官、宫妾为榜样。韩愈这篇文章写得气势磅礴,今天我们都认为他是义正词严,但当时大伙都认为它漏洞百出,如《旧唐书》就指责韩愈信口开河。这让清人林云铭感叹“甚哉,欲胜众口之难也”,林纾《春觉斋论文》也说:“韩昌黎作《讳辨》,灵警机变,时出隽语,然而人犹以为矫激。非昌黎之辩穷也,时人以不举进士为李贺之孝,固人人自以为正。昌黎之言虽正,而辩亦不立。”

  最终,李贺被迫退出考试。不过,宋人薛季宣在《李长吉诗集序》中却大加称颂:“长吉讳父嫌名,不举进士,虽过中道,然其蔑福贵、达人伦,不以时之贵尚滞蓟乎方寸,其于末世,顾不可以厚风俗、美教化哉!”不参加考试,反而成为李贺高风亮节的证据。有这样的评价,年青的李贺心里可能会舒坦许多。不过,当时他的心中只有压抑与屈辱。看看这首《出城》诗:“雪下桂花稀,啼乌被弹归。关水乘驴影,秦风帽带垂。”一只鸟儿,还没有机会飞上天,就被人用弹弓打了下来,他惟有郁郁而归。

  半年后,不知什么原因,或许是因为宗室的身份吧,他终于得到了一个奉礼郎的职位。奉礼郎为大常寺属官,职责是掌执朝会、祭祀和巡陵的活动仪式调排,在百官跪拜时充任赞导。这样的职位,对心比天高的诗人而言不是机遇而是折磨。在这三年里,诗人更加消沉了,看看他眼中的生活环境:荒凉的臭水沟,恶心的泡沫,破旧的柴门,衰败的柳树……他的性格更加孤僻了,只与少数朋友有往来,陈商就是其中之一。他这样向朋友诉说心声:

 长安有男儿,二十心已朽。《楞伽》堆案前,《楚辞》系肘后。人生有穷拙,日暮聊饮酒。只今道已塞,何必须白首?凄凄陈述圣,披褐锄俎豆。学为尧舜文,时人责衰偶。柴门车辙冻,日下榆影瘦。黄昏访我来,苦节青阳皱。太华五千仞,劈地抽森秀。旁苦无寸寻,一上戛年斗。公卿纵不怜,宁能锁吾口?李生师太华,大坐看白昼。逢霜作朴樕,得气为春柳。礼节乃相去,憔悴如刍狗。风雪直斋坛,墨组贯铜绶。臣妾气态间,唯欲承箕帚。天眼何时开?古剑庸一吼。

  他觉得自己向臣妾一样,唯唯诺诺,做着一些琐碎的小事。生命在无意义中消逝,他是何等不甘心。不过,这时毕竟他还很年轻,对于未来,他依然有许多的想法,他在等待着苍天睁开双眼,让自己这把宝剑能够出鞘。只是上天留给他的时间确乎不多,在忧郁中他的身体垮掉了,他无法继续忍耐下去。元和八年(813),病重的李贺被迫辞职回家。“自言汉剑当飞去,何事还车载病身”(《出城寄权璩杨敬之》),期待与失望之间的巨大落差击倒了他,他体验到了什么是心如死灰。

  回到昌谷的李贺,在家乡呆了一年多时间,又因为生计原因出门了。这次他投奔的是韩愈的门人兼侄婿张彻,张彻在潞州任职。他生命中最后的灿烂也在这里绽放。三年后,自感不久人世的他回到了昌谷,然后长眠于此。据说李贺死后,他的母亲一直处于悲恸之中,无法自拔。后来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李贺像以往的样子出现了,安慰她说:我一直为能够作您的儿子而自豪,对您的教诲也牢记在心,从小认真读书写文章,不是为自己博取声名,而是为光宗耀祖,为了报答你的恩惠。没曾想到自己来不及侍奉您就死去了,这真是天命啊。但我不是真正死了,而是接受了天帝的任务。李贺的母亲连忙询问究竟是什么任务?李贺回答说:天帝最近迁都月圃,建造了名叫白瑶的新宫殿。他看我文章写得好,就把我召上天去,与另外一些文人一起写《新宫记》。天帝还建造了凝虚殿,让我在那里撰写乐章。现在我也是神仙中人,日子过得很悠闲,您就不要再为我伤心了。

  这个故事,见于《太平广记》所引唐人张读的《宣室志》,显然,它是由李商隐《李长吉小传》扩充而来。看来,对李贺这位才子的夭折,大家都深感痛惜,所以希望李贺能有更好的去处。但对于英才,同情虽然不少,而忌妒者向来是更多。李贺觉得自己够倒霉了,自小体弱多病,在药罐子旁边好不容易成长起来,有了才华又不能参加进士科考试,只好躲进象牙塔,靠写诗来实现自我。但还是有人不放过他。《因话录》说:“进士李为作《泪赋》及《轻薄暗小四赋》,李贺作乐府,多属意花草蜂蝶之间,二子竟不远大。文字之作,可以定相命之优劣矣。”此人认为李贺之所以郁郁不得志,是因为他写了一些关于花花草草的艳词。这样的评价,真让人感叹文人的刻薄。鲁迅在刘和珍死后撰文说:“几个所谓学者文人的阴险的论调,尤使我觉得悲哀。我已经出离愤怒了。”对李贺的这种幸灾乐祸的评判,也真让人出离愤怒。

  流言毕竟是流言,流行过去就沉入潭底,再也冒不出气泡来,相比起忌妒者无耻的排挤,毕竟对诗人的伤害要轻微得多,因为诗人的作品矗立在那里,金光四射,是他们无法遮蔽的。最可恨的,则是对诗人作品的戕害。《幽闲鼓吹》记载说,李藩侍郎喜欢李贺的诗歌,四处收集,准备整理成集,然后为之写序。他听说李贺有位表兄还在世,两人曾经通信,于是便将此人召来,托付他收集李贺散失的诗篇。这位表兄说:我将尽力把李贺的诗篇都收集过来,不过我看到许多诗篇有修改的痕迹,请您把所收集的诗篇给我去校正一下。李藩侍郎很高兴,就把自己辛苦收集而来的诗篇都交给了他。过了一年,这位表兄还没来回复。李侍郎很生气,派人把他寻来质问。这位表兄慢悠悠地说:我与李贺从小在一起长大,他处处显得比我聪明能干,一点也看不起我,对我很傲慢,我一直没有机会报复他。现在,机会终于来临,我把他所有的作品都扔进厕所里去了。李侍郎听后,气得无言以对,将他驱赶出去。李贺传世的作品很少,也就是这个缘故。

      李商隐等人说李贺死后上天为仙,这显然只是美好愿望;《幽闲鼓吹》说李贺死后,他的作品为其表兄扔进厕所,据专家调查,可能实有其事。美好的总是愿望,丑陋的却是事实,生活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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